自父亲与爷爷之变故后，我在周家算是安分、老实的了，父亲每每与我教诲，总不想步他之后尘，到我这一代时自是中庸不少，言谈举止之间总没有那些突兀，然，此之种种，皆是父亲追悔自新之故。 母亲与父亲了此一生也总在悔过之中度过，母亲心高气傲终不是无中生有无理取闹之辈，年轻人谁没有一些过错，只是这些过错代价有些沉重罢了，父亲与母亲恩恩爱爱，良心上也备受折磨，以至于至我大时，仍时有惊醒于噩梦之中的事情，每每醒来，母亲总有千针扎心之苦恼，一场大汗与一场热泪总是形影不离。 我活在这种阴影之中，对于父亲母亲口中的祖训之事看的就格外重了，逆来顺受只是家常便饭，但凡是涉及祖训，与我而言就是军令如山一般，任由生死也不敢违抗。 老李是我母亲的亲娘舅，这些事情在母亲眼中分量也自然足足的。 且说这些外国人是何方神圣，老李本来以为这些白皮肤蓝眼睛的人是欧洲美洲那些发达国家的人，谁曾想在整理这些人的遗物时，竟然翻出一本太阳旗的护照来，作为一个中国人对这太阳旗可以说妇孺皆知。 翻开这三人的护照之时，父亲和老李才顿有所悟，原来这些人是欧裔日籍人士，那个时候中日关系并不十分明朗，这样做的目的大概是掩人耳目，加上消息落后，村里人都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些事情，这事情并没有朝上面报。 当我收到父亲的这封信时，说实话，心情激动而又沉重，这是我期待已久的第一份祖训，一个姗姗来迟的祖训，我对继承这些祖训说实话没有一点的抵触，只是一种平淡的延续罢了。 这慕名到访的日本人肯定和搞垮周家的那群日本人沆瀣一气，这个想都不用想。 但在这以前，我对周家在新加坡的往事一直蒙在鼓里，我对这些毫不知情。 至于那个百兽门还有什么雁骨岭，我想也肯定与那本《四海禁咒全术》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仍然是一个道理——直到父亲死时，他都未向我讲过周家的那些破事。 所以，故事得一点一点的朝下讲…… 我理定心情之后准备回老家一趟，这时我们的老家已经再一次搬迁，搬迁到了襄阳城西汉江边的一个小山村里。 我在深圳已经闯过了十几个年头，父亲能够想到把这封信寄到这个已经搬家几次的地方，良心话我惊喜而又意外，但是我也有一些失落，深圳与湛江或者说他们采珠的那个地方相距不远，可是我却觉得天各一边。 这期间我经历了人生大部分的变故，从没房没车到有房有车，再到没房没车，这简直就是风云不测，当然，我有一种很强的预感，我感觉这一次走后，可能很久才会回来，而欧阳晓倩则是我心头的一块大病。 这些日子，我虽然向欧阳晓倩禀明了自己的立场，但我终究有些放她不下。 于是，我决定临走之前和小倩坐一坐，不管结果如何，无声的告别总是有些伤人的。 我第一次来深圳的时候还要办理边境出入证，关外和关内这种本来是在北方才拥有的称呼，在深圳这个地方却被喊得朗朗上口，人们对关内关外的偏见则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 而这一次我不知道要离开这个城市多久，望着这满街的霓虹灯，我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悲哀，人生凄楚不过如此，深圳这个地方没有方言，深圳人也奉行着来了就是深圳人的底线准则，每个人来来去去都有自己的小圈子，并且在这个小圈子里忙的不亦乐乎。 当然，也有大都市人都有的迷茫和焦虑，在钢筋和混凝土的丛林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舞台，可是舞台上的人不是每个都是光鲜的，也有配角和主角之分，如果说上海滩反映的是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王道，那么这里就是上海滩又一次的真实写照。 欧阳小倩是一个好女孩，但是我却无福消受，在我有房有车之时，我俩甚至已经定下婚期，结果所有的电子产品被贴错了厂牌，辛苦几年甚至是十几年终究不够打一场官司，就连最铁的客户都难以为继。 我是一个创业者，我饱经风霜，却不谙于商场冷酷规则，可步子却迈的十分巨大，房贷车贷整个就是一个吸血鬼，其实这样想想，我失去小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毕竟，女人的光景就那么几年，谁混的起几个十年？ 天气开始转凉了，岭南的天气说他不冷他就不冷，说他冷，冷起来也是冷飕飕的，深南大道上的街灯有些炫目，平日十分熟悉的城市，这一瞬间竟然有些迷失，好像一点都不认识了一样，自己就完全像是这茫茫人海里的一粒沙子。 我初来之时，也曾想过也许这就是传说中的纸醉金迷，可一入这个大锅，便发现纸醉金迷又有何妨，在深圳，行业的老大一声吼，恐怕小半个中国都得震三震，说到底纸醉金迷的本质只不过是有声势的人股掌之间的玩物。 “小倩，我要走了，要不咱们去莲花山走一走……” 临走之时，我终于鼓起了勇气想和小倩见一面。 电话那头，小倩沉默了良久，终于我还是听到了一点细小的抽泣声：“英雄，我看还是算了吧……我怕我舍不得……” 小倩的话风轻云淡，我却如鲠在喉。 “那我来找你怎么样？” 我终于又鼓起勇气这样说道。 小倩的一直与我分居，我想这是我周英雄对她此生最大的伤害，有人说我傻，说我是一只不吃鱼的病猫，但我真的于心不忍，既然不能给自己的女人一个真正的家，何必要带她回家。 其实这次我决心仍在，那就是我决不能侵小倩处子之身，不是不爱，而是太爱，爱的难舍难分，爱的一塌糊涂。 “那好吧，你到我家来坐坐……” 我知道小倩等这句话等了很久，而且女人的尊严已经贴在了地上，我也知道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欣喜若狂…… “那我等下做个的士过来，你吃过没有，我给你带点晚餐……” “英雄，你打算去哪里？这一次我感觉我们真的已经分开了好久，离开好远！” “还没打算好……不过……也许……可能会告别这座城池……” 小倩终于没忍住，哭出声来：“周英雄，你混蛋！” 嘟嘟嘟…… 小倩挂断了电话，手机里一阵一阵盲音。 我知道凭小倩的脾气，她这个时候躲在被子里肯定哭的梨花带雨，死去活来。 不过小倩是个性子硬的人，她绝不会哭的那么坦率，那么痛快，更多的可能是，到最后她又坚强而又冰冷的站起来。 我知道女人都是水做的，不过有时候我觉得我与小倩真的有缘无分，因为一个男人一旦对一个女人有了一种不容亵渎的保守观念，我想距离缘分的尽头也就不远了，其实有时候不是我不想占有她，而是我放不开自己，我怕自己变得肮脏，因为他是我的第一份纯洁的爱情…… 小倩在等我，我铁定的知道，我知道这个时候凭她的硬性子也是绝不会再接我电话的，唯有登门谢罪似乎才能解她心头之恨。 我则漫不经心，走在长街以一种吊古心态看着这些形形色色的花花世界，我忧伤这世界一直没有我一席之地，悲伤自己三十来岁的人一直一事无成，更厌弃自己卑微的活着。 我猛抽了一根烟…… 但是我真的很爱她…… “TAXI！” 我大手一招，终于唤来一辆的士：“师傅，宝安中心大华公寓！谢谢！” 出租车穿梭在一条条绵延的大路上，灯光汇成一条长河在我身后远远流去，一幢幢高楼大厦似乎在猥琐的咒骂、嘲笑，咒骂我的卑贱、嘲笑我的低微…… 但我已经决定绝地反击，虽然你们不属于我，但是你走你的康庄大道，我走我的独木小桥，去你妈的高低贵贱，去你妈的三六九等…… 汽车在红绿灯下停住，我草草支付了车资便一头热血的想了一通求婚的台词，可我终于还是静了下来。 “小倩，我在你家楼下……” 拇指一动，这条简短的短信发了出去。 我想这个时候只有一条短信能够让小倩不再憎恨我，虽然我在这条街上徘徊犹豫了很久，几乎已经能够准确的记住小倩整栋宿舍楼的窗户数量，但是我仍然有些不自信，我怕告白失败，我怕我给不了她要的罗曼蒂克。 “门没锁，你自己进来吧……” 过了十来分钟，小倩回来短信。 灯光璀璨，心潮澎湃，街头一家未打烊的鲜花店在我心中格外惹眼，老板正忙着朝小铺里搬运着一束百合花，为了小倩，我曾经专门钻研过各类鲜花的花语，我想我与她之间欠缺的是一束迟来的玫瑰。 不过，我竟然又犯起混来…… 红玫瑰太热，粉玫瑰太柔，白玫瑰太纯，黄玫瑰则似乎与我量身定制，虽然我知道这一束玫瑰往往也代表着分手…… “老板，给我来一束黄玫瑰……” 我试着掩盖，最终语气平和的说道。 “小伙子，知道花语吗？我劝你还是三思，在日本这可意味着分手，既然不爱，何必伤害……” 老板娘为人谦逊的劝我。 我愣了一秒，说道：“老板，就这样吧，我欠她一个道歉，而我们之间只有洁白的友谊。” 老板娘没有说话，默默的拿了一束黄玫瑰。 “小伙子，祝你们友谊天长地久……” 我接过花朵，支付花钱，无声走开。 门果然开着，而小倩则看不到一点人影，我径直走进房间，房间里的灯大开着，里面掺杂着紫色的柔光，灯光有序的旋转跳动着，我知道这是小倩专门为我准备的一场迎接仪式，而我却止步了。 洗澡间里水声哗哗，半透明的玻璃上映出小倩曼妙的身材。 也许她本来就属于我，男女羞耻之事，我一个大老爷们儿不是没有反应，最少好奇总还是有的，我的眼神在这半透明的玻璃上本能的停留了三秒。 小倩还在哭泣，至少从她的迟钝的举止之间，我还能够看出，我知道她的脑子里此时此刻更多的充斥着憎恨，憎恨我绝情、无情，憎恨自己无脸、无尊。 小倩扭过身子的一瞬间，她的身子便在我眼前一览无余了，但我的眼神情不自禁的避了下来，虽然此时此刻我身体里的荷尔蒙一直保持着倍增状态，不过我知道既然是友谊那就得有个度。 玻璃钢的桌面上摆放着一瓶国产的高端红酒，价钱应该在一两千左右，红酒旁边摆放着两支透明的玻璃高脚杯，其中一瓶已经早早的倒上了一杯，我看了看酒瓶，酒应该是刚刚打开的，封口的塑料包装卷成一个弧形放在桌子一边，木塞甚至未粘上酒迹。 而酒瓶里的酒却倒去了大半，我不禁就有些担忧起来，小倩的酒量我是知道的，她平日里滴酒不沾，而小倩的为人我更知晓，她的宿舍连个女同胞都鲜有光顾，更何况一个男性。 我端起了那个倒了红酒的高脚杯，高脚杯上沾染着红色的唇印。小倩这人知道我对浓妆艳抹的女人并无好感，所以不管是在公司还是在任何聚会场所她都始终保持着素颜，看到这一幕，我的心更加碎了，女为悦己者容，看来小倩真的已经为我豁了出去，放下了女人最起码的尊严。 我心头一酸，眼睛就有些润了…… 就在这时，一双温暖的胳膊缠住了我的胸膛，我还没反应过来，两片冰冷的红唇就贴在了我的嘴上，长发拂过脸颊，带着清香，带着体香。 “别说话！” 小倩抬起了头，说完便又紧贴着我的嘴唇吻了起来。 这一切本该属于我，我和小倩正当年龄，而且已经是老男人和老女人的地步，她未嫁，我未娶，这些**本来不就是应该的吗？ 可我最终扫了她的兴致，至今想起这些，我肝肠寸断，痛不欲生。 我心头一震，想起了今天来的目的，想起以往的誓言。 于是我强力的推开了小倩，我想男人要是能做到这份自持，可能不是没救就是救不了了…… “小倩，我说过，不能给你生活的基础，我就不侵你处子之身！” 说完，那束黄玫瑰就递到了小倩的眼前。 小倩这一瞬间怒了：“周英雄！你太绝情了！我是一个女人，有几个十年？在你心中，我就是这么一个势力的女人吗？你让我想到了自己的恶心你知道吗？” 小倩说的是对的，今天的事情，对于一个矜持了十来年的女人来说真是对她的一种莫大的侮辱，也正是因为这样，在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情绪已经无法自控，泪水就像水库里的水开了闸。 我知道自己此时的处境，我知道我对这个女人的行径简直就是畜生不如，士可杀而不可辱，我这是活生生的羞辱了一个女孩子的清白…… 我端起了酒杯，小倩则端坐起来。 她玲珑的身体足以让任何一个男人都垂涎三尺，而我却是一个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傻蛋，也许小倩第一次感到了我与她之间的距离虽然近在咫尺，却远过天涯。 她在透明的薄纱睡衣上面裹了一层厚厚的睡衣，心头逐渐冷了下来，冷的让我看上去有些害怕，她的泪水竟然可以做到戛然而止。 “好吧，你的黄玫瑰我收下了，但是你的道歉我不能接受……你简直就是汪洋大盗！心偷走了，再重新安上她总归是有创伤的！” “好，那么为我们的友谊干杯……” 我终于不再拘束。 “说说你的打算吧……难道还要坚持你的狗屁海盗理论吗？” 欧阳小倩无疑触动了我的底线，父母之命怎么能说的这般轻渎，但是我知道她并不是恶意的。 “也许吧……不过现在是太平盛世，海盗这种事情是做不得的，我也有必要更正一下，我继承的可能不是海盗事业，而是海盗文化，海洋文化！” 欧阳晓倩不是那种不通事理的人，她表情之中露出了一份歉意，诚恳的避开了之前蔑视的眼神，这是我爱她的原因，不管如何小倩对于我总是任劳任怨，跟了我这么多年依旧没有怨言这就是我尊重她的根本，即便是她有任何误会，我想我也是可以理解的。 “咱们相处这么多年，你要进行的事业，我是知道的，海上的东西总是带着凶险的，你有没有想过会走上回不了头的路……” “小倩，接下来我该怎样，面对的也是一片未知，只是捕风捉影的知道一些粗概，也许不是关于海盗的也说不定，或者是一片海上产业也说不定，所以你没有必要为我担心……” “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是我为你坚持了那么多年，你就不能自我牺牲一下吗？就算是为了我，你就不能把你的雄心大志收敛一点吗？” 小倩的话说在了我的心坎上，谁不喜欢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可是一想到我们家几代都信守的承诺，还有父母的前车之鉴，我只能拒绝小倩。 “小倩，如果我回不来，你就找个人嫁了吧，像你这么好的女孩子不应该跟着我这样狼狈的男人……” “周英雄，你过分了……我在你心中就是这么一个势力的小人吗？” 小倩又一次怒了，只不过这一次她的泪水死死的憋在了眼眶。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但是父亲和母亲那些事情历历在目，真的无所适从。 小倩则再一次沉默。 “那我最后一次问你，你能带上我吗？我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 半晌，小倩终于没有忍住，说出这样的话。 “时间不早了，我恐怕要起身了……对了，回到家我给你妈他们准备了一点养老的钱，也算是我对你这么些年的报答……” 小倩没有说话，整个人整张脸，就只流下了一滴眼泪，一滴令人窒息的眼泪，我知道那滴眼泪流下的时候小倩可能已经没有知觉，像他这么坚强的女人，内心应该已经哭泣的麻木。 我看不下这一幕，因为我也想痛快的哭一场，但事因我起，我又有什么资格哭一场。 “小倩，我订的明天早上的机票，时间不早了，恐怕得回家收拾收拾，我租房子的地方，你有时间帮我收拾收拾，到期了你帮我把房子退掉，钥匙还是那把钥匙，你有的……” 小倩默不作声，我与她两人死气沉沉，她的头始终不愿正视于我。 我知道这很尴尬，但是已经提前做好了准备，不管小倩作何反应，恐怕我都得按照既定计划行事。 “那我走了……” 我终于站起身，可小倩依旧不理不睬，神情呆滞。 我心悲伤，这一刻一直不敢回头，我怕小倩把我留住……而我则因为小倩彻底的放弃了祖训。 门大开着，灯跳动着，心沉寂着，泪水则使劲的憋着。 我与小倩也许离开了这扇门就意味着爱情已死…… 当我走到门口的时候，我被拦腰抱住了…… “英雄，别走……你去哪里我就跟着你去哪里……” 小倩抱的好紧，哭的好凶，而我则慢慢掰开了她的手指。 “对不起，小倩，别等我了，找个好人就嫁了吧……” 小倩哭出了声音，她久久的站在门口，那声音大的已经超出了我的想象范围，直到最后门口围满了观看的邻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