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停云身边的副将当即就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被卫停云一个手势制止了。 卫停云没有说话，只是将千里镜从西侧山谷缓缓移回，落在了谢烬梧的身上。 那是一种审视，一种来自沙场主帅的，带着血腥味的审视。 这个人很危险。 这是卫停云的第一直觉。 他身上的气质，绝非一个普通人所能拥有。 那种面对千军万马也波澜不惊的镇定，那种仿佛一切尽在掌握的笃定，根本不是装出来的。 可眼下的战局，已经没有给他更多犹豫的时间。 东门的战鼓声越来越密集，每一次撞击都像锤在所有人的心上。 赌，还是不赌？ 卫停云收回千里镜，猛地转身，一把攥住卫拂雪的手腕，将她拉到高台一角，压低了嗓音。 “他到底是谁？” “一个马奴。”卫拂雪被他捏得生疼，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马奴？”卫停云简直要被气笑了，“拂雪，你把我当傻子吗？哪家的马奴懂兵法？哪家的马奴能一眼看穿北狄人的战术？” 他盯着自己妹妹的眼睛，“这个人，你从哪里带来的？他跟着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知不知道把他带到雁门关，会给我们卫家带来多大的麻烦！” “兄长，”卫拂雪打断了他，“现在说这些，还有用吗？” 她抬手指了指远处已经燃起熊熊大火的东门城楼，“你还有别的选择吗？” 卫停云的呼吸一滞。 是啊，他没有别的选择了。 滚木礌石告急是事实，东门守军疲惫不堪也是事实。 如果西侧真的有埋伏，一旦被对方得手，雁门关今日必破。 他可以不信这个来历不明的男人，但他不能拿满城将士和身后的大周百姓去赌。 卫停云松开手，脸上是从未有过的凝重。 他深深地看了卫拂雪一眼，那一眼里有警告，有担忧，还有一丝无奈。 “等打完这一仗，我再跟你算账。” 说完，他大步走回高台中央，声音洪亮如钟，传遍整个城楼。 “传我将令！分出一半弓箭手，随我亲率三千精兵，即刻驰援西侧山谷！” “其余人等，死守东门！不惜一切代价，撑到我们回来！” 命令一下，整个高台都炸开了锅。 “将军三思啊！西侧是悬崖，怎么可能有人……” “将军！这是拿全军将士的性命在开玩笑啊！” “闭嘴！”卫停云一声暴喝，拔出腰间的佩剑，剑指苍天，“违令者，斩！执行军令！” 震天的嘶吼压下了一切质疑。 卫停云带着人马，如一股黑色的洪流，迅速消失在城楼之下。 卫拂雪站在高台上，看着兄长离去的背影，一颗心被高高悬起。 她不知道自己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她只是下意识地回头，看向楼梯口的方向。 谢烬梧还站在那里，仿佛一尊没有情绪的雕像，安静地融在阴影里。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被拉得无比漫长。 东门的喊杀声震耳欲聋，每一次城门的撞击，都让整个高台为之震颤。 碧珠早已吓得浑身发抖，躲在卫拂雪身后，连头都不敢抬。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东门守军几乎要支撑不住的时候，西侧的山谷方向，突然传来了截然不同的喊杀声。 那声音里，带着伏击成功的狂喜和敌人被围剿的惊恐。 紧接着，一名浑身浴血的斥候拼死冲上高台，声音因为狂喜而破了音。 “大捷！西侧大捷！” “将军神兵天降，在山谷设伏，将北狄绕后的五千精锐，全数歼灭了！” 消息传来，整个城楼先是死一般的寂静。 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了！我们赢了！” “援军来了！我们守住了！” 劫后余生的喜悦，让无数铁血男儿流下了滚烫的热泪。 卫拂雪紧绷的身体，在这一刻彻底松懈下来。 她腿一软，险些跌倒，幸好被碧珠及时扶住。 她赢了。 她帮兄长，打赢了这场本该战败的仗。 可是，她没有半分喜悦。 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最深处蔓延开来，冻得她四肢百骸都开始发僵。 她推开碧珠，一步一步，走下高台。 高台下，谢烬梧依旧站在原地，仿佛从未动过。 士兵们在欢呼，在庆祝，只有他置身事外，与这片狂喜格格不入。 卫拂雪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死死地盯着他。 这一路上，他撬动马车，他烤制野鸡，他拿出那块让校尉下跪的铁片。 她以为是自己掌控着他，利用他。 现在才发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从头到尾，都是他在不动声色地引导着一切。 “你也是重生的。” 她终于说出了这个早已知晓的事实。 谢烬梧没有回避她的注视。 “是。” 卫拂雪忽然就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所以呢？”她逼近一步，声音里带着尖锐的讥讽，“一路装模作样，只是想看我的笑话，还是想班门弄斧？” “拂雪，上一世的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们都是被奸人所害，我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卫家，更没有想过要害卫将军。”他努力想解释清楚。 “奸人所害？”卫拂雪觉得这四个字，是她两辈子听过最好笑的笑话。 “我兄长战死沙场，我卫家满门被抄，我被你囚禁在后宫，日夜折磨！现在你告诉我，是奸人所害？” 她的情绪彻底失控，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撕扯出来的血肉。 “谢烬梧，你还要骗我到什么时候！” “如果我说这件事情跟三皇子有关，你会相信吗？” 卫拂雪摇头，踉跄着后退一步，不想再看他一眼，转身朝着临时给她安排的营帐走去。 谢烬梧站在原地，看着她决绝而踉跄的背影，伸出手，却什么也抓不住。 他只能艰难地开口，对着她的背影说。 “我会证明给你看。” “所有的一切，我都会用时间，向你证明。” 那一夜，雁门关的将士们彻夜狂欢。 而卫拂雪的营帐里，灯火亮了一夜。 她一夜无眠。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一阵冷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她才猛地打了个激灵，混沌的思绪瞬间清明。 不对。 现在不是纠结这些的时候。 谢烬梧说，是奸人所害。 不管他是不是在撒谎，但有一点可以肯定，雁门关的战事提前，必定是有人泄露了军情。 是谁，有这个动机，又有这个能力？ 一个名字，清晰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卫棉棉。 那个前世就为了攀附皇子，不惜出卖家族的妹妹。 这一世，她定然是和三皇子谢折赫勾结在了一起。 一股冰冷的杀意，瞬间席卷了卫拂雪的全身。 她不能再待在这里了。 兄长的危机暂时解除，但京城里，还有一条最毒的蛇，正对着将军府，吐着信子。 她必须回去。 回去，亲手拔了那条毒蛇的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