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如浓稠的墨，将整个将军府都浸染在内。 拂雪院的灯火却还亮着。 卫拂雪坐在灯下，面前摊着一堆账册，她已经连续看了好几个时辰，眼睛都有些酸涩。碧珠在一旁为她添了热茶，心疼地劝道：“小姐，夜深了，该歇息了。这些账本也看不完，明日再看吧。” “无妨。”卫拂雪揉了揉眉心，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柳氏管家这么多年，留下的烂摊子不收拾干净，我睡不安稳。” 她刚接管中馈，才发现府里的账目简直是一团乱麻，处处都是窟窿。柳知月不仅中饱私囊，还用将军府的银子去填补她娘家的亏空，胆子大得惊人。 碧珠见劝不动，只好叹了口气，去外间准备热水，想着伺候小姐洗漱完早些安寝。 屋子里一时间只剩下卫拂雪和烛火跳动的声音。 她刚翻过一页账册，耳尖忽然微微一动。 一阵极轻微的，窸窸窣窣的声响，从靠近窗边的角落里传来。不像是风声，倒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摩擦爬行。 卫拂雪的动作瞬间停住，目光冷了下来。 她自幼在边关长大，对危险的感知远超常人。这声音，她太熟悉了。 她缓缓抬起头，视线精准地落在了角落里那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上。声音就是从那里传来的。 一条通体翠绿，头呈三角形的东西，正从瓷瓶后探出头来，信子“嘶嘶”地吐着，一双冰冷的竖瞳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幽光。 竹叶青。 剧毒。 卫拂雪的心猛地一沉，握着账册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窗户明明是从里面闩好的，这蛇，绝不可能自己爬进来。 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 那蛇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注视，身体蜷缩起来，摆出了攻击的姿态。 卫拂雪屏住呼吸，身体紧绷，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条蛇，大脑飞速运转。她手边最近的武器，是桌上的镇纸。 就在她准备动手的一刹那，异变陡生！ 一道黑色的影子仿佛凭空出现，携着一股凌厉的劲风从敞开的房门处猛地冲了进来！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身形！ 卫拂雪只觉眼前一花，那道身影已经到了角落。 寒光乍现！ “噗嗤”一声轻响，是利刃入肉的声音。 那条蓄势待发的竹叶青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蛇头便被一把漆黑的匕首死死地钉在了冰凉的地砖上，翠绿的蛇身疯狂地扭动挣扎，很快便没了动静。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直到这时，碧珠的尖叫声才迟迟传来：“啊！蛇！有蛇！” 她端着水盆进来，正好看到这惊悚的一幕，吓得脸都白了，手里的铜盆“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卫拂雪却没有看那条死蛇，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了那个单膝跪地的男人身上。 谢烬梧。 他维持着投掷出匕首的姿势，半跪在地上，黑色的衣袍与夜色融为一体。他的胸口在剧烈地起伏，额角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呼吸也有些急促。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卫拂雪。 那双平日里总是沉静如古井的眸子，此刻却翻涌着骇人的风暴。里面有未曾散去的凛冽杀意，还有一种让她心口一窒的，浓烈的后怕与惊惶。 他是在怕。 怕他晚来一步。 卫拂雪的心跳漏了一拍，喉咙有些发干。 这个人……他怎么会来得这么快？就好像他一直在门外守着一样。 谢烬梧的目光在她身上飞快地扫了一遍，确认她安然无恙后，那满身的戾气才潮水般退去，重新变回那个沉默寡言的马奴。 他垂下眼，声音嘶哑得厉害：“属下该死，惊扰了小姐。” 卫拂雪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看着他衣料下隐隐贲张的肌肉轮廓，脑子里乱糟糟的。前世那个将她囚于深宫，让她恨之入骨的暴君，和眼前这个为了救她而浑身发抖的男人，两个身影不断地重叠，撕扯。 “小姐！您没事吧！”碧珠总算回过神来，连滚带爬地跑到卫拂雪身边，上下检查着，眼泪都快下来了，“吓死奴婢了，这……这屋里怎么会有蛇啊！” 卫拂雪回过神，轻轻拍了拍碧珠的手背，示意自己没事。 她的视线再次落到谢烬梧身上，声音比自己想象中要平静许多：“你怎么会在这里？” 谢烬梧依旧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属下夜里巡视，听到院内有异响，便过来看看。” 这个解释过于苍白，拂雪院的下人早就被她换成了心腹，寻常巡夜的护卫根本不会靠近主院。 他分明就是守在外面。 卫拂雪没有再追问，心里却像是被投下了一颗石子，泛起圈圈涟漪。 她站起身，走到那条死蛇面前，匕首还深深地嵌在地砖的缝隙里，可见刚才那一下用了多大的力道。 她沉默了片刻，才对碧珠道：“把这里收拾干净，动静小点，别惊动了府里其他人。” “是，小姐。”碧珠连忙应下，只是看着那蛇还心有余悸，不敢上前。 卫拂雪转过身，对还跪在地上的谢烬梧说：“你，先退下吧。” 谢烬梧猛地抬头，似乎有些不敢相信。她没有斥责他擅闯闺房，也没有追究他为何会随身带刀。 他看着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个字：“是。” 他站起身，走到那条蛇旁，伸手拔出自己的匕首，在靴子上擦了擦血迹，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了房间，高大的身影很快便消失在夜色里。 屋子里，只剩下主仆二人。 卫拂雪走过去，将门重新关好，插上门闩。 她一言不发地回到桌边坐下，端起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喝了一口。 碧珠壮着胆子，用火钳夹起那条死蛇，扔进了一旁的炭盆里，很快，屋子里便弥漫开一股皮肉烧焦的难闻气味。 “小姐，这蛇……”碧珠一边清理着地上的血迹，一边小声说，“这肯定是有人故意放进来的！会是谁这么歹毒？” 卫拂雪看着炭盆里跳动的火光，眼神冷得像冰。 还能有谁。 柳知月，卫棉棉。 她才刚夺了管家权，断了她们的奢靡用度，她们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自己的命了。 手段倒是直接，也足够狠毒。 只是，她们大概没想到，自己的院子里，还藏着一个比毒蛇更可怕的人。 卫拂雪的脑海里，又浮现出谢烬梧那双充满了后怕的眼睛。 她发现，自己对这个男人的感觉，正在一点点失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