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酣然梦醒
山洞里妖兽睡的昏沉,不知今夕何夕,蝴蝶落在鼻子上,痒痒的,妖兽祝溟打了个喷嚏,神识醒了半分,半睡半醒间偏过头,眯眼望向有大把阳光涌入的洞口,洞外有郁郁葱葱的青竹摇曳,筛下一地斑驳光影。
他一晃神,好像自己身在两百年前,那洞口的竹叶轻轻一晃,就会从后面伸出一颗倾国倾城的脑袋,逆着阳光,冲他眯眼一笑。
祝溟叹了口气,一只手放在肚子上摸了摸,顿了顿,又叹了口气。
他忘了,自己早已经脱掉那副丑陋的驱壳,换上人类的皮囊。他没摸到肚子上的横肉,只摸到肋下嶙峋瘦骨,妖兽祝溟忽然有点儿怆然。
又沉沉睡去,做了几遭梦,再次醒来时,眼前竟是泼天阳光,无边苍穹。
他胳膊动了动,摸到身下湿哒哒一片,再一动,一晃,又觉是什么软软的东西支撑着自己,祝溟愕然,揉了揉眼侧目看去,撞入眼中的是接天的莲池,硕大的荷叶一片接一片铺展在水面上,满目青翠欲滴,中间有粉嫩荷花亭亭而立,又有野鸭鸥鹭不时惊起,远山近水衬着亭台楼榭,满是潋滟晴光。
祝溟伸了个拦腰,听见不远处有人荒腔走板,唱着不知多老的调子,声音沙哑粗狂,又含着细细缕缕的悠悠情谊。
那是一艘简单的小木船,船篷上挂着陈旧泛黄的帆布,因四野无风,软趴趴的垂落下来,将本来就不大的船舱遮了个大半。船头有一驼背老人摇桨而行,将层层叠叠的荷叶缓缓拨开,老人头发花白,背上背着一顶破旧的斗笠,他的双眼褶皱深深,在阳光下微微眯起,更是只剩下了一条缝,一线目光落在河塘深处,看见木船驶过时惊起的飞鸟,右手握拳放在嘴边,掩住几声咳嗽,冲那些扑啦啦飞起来的鸟儿们吹了个长长的哨子。
祝溟瞧见笑起来时满脸深深浅浅的皱纹,有那么一瞬间,忽然有些惆怅。
惆怅世人百年命短,生死只在弹指间。
惆怅自己活了万年,却酸甜苦辣都未尝遍。
适时艳阳高照,晒的人脸上发烫,河塘边不知从哪儿冒出一群半大孩子,穿着洗的发白的短布衫,裤腿挽起来,一个一个接连走进水中,摘下一片荷叶,捧起水浇在脸上身上,或者傻笑着用水泼别人,等衣裳都湿透了,便脱下来放在岸边,小鱼一样溜进水里,痛痛快快的洗个澡。
孩子们的笑闹声响成一片,祝溟便斜着身体坐在硕大的荷叶上,好巧不巧,他身下这片荷叶下面,刚好有一块石头,够一人坐卧其上,他看见远处有人摘下荷叶遮阳,自己也便有模有样的学了起来。有几个年轻的浣衣姑娘似乎瞧见了他,一边用余光偷偷看他,一边捂着嘴轻笑,肩膀一颤一颤的,身上的翠绿衣衫也跟着一晃一晃的。
祝溟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那姑娘翠色的裙子上,不觉便出了神。
等他回过神来,姑娘们已经抱着装满衣裳的木桶离开,老船夫拨开层层叠叠的荷叶,从不远处行至眼前,祝溟用举起手挡住灼眼的阳光,见老船夫冲他一笑,露出一口泛黄的牙。
祝溟也想对老人笑一笑,他用力扯了扯嘴角,却发现自己好像许久未笑,竟有些忘了该怎么笑,在水中看到自己僵硬的一张脸,活像那皇城街道旁痴痴呆呆的流浪汉。
“小伙子,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呦,看景的吗?”老子嗓子沙哑粗犷,眯眼冲他喊道。
祝溟有瞬间的愣神,他似乎很久不曾同人说话,也没人愿意同他说话,乍然一听,有种久违的熟悉感。
清了清仿佛铁锈锈住的嗓子,他哑声回道:“嗯,看景,”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这地方是哪儿啊?”
老人摇桨的速度慢下来,朝他靠近几分,似觉得这年轻人有些奇怪,问道:“这是半月塘啊,你既身在此处,还酩酊大睡,竟不知道这是哪儿吗?”
他从未听过什么半月塘,环顾四周,也未瞧见一丝半点儿从前熟悉的景象,顿时心中疑惑更甚,几缕乱发从额前散下来,露出一张苍白削瘦的脸,眉头微微皱起。老人见他这般反应,想了想,又问道:“那你可知此地为青龙城,此处便是青龙城城南?”
祝溟摇摇头,心想自己从未听过这个地名,明明不久前还在自己的洞中长睡,怎么一转眼,就莫名其妙来到这个地方。
“那......青龙城又在哪儿?”他问。
老人停下了摇桨的手,脚下木船便停在祝溟面前几尺远处,他已经能看清老人脸上的皱纹和他鬓间花白的发丝。只见老人摸了摸下巴,打量着眼前这个看起来病恹恹的年轻人,心道估计是外地人不知因何原因流落到此,便耐心道:“青龙城是楚国的一座边陲小城,看你这个样子,是第一次来这儿吧,”说着,把手伸到腰间的口袋里,像要找什么似的,“我看你也是个可怜人,也不知从哪儿流落到此,是不是几天没吃饭了,我这儿有些干粮,给你分点儿吧。”说完,却没摸到出什么东西,抬起头,有些尴尬的道:“你看我这记性,船舱里有个客官,方才走到半路说饿了,我便把干粮都给她了,哎......小伙子,你等我去船舱里找找。”
数百年前,祝溟在人间游**时,看过许多人,男女老少,贫富贵贱,他以为早已看遍,便可站在人间边缘冷眼旁观,不会喜欢谁,也不会讨厌谁,不会因谁而心生波澜。
而此刻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遇见一个古道热肠的老人,竟破天荒的心窝一暖,好好一个修炼上万年妖兽,眼眶一热,险些没落下眼泪来。
就在他愣神的片刻,老人已经弯腰钻进船舱,听声音像是在问还有什么吃的东西,祝溟这才想起自己不是个人,不需要吃东西,正要抬高声音,同老人说不必了,却忽然听见船舱里一个清清润润的声音,透过木质船板,传进他的耳朵里。
“刚刚饿的厉害,干粮都被我吃光了,老爷爷,船舱外是什么人啊?”
要喊出的话就这么堵在嗓子眼儿里,就这么短短一句话,这个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将他沉寂了两百多年的记忆和思念全都勾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