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食髓知味
烈日当头,站在宫门前的泠泠铁甲只觉得眼前一片青白,唯独飘在棺材上的一妖一魂看着黑压压的人头,丝毫觉不到凡人的煎熬。
周涯看着祝青将脸颊上的泪搓干,手指抬了抬,想帮她,却终究没动。
可祝青是何等敏感一个老妖怪,察觉到对方细微动作,些微心思,以及这些动作和心思背后裹着的沉重的爱与恨......不,应该不叫恨,是再也无法挽回的失望和决然。
七百多年来,除了面对秦冉时一贯没心没肺的祝青,就在这一瞬间,忽然慌了神。
她伸手去抓周涯的单薄的长袖,周涯一错身,抓了个空。
祝青愣了半晌,苦笑一声,然后仰起脸,认真地看了一次这张清冷淡漠的脸,心想,你既不是秦冉,又为什么,要和他这么像呢?
“周涯,你此番助殷璃夺下皇位,大楚改朝换代后,可得无上功勋,纵享一世荣华,从此一切如你所愿,江山稳固,黎民安康,开启百年盛世之景。若不成,你和同那皇子,还有在家里等你的妹妹,都会落得个不得好死的下场。”祝青慢吞吞的说着,一字一句都冰冷无情。
周涯沉默着,灼灼日光将他有些泛白的脸色镀上一层柔软朦胧的淡金色,就在妖怪以为他不愿再开口,正要施法将他送回原身时,忽听得他淡淡吐出一句——
“那你呢?”
我一世富贵也好,尸骨无存也好,都已经是一眼看尽的人生,生死不过百年,那你呢?
你一个妖怪,无情刻薄,从来不好相与,以后还有那么漫长的几百年,几千年,一个人,要怎么过呢?
清风掠过,撩起两人单薄衣摆,一抹翠色与青色纠缠在一起,风停了,又渐进落下,分开。
妖怪弯眼笑了,“与你无关。”
随即,只见她轻轻抬起手,青葱般的指尖捏起一簇白光,在灼热的太阳下只是微亮的一团,盈盈弱弱,被她轻轻一挥。
周涯只觉眼前所见景色变得模糊,妖怪那张倾城绝色的脸也渐渐看不清轮廓,眼睛,鼻子,还有那袭**的翠绿衣衫,都被笼罩在一团越来越大的白光里,片刻前还触手可及的人,好像忽然就隔了千万里那么远。
他本已硬起心肠,自以为心如磐石,哪怕是装的也好,可此时此刻却不由地的想起之前无数次入梦时的光景,真实变成虚无,梦中风景渐次出现,在这段不过须臾的时间里,周涯仿佛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好像自己也成了话本里迷恋上妖怪的愚笨书生,既是害怕,忐忑不安,又是期待,殷殷切切。
周涯握紧了拳头,手指几乎刺破了血肉。那妖怪得意的笑着,分明是在嘲讽。
妖怪的身影渐渐飘远,周涯感觉自己轻飘飘的身体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拉扯着,正在一点点往下坠。
就在祝青消失在前一瞬,周涯终于松开紧握的拳头,伸出手。
他想拉住她。
因为他知道,经此一别,再无相见之日。
他成为一世富贵,她不会再来看他一眼;他尸骨无存,她不会为他烧一张纸钱。
吉光片羽间,周涯忽然想起在梦中听得这妖怪同秦冉说过的一番话——
“你虽生为楚国人,身上还留着楚王室的血,可它鼎盛还是衰败,太平还是战乱,与你,却也没有多大关系了。上天注定你的寿命不过短短的二十几年,如同那痴情的江家小姐一般,她最终死在丈夫怀中,虽看不完着偌大河山,一声却也算圆满。可你呢,你将死在无人问津的浮玉山上,只有我为你立碑,妖兽祝溟给你烧些纸钱。”
他当时听着这话,还想,这少年真可怜。
到头来,谁又比谁更惨?
一瞬间,脑海里掠过无数念想,可是在他逐渐失去意识,整个人狠狠往下坠落的时候,千万般滋味都化成了最简单不过的三个字——舍不得。
食髓知味,是多大的折磨。
周涯以前从未觉得自己是什么贪心之辈,不贪财,不贪权,也不肖想什么桃花艳遇,谁知现在,不过是几场黄粱梦,一个没心没肺的妖怪,却叫他得陇望蜀,一步步泥足深陷。
不多时,天边忽有一朵浓重的黑云飘来,遮住众人头顶的烈阳。
在棺材里挺尸已久的周涯恢复知觉,轻轻动了动手指,摸到一根触感熟悉的笔杆子。
从尸体变成活人,指尖仍有些冰凉,抚过同样冰凉的笔身,有些麻木。
那根笔沿着他的指尖轻轻一滚,然后停下。
周涯想,妖怪祝青许是念那么一点儿旧情,将自身一半灵力留在笔中,或在危机时能帮他一把,救他一命也说不定。
而此时,祝青的真身已经离开大楚皇城,来到浮玉山脚下。
上次回来,还是秦冉死的时候。
眨眼间两百年已过,祝青抬起头,望着满山蔚蔚青竹,忽然想起战前还在周涯身边时,听见殷璃说过的一句话——故人不覆,陌人不故。
山还是那个山,树还是那些树,山上有一间竹屋,屋前有个丑陋的妖兽,一直在等她回来。
那妖兽两百年前为了秦归之参与人间争斗,遭万鬼啃噬,上千年修为毁于一旦,神魂俱灭之际,有一老道上山来,保住他最后一缕幽魂,继而借尸还魂,之后上百年,便一直是那副骨瘦如柴的邋遢模样。
那老道便是很久之前为他取名混沌的老神仙,手执拂尘,一派仙风道骨,只是腰间时常挂着一个破旧酒壶,浑身酒气微醺,说话颠三倒四,险些让祝溟以为是人间来的神棍,一巴掌给拍到水里去。
从前他一直觊觎人类的那副皮囊,总觉得自己的丑陋模样羞于见人,在山上躲躲藏藏,那么长的岁月都熬在了幽暗的山洞里。后来,他终于有了一张人皮,拨开乱糟糟的一堆头发,露出的一张脸也算俊秀,可当他站在水边,看着水面上倒映出的一张陌生的脸,却是怅然若失,无边寂寞。
他是个丑陋的妖兽时,站在热闹人间的边缘游**,亦能尝得各种酸甜。
他是个披着人皮的幽魂时,站在热闹的人间里,却如站在无边荒原,目及处尽是荒凉。
山洞里,妖兽祝溟酣然大睡,有蝴蝶自洞外飞来,轻轻落在他额头上,被他一巴掌扇开。
那蝴蝶成了精,在山洞里扑棱着翅膀废了几圈,不肯离去。
她落在祝溟旁边的岩石上,听见那人梦中呓语,始终只有两个字——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