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别无他念
一月后,殷璃带五万大军抵达皇城,巍峨的城墙前是黑压压一片玄黑铁甲,在万里长空下泛着森寒冷光。
其余五万将士重新编制成军,驻守在汾河以东方圆千里的土地上。
大楚西疆三山六水高挂帅旗,其样为黑底红字,大大的一个“安”字,乃安王殷璃亲手所提,泼墨狂草,一勾一撇都杀气横生。
三年前谁能想到,安王殷璃当了二十年的病秧子,比皇城里金枝玉叶的小姐公主还矜贵几分,竟在国之危难时挂帅出征,如今却已收复万丈山河,“安”字旗下铁蹄踩碎了天瀛国土,将那个骄傲粗粝又喜爱掠夺的民族的头颅生生按在大楚铁蹄的脚下。
殷璃打马走进皇城的时候,顶着赫赫军功,还是很有底气的。
尽管面前等着他的是无数怀疑揣测的眼神,和他唯一的亲生哥哥早早为他准备好的“叛国”罪证,以及一把悬在行刑台上的锋利斩刀,而殷璃看到整个皇城的百姓熙熙攘攘的拥挤在主街上夹道欢迎时,沉寂了许多年冰冷的心,好像突然生出某种柔软的东西来。
他仿佛看到一个破碎国家的血肉在自己手中焕发生机,人群中欢呼的手掌像一面面招摇的旗帜,在自己深深扎根的土地上。
生在皇家,从懂事起就知道“权力”二字为何物,冷漠如殷璃也不例外。后宫去一座华丽的深潭,到处生长着致命的罂粟,遍地荆棘下掩藏着万丈深渊,一脚踩错,便万劫不复。
殷璃深知其间危险,其人恶毒,十几年在偌大皇宫,如同赤脚在刀山上走转腾挪,一步一步朝权力的中心走去。
当初挂帅出征,便是为了多年蛰伏的心计与心血,暗中路已铺成,他最后唯一需要的只剩两件东西——兵权和民心。
可惜他哥哥也不是省油的灯,自从他三年前离开那日,就将皇城驻军以及东南驻地的军队收入自己囊中,几个握有实权的武将兵权被释,要么袖手当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闲官,要么解甲归田,下半生远离庙堂,也算落得个清净。
如今兄弟两各握有一半兵力,只在民心上,殷怀输了一成,可他到底是名正言顺的太子,登基登的顺顺利利,太子殿下为人谦和友善的名声也早早传遍整个皇城,而殷璃却背了十几年心狠手辣的骂名,国家深陷为难动**时或许需要一个杀伐决断的帝王,可在太平盛世里,老百姓更希望看到一个手段温和的贤君。
这些明里暗里的利弊已经在殷璃心里抽丝剥茧了无数次,每次细想,他好像都能在重重雾霭遮盖的藤蔓里,看到自己的亲哥哥不为人知的深沉心计。
拐弯抹角无异于曲线救国,殷璃知道自己赢不了,只有像这样,手握无可置疑的兵权和无上军功,他那高坐于皇位上的亲哥哥只有恨的咬牙切齿的份儿,不能明着打压,只能暗中算计。
比如那张真假模辩的罪状书。
可惜,论背地里的阴谋诡计,谁能玩儿过他殷璃。
“安”字麾下五万铁骑被厚重城门阻在城外,当日烈阳高照,将乌泱泱银色铠甲镀上一层刺眼的光。几个随殷璃凯旋而返的将军也被玄武门的赤红宫门拦在门外,殷璃按照要求卸下贴身兵刃,随身几个亲卫也通通被搜了一遍身,面如冠玉的王爷站在九十九级玉阶下抬头仰望,目光却无丝毫敬意,漫不经心的流露出一丝不屑和嘲讽。
那个穿着龙袍的哥哥,就这么怕他?
殷璃走上台阶时三跪九叩,映着正午十分火辣辣的太阳,阳光烤的他皮肤发烫,苍白的脸上破天荒染上淡淡红晕,或许是因为累着了,额头渗出一层薄薄的汗,九十九级台阶,他走的晃晃悠悠,可谓万分艰难,将一个被叛国罪名诬陷的忠臣的恭敬与决心体现的淋漓尽致。
他这么做当然不是给皇帝看的,而是给金殿上站着的文武百官看的,也是给天下百姓看的。
与此同时,年轻的将军陆升跟在殷璃身后,目不转睛的看着前面单薄削瘦却如松竹挺立的背影,像一根在风中摇曳的孤竹,却怎么吹都不会倒。
他想起从见到这个年轻瘦弱的王爷的第一眼,从小心翼翼隐藏起来的轻蔑,到无数次生死之战后日积月累起来的敬佩的忠诚,好像这个背影一直如此,在广袤平原上,在碾过遍地残骸的战车上,在此刻白玉砌成的九十九级台阶上......
陆升觉得自己心里某处地方在此刻犹如久旱逢霖,枯木逢春,一片荒芜中有什么东西拔地而起,在灼灼烈阳下长成遮天蔽日的模样。
此时,周涯死尸般一动不动的身体被人从遥远边疆一路拖回来,正停在玄武门宫门之外。
“死尸”被装在一副棺材里,大抵是安王念他还留有一口气,十分贴心的在棺材盖上打了几个洞,让他在昏睡不醒时还能顺顺畅畅的吸上一口气。
当初大军准备动身反朝时,众将军武将在殷璃营帐中就周涯是生是死,怎么把这副硬邦邦只留下一口气的人运回皇城展开了长达一个时辰的探讨,许是大战初捷,将军们从战场上下来的一腔热血还没来得及回流,于是全都用在了以己之力引出传说中的傀儡兵,为彻底战胜天瀛国立下无上功劳的军师身上。
并且为了他这具“死尸”在还朝途中的舒适度也费了好一把心血。
流金般的阳光从棺材上小洞里漏入,斑斑点点,落在昏睡之人沉沉闭着的眼帘上。
而在这副身体上方,飘着一翠绿一青白两个人影。
妖怪祝青一手抬起,长袖遮着苍白面颊,斜睨了身边飘着的周涯一眼,轻笑道:“就这么舍不得这副肉身?”
周涯亦睨她一眼,面无表情道:“阿青本事通天,既然自作主张把我拉出来,也当负责将我送回去。”
“我若不送呢?”祝青放下袖子,换上一脸冷漠孤傲。
“我自然没有办法,不过一介幽魂,在皇城四处飘**。”
“为何一定要在皇城?”祝青问。
“因我最爱的妹妹在这儿,最好的朋友在这儿,最长的时光也耗在了这儿,除此之外,别无他念。”
别无他念......
妖怪祝青,竟成了再不被挂念的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