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背水一战
不知是因为塞外风寒,还是一纸无名罪状送入皇城,身负无妄之灾,殷璃从昨日晚上就开始咳嗽,披着雪白狐裘,苍白削瘦的手揪着领口,几口便咳出了满手的血。
随军的几个大夫忙成一锅粥,战战兢兢,就算殷璃如今背负着通敌叛国的罪名,可皇帝未开口定罪之前,还是没人敢让这矜贵的皇子有半分差池。
再者,军中上上下下稍微明白点儿的人都能看出来,如今这乌泱泱十万大军,都是靠殷璃周涯两个人撑着,先不说殷璃是否真的通敌,若他今日出了什么事儿,没准儿天瀛国明日便挥刀来砍。
周涯子坐在火炉边儿,听着殷璃连续不断的咳嗽声,好像下一刻就把肺都咳出来了。
他面无表情的在药炉边儿挥着扇子,白烟袅袅,整个营帐药味刺鼻,周涯却似什么都感觉不到一样,两只眼盯着药炉上一缕缕白烟,透过白烟,偶尔看一眼靠在榻上一脸苍白虚弱的殷璃。
一般这种熬药的事儿都是由奴仆来做,可周涯纳闷儿,殷璃不知发什么神经,将旁人都撵了出去,只留下他一个人。
和一锅没熬成的药。
营帐外寒风呼啸,营帐内热气蒸腾,周涯只穿了一件长衫,脊背上都渗出一层薄汗,殷璃却还是没感觉似的,握着衣领的指节发白,全身上下每一处都显着遮掩不住的病态。
殷璃隔着朦胧水汽,望着他。不知过了多久,缓缓开口道:“这几日本应该出兵,再拿下天瀛三座城池,可惜,我军死伤过多,兵力不足,而后方援军未到,我又连这营帐都走不出去,实在是。。。。。。”
“没什么,”没等他说完,周涯便打断了他的话,插嘴道:“该是王爷的,早晚都会收入囊中,仗永远都打不完,晚几日,就当休养生息了。”
周涯语气冷淡生硬,殷璃却对他这种以下犯上的行为毫不在意,听他说完,怔了怔,竟轻轻笑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有如此豁达胸怀。”
周涯沉默一下,道:“王爷过奖了。”
殷璃淡了笑意,沉声道:“子城,你说我此刻窝在这方寸之地,日夜等待,等来的是大楚援军,还是父皇一道赐死的圣旨?”
周涯这回没作声。
他不知如何回答。
殷璃被告上御前,数万大军困在此处不得前进的消息没有几日便会传到天瀛国皇帝诸将的耳朵里,这无疑一座坚不可破的城墙在他们眼前破出一个缺口,轰然倒塌,他们会迫不及待毫不犹豫的挥着刀剑冲来,将这座城墙彻底踏破,碾碎,碾进硝烟弥漫的尘土里。
周涯觉得,楚国的老皇帝在等。
也许等殷璃凭借这几万残兵浴血拼杀,生生开出一条血路。
也许等他在等待援军时坐实通敌叛国的罪名,然后干干净净的将这个从小便关在金笼子里溺爱的孩子一刀了结。
也许在等他背水一战,战死在沙场上,到时即便洗刷罪名,赢得万世功名,也不过尸身一具,黄土一抷。
药熬好了,周涯盛了一碗,端到殷璃面前。
殷璃瞧了一眼黑乎乎的汤药,叹了口气,苍白的脸上却重新浮上一抹淡淡浅笑。
那药味冲入周涯鼻腔,苦涩中带着酸味儿的味道让他光闻着就想当场呕吐,可殷璃却面不改色端过来,想当年在书院喝酒那般,仰着头,将汤药几口喝了个干净。
周涯眼睁睁看着,心道殷璃真非常人也。
喝完药,也不知是被那惨绝人寰的味道刺激了,还是果真灵丹妙药起了效果,殷璃看上去精神了些,扶着床榻坐起来,对周涯道:“子城,明日发兵,夺汾河三城。”
周涯一句也没多说,只拱手道:“是。”
背水一战。
从攻下芸城到今日,当日傀儡兵屠城时血腥惨烈的一幕至今还停留在每一个大楚士兵的脑海中,每每回想起来,或在灶旁聚伙吃饭时谈上一两句你,想起当日天昏地暗,千万人哭嚎的场面,饶是身经百战,都忍不住脊背发寒,心生恐惧。
只是,没人知道那傀儡兵为何而来,因谁而来。
更没人见过传说中的傀儡兵符,好像那三万傀儡兵是上天开了眼,专门送给楚国的一把屠刀。
周涯从整齐排列的营帐里穿过,听着士兵们小心翼翼的谈话,左手伸进右手长袖中,摸了摸袖中安静睡觉的神笔。
没有什么傀儡兵。
都是骗人的。
那些杀人不眨眼的怪物,都是周涯用一只笔画出来的。
时至今日,他终于明白,当初神笔在白溪村第一次被人看见时,那些人为什么那么紧张,那么恐惧,又那么兴奋和激动。
而这诸多复杂的感觉在他们脸上表现出来的,只是指着他鼻子大声骂着妖怪的愤怒。
后来,逃离白溪村很久之后,他在城外竹屋提着神笔百无聊赖的瞎画时,猛然想起,白溪村的村长,年轻时也曾是个修道的术士。是
他早看出那笔是什么东西。
经年之后,那双愤怒的眼神里泄露出的欲望,在周涯混沌了这么些年的脑袋里突然清晰起来。
出兵攻打汾河三城的前夜,许久不做的梦重新钻进他疲惫不堪一团混沌的脑海里。
薄云,荒山,怪石,青竹。。。。。。
该有的什么都有,就是没有那个霸占了山头的妖怪。
自山腰处拾阶而上,穿过层层树林云雾,他看到空****的竹屋孤零零的卧在山顶,竹屋旁,多了一个小小的石碑。
周涯走进,仔细一看,是一块儿墓碑。
墓碑上方方正正的写了四个字——
“我夫秦冉。”
感觉心口猛地一窒。
转过墓碑后面,又用蝇头小楷写了细细密密地写了两行小字,许是经过多年风吹雨打,字迹已然模糊,可仔细辨认,还是能一个字一个字的读下来。。。。。。
“我夫秦冉,生而孤苦,心念大楚兴衰存亡,天降救世之命,更怀救世之心。。。。。。为天下谋,为天下死。”
救世之心。
为天下死。
这座墓碑,碑上文字,无疑出于妖怪祝青之手。
原来在她心里,秦冉是这样的秦冉。
那她呢?
她可曾想过,自己在秦冉心里,占了多大一块儿角落?
“我夫秦冉”四个字,不知隔了多少漫长光阴,依旧可以看出执笔之人当时的小心翼翼,切切真情。
周涯的心又开始疼了。
明日便背水一战的日子,在这紧要关头做了这样的梦,可真不是好兆头。
周涯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往山下走,很快便走出了这场梦。
梦里没看到那个人,他心心念念的,却始终触目不到的人。
这场梦,无味的很。
帘幕外,寒风吹彻,号角声接连响起。
周涯掀开厚重青帘,抬眼望去,璀璨的朝阳下是数万闪着刺眼白光的银枪刀锋。
战争又开始了。
周涯放下帘子,转身走到案前,将似乎安静沉睡的神笔揣进袖中,拔腿走出营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