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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暗潮汹涌

楚军攻下芸城后三日,编整军队,安抚百姓,一切有条不紊。 三万傀儡兵在芸城彻底沦陷,四面城墙都扬起大楚军旗时,消无声息的消失在荒野青川下。 城内横尸遍野,到处都是被傀儡兵踩碎撕裂的断肢残骸,周涯闭上眼睛,脑海中不断闪现当时人间地狱般的血腥场面。 他们把天瀛国的士兵的头颅活生生拧下来,如野兽啃咬猎物一样,将对方踩扁,撕裂,抓住一个人头发,一张拍下去,在地面上砸出一个又一个深坑。那些人肉砸出来的坑又被鲜血灌满,像一条条纵横交错的溪流,发出涓涓流淌的声音。 就连大楚士兵在处理这些残尸的时候,都忍不住屏息闭目,不敢多看一眼。 他坐在城墙一角,头顶上飘扬的是大楚赤红夺目的军旗。 揣在长袖里的手缓缓伸出来,手上沾满了鲜血,神笔沉默的躺在手心上。 他盯着那支笔,须臾,低声道:“谢谢你。” 以往,每次周涯对它说些什么话,好听的,不好听的,温和的,尖刻的,玩笑的,嘲讽的,真的,假的,它都会跳起来回应他。 这是第一次,听到周涯向他道谢,它却一动也不动了。 周涯叹气道:“累了吧,累了就睡一会儿。”然后,也不管满手鲜血,将神笔握在手心里,缓缓站起身来。 这世上根本没有什么傀儡兵,即便有,同周涯也没有半毛钱关系。 那三万傀儡兵,是屠城前夜,他一个人在无人看见的荒山脚下,泼墨挥就的。 周涯本来想着,不管殷璃相不相信,数十万大楚士兵相不相信,芸城攻下后,前方再无更大的阻碍,殷璃自可带领兵马,势如破竹,直取天瀛皇城也指日可待。 至于他,赢得赫赫战功也好,被人当做妖邪也好,都不是他能左右的了。 其实,在破城之后,殷璃伸手跟他要傀儡兵兵符时,周涯就知道,有些事情,一旦发生,就永远回不去了。 只是他根本拿不出什么鬼兵符,不管世上是不是真的有傀儡兵存在过,那都是不祥的东西,是会让人间变成地狱的东西。 因此,不论殷璃如何敲打追问,周涯一概装聋作哑,没有就是没有,一副有本事你把握打成兵符的死样子。 殷璃自然奈何他不得,只是,周涯万万没想到,战胜的消息快马加鞭传到皇城后,却变成了殷璃通敌叛国的罪证。 周涯想破脑袋也想不通,从前二十多年对殷璃宠爱至极的老皇帝,为何偏偏这在要紧关头,就凭一封虚实难辨的密信,相信了他亲生儿子就是个狼子野心之徒。 他只知道,那封信被有心之人掉了包,有人存心要害这个二十年养在深宫,一出征就立下千钟功业,却年纪轻轻殚精竭虑,怎么看都活不长久的可怜皇子。 信上说了殷璃三条罪状,其一,瞒着皇帝暗藏傀儡兵符,图谋不轨,其心可诛。其二,谎报军情,拖延战事,令大楚军队无辜折损数万,其罪当斩。其三,殷璃五年前谎称去蓬莱山寻求仙药,实则为了离开皇城,同敌国安通款曲,往来勾结,罪该万死。 周涯心道,可真敢说。 更令人瞠目结舌的是,还有人呈上殷璃同天瀛皇帝往来信件作为铁证,又不知从那儿揪来一个从前侍奉殷璃的亲卫作为人证,指控殷璃叛国罪名的供词可谓铿锵有力,声泪俱下。 周涯站在营帐中,沉默的望着安静坐在案牍之后的殷璃,见他面色苍白,张了张嘴,竟不知该说什么好。 半晌,倒是殷璃先张口了,“你瞧,我为战事所困,一不留神,便让人钻了空子,大费周章的,非要置我于死地。” 周涯道:“清者自清,死不了。” 殷璃笑道:“周兄,你怕是圣贤书读的太多了,这世上,很多事情,别人说你清你就是清,别人说你浊你就是浊,没什么可争辩了,也争辩不了。” 周涯道:“那该如何?难不成,你真要将自己的人头送上。” 殷璃定定的望着他,漆黑的眸子如千丈深渊,深沉寒冷。半晌,他道:“子城,这次,我的死活,全在你一念之间。” 周涯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 可尽管这样,他还是忍不住猜测,殷璃说出这句话,更多的是出于请求,还是威胁。 他想了很久,那封将殷璃定了死罪的迷信,一定是在中途被人掉了包的。 而这件事的幕后主使,周涯能猜出个大概,却不愿去面对。 他只是想起当年摇着一把折扇等在无归堂门前的殷怀,周涯瞧见他的第一眼,还以为是个翩翩风流,不知忧愁为何的富家公子。 后来身份揭开,周涯听他用清淡却坚定的语气描绘着心中宏图大业,以为他就是个心怀天下的皇子。 再往后,殷怀将他送入书院,然后在仕途上助他一路扶摇直上,借他之手清除朝中异己,将殷璃暗中的党羽一个个挖出来,再一个个踢下深渊。到现在,让他有一个人留在军营里,将殷璃殚精竭虑打下的千钟功业分走十之三四,甚至在几场关键性的战争中,他不过是了出谋划策歪打正着,到头来在军中的名声快比殷璃还大。 周涯为此也暗自汗颜了好几次,虽说打仗讲究策略,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但不论怎么说,他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只能在血肉纷飞的战场上坐在营帐里旁观的人,跟殷璃亲自站在战车上面对无数染血刀光排兵布阵的本事,根本没有什么可比性。 大楚是殷家的,这天下,也该是殷璃打下来的。 周涯或许早就看透,只是不愿细想,也懒得去想。殷怀作为一国储君,如何会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他想的太多,顾虑太多,牵绊也太多,他有太多东西放不下,不会上阵杀敌,却绞尽脑汁苦心筹谋着,要怎么把殷璃打下来的江山收入自己囊中。 周涯还以为若此番大败天瀛国,殷璃凯旋而归,暗潮汹涌的大楚朝廷便会上演二龙夺嫡的精彩戏码,谁知殷怀早早就来了这么一手,直接给殷璃扣上叛国的罪名,够狠,够毒。 周涯从前觉得太子殷怀温和有礼,有帝王之风,而二皇子殷璃喜怒不定,心计深重,就连在书院里半点儿风波都没有的日子,也都见识到他的有意无意的毒蛇讽刺和挖苦。 不过现在,他却越发觉得在地形图前拧眉神思的殷璃,偶尔抬起脸对他微微扬起的笑脸,比殷怀让他治水立功加官进爵甚至将他不由分说扔到军队里时的温和笑容顺眼多了。 周涯坐在书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想给远在皇城的太子写一封信。 可他握着笔踌躇许久,始终没写出半个字来。 脑子里一直回响着殷璃那句“我的死活,全在你一念之间”,感觉自己用了二十多年感觉还挺好用的脑子突然一下就不够用了。 是真的不够用了。 他现在不是一个怎么活怎么潇洒的无名画师,他是大楚十万铁骑都巴巴的指望着他的军师,手中笔头重若千钧,一不留神,就是千万条人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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