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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黄土白骨

殷璃的营帐中燃了三个火炉,隆冬天气,随身的几个侍卫已经被火炉烤的满头汗水,殷璃却似乎毫无感觉,身披貂裘,坐在火炉前读书。 大楚二皇子畏寒的毛病从小便有,跟腿疾一样,伴了他二十多年。可如今腿疾好了,畏寒的毛病却似永远落下了,索性生在皇家,天冷时也护养的很好,只是可怜了在旁伺候的几个仆人丫头。 读书累了,殷璃抬起头,看见他们脸上汗水,眼梢微有笑意,忍了忍,没忍住,竟是噗嗤一声笑开,“你们若嫌热,不放出去透透气,何苦在这儿守着几个火炉子。” 没人敢吱声,皆低着头,用余光悄悄观察这位喜怒不定的主子脸上的些微笑意,似乎松了口气,感觉二皇子自从来了边疆之后,身体好了许多,面上也少了阴郁。 其实二皇子笑起来好看的紧,哪怕是很浅的弯一弯眉眼,也似阳春白雪,让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随身伺候的几个丫头从前总是让他的狠辣手段吓丢了魂儿,此刻却瞧见这一抹浅笑,却是好看的丢了魂儿。 殷璃说了几次,也没人出去,这几日的边塞总是艳阳高照,再也不见漫天风雪,就连地上薄薄的积雪也渐渐融化,使得脚下土地湿润泥泞,古道旁腊梅盛开,幽香阵阵,被风一吹,丝丝缕缕钻入营帐。 殷璃闻见花香,不由地放下书册,走到门口,掀开门帘一角,远处腊梅开边,连绵一片的红艳旖旎,在这寒凉刺骨的天气里,倒真有几分诗书里所言的凌然傲骨。 到底受不住隆冬的冷风,殷璃正要放下帘子,却在这时,看见不远处的一棵腊梅下,立着一个人影。 仔细一瞧,不是周涯那个书呆子又是谁? 只见他左手握了一卷书,右手拎了一支笔,神情专注,树梢上未化的积雪被风一吹,簌簌落下,落了他满肩。 那人似也不曾察觉,长衫外系了一件披风,还是显得单薄料峭。 殷璃觉得有趣,多瞧了一会儿,却发现那人的目光根本不在书上,而在那支笔上。嘴里还念念有词,皱着眉头,竟是一副教训人的姿态。 殷璃纳闷,这人莫不是读书读傻了,好好的营帐不待,非要站在寒风里,还跟一支笔自言自语。或是军营里太过寂寞,没什么人同他说话,也没什么话本杂让他打发时间,在营帐待不住了,拎了一书一笔出来自寻乐子? 身旁几个丫鬟看见了,都忍不住发笑,却不敢笑出声来,憋得脸颊上一片红晕,叫路过的巡逻兵看直了眼。 周涯自顾自同神笔说话,却不知身后有人笑他。 说着说着,一片梅花掉下来,落在书页上,周涯看见,一晃神,似想起什么,突然不再说了,目光转而落在远处,就那样站在树下,许久。 边塞长风呼啸而过,哗啦啦翻着他手中书页,殷璃难得又笑了几声,见周涯良久也不动弹,终于放下门帘,重新坐回火炉前。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营帐外的风声越发大,犹豫一下,对身旁的侍卫道:“你出去,瞧一瞧周先生是否还在那棵树下,若在,便请他来我这儿,就说天气寒冷,需几杯烈酒驱寒,而我一人独饮又觉无趣,便邀他来此同饮,若他不在,便回来那一壶酒,送到他营帐里。” 侍卫领命出去。 片刻后回来,对殷璃道:“王爷,他还在树下,我过去后,却说正要回营帐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回去了。” 殷璃怔然,而后摇摇头,轻笑一声,“罢了罢了,不管他了。” 周涯回到营帐,拿起桌上的酒壶,晃了晃,壶中已无酒,遂想起方才殷璃邀他同饮,忽然就有点儿后悔。 忽然想起当年三人还在书院时,他同当时的离舒一起偷了林初屋前大树下的埋的几坛陈年佳酿,惹得从来好脾气林小郎破口大骂,闹得整个书院都知道他二人偷酒的时,还险些折了离舒家传的白玉去赔那几坛酒。 现在想来,那家传白玉便是皇宫里的宝贝,若是让爱财好色的林初知道,怕是连肠子都悔青了。 记得当年被偷了酒的林初还说过:“离大哥,这四坛酒,当我送你的,剩下四坛,也归你了。只是日后春闱一别,山长水远,若有机会再见到,离大哥定要赔弟喝尽三十六城烟柳长街最好的酒,大醉三天!” 离舒一笑,摸了摸那块儿玉,颇珍惜的放回木匣中,对林初道:“一言为定。” 林初一转眼,看向一旁装聋作哑的他,“周兄也一定逃不了。” 当时周涯只觉得好笑,心道,这两个纨绔。 可他又想,若真有那一日,纵然万水千山,也定要赴约。 只可惜,再也没有日后。 倒是殷璃的那句话说对了,故人不覆。 这几日耳边总是号角声不绝,不知为何,周涯听着号角声,时而又金鼓齐鸣,心里颇为烦闷,梦中画面一幕幕从眼前渐次闪过,吃饭时忘不掉,睡觉时忘不掉,就连读书写字也总挥散不去。 偏巧这几日神笔也总折腾,即便骂几句,乖觉听话了,周涯也好像中了魔咒似的,便只是这样看着它,竟能感觉到它心里的煎熬苦闷。 它又为何苦闷? 像被困在某个地方,找不到一个出口。 于是拎着神笔,一头扎进呼啸的北风里。 那神笔好像渐渐被冻僵,也不再动弹了。 只是大风吹不尽心中烦闷,更吹不尽梦里人的身影,周涯好像痴魔一般,对神笔说了很多很多话,却始终不知所言。 反倒是当那个被寒风吹红了脸的侍卫跑过来,笑着说王爷请他去帐内同饮时,千头万绪忽然就消失个干净,腊梅的香味飘入鼻间,他抬眼看到殷璃营帐内蒸腾的热气,终于笑了笑,转身离开。 边疆苦寒,人们便愈发隐隐切切的等待春天到来。 五十里外的一土坡上,不知什么时候成了一片坟地,下面埋葬了无数战死的士兵,大多是二十啷当岁的小伙子,有些还未及冠,没有表字,简简单单立一个墓碑,黄土白骨,守着这片土地千千万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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