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修罗战场
这几日,宫中传开一个消息,宁王殷璃腿疾好了。
上朝时,文武百官睁大了眼,瞧着殷璃在宫女搀扶下缓缓走上大殿,皆闭嘴禁声不敢言,只见殷璃面皮苍白,额头上微微有汗,还真是一副大病初愈的模样。
周涯忍不住想:“装的真好。”
老皇帝难得舒展开那副苦大仇深的脸,文武百官却都瞪眼咋舌,那蓬莱神药,竟真有奇效果。
周涯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殷璃知道他同太子为伍,却对自己从不避讳,那天他纡尊降贵的来找他,便已是摊牌了。
按他理解,殷璃的意思大抵是,我把你朋友,并不在乎你为谁做事,亦不怕你从中使什么手段。
想来也是坦****君子风度,谁又想到他忍辱多年,“不良于行”四字瞒过了天下人。
如今殷璃绝顶要站起来了,朝堂上下算计揣测者登时如阴云下的蚂蚁,交头抱团,惶惶度日。
更有暗地里倒戈者,战战兢兢往上宁王府的大门前凑,反倒只剩下周涯一个悠闲的,躺在门前晒太阳。
可他总觉得,这太阳也没几日可晒了。
风雨将至。
这些日子,每每午夜梦回时,他都能看到硝烟鲜血弥漫的战场,看到祝青披红甲砍人头,一颗颗滚落在地,碾入尘土,血肉模糊。
只有高高立于战车上的秦冉一身清冽,不曾粘上一滴鲜血。
史书上的那年,秦冉将满二十三,却因常年病弱,又居于荒山,远离人烟,仍旧是一副涉世未深的干净少年样。
世间污浊,唯他独清。
他便忍不住想,凭什么呢?
初秋的风将树叶吹进屋内,合欢花妖跃窗而入,朝周婴笑道:“书呆子,我来啦!”
周涯瞬间恍惚,那双惑人的桃花眼,可真像祝青。
合欢瞧他木然的脸,旋而轻笑道:“书呆子想哪家的姑娘了?”
他总觉这小妖什么都不懂,下意识脱口而出,“想一个梦里的姑娘。”
合欢笑里带着揶揄,“梦里的姑娘可有我好看?”
“。。。。。。嗯”
他以为她会生气,不想合欢伸手牵住他的衣袖,站到他面前,眉眼满是情谊,道:“梦里的再好看,都只是梦,若你此刻欢喜我,便同我在一起。”
周涯沉默不语,有些好笑的看着她。
可真是个不管不顾,不讲道理的妖怪。
半晌,才慢吞吞的说了一句:“你是妖,我是人。”
他说的不过是不容置喙的世间伦常,可脱口而出时,突然想起梦里的妖怪祝青,心里泛起酸涩。
合欢却弯眼笑了,“那又如何?你若愿意同我在一起,我们便可像人间许多夫妻一样,生儿育女,白头偕老,百年后,你成白骨一堆,我自去地狱陪你。书呆子,你大抵不知道吧,地狱,远没有人类想那样可怕。”
周涯摸摸她的头,“你说话的样子,可真像我梦里那个姑娘。”
合欢更开心了,“这样便更好了,你瞧着她是欢喜,而我像她,你瞧着我也欢喜。”
周涯叹气道:“若真有你说的这样简单就好了。”
周涯虽从未同世间哪个女子有过情谊缠绵的经历,可他在梦中看着祝青,好像已经看了很长很长的年岁,在这很长很长的年岁里,积攒了很多很多的欢喜,虽则这些欢喜永远都无法说出口,可他好似已经经历的过多深多沉的爱恨一般,从内到外都是满满的沧桑感。
他觉得世间情爱就如这般,得到了,如同秦冉心里中暗藏欢喜,得不到,如同他苦涩酸楚,有口难言。
可周涯万万没想到的是,自己竟眼睁睁目睹了一段荒唐姻缘。
三日后,一道圣旨将在周涯小小的府邸上,要将他的从小养大的姑娘,许配给二皇子殷璃。
听说,是殷璃主动跟皇上求来的。
别说求了,外出三年刚刚回到皇城的殷璃,不乱提出什么要求,但凡不触及到威严皇权,就算想要天上的星星月亮,老皇帝也得想办法给他弄来。
周涯不知该不该接下这张荒唐至极的圣旨,可老太监那尖利嗓音不断催促,“周大人,这得是多大的恩惠呀,还不赶紧接旨,待姑娘嫁给二皇子,您可就是皇亲国戚了!”
他想起在书院的那三年,书童打扮的周婴同当时化名离舒的殷璃就一直不对付,心想照她的性子指不定要大哭一场,可斜眼瞄了那丫头一眼,却见她还是咬着嘴唇,不声不响的跪在一边,乌黑明亮的眼睛怔怔的盯着地面,看不出是喜是忧。
周涯接了旨,忍不住揣测殷璃的意图。
从清晨琢磨到黄昏,桌上油灯飘忽,看着周婴发呆的小脸,突然想起当年在书院里,离舒说过的一句话,“周兄,他若真是你路上捡来的,日后卖给我可好?”
当时,周涯猜不准这句话有几个意思,也没往心里去。
现在想来,竟冒出一身鸡皮,那人城府有多深,该不会但是同他称兄道弟时便心猿意马,早有图谋?
周涯望向周婴白净的小脸,颇有些无奈,当年在竹前执笔,亲手绘出那双灵动的眉眼,心里想着等这姑娘长大,是要成为自己的童养媳的。
结果这么多年,没养成个媳妇的样子,倒更像自己的妹妹,还给别人做了嫁衣。
“嫁衣。。。。。。”想到这里,他不由地在脑中描绘周婴穿上红嫁衣的样子。若真嫁给殷璃,出嫁的那日,想必是红妆十里,锣鼓喧天,花轿穿过皇城热闹的主街道,过三重宫门,将她的姑娘送进太液池旁的宸祥宫里。
周涯觉得自己有些舍不得,想了想,问周婴,“你愿意嫁给殷璃吗?”
他悄悄地,深深吸了一口气,似乎已经准备好,听她说出“不愿意”三个字。
他想,若她不愿,便是同当朝皇子为敌,也要护她自在平安。好好的一个姑娘,何苦去做那笼中雀。
可周婴兀自出神良久,摇了摇小脑袋,慢吞吞道:“吾不知。”
女儿家的心思有多难猜,当晚周婴盯着屋顶,思索许久,终不得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