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人间地狱
在周涯眼中,病弱的秦冉一直像个陶瓷娃娃,只是瞧着文雅好看罢了。
可当秦冉执笔泼墨,绘出边关两千里地形地貌时,他便觉得,那个站在祝青身后寡言安静的少年终于长大了。
秦冉不眠不休,整整画了三日,落笔时,终于一口鲜血捧在地上,单薄身体晃了几下,直直昏死过去。
周涯踱步地图前,便见边关辽阔平原及险峻地貌,分毫必现于三尺白萱之上,山谷悬崖河道丘陵,笔锋勾勒间,尽显壮美肃杀之气。
不过寥寥几眼,来日开战时哪儿好布阵,哪儿能设伏,哪儿宜围堵,都一览无余了。
这书呆子原来这般厉害,他心里忍不住感叹,却从牙缝间啧出些酸味儿来。
他五指地图上一寸寸抚过,清凉粗糙的质地,墨迹将干未干,将他手指染黑。
那妖怪心疼她相公的同时,想来也骄傲欢喜,这世上好男儿不多,如秦冉这般好看俊朗,又听话顺心的愈发少,偏偏叫她拐走一个。
接下来的几日,战场号角声一日高过一日,边关长风也一日冷过一日,七日前的一场恶战后两败俱伤,死伤者近三万。
秦冉昏迷三日终于从**爬起来,祝青于无人瞧见处给他渡了几口气,方能起身下地,便揣着祝青硬塞给他的暖炉,一头钻入姜丰营帐中商量作战之法。
终于,明、离两国共二十万大军踩着一地残骸乌泱泱压境而来,大楚士兵已枕戈待旦整整七日,而今皆身披铁甲,咬牙握拳,手中长枪泛着森森冷光。
一炷香前,军帐中姜丰同秦冉道:“秦相,此战必胜。”
秦冉则立于案前,拿起笔,于地图上一个险峻山谷处画了一笔,然后抬眸,对姜丰道:“此战若得胜最好,万一形势不对,将军务必及时撤退,沧谷关地势崎岖,若强行抵抗,被敌军控制,进退无路时,极有可能全军覆没。山谷东南角有一处极为隐蔽狭窄的小道,其上百年青松遮天蔽日,或可于危急中保我大楚军队命脉。”
一屋子久经沙场的老将,便这样安静听着秦冉缓缓道来。
他们表面上对这场仗充满信心,可心里都清楚的很,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谁都没有绝对的把握取胜,姜丰方才说了那句话,不过是想让这个病弱的小丞相稍稍放下心来。
可秦冉却出乎意料的冷静与清醒,开战前算好战败后的撤退之法,从容之态不逊他这个刀剑中拼杀出来的将军。
末了,秦冉自墙上取下他的厚重披风,帘外已战鼓齐鸣,如响雷声声震得天地都发颤,他回头,对众将道:准备好,出战吧。”
丞相秦冉登上战车,一张脸白的骇人,厚重披风勉强将那副身体撑得不那么单薄。明国年轻骁勇的将军远远瞧见,仰首大笑,“大名鼎鼎的大楚丞相,原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若不是有还有姜丰在,世人怕是要笑我明离两国联手,欺你大楚无人了!哈哈哈!”
他在迎风笑的开怀,声音却戛然而止。
不知哪儿来了个身着红色铠甲的女将,将长枪刺入那人胸口,霎时间鲜血四溅,染红了明国十万将士的双眼。
他们都不曾看清她的动作,只知道那样快如闪电的速度,不是人类所能拥有的。
而后,如平地炸起数万惊雷,嘶吼声混着兵戈声将划破黑沉沉的天,刀光照亮了所有人的双眼,那些瞳孔是红色的血腥弥漫,带着积蓄已久的边关森寒气息,带着国仇家恨,将银枪狠狠刺入敌人的骨血皮肉里。
周涯眼睁睁这样惨烈的场面,胸口前所未有的窒息疼痛,他第一次想逃离这样的梦境,可鲜血将他的衣摆染红,四分五裂的尸体滚到他脚下,他的目光在一阵兵荒马乱中寻找那个红色的身影,直到望见那一袭红色穿过纷乱坚硬的长枪后盾,所过之处无数人头如乱石般纷纷落地,那些头颅又被无数双脚踩扁,被弓箭射穿,血肉模糊,却始终双目圆瞪,死不瞑目。
周涯心里喊着不要,可瞧着祝青浴血杀人的模样,却是前所未有的酣畅淋漓。
在他心中,祝青一直都是那个媚眼巧笑嘴毒刻薄,叫人爱的紧又恨的紧的老妖怪,可此时此刻他才似瞧见这妖怪另一副模样。
世人皆说妖无人性,其实他们不过像牙牙学语的婴儿,将人类言语行为从头学起,这妖怪活了五百年,大抵也见过人间大大小小无数场争斗厮杀,他都能想到那家伙坐在山顶,看笑话似的瞧着脚下硝烟弥漫,血流成河。
转目望向战车,秦冉黑色锦裘被风鼓起,如大楚军旗一并扬于空中。他面无表情,目光却无比坚定。脚下厮杀成一片,几乎已分不清敌我,他却高举起手臂,战鼓声随着他的动作突然变得迅疾猛烈,大楚士兵听见变化的鼓声,纷纷回撤,后方举起铁盾,不过片刻,便见数万士兵排成一个极其诡异的弧形阵,移动间灵活而迅捷,又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墙,讲敌军牢牢围困在铁盾与高山绝壁间,四方生路尽皆断绝。
周涯心里忍不住叹一声妙绝了,可瞧着一颗一颗滚落的人头,满地断肢残骸,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这是真正的修罗场。
大战不知持续了多久,周涯双眼酸涩疼痛,全身麻木僵硬,没有知觉。
尽管秦冉用兵如神,姜丰一夫当关,英勇无匹,可敌方兵力胜过大楚近乎一倍,这一场持久战,终是陷入僵局。
正当时,地面突然轰隆作响,连带四周山川都似震颤起来,杀红了眼的士兵尚未有所感觉,却见祝青突然停下杀戮,仰起头朝远处看去,遥遥立在战车上的秦冉亦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那是两座山峰的夹缝,从天而降一个庞然大物,褐色的皮毛,巨大的脚掌,五指伸出锋利爪牙,浑圆的脑袋上生了一双惺忪可怖的眼睛,他伸出饱满猩红的舌头,卷起山顶一块巨石,抛在明国飘扬的军旗上,旗杆被巨石压倒,数万士兵的惊呼生尚来不及从喉咙里发出,便见上百人被巨石狠狠压扁,尸骨无存。
这不是人类所能承受的力量,无数双眼睛露出恐惧,见那庞然大物一步步走来,一步步震得山脚乱世纷飞,改过了充斥整个山谷的兵戈交战声。
周涯看见祝青眼中流出眼泪,秦冉满眼痛楚。
是妖兽祝溟。
浮玉山与此地远隔千里,他不在洞中做一场有酒有肉的好梦,来这儿做什么呢?
他来帮秦冉杀敌,帮他最最喜欢的妖怪,成就他相公死前最后一桩功业。
之后的景象,是用语言无法描述的惨烈。
他抬起一只脚,踩碎一座山,山体坍塌无数巨石滚落,砸死千万明国将士。
他弯下腰,用舌头卷起数十士兵,那些人连带着身上铁甲都被他一口吞入,嚼烂,寸骨不留。
他一只手掌重重拍在地面上,霎时间尘土弥漫,尚来不及呼叫的人便那样睁着恐惧的双眼,被碾入黄土,变成肉泥。
周涯感觉自己全身都在发颤。
这已经不是战场,这是比地狱还可怕的修罗场。惨绝人寰四字都无法形容。
明离两国的军队片刻间死去大半,大楚军队却毫发无伤。
那些高举手握银枪的大楚士兵似乎感觉到了,这个不知从何而来的怪兽在帮他们,心里的恐惧渐渐被胜利的渴望代替,当他们再次挥起长枪乘胜追击时,祝青突然出现在妖兽即将落地的脚掌下,她泪流满面,望着眼前这个丑陋骇人的庞然大物,道:“阿溟,造孽太重了,回去吧。”
红了眼睛的妖兽收回脚掌,垂下大脑袋,盯着脚下的红衣女将军许久,长风吹过,流下泪来。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祝青,尤记那年满山金玉璀璨时,面若桃花的翠衣姑娘跳着笑着上山来,于山顶搭了一间竹屋,他便想,若她能长长久久的住在这儿,就好了。
我从见你第一面便欢喜你,欢喜到不敢同你说话,只能扒在洞口偷偷张望。
我不知道你是否也欢喜我,像我欢喜你那般,可自从那日,你将好看似画儿的秦冉领回山上来时,眼梢都带着欣喜与满足,我便知道,这妖怪乃好色之徒,永永远远不会喜欢我这般丑陋的怪兽。
其实,洞中冬眠的那些时日,我并未睡着,每日听着你同秦冉温存耳语,闲话家常,偶尔说些不真不假的玩笑话,我的心便开始疼,不过一个冬天的时日,过的比之前一千年都要长。
祝溟转过身,从来时的路上离开。
祝青颓然扔下长枪,与战车上的秦冉遥遥相望。
她想说,你不多时便死了,我这般又为了什么呢?
为了你万古流芳,抑或是同我无关的大楚河山?
楚军胜了,敌人全军覆没,整个山谷成了一片血海。
周涯梦醒,睁开眼时,窗外如火夕阳也成了铺天盖地的鲜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