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风雨欲来
此后几日,合欢花妖夜夜摸窗而来。
每每等周婴睡熟了,周涯方躺上床,小姑娘便从自窗外跳将进来。
起初他总问她为何而来,为何总在晚上来,又为何总喜欢将他的笔放在掌心把玩。
合欢呵呵笑着,如何都不回答,只是坐在桌上,晃着两只腿,对他道:“我只想听你说些话,或真或假都行,只要你同我说说话。”
他便从自己的儿时讲起,一直讲到如今朝中琐事,平摊无聊的故事,她倒听的入迷。
罢了问道:“做官是个什么滋味?”
周涯望着她天真的脸,忽然笑了,“寡淡无味。”
“可我听到人间百姓说,做官的都是皇帝的狗,表面光鲜,却像那坏的了苹果,从内里烂起。”
周涯怔了片刻,不想她说话这样直接,却如何都无法对她生气,想了想,道:“那我大抵是最闲的一条狗。”
语罢,装模作样的苦涩一笑,觉得自己还真像极了话本子里那些个道貌岸然的狗官。
只见合欢两颗明亮的眼珠一转,又道:“可很久以前,却有人同我说,为官者,为百姓,为江山,为天下。”
周涯停了一下,才道:“这话倒说大了吧。”
合欢沉默,似想起了某件事,某个人,一双明明是望着周涯,他却觉得她看的不是他,目光里分明满是怀念,怀念谁呢,那个书呆子吗?
良久,才听她道:“可他却真的做到了,为百姓,为江山,为天下。”
说罢,又簌簌落下泪来,周涯愁了,这小妖怪怎的这样爱哭,或从前的伤心事藏了多久,积了多厚,才叫她眼泪如泉水似的,怎么流都流不完呢?
夜深风静,有人轻轻叹了一口气,没由来的寂寞忽然像断线的珠子,落的满地都是。
次日上朝,老皇帝铁青着脸,奏折一封封送上御前,全是关于边疆战事的。
之前便听闻天瀛国国主近几年励精图治,秘密训练军队,对大楚虎视眈眈,开战是早晚的事。
大楚与天瀛常年互通商贸,一月前天瀛国驻扎边境的官兵却以大楚商贩偷运之名残害百姓数十名,楚国当地太守赵晟一忍再忍,对方却得寸进尺,不断屠杀边境百姓,赵晟再不能忍耐,终于上奏请求皇帝发兵。
皇帝和百官肚子里一门清,天瀛国肆意挑衅,显然早有预谋。
楚王不愿轻举妄动,众人也都能猜个大概,近几年皇帝疲态渐露,身体大不如前,这龙椅再坐不了几年了,他倒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拥坐盛世,享几年清福,待退了位,该打的去打,这天下如何折腾,都与他无关了。
可这如意算盘眼下是打不响了,战火就要烧到眉毛上,他年轻时也曾励精图治,一世名声也不好毁在临退位的时候。
只见老太尉揣着长袖,自百官中走出来,往金殿中央一跪,颤巍巍道:“老臣,为犬子段睦请命!”
满殿寂然,探究怀疑的目光落在这个年过六旬的太尉身上,他却头也不抬,一字一句道:“犬子段睦自小习武,弓箭马术,刀戟长枪,虽不精通,但能为大楚出力,必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楚王听罢,沉默了一会儿,周涯揣着袖子,不由地想,位高权重的人便是有这般特点,平常哼一声笑一句,或如皇帝此刻半晌不言语,总显得意味深长,或高深莫测许多。
老太尉站起来了,脑袋依旧垂着,其它人似也不明白他是如何想法,沙场上刀剑无眼,本来一条锦衣玉食的富贵命,何苦去赶着奔赴那修罗场。
也没人知道老皇帝在想些什么,只见他点了点头,似叹了一口气,说道:“那便依太尉的意思罢。”
停了一会儿,又道:“姜家有个侄儿,练得一身好功夫,也曾剿灭山贼无数,叫他一同去吧。”
周涯瞧着那些人你看我,我看他,都像在说,你瞧,皇帝真正信的,还是姜家的人。
大楚天下是姓殷的,自两百年前,大将军姜衡同丞相秦冉撑开大楚万里河山后,姜秦两家便深得楚王室信赖,可秦家自秦冉后又出了个叫秦廉的丞相,嫡系血脉便断了,秦家也随之没落,再无人记起。
而姜家世代为将,生了儿子,长大后便是护国将军,生了闺女,无不入宫为妃,受一世盛宠。
当朝护国将军便是长妤郡主的父亲姜天行,虽年过半百,却骁勇不减当年,依旧是楚国最锋利的一把剑,若非真到了绝境,老皇帝必定不会轻易拔剑出鞘。
姜天行有个侄子,名翼,今二十二,少年正当时,也正是建功立业的好光景,此番命他带兵出征,显然有意提拔,若得胜而归,何愁封不了个二品武将。
周涯下了朝回了府,照旧躺在门前喝茶晒太阳,望着长天薄云,总觉着心里空落落的,像丢了什么东西,又像有什么东西朝思暮想,又从未拥有过。
周婴一手握着一把花,踢踏踢踏的跑过来,一身小红袍在天阳底下耀眼夺目。
她将手里的花拿出一朵,递给周涯,嫩生生说道:“相公哥哥,你帮我戴一朵花吧。”
他将长长的花枝折断,插入姑娘发髻,抬眼一瞧,是一张天真漂亮,却羞红的脸。
周涯愣了片刻。
他的姑娘,不过几年,已长发及腰,亭亭玉立。
她走来时,花丛翠林掩映着,明眸浅笑,真真芙蓉不及美人妆。
她学会摘花为簪,却叫他为她戴上,学会在男子面前害羞垂首,芳心半露。
可是。。。。。。
周涯摸了摸姑娘的头,心里竟是酸涩,“可是,我该如何对你说,每每黄粱梦醒,我心里便只剩下那一个人的面容身影。”
他环顾这小小院落,杂草丛生,落花满地,无人打扫,瞧来十分寥落。起初觉得自己生来布衣,做了官也改不了一副落魄样,现在看来,倒是落魄之人之所以落魄,不过是因为寂寞,寂寞了,人也懒惰,本就没什么事可做,平日柴米油盐里生出那么些琐事,却越发不愿动弹了。
周婴跑进花丛,挑挑拣拣,却再挑不出一朵完整娇嫩的花儿,皱着脸,摇头叹气。
他则躺在旧摇椅上晃晃悠悠,不知过了多久,眼前的长天薄云忽然变成万里星空,狭窄的院落隐进云雾中,继而云开雾散,眼前出现绵延千里的山林花海,那些繁荣茂盛的花草在月光星辉下闪着粼粼波光,风吹过的声音像呼啸的海浪,他眼睛不由地闭上,等这些声音都静止消失了,又睁开,青竹摇曳的浮玉山头,那个好看的妖怪同她的小相公正相对而坐,于灯下博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