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说第二日上了朝，周涯双脚踏入金殿，一抬头，正撞上殷璃那双乌黑深沉的眼。二人四目相对时，沉默了好一会儿。身份尊贵的二皇子坐于椅上，最终仰头朝周涯笑了笑，轻声道：“周兄近日可好？可曾吃好睡好，有好酒喝？” 周涯恭恭敬敬做了一揖，“承蒙二皇子记挂，微臣食君之禄，自然过的一日好过一日。” 殷璃垂下眼，面上清淡笑意也似蒙上了清晨薄雾，轻声说了一句，“那便好。”然后转身走开，再没瞧他一眼。 周涯的心却像被一股浪潮狠狠冲刷淹没，一种窒息般的钝痛带着彻骨的冰凉蔓延到五脏六腑，他瞧了一眼那依旧削瘦单薄的背影，脑中闪过他们三人在书院的寒冬里，窝在一处享受着“红泥小火炉”的日子。 他如今也二十啷当岁，欢乐愁苦都尝尽，身边除了周婴，到头来，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也曾以为林初与离舒是这样的人，可最终，一个消失在这苍茫尘世里，一个原来是金窝里蛰伏的一条龙。 周涯直直立在百官之后，虽自江南回来官升三阶，却总想离那老皇帝的目光能远则远，索性也不曾有人注意到他，一个个低着脑袋笼着袖子装孙子，殷怀回头扫了他一眼，周涯则心无旁骛的装瞎子。 楚王高座于龙椅上，似无人窥探到他的神态与喜怒，可说话的声音却透出疲惫苍老之感。 他说，要封殷璃为平王。 殷璃笑着说谢父皇恩典，那些个老官们撑着眉毛斜着眼，要看清这小阎王似的皇子是真笑还是假笑，周涯听着那些细如蚊虫的议论声，心里不知是个什么滋味儿。 夜晚熄了灯，周婴早早睡下，他却辗转难眠。 转头见窗外竹影婆娑，便又想起梦里的妖怪祝青。 他心知故事未曾讲完，却不知何时能再入梦，他想再瞧一眼祝青那张晃人心神的笑脸，或许心中诸多烦闷不解，便都烟消云散了。 又想秦冉每每面对祝青时，表面的无奈，内心的欢喜，竟让他心生嫉妒。 周涯下床于桌前拿出神笔，想着祝青的模样，欲画个她出来，却始终落不下第一笔。 心口又是窒息般的疼痛，像有一双手撕扯着五脏六腑，握在手中的笔滑到青石的地板上，“嘭”一声，墨水四溅，铺成一朵黑色的花。 “咚咚咚。。。。。。”有什么在敲打窗棂。 抬眼看去，竹影摇曳里，是一个瘦小的人影，不过比窗沿高了一尺，一颗脑袋摇来晃去。周涯放下笔，走近细瞧，那身影竟像个姑娘的，故而心生疑惑，便问道：“何人半夜敲窗？” 只听一个清亮而软糯的声音“咯咯”笑起来，笑了一阵儿，却不答话。 周涯觉得诡异，轻轻吸了一口气，推开窗。。。。。。 澄明夜色撞了满眼，月光下的姑娘巧笑嫣然。 “是你。。。。。。”他轻轻吐出两个字，望着这张圆圆粉嫩的脸，竟哑然。 是太尉府后院的合欢花妖。 “书生，你还记得我。”小妖怪轻轻一跳，跃进窗内，脚下沾了窗前新翻的泥土，踩下一串小脚印。 周涯不由地的笑了，自做了那样的梦，他早已不怕世上精怪，反觉得世间生灵自有其愁苦欢乐，不为旁人知道罢了。 合欢着一身粉红罗裙，头上两个冲天髻，圆圆脸白白软软的，笑起来明眸皓齿，好看的紧。只见她手中摘了一片竹叶，放在鼻尖闻了闻，对周涯道：“你家后院的青竹，养的甚好。” 他不知她为何来此，又为何说这些无关紧要的话，却不由地答道：“青竹不是花草，哪里需要人养，不过风吹雨打，兀自生长罢了。” 合欢皱了皱眉，跳上桌子，一边晃着两只脚，一边道：“这话可错了，它生长于你窗前，日日月月，寒来暑往，一直一直守着你，看着你，你若不喜它，不关心它，岂不让它伤心难过，岂不。。。。。失魂落魄？” 说着说着，好像自己便是那受了冷落的竹子，竟抽抽搭搭，差点儿掉下眼泪来。 周涯无语，世上的花成了精，都如她这般多愁善感，眼泪都这么多吗？ “书呆子，这几日。。。。。。你可有想我？” “。。。。。。不曾想。” “你骗人！若不想我，为何三更天都不曾睡着？人间的那些人都说，日有所思，夜不能寐。” 周涯忍不住笑了，“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合欢也忽然笑了，方才还蕴着水汽的眼，此刻分外明亮，“看，你果真在想我！” “。。。。。。我想你又如何，不想又如何，三更半夜，你翻窗闯入我家，可是为了问这一句话？” 说罢，只见她又垂下眼帘，“明明是你开窗迎我进来，如何就成我翻窗硬闯了。。。。。。”话到最后，头上两个冲天髻也垂了下来，瞧着沮丧万分。 周涯愣了，这妖怪精灵刁钻，挺好看的一张脸，阴晴不定，说变就变，叫他不知如何应对。 可他偏偏不愿顺着她，索性问道：“那你来我家是为何？又打算何时离开？” 坐在桌上的姑娘眨了眨眼，道：“我来。。。。。。来瞧一瞧你，瞧你是否吃得好，睡得好，瞧你瘦了还是胖了，欢乐还是忧愁。” 周涯沉默，轻风卷帘而起，姑娘的脸映着白月光，乖巧安静。 空气也静，静的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我吃得好，睡得好，不胖不瘦，欢乐与忧愁皆不算太多，你当如何？” “我。。。。。。这般便好。” 周涯等着她接下来的话，她却不说了，垂首摆弄着手中竹叶，沉默良久。 他便不理她，拿了一本书来看，合欢隔着竹叶偷眼望他，踌躇半晌，自桌上跳下来，自背后一把环住周涯。 周涯怔住，任她抱着，动也不动。 “合欢。。。。。。你等的人，果真是我吗？”声音比叹气还轻，飘进如水夜色，不知那小妖怪，是否听到了。 来不及回头，话音方落，她便同来时一样，两三步走到窗前，轻轻一跳跃出窗外，小小身影消失在朦胧的夜色里。 夜风吹进来，还是有些冷，周涯坐于窗前许久，待油灯燃尽，他爬上床，裹紧被子，两眼望着大开的窗户。 窗外月落枝头，有青竹叶探入屋内，疏影横斜于墙壁上，像一幅被水晕开的画。 他才想起忘记将窗户关上，可裹在被子里，又懒得动弹半分。 忽闻有笛声传来，却不知来自何处，悠扬绵长，让他想起当年林小郎于城外旷野中吹的那一曲。 初秋，寒气袭来，被窝如何都捂不暖。有草间清香飘进来，越发觉得清冷。 寒露湿锦裘，声声更漏。 香冷入小筑，夜夜秋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