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心怀天下
姜宛回了府,这样安慰自己,心里还想,方才如果留在周府,重新介绍一下自己,让他多看自己几眼,说不定,他心里也能感到一点儿欢喜,继而因那一点儿欢喜,记住她。
郡主长吁短叹了一整日,等晚上,天气凉了,便换上一身束身的衣服,在月光下耍起了剑。
姜家五代忠良,姜丰乃当年同秦归之统一大楚的开国将军,是以姜家的男儿皆能马纵沙场,三步取人首级。姜家的女儿也习得一身武艺,不论在家里是如何的尊贵娇惯,哪天战乱了,立刻能披甲上阵,不惜马革裹尸,战死沙场。
月光如水,姜宛舞剑正兴起,打前院来了个丫鬟,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姜宛握剑的手忽然松了几分。
太子手下门客幕僚不在少数,可偏偏不知哪处的老道人信口一说,说周涯是储君贵人,殷怀平日里遇到什么事儿,皇帝老子给他出了什么难题,总心心念念着找周涯这个贵人聊一聊。
殷怀也时常同他聊到百姓,聊到大楚的十万里河山。
他本是太子,并无谋逆篡位之心,也不急着坐上那把龙椅,可这些话,他也只能藏在心里,辗转酝酿,如何都说不出口。只有面对的周涯时,瞧着他那副浪**散漫的样子,他才能放下戒心,如聊家常一样,同他说一说大楚,大楚的百姓,甚至大楚的未来。
周涯总是认认真真的听他说,手中沏一壶茶。等他说完了,他的茶也沏好了,倒一杯递给他,眉眼间温吞着浅淡笑意,好像他说的每一句,都不曾放在心上,可殷怀总觉得,每一句,他都听进去了。
他本一介布衣,过着砍柴卖钱,用换来的钱在街边买两个热腾腾的包子,就觉得很幸福的人。
当他坐在太子面前时,听他说着百姓,天下,他便想起白溪村里的小桥流水,日升日落,那个将他绑在树上要烧死他的老村长,以前路过他家时,常常往他兜里塞一块儿糖。有人裤腰带勒紧一整年,只为了年关时一顿饱饭。有人为了一亩田几粒米,挣的面红耳赤,大打出手。有人用半年的积蓄到庙里买几根香,卜一把卦,求个平安顺意。
当周涯还是马良时,自白溪村打马走过三山六水二十八城,每个城的城门外,都挡着或多或少的流民,他们无家可归,衣衫褴褛,睁眼看着富贵人的马车软轿进进出出,自怀里掏出凉了许久的饼,狠狠啃上一口。
这是百姓,大楚的百姓。
殷怀心里有百姓,可他从未看到过他们真正的,于寒冷和温暖的边缘挣扎的样子。他心里也有大楚河山,可他亦从未看到山河到底是个什么模样。他只是站在太和殿九十九层玉阶上眺望着远处的白云青川,满腔报复与感慨在心中迂回盘桓。
可周涯觉得,他这个储君,当的还是十分称职。
他大抵是大楚史上最忧国忧民的太子,他脑袋里装的,不光是那把金灿灿的龙椅。
他说国不止是山河,还是百姓的家。
周涯喝干杯中最后一口茶,缓缓道:“可你不曾看见,有多少百姓被挡在自己的家门外。”
殷怀站起身,脊背挺拔,如松如竹,他负手踱到窗前,像没有听到周涯的话,良久,才道:“会越来越好的,你相信我吗?”
大楚,在我的手中,会越来越好的。
太子这样做着天下太平的梦,彼时江南六城十三县,却发了洪灾。
上朝时大官小管眉间都凝成一个“川”字,尤其楚王慢悠悠张口问道:“江南之灾,众爱卿有何那些“川”字简直能捏死一只蚊子,抬一抬头叹一叹气,恨不能让楚王看见自己那张忧国忧民的老脸。
周涯将手兜在袖子里,原本安安稳稳站着,却被殷怀那个不嫌事儿大的点了出来。
“父皇,儿臣以为,新晋探花周涯德才兼备,睿智无双,可当此重任。”
周涯心一颤,却面不改色,眼皮抬起来,四周扫了扫,几双浑浊的老眼都朝他投来期盼的目光,期盼里又夹杂着怀疑,不屑,和一丝没藏好的幸灾乐祸。
他实在不知道殷怀安的什么心。
或者他知道他想要什么,只是周涯觉得自己肩膀生的瘦弱,撑不起太大的野心
更撑不起别人的欲望。
可楚王目光已落在他身上,好像是第一次打量这个年轻的探花郎,一身藏青色官府穿在身上,妥帖舒展,衬的那副冷白面皮带了些温润之气,在人群中不大惹眼,可瞧着他时,却又叫人忍不住多瞧几眼。
老皇帝若有所思沉默半晌,终于道:“那便让周卿,并段家的那个小子,一道去吧。”
这段家,说的便是当朝左相段峥一家。他家的小公子段睦今年十八,生的灵秀,做事也利落,人前常带一面笑,礼数周全,讨人喜欢。
周涯是未曾见过这个小公子,随生于相府,却未曾入朝,如今楚王忽然用他,也不知安的什么心。
他一只脚刚踏进家门,就瞧见周婴眼巴巴的蹲在门口,见他回来,眼睛亮了,欢喜的扯上他的衣袖,道:“相公哥哥,我听人说,今晚皇城里有灯会,咱们去瞧一瞧吧!”
要去江南的话,突然就说不出来了。周涯心里叹了一口气,面上笑道:“也好,等我换下朝服。”
“我也要换一身衣服!”
周涯不解,她道:“听说灯会上,好看的公子和姑娘都出来啦,阿婴也要打扮的好看一点。”说完,见对方笑了,摸摸她的脑袋,心道:“我当初画你时,便是天底下少有美貌,这会儿,你竟嫌自己不好看了。”
可周涯脸上的笑却被曲解了,周婴委屈道:“我长大了,你莫要再拿我当小孩子了,你若。。。。。。你若一直将我当孩子,叫我。。。。。。叫我将来,如何好意思嫁你。”
说完松开他的袖子,转身而去时,背影竟前所未有的有些落寞。
周涯愣了,半晌,忍不住又笑。
这般不好意思嫁,我还不好意思娶呢。
可这样养着她,好像已经习惯了。周涯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忽然有种“她就这样长大了?”的恍惚和怆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