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图文公开

第48章 春闱之别

春闱前,恰逢离舒生辰,也正是他及冠的日子。 三人照例寻了个清净地儿喝酒,带着周婴离羽两个直眉愣眼的作陪,林初扫了眼几人,尤其是周涯懒洋洋无所谓的模样,摇头叹道:“哎,这日子过的,周兄,日后若无人肯嫁给你,便跟我凑合凑合过吧。” 周涯面无表情,扔给他一个空酒壶,“去你大爷的!” 林初仰着脖子倒了半天,没等到一滴酒,又仍回去,佯装委屈道:“我对你如何的一心一意,你就这么对我?” 周涯沉默半晌,一边似想起什么,伸手进袖子里掏东西,对林初笑道:“若兄将来耕得一亩三分地,若你愿意,倒可以分你一半。” 林初没心没肺笑的倒欢,“如此,倒也不错。” 只听旁边离舒嗤笑一声,“两个没出息的。” 林初道:“离大哥这话不对,何谓有出息,何谓没出息,弟将来过日子,定要顿顿酒足饭饱,要逛便皇城十里烟柳巷,整日闻着脂粉味儿入睡,可若有他的半亩地,这些便都不要了,也无不可。” 周涯眼珠一转,掏袖子的手停了停,问他:“此话当真?” “自然当真!” 林初瞪着眼睛说完,他终于掏出了要掏的东西,原来是个小巧翠绿的竹笛。 递给林初,他却道:“这笛子,有点眼熟啊。” “上次你红楼醉酒,回来时行到半路,愈发飘飘欲仙。。。。。。” 说了一半,就被他打断:“行行行,别提那件丢人事儿了,你当真要叫我低着头走出书院吗?” 说着,伸手接过笛子,横在嘴边,和着清风,又吹起了不知名的小调儿。 那日林初吹完,迷迷糊糊的随手便扔在地上,周涯看着那玩意儿,想起梦中那妖怪,遂拾起来放入袖中,就想着找个日子,再听他吹一曲。 他也不通音律,瞅着那笛子颇纳闷。之前见别人家的,不论横笛竖笛,上面总有几个孔,可他随手做的这个,半个孔也没有,也不知他如何吹响,如何吹的那么好听。 林初身上总有些东西,叫他猜不着摸不透,可每每瞧见他的笑脸,这些猜不着摸不透的,便一点儿都不重要了。 那晚月光如水,周涯看着靠在树干上沉默的离舒,犹豫半晌,道:“及冠之日,这首曲子,就当是送你的。” 离舒轻笑:“你可真会借花献佛。” 周涯脸皮厚,问他要不再来一局,离舒摆摆手,“这三年,你我共下了一百九十九局,我胜一百,输九十九,这样算,还是我赢了,你想翻盘,春闱前就算了。” 只听周婴不知何时蹭过来,趴在他哥哥耳边道:“公子,他这是怕了。” 声音不大不小,刚刚好传到了离舒耳朵里。 他哼了一声,似笑非笑道:“你这书童,上辈子想必是个哑巴。” 这辈子才生了一张这么欠揍的嘴。 片刻又道:“我上次说的,同你买这厮的话还算数,你何时腻了他,价格好商量。” 周婴咬牙切齿的扯下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大大的“离舒”二字,然后死命的戳。 周涯扫了一眼离舒,提着酒坛往他壶里灌满了,见那人几口喝光,又灌满,又喝光,再灌满。。。。。。心里觉得痛快无比,又没由来的心疼他。 “离兄今日瞧着,怎的有些落寞。” “不是落寞,是寂寞了。”停了停,又道:“我父亲曾说,等我及冠时,送我一份大礼,如今,这份礼不知何时才能收到了。” 周涯心道,这个冷血的家伙竟也想家了。 伤心事懒提,他又问道:“春闱过后,有何打算?” “做官,然后努力升官,等着发财。” 林小郎听闻呲牙一笑,“离大哥同弟想的一样。” 周涯翻了个白眼,却听他问:“周兄,你呢?” “做官,然后努力升官,为大楚社稷鞠躬尽瘁。” 当年二人初见,他也这样问过他,他的回答,倒三年都未曾改变。 可谁知道,谁曾想到,春闱那日,烈日当头,满城花都开了,背着包袱走进大殿赴考的,只有他周涯一人。 那两个大言不惭说要升官发财的,都临阵逃了,逃的彻彻底底,渺无踪迹。 庆元一百零八年。 那年科举,周涯及冠,中了个探花郎。 太子提携,成了大楚史上最年轻的兵部侍郎。 可他始终想着一个整日阴阴冷冷,笑起来也是皮笑肉不笑的人,和一个素日常带着笑,吊儿郎当心无挂碍,满脑子都是升官发财佳期美酒的人。 那日,太阳火辣辣的照着人脸,从春闱的大殿上走出来,周涯一个挨一个的将考生拦住,一个挨一个问过去,今日是否见过两个人,一消瘦苍白,身上带着药味,一唇红齿白,笑起来时,眼睛像两片折着的桃花瓣。 可那些人,是应天书院的,不是应天书院的,认识他们的,不认识他们的,都一边叹着气,一边摇着头。他们叹的是今年考题之刁钻,摇的是入仕做官之艰难无望,却都同他所问,所想,所念无关。又有人疯疯癫癫的跑出来,瞅着一棵大树就要往上撞,半路被周涯拦下,那人就一头撞在他身上,撞的他一个踉跄,狠狠摔在树根上,摔的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 他还是一个接一个的问,看不见周遭的冷眼和嘲讽,人们都啧啧叹道,你瞧,又疯了一个。 可他们为何疯,他又为何疯? 在这浑浊又热闹的世间,每个人都有他日日夜夜所盼,所想,所珍惜的东西。有些人没了这些东西,总还有别的什么,他们叹一口气后,还能继续好好的生活。可有些人,他们拥有的太少,当他们所拥有的突然消失了,心里便是如同建了一堵墙,一座城,未等建好,便只剩轰然倒塌的凄凉与痛恨。 恨谁呢? 是恨那两个没心没肺的人,还是,恨他自己? 往后的日子,入朝,拜官。着一身绛紫官服一路走进皇宫,走上太和殿的周涯,心里空落落的,灌满了宣德门四月刮过的长风。 那日,周涯自太和殿门前南望,瞧见大楚巍峨庄严的宫墙殿宇,皇宫外,隐隐能听见皇城繁华鼎盛之音。 原来宫殿上的人,看宫殿外的人间,便是这般感觉。
1

评论 (0)

还没有评论

在下方写下第一条评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