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以酒为约
不觉两年已过,时值盛夏,离舒一身青衫更薄了。
他走路极慢极飘逸,如出尘谪仙。可见惯了的几人,都知道那厮纯粹是懒。
周婴一个小姑娘,混迹在一群半大的少年中间,起初大伙只瞧着她眉目清秀,到如今,女孩儿鼻子眉眼皆长开了,圆圆脸也不知不觉消失不见了。身形渐渐修长,一身书童衣裳换了再换,她却颇为不满的对周涯道:“我日日盼着自己长大,一顿吃两大碗白米饭。可我如今长大了,怎的还没有哥哥高呢?”
周涯想了想,半天才想出答案,“你在长,我也在长,自然比你高。”
小书童恍然大悟。
原来,他也是个还未及冠的孩子。
可这些年月的朝夕相处,他养她长大,教她做人,竟打心里一直觉得,他是个什么都懂的大人,天塌了也能替她撑住。
可什么都懂的周涯,瞧着自家姑娘,也发愁了。
她未长大时,穿着书童装到还像那么回事,可眼下再怎么折腾,那女儿家的身板儿和脸蛋儿,却也怎么都遮不住了。
到后来,周婴听她哥哥说过最多的一句话便成了:“阿婴在屋里安静待着,莫要出来。”
可离舒那个不要脸的总来他屋里转悠,门一打开,屋外风光大好,姑娘的眼神凄凄切切,早越过窗棂,飞入那林池假山满地阳光中了。
周涯只能盼着,来年春闱一过,便能带着他的姑娘离开书院。
可若不为此,他倒真不大舍得这里。
林初这些日子安静了许多,唯有个习惯改不了,便是有事没事总往周涯这儿凑,比离舒那个懒散的勤快两倍不止。
周涯似也习惯了他。
晨起时,他路过扣一扣门,喊他一同上课。用膳时,他也必然同他坐在一起,常笑的一脸春光,从十几双筷子中抢来一个鸡腿,放进周涯碗里,周公子便很受用的吃了。晚上,周涯若偷摸上了屋顶喝酒看星星,他也一溜烟儿窜上来,怀中掏出一包油炸过的花生米,笑道:“周兄倒自在风流,不若搭个伙,一起吧。
两个七尺高的男人,成天腻味着,起初直被调侃,而今也大伙也习惯了。别的那些少年好似也忘了周涯是个走后门的,可细数整个书院,堂堂正正考进来的,又有多少。
一窝未及冠的少年,肚里肠子拐多少弯,也存不下多少芥蒂,到了还是其乐融融打成一片,不上课时,在杜老夫子险些睁不开的眼皮底下,闹的一个塞一个欢。
人生欢乐几何,尽叫他们尝了去大半。
又说去年年末,大楚皇城里,声势浩大的为太子殷怀行了及冠礼。
楚国风俗,向来对男子及冠十分看重,到一国储君这儿,则更为铺张隆重。太子母妃早逝,楚王替自家儿子觉得凄凉委屈,是以殷怀平素喜好什么,做了什么,他也放任自由,不管不问,但逢见面,张口便问”我儿今日可好?可缺什么?需要什么。。。。。。”
索性太子殿下不是个恃宠而骄的纨绔,这些年甭管真的还是装的,都端的恭谨谦逊,厚德仁义。
那日百官列其位,艳阳高照,殷怀着一身玄衣,过荣宣门,登九十九玉阶,入太和殿,行冠礼。
周涯在书院中的日子还算快活,都要忘了这个一手将他送进门的太子殿下。
他闲时提上一壶酒,端上棋盘,来找离舒博弈。不再是先前常败的局面,三把也能赢上一把。再往后,下的愈久,赢的次数也越发多。是以周公子也越来越喜欢同离舒下棋,只盼着有一日,也能杀他个片甲不留。
离舒瞅着周涯那掌认真端然的脸,有些不爽,棋子在手指间打着转,也不落下,问道:“周兄对这方寸间的博弈,越发精通了。”
周涯不是听不出他语气中的酸气儿,笑道:“精通谈不上,倒真有些痴迷,还需离兄多指教才行。”
离舒眼睛都不眨,一本正经道:“如此,你当叫我一声师傅,日后将我的棋子吃光时,也好说一句青出于蓝,心里能得些安慰。”
对方却灌了几口酒,漫不经心道:“离兄倒不必担心,明年春闱一过,便不大有这般闲暇对弈的机会了,怕是我到不了将你棋子杀尽的那天。”停了一会儿,见离舒不答话,又道:“若真有一日,能吃尽你的棋,想起这两三年光阴,你我对弈的几百局,我也得让你一步。”说到最后,成了开玩笑似的语气,离舒却好像当了真,抬起头,对他道:“周兄今日说的话,可要记住了。”
周涯不曾注意到他眼里的认真,一心一意盯着棋盘,随口应了一声,“嗯。”
他也如习惯林初无时无刻的存在那般,习惯了离舒身上的药香;习惯他说玩笑话时似笑非笑,其实眼角带着明显暖意的神情;习惯他走路慢吞吞,一股子飘逸出尘的仙气儿;习惯他天冷时抱着一个暖炉,脸色苍白,却眉眼舒展浅笑。
有些日子越过,真是越不够了。
年关又近,这是学生们在书院过得最后一个年了,很多人都没回家,留在院里温书,为来年春闱做准备。像周涯这样胸无大志混日子的,就成天往城内酒馆跑,林小郎门前树下埋的几坛酒,也早让他和离舒两个嘴馋的抢了个精光。
起初他还舍不得拿出来,糊弄说就两坛,除夕那晚便喝光了。他却不想那两个人精如何能信,过了几日嘴馋了,去树下一挖,八坛酒剩了四坛,顿觉肉疼的林小郎两眼发愣,心一抽一抽的,心想这世风果真日下,整日他朝夕相处掏心掏肺的二人,竟是没皮没脸衣冠禽兽的小偷。
待他抄起厨房一把菜刀找去时,二人已四仰八叉躺在树荫下头,酩酊大醉了。
林小郎怒火攻心,可瞧了瞧周涯不省人事,脸颊泛红,一头一脸汗的模样,那把刀愣是没砍下去,却转手,一把挥在树干上,力气之大,震的满树桃花,哗啦啦兜头落下。
离羽恰巧坐在树杈上捏核桃吃,这下狠狠一晃,险些从树上翻下来。
桃花将醉酒的人砸醒了,林初咬牙切齿的看着周涯,只见他揉揉脸,踢了踢旁边的离舒,看都没看到两手叉腰两眼冒火的林初,含含糊糊的喃喃道:“喂,老离,还有。。。。。。。还有酒吗?”
离舒揉了揉脑袋,眯着眼,慢吞吞说了一句:“没了,要不,再去偷两坛来?”
林初一个大白眼翻上天,方才怎么没将菜刀砍在这人脑袋上!
“我的女儿红啊!那可是我来书院时,叫二十个人抬进来的!白渊城老李家极品的女儿红啊,五十两银子一坛,叫你们一夜就喝去四坛!”林初不依不饶,非要这二人赔。周涯摸了摸从皇宫里带的金锭子,五十两一坛,二百两,若赔了他,往后可就没钱过日子了,遂沉默不语装孙子,眼睛瞟着一旁泰然自若整理袖子的离大公子。
他记得,那晚偷酒时,可是他家离羽一坛一坛搬出来的。
林初嘴不停歇,“两位大哥学识渊博,一肚子墨水,原来墨水里头还藏着坏水,若将来科举落榜,当个小偷,我定送二位金字大招牌。”
离舒皮笑肉不笑,呵呵地弯了弯嘴角眼角,理所当然道:“林弟不知,昨夜取酒时,我同周兄可是站在窗外喊了你好几声,奈何你睡的香甜,委实喊不醒,我才叫离羽先取出来了,想着今日一定要好好向你道个谢。”
林初一口气憋在嗓子眼儿里,你说个道歉都便宜了,还他娘的道谢!
周涯只觉得脑仁子疼,宿醉才醒了一半,听他满嘴叫嚷着酒,又勾起了嘴里的馋虫。余光继续往离舒处瞟。
离舒早察觉到周涯的眼神,袖子整理半天,终于受不了林初的哀嚎,起身走到床边,掏出了一个积满灰的木匣子。他打开匣子,随手翻了翻,翻出一个通体莹润的玉坠,递给林初,似大爷给小弟赏赐银子般说道:“前朝古玉,一块儿五百两,换你四坛酒,如何?”
林初火更大了。
这是打发谁呢,谁要你的玉了,玉能吃吗?能喝吗?能换回他的极品女儿红吗?
正要发火,离舒又道:“哦,再加上剩下四坛,也够了,我都买了。”
离舒你个杀千刀的缺德败家玩意儿!
林初骂也懒得骂了,瞅了瞅那块玉,嫌弃的推回去,眼珠一转,笑道:“离大哥,这四坛酒,当我送你的,剩下四坛,也归你了。只是。。。。。。”说到这儿,少年拉长了话音,露出一丝狡黠,“只是日后春闱一别,山长水远,若有机会再见到,离大哥定要赔弟喝尽三十六烟柳长街最好的酒,大醉三天!”
离舒一笑,摸了摸那块儿玉,颇珍惜的放回木匣中,对林初道:“一言为定。”
林初一转眼,看向一旁装聋作哑的周涯,“周兄也一定逃不了。”
周涯觉得好笑,心道,这两个纨绔。
可他又想,若真有那一日,纵然万水千山,也定要赴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