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图文公开

第42章 盛世烟火

不知走了多久,转眼一瞧,四周灯火朦胧,人已散尽。 祝青将陶瓷娃娃揣入袖中,对秦冉道:“阿初这份礼,我收下了。” 秦冉瞧着她,但笑不语。 她却有些看不清他的笑,尤其衬着月光星辉,越发朦胧了。 朦胧的公子自长袖里伸出手,牵上妖怪的手,原本温热的手心不知何时又被夜风吹凉,于是他使了使劲,又将它捂热。 祝青亦不言语,两眼望着黑夜里飒飒作响的树林,沉默半晌,开口道:“还是浮玉山好。” 秦冉轻声道:“山上的天比人间更近,月亮也比人间更圆。” 夜风吹的他衣袍长袖轻晃,到底有些凉了,秦冉说完,咳嗽了几声,祝青两根葱白手指一搓,搓出一件白狐裘的披风,利落地披在他身上。当下一身的白毛映着月光,分外眨眼,连那张苍白的脸,也显得不那么白了。 她双手在秦冉胸前,将披风打好结,不曾注意他微垂的眼,已望了她许久。 他觉着,这样不言不语安静走路,安静替他系披风的祝青,比往常嬉笑无常的妖怪,真是可爱许多。 耳边鸟声清灵,不知哪只落在树上,震落了初冬最后一片枯叶。 祝青抬起眼,望了望黑漆漆的远方,道:“天黑路远,阿初莫要着凉了。” 秦冉默不作声,任由她重新牵起自己的手,往前方灯火稍明亮的地方走去。 一边走着,她嘴上也闲不下来,“今夜没什么星星,明日大抵会下雪,如今快到三更天,酒馆大多都打了烊,我们找一家未关门的先住下,明日先歇一歇,采买年货的事,之后再说。” 她这样说着,秦冉便安静听着,忽而心头一热,觉得他们这般,就想人间一对最普通的夫妻,年关将近时,趁热闹来到城里,妻子走在前面,絮絮叨叨说个没完,丈夫跟在后面,虽有些不耐烦,却习惯性的将每一句都听到心里。 等说完了,回头瞧一眼秦冉,他便问她:“那,我们何时回家?” 祝青脚步骤然顿住。 他刚刚说,回家。 “回家?”几乎是下意识的问出口。 “对啊,不然去哪儿呢?” 此时此刻,身边无人,人烟散尽的晚上,只剩下长河,灯火,他和她。 祝青愣了一会儿,终于反应过来,“嗯,回家。”然后眉开眼笑,乌云里漏下月光,十里长河泛起波浪,她直直的望着秦冉平静无波的眼,踮起脚,就那样,直直的吻了上去。 是谁心里蹿起火苗,噼啪作响。 她的双唇温暖湿润,而他的冰凉干燥。秦冉想起了夏日荷叶上的露珠,一颗一颗,顺着唇缝滚入口中,在舌头上打几个转,晕开,流进干涸的喉咙。 视线被彼此阻隔,沿街的灯光模糊成一团又一团,对方的脸,眉毛,眼睛,鼻子都融合进光影里,像一副画被水沾湿,揉乱了满眼的山水好春光。 第二日,果真下了雪,自门内向外望去,一路银白,行人稀少,只有几个穿着厚重棉袄的孩子在雪地玩闹,踩了一串又一串碎脚印。 屋内燃着暖炉,热气氤氲,倒十分暖和。 可秦冉还是不住的咳嗽,昨日过了三更,二人才找到一家未打烊的酒馆,吹了半夜的风,祝青是毫无感觉,可秦冉一个肉体凡台,再加上先天有疾的,这下又吹出一身寒气来。 祝青也颇纳闷,从前秦冉在宁安侯府时,多少京城名医看过他的病,都说无药可救,又说不出什么得病的缘由,就连这病的种类名字也各持己见,一人一个药方子,让本就瘦弱的小公子更家病怏怏的,索性他也闭门不出,不吹风,不淋雨,成天好吃好喝供着,五六个丫鬟伺候着,总算平平安安活了这么多年。 可到祝青这儿,她也愁了。 秦冉常说她能呼风唤雨,肆无忌惮,他又何曾知道,她心里也十分憋屈,近五年的日子,她千算万算,如何也算不出他得的究竟是个什么病,能治好这病的又是什么仙丹妙草。 山上的天气比人间总要凉些,风也要大些,他平日窝在屋里,她在他门外徘徊而过,像回到那年宁安侯府,她化作青竹,日夜守在寡言沉默的小公子窗前。 此时门外大学纷飞,秦冉靠在榻上,不觉又入了梦。 再醒来时,祝青便戏法似的掏出一本书,递给秦冉,一看,原是本不知出处的旧事杂谈。 “阿初,念几个故事给我听吧。” “。。。。。。好。”秦冉咳嗽几声,那声“好”说的隐约有些怨念。 只见她坐在桌前,脑袋懒洋洋的撑在胳膊上,又不知从哪儿变出一盘新炒的瓜子,望着秦冉,嘎嘣嘎嘣嗑起来。 炉内袅袅升起的烟,模糊了秦冉俊俏好看的脸。 可她觉得这张得天独厚的脸,不论怎样都赏心悦目。 秦冉看了眼书,发现其中每一段话都是一个故事,简单到极致,却也自有妙处。 他望见祝青眼巴巴等着的模样,便开始读第一句话,语调慢吞吞的。 “古语有之曰,古者有夫妻,荒年菜食而死,俱化成青绛,故俗呼美人虹。郭云:红为雩,自古为美人。。。。。。”(此句选自《异苑南朝宋卷一》) 窗外飞雪渐少,秦冉怀里的暖炉也凉了。 书读到第五十八页,他站起来,想倒口茶喝,却发现祝青早已睡着。 可摸了摸茶壶,也早凉了,秦冉嗓子干涩,看了眼睡的死沉的祝青,目光又落到一片朦胧雾白的纸窗上,叹了口气,提上茶壶,准备下楼找小二要点儿热茶水。 他身上还披着昨晚那件披风,脖子上一圈白毛尤其显眼。楼下人声嘈杂,喝酒划拳唱曲儿的,好不热闹。百姓在冬天大多无生意可做,无田地可耕,遂聚在一处,躲避严寒,喝酒取暖的人倒比平日更多了。 秦冉穿过人群,问小二要了一壶热茶水,犹豫片刻,又要了一壶烧酒。 正欲上楼,给酒馆送来柴火的年轻小伙方打开了后门,秦冉余光便看见门后有一个蜷缩着的身影,看体型像个孩子,穿着破棉袄,正靠在门柱上打哆嗦。 那抱柴火的小伙看了孩子一眼,并不感到稀奇,摇摇头,走开了。 门被关上,或许力度不够,外面风一吹,又敞开一个缝。 他最终还是走过去,推开门,在孩子身边蹲下来。 “你怎么了?” “嗯?”孩子转过头来,一张面黄肌瘦的脸。 还不等秦冉说话,他睁大一双因寒冷饥饿而失去神采的眼睛,有些紧张道:“你是来赶我走的吗?” “别害怕,我不赶你走,只是问一句,在这隆冬天里,你一个人,蹲在这儿做什么?” “我。。。。。。我没地方可去。” “那你为何来这儿?” “这家酒馆的厨子是我爹生前旧友,自我爹死后,我乞讨为生,可冬天太冷,我便寻到这家酒馆,找些火炭干柴取取暖。” “你爹为何不在了?你娘呢?”秦冉犹豫半晌,还是问出了口。 孩子说话的声音果然低了许多,“我爹一年前去充军打仗,战死了,我娘身体不好,知道我爹死了,大病三月,也死了。” 一字一句,没有起伏,好像已经听不出难过。 可他知道,这么小的孩子,心里的悲痛已经在风雨吹打中磨出了一层厚厚的茧,摸上去是硬的,似乎已感觉不到他的疼,但麻木背后,是彻头彻尾的孤单和绝望。 “你还有其他亲人吗?” “有一个叔叔,和爹爹一起战死了。” 再问不出任何话来。 他从袖中摸出两块儿银锭子,塞到孩子怀里,“我让店家给你弄一间暖和些的屋子,自己买些干粮吃。” 一路上他也听人说边疆又起了战争,西北三城为防贼兵偷袭,城门紧闭,多少在回家路上的人挡在城门外,在隆冬时节活活冻死。又有多少边城百姓在敌军的铁枪战戟下家破人亡。 姑藏城远离边关,百姓生活尚且安逸,都有魂归沙场的战士将妻儿抛在人世,更别说其它地方了。 盛世和战火,从来就相距不远。
1

评论 (0)

还没有评论

在下方写下第一条评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