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月夜摘星
浮玉山远离俗世,人间几度春秋,在这里都是一般模样。
日日月月,昔日高墙深院里的寡言的少年习惯了凭借窗外的花开花落推断日子,可山上四季如春,不下雨不落雪,好像时间在这里凝固,便只是坐在石头上听风声,就能长长久久的听一辈子了。
祝青照常带酒肉回来给山上张嘴等投喂的一人一妖,高兴了还给秦冉买些笔墨纸砚,想着秦冉十四年啥也没干,就灌了一肚子墨水,荒废了可惜。
秦冉开始还能说声谢谢,渐渐也不客气了,闲时便铺几张纸于屋前石桌上,提着笔有模有样的写写画画,或写一首诗,或作一副画,都是清清淡淡,一如他这个冷冷清清的人。
祝青瞧见一句“人间有味是清欢(出自苏轼《浣溪沙》)”,问秦冉:“清欢是什么样的?”
秦冉认真想了想,摇摇头,”没尝过,不知。”
妖怪笑睨着他,“那你觉着该是什么样的?”
“唔。。。。。。清欢,大抵是,无忧无愁,有酒有肉,有一知己朋友。”
妖兽祝溟在一旁睡得正香,小风一吹,舒舒服服的翻了个身。
少年说完,二人沉默许久。他将白纸又翻了张,瞧了瞧祝溟,仔细描画起来。
这时,只听祝青轻轻润润的声音突然道:“那不就是现在吗?”
秦冉正专心作画,没反应过来,“啊?什么现在?”
“清欢啊,不就是现在吗?”他抽出那把自姑藏城回来后许久没摇的扇子,摇的颇**,“无忧无愁,有酒有肉,还有一个我。”
秦冉一愣,笔一停。
听到前两句时,觉得有些道理,听到最后一句,他用眼皮掀了一下那笑眼弯弯的妖怪,心想这老妖怪脸皮真是越发厚了。
祝青似乎看出他心里所想,义正言辞道:“我活了这么多年岁,脸皮自然比常人厚些,阿初不必介怀,习惯就好。”
秦冉自认为不是个言语粗俗刻薄者,故装作没听见,低头不语,继续作画。一会儿的功夫,撂下笔,祝青侧身一瞧,好一个憨厚丑陋的万年混沌兽。
他先瞧了瞧画儿,又瞧了瞧不远处妖兽本兽,再瞧了瞧画儿,总觉得秦冉笔下的更憨态可掬些,于是眼珠一转,走到秦冉对面朝他轻轻一笑,“阿初,累吗?若不累,再画个我吧。”
少年放下笔,一本正经道:“唔。。。。。。有些累。”又望了望天,“时候也不早了,阿青不饿吗?厨房只剩下三只烧鸡,五只番薯,一大筐白菜,阿溟食量大,不过这一顿也够吃了。”
祝溟不知何时醒了过来,瞧见二人面对面,都笑的不大自然,装模作样咳了咳,祝青转眼瞧他,目光幽幽的,“你怎的也学会咳嗽了?”
妖兽晃晃悠悠站起来,“学的,呵呵,学的。。。。。。哎呀,睡了一下午,肚子给叫醒了,快开饭吧!”
二人点点头,就要往厨房走去,突然听到祝溟一拍大腿,大叫道:“啊!我睡觉前,好像,吃了两只烧鸡,四只番薯,白菜也顺带塞了牙缝。。。。。。那个,不晓得,剩下的。。。。。。还够不够吃。”
秦冉和祝青不约而同看了对方一眼,无语。
于是浮玉山上一人二妖,竟为了一顿饭大眼瞪着小眼,都八风不动的立在那儿,心里快速盘算着晚餐分配的问题。
半晌,祝青叹了一口气道:“我去将那烧鸡番薯切一切,屋里的竹篓中还有几个果子,也洗一洗吃了罢了。”
回头用眼皮翻了一下耷拉着脑袋的祝溟,凉凉地说了一句:“今日就别用爪子吃饭了,试试用筷子吧,好留一些给我们。”
秦冉听完这话,心情忽然好了不少。
祝溟用不惯筷子,以往吃饭都用爪子抓,一爪子下去,一盘菜便没了,恨不得连盘子也一道啃了去。他只能在那只爪子到来之前撸上几筷子,原本斯斯文文的小公子,硬生生被逼的学会了狼吞虎咽,不过祝青左瞧右瞧,觉着阿初不论做什么,都一如既往的斯文好看。
可斯文好看的秦冉小公子在他说完后,边收拾笔墨边说了一句话,叫祝青本就不大好看的脸色更加难看。
他说:“阿青,看来无忧无愁,有酒有肉,纵享清欢的日子,还需得努力啊。”
祝扯起一个笑脸,呵呵道:“无妨,无妨,至少,小相公还有一个我呢。”
第一次用筷子吃饭的妖兽祝溟夹不到东西,十分沮丧惆怅,到底没吃上几口,便委屈巴巴的离开了饭桌,自寻洞穴睡觉去了。祝青自然也懒得理他,都饿过一个月了,一顿算什么。
秦冉觉得自己又可以慢条斯理的吃饭时,却发现不怎么习惯了。同祝青两个人风卷残云,吃的颇酣畅淋漓。
二人都一本满足,祝青斜睨着端坐在那儿消食的秦冉,笑道:“阿初今日胃口颇好。”
秦冉抿了一口茶水,道:“嗯,不过比阿溟还是差远了。”
祝青听他语气,对少年露出一个慈祥如同老人瞧着自己孙子一样的笑容,以表示他说的话发自肺腑真心实意,绝无半点嘲笑之意。
可少年忽略了他这个良苦用心的笑,拍拍袖子,云淡风轻的走出了出去,手中提着一篮果子,想来是去找祝溟了。
祝青将秦冉带回山上的第一天,便在自己的竹屋旁边,又给他造了一间。不大不小,冬暖夏凉。
是夜,秦冉方合衣躺下,就听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他自躺着不动,听不见来人的脚步声,却自腰上袭来一股凉意,转头,对上祝青那双含着笑意的眼。
她的手掌带着夜里的凉气,轻抚上秦冉的身体,少年忍不住发颤,却强迫自己不动如山,任凭她的手如一尾鱼似的,循着他的肌肤骨骼慢慢游曳。
“阿初怎么穿着衣服睡觉?”
“夜里有些凉,穿着,能暖和些。”
掌心与腰间肌肤摩擦,凉意很快变成一股暖流,顺着秦冉四肢百骸,流经每一处血脉。他知他惧冷,又时值暮秋,山上的风一天凉过一天,他已经好几日合衣睡觉,半夜仍会冻醒。
“阿初今年,多大了?”
没头没脑的问了这样一句,秦冉却自然答道:“年末生辰一过,便十八了。”
“想家吗?”
“不想。”
“恨我吗?”
“恨你做什么?”
“恨我将你困在这荒无人烟的山上。”
“。。。。。。不恨,我喜欢这山。”
“喜欢我吗?”
“。。。。。。”
沉默,祝青轻笑一声,自被褥里抽回手,秦冉忍不住又轻轻一颤,浑身寒意散尽,连手脚都是暖的。
“阿初,你还记得那晚看的流星吗?”
“记得,那是我第一次看见流星。”他转过身,仰躺在**,望着祝青那双笑意盈盈的眼。
“今夜万里无云,月色也美,风不大,暮秋时候,也算好天气了。”
“。。。。。。嗯。”他不知他想说什么。
只觉得这妖怪非男非女,装扮却是男子装扮,大半夜站在自己床前,为了给他运功驱寒倒也罢了,此时寒气也没了,他还立在这儿,丝毫没有离开的意思,目光里也说不清藏着什么意图,这就让秦冉感觉不大自在了。
他还未看清这妖怪笑容背后的阴谋,突然那只手又探进被褥,伸到他身下,一把将骨瘦嶙峋的秦冉托了起来。之后一阵头晕目眩,他双脚不沾地被这妖怪带出竹屋,没走门也没跳窗,眨眼间便来到浮玉山顶上。
这妖怪向来肆无忌惮,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这次,又要弄出什么幺蛾子来。
秦冉面无表情的望着他,继而移开目光,漫天繁星再一次映入眼帘。他的手还禁锢在他的腰上,祝青只觉得这人间金窝里养出的少年还真是轻飘飘软趴趴的,他也见过人间粗糙鲁莽的男子,他们的身体像一座小山,晒的黝黑光亮,阳光下,满身汗味。便突然有些得意,世上只一个秦冉,便这样属于他了。
“阿青,流星呢?”
少年声音轻缓低沉,祝青一愣,这家伙原来还在想流星啊。
“怕高吗?”他突然问,神情戏谑。
“吾。。。。。。好像,有点。。。。。。”话没说完,再次感受道腰上袭来一股力量,祝青手纤细柔软,掌心的温度自腰间再次席卷秦冉整个身体,一阵天花地转中,他似还能看见漫天的星星,和祝青那张美艳绝伦的脸。
世上妖怪都长的这样好看吗?
来不及想,更来不及多说一个字,祝青已带着他飞上夜空,月亮星星在他们头顶,平日里芝麻大小的,此刻都便变的磨盘一样大,磨盘一样大的星星闪着忽明忽暗的光,它们原来有鼻子有眼,凑近了看,还会弯眼对着他笑。
祝青一挥手,身边的星星便随它们飞起来,霎时间星光潋滟,都聚拢在二人身边。如夏日草丛里成千上万只萤火虫聚成一团盛大的萤火,可这不是萤火,这是星光,是世间百代千千万万人仰着脖子瞭望,却如何也望不真切的星光。
人类最原始的愿望是什么,是无尽的欢乐,无上的权利,是长生,是如同一个巨大的秘密般,笼罩在他们头顶,让他们顶礼膜拜,焚香祷告的天。
星河流转,祝青伸出一只手,千万颗星星飞入他袖中,他笑着抖一抖,那些星星又哗啦啦掉出来,于漆黑的天幕上排列成一座莹白的拱桥,祝青拉着秦冉的手走上拱桥,少年一低头,再一抬眼,那个翠衣浪**的风流公子不知什么时候,成了一个眼波流转,顾盼生辉的女子。
梦中的周涯也痴了。
寒凉的夜里,只觉得胸口有火苗簇簇燃起,升腾。
对呀,本该是这样,祝青本该就是个绝色倾城的女子。从前他总觉得这梦中有什么地方不对,却一直想不通,直到此刻祝青变成女子,他看到那双和周婴一模一样的眼,和之前梦里的红衣女将军一模一样的眼,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他似明白了什么了,或猜测到什么,这一场黄粱梦,藏着一些可以称之为秘密的东西,而谜底好像已经呼之欲出,他却不敢推敲下去。
他听见秦冉的声音,“阿青。”他这样唤她,便再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秦郎,我做女子好,还是男子好?”她变成了女子,可她的眉眼,鼻梁,嘴唇,甚至每一根发丝都分毫未变,但他这样瞧着,又似全变了,她真真实实的是一个女子,浑身上下都是软的,一颦一笑都媚意丛生。
秦冉生平第一次,说了一句,大抵是哄人的话:“阿青做女子,亦或男子,都好。”
祝青望着他,不语,忽然伸手,往少年头顶上抓了一把,握着拳头,在秦冉面前缓缓展开。
一个闪闪发亮的星星躺在她手上。
星星两只豌豆大的眼睛忽然睁开,对着苍白好看的少年笑了起来。
笑着笑着,忽然困了似的闭上眼睛,小孩儿般的嘟囔几句,然后周身光芒消失,变成了一块黄色的小石头。
秦冉一脸困惑。
祝青道:“它睡着啦。”
“星星,竟会睡觉吗?”
“嗯。。。。。阿初,我把这颗星星送给你,当做你娶我的嫁妆,如何?”
“。。。。。。”
秦冉良久没言语,他伸出手,摸了摸星星睡着的脸,星星觉得痒,在祝青手心里扭了扭短小的身体,嘴里吐出两个小水珠,又沉沉睡了过去。
祝青笑看着他。
他一定很想要这颗星星,可他不愿,或者,从未想过同她成亲。
脚下星星铺成的桥散了,它们笑着回到天幕上。祝青不知从哪儿捏出一根红色的绳子,将红绳穿过小石头,挂在了少年白皙的脖颈上。
秦冉沉默,却忍不住伸手摸了摸悬在胸前的小石头,它不再发光,却莹润可爱,握在手里,还有些暖和。
“阿青。”他轻轻唤她。
“嗯,怎么了?”祝青放走最后一颗星星,抬眸看向秦冉。
少年苍白的脸竟有些微红,沉吟片刻道:“没事。。。。。。”
“。。。。。。”
妖怪笑了,像满眼春花开了,“我的秦郎,我以为你长大了,谁知今日,却。。。。。。知道害羞了。”
秦冉却义正言辞道:“没有,不是害羞。”他觉得,她始终是个妖怪,虽盛气凌人,放浪形骸,不讲道理,可有些事她依旧不懂。
可秦冉又想,他是否就懂呢?
方才又为何要唤她,她转过头,笑靥如花,他又为何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这是话本子里写过的欢喜,是楼台歌榭夜夜传唱的欢喜,还是她曾对他说过的欢喜?
胸口处安静坠着的小石头似有了温度,从温暖变成灼热,这种灼热穿过肌肤骨骼,四肢百骸,抵达身体每一个角落。
无处遁形。
是什么东西无处遁形,又有什么如秘密般藏于心底,却在此刻呼之欲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