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火炉新酒
那人片刻没作声,估计在琢磨该怎么回他,一身绡薄青衫飘飘****,衬的愈发烟云水汽,周涯这时才闻到他身上有股子药香,似有似无,清冽冰凉。他眉眼低垂,食指放在下唇上轻轻的磨,皮肤苍白不带一点血色,唯眉眼乌黑深刻,站在那儿,像个白玉雕成的假人。
只见这“假人”抬起脸,微微笑了笑,二月高山积雪,顷刻间便全化开了。
“话虽如此,可有些东西还是得挑一挑的,好比那猪肉,虽都是猪肉,也得捡匀称新鲜的买。”
这回轮到周涯抽眼角了,他这是在暗讽自己饥不择食吗?
可他说话时极轻缓,带一点沙哑,骨子里透出清贵端然,说着这些俗话,平添一股子幽默风趣。
正要开口,那人道:“周兄今年多大了?”
周涯一顿,他知道自己姓周。
面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十八了。”
那人慢悠悠道:“我叫离舒,今年也十八,生辰在二月。”
周涯一拱手,”弟四月生。”
离舒道:“哪里人?”
“姑藏城人。”
“尊父是谁?”
周涯一笑,“无父无母,截然一身。”
离舒看了他一眼,周涯亦看着他,彼此眼睛里都死潭一般的平静无波,可离舒还不罢休,又问:“来书院为何?”
周涯想也没想,面无表情,端端正正道:“考功名,觅封侯,报我大楚江山。”
离舒不以为意,却似笑非笑拱了拱手道:“周兄好觉悟,好魄力。”
心里却想原来这人是个睁眼说瞎话的狐狸。
周涯心道话也聊死了,这人想必该走了。
可他还立在那儿,微微笑着,周身飘着药香,活像一尊玉雕的佛。
他就突然想,自己一草芥,被太子拉进来。眼前这人也是个没来头的,未曾听说皇城有哪家官家大户姓离的。再者,若哪家公子长的这般好看,早大街小巷传遍,说媒的将门槛踏烂了。
周涯遂也问他:“离兄来书院又为何?”
谁想他竟眼皮都不眨一下,一本正经,带着些含蓄的愁容道:“说来惭愧,为兄并无什么拜官封爵的远大志向,此番来应天书院,不过为了躲一躲桃花。”
周涯眼角抽了抽,那人继续道:“最近一段日子,府上来求亲的姑娘家踏破了门槛,可我儿时患病,病好后便一心研究丹药,实在无心儿女之情,没办法,只能来书院先躲个三年,再另寻他法。”
身后的小书童嘎嘣嘎嘣的咬着核桃,声音愈发大,依旧盖不住他家公子忍不住倾诉的话。
周涯就想,跟此人比,他算什么睁眼说瞎话,他简直太实诚了。
太阳不觉落了山,离舒拍拍袖子欲走,周涯拉住他,淡道:“是要吃晚饭吗?一道去吧吧。”
离舒一笑,说好。
小书童嘎嘣一声咬碎两个核桃。
林初同几个出门的也回来了,大包小包往桌上一撂,被夫子一眼瞪的悻悻放好,林初笑着从怀里摸出两个肉包子,往周涯怀里一塞,在他耳边说:“周兄,吃个包子吧。书院的厨子做饭不好吃,听说街头刘记包子铺的味道极好,我吃了两个,果然极好,便想着要给你带两个。”
周涯捧着两个肉包子,心头倏然一热。
他同这林小弟萍水相逢,同窗也不过一月,可看他瞧着自己时的欢愉真诚,说话时的熟稔直白,竟无半点生分之感。
自父母双双离世,这世上便再没人吃到什么好的便记着给自己留一份,哪怕一次也没有。
周涯一个话少不爱笑的,白衣端然的少年郎,一时间捧着两个肉包子,竟说不出话来。
他终究道了声谢,一口咬下去,鲜嫩汤汁溢了满口。
嗯,果真极好吃。
小书童模样的周婴眼巴巴蹭过来,小猫儿似的爬在他腿上,周涯便分给她一个。
数年后,当眉眼染尽风霜后再回头看这弥漫着包子味的傍晚,周涯,或者说马良,便忍不住想,当初自以为年少愚蠢内心迟钝的自己,原来轻易便被一个包子暖热了心。
离舒端坐一旁看着这二人,苍白的脸也浮上了带着些暖气儿的笑意。
转眼过了冬,夫子讲课时眼看都要闭着眼睛,跟来时一样,周涯总觉得他下一刻便一闭眼一蹬腿儿去了。
果真进了十二月,大雪纷飞,夫子彻底撒手冬眠去了,学生们有些回了家,不回的,便窝在屋里睡觉读书,雪停了,去城里逛逛窑子喝喝花酒,日子过的也算美。
周涯同离舒平素里你一言我一语,话不多,言语里刺儿却不少,可日子久了,倒成了最谈得来的。书童周婴也能听出个中味道,本着相公哥哥一切都对的原则,在离舒跟前总横眉冷对,搜肠刮肚,净挑些酸词儿骂他。
再加上话痨林初,周涯耳根子没一天清净的,不过那么几个人,竟将这寂寞日子过得热闹许多。
严寒冬日,大伙都忙着加衣,唯独离舒依旧穿着绡薄青衫,出门披上一块儿貂,进门便抱个暖炉,面色苍白,走路慢腾腾。
一向闲事不操的周涯都忍不住问他,“离兄可是没带厚衣?可是生了什么病?”
离舒一句“没事儿”挡回去,后也没人再问他,只当是个怪胎。
二人平素喜欢下棋,起初离舒总赢,某日周涯着了风寒咳嗽不停,落子都不稳,赢他更难。可离舒一点儿不手软,眼珠定定的瞧着棋盘,走一步退一步全是心眼儿,最后一口气将周涯的白子吃了个干干净净片甲不留。
周涯一边咳嗽,一边拿眼皮掀了他一眼,道:“乘人之危,小人也。”
离舒一身青衫,笑的云淡风轻,“败者之言,无用也。”
这个世上,小人赢了,小人也是王。英雄输了,英雄说的话也成了废话。
周涯手握拳头咳嗽几声,沉默半晌,才道:“离兄说的有理。”
离舒递给他一杯热茶,一旁嗑瓜子的林初瞧见了,又递上一个暖炉,直叫周涯身上心里四百骸都暖融融的,头上还暖出一层薄汗。
青衫的公子轻轻一笑,书童周婴瞧见了那一笑,自榻上腾地坐起来,声音又清又脆,“哎呀,每次瞧见离大哥笑,心肝都要颤一颤。”
周涯也平素总管着她,不叫她乱说话,可一碰到离舒,他便眼观鼻鼻观心,装聋子。
离舒知道她在酸自己,这偌大书院,就这么一个比她好看的,不酸才怪。
几人似乎早都看出周婴是女儿身,却都揣着聪明装糊涂,笑看她整日跟个小老虎一样张牙舞爪,可在离舒眼中,充其量是个披着老虎皮的小白猫。
其实自家的姑娘,周涯心知她不会因长相故意酸谁,可他不知道,自家的小姑娘,慢慢长大了,有些心事,不跟他说,他也是看不出的。
只是听着二人时不时打嘴炮,一个珠落玉盘,一个和风细雨,颇有意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