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有缘相逢
目光重新回到书上,发现这些文章他都看过,于是读的愈发漫不经心。
正读着,旁边伸过来一只手,皮肤周涯怔了一下,发现这条手臂挺白挺细,像姑娘的,周涯当是他的小童养媳偷溜进来玩闹,瞧也不瞧,轻哼了一声:“回屋去,莫在这儿胡闹。”
谁知一个低哑轻缓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回什么屋?这晴天白日的,兄台说这话不合适吧。”
周涯一个激灵,侧目看去,一张眉清目秀笑意盈盈的脸便凑到他的眼跟前,两颗眼珠转一转,眨巴眨巴,还水灵灵的,接着一巴掌拍在周涯肩膀上,道:“兄台,看你相貌堂堂,怎的贼眉鼠眼的,还净挑好看的瞅。”
周涯一愣,下意识想骂人,却整了整衣襟,淡道:“兄台这是什么话,同窗之间,互相认个脸熟也是应该的,再者,只有贼眉鼠眼的人才会发现别人贼眉鼠眼,兄台觉得呢?”
那人竟不生气,笑眯眯的瞧着周涯,“那是那是,看来兄台同我是一路货色,不过有一点你没说,就是我这个贼眉鼠眼的看人也喜欢挑好看的,瞧见兄台生的一副好皮囊,心甚喜,不若交个朋友吧。”
周涯用眼皮掀了他一眼,又掀了一眼,只觉得那张明媚无耻的笑脸十分晃人眼,竟看不出他的话里有几分玩笑几分真。还是说楚国地广人稠难免出几个奇葩,刚好叫他碰上了。
一贯秉持着低调做人低调做事原则的周涯坐着拱了拱手,有礼道:“兄台谬赞,交个朋友可以,就别说什么一路货色了。”
对方主动忽略了最后一句话,又朝前凑了凑道:“兄台怎么称呼,今年多大了?”
周涯面无表情道:“在下姓周,名一涯字,今十八。”
“哪个涯?”
周涯略一停顿,“天涯海角的涯。”
那人眼睛亮亮的,露出一口白牙,“弟姓林,单名一个初字,今十七。”学着对方停了一下,又慢慢道:“复旧如初的初。”
不知为何,那人笑着道出姓名,一副心无城府热情友善的干净少年样,念出那个“初”字时,却叫他心口倏然一疼。
夫子晨起的盹儿终于打完,一副懒于说话的模样,拿起戒尺敲敲桌子,这便开课了。
那个叫林初的少年就坐在他左手边,时而抓抓耳朵挠挠腮,余光往他这儿瞅上几眼,要不是能说句人话,周涯都以为那是只活猴子。
可人间哪有这么好看的猴子。
周涯觉得,皇城边上果然风水极好,尽生的姑娘美过牡丹花儿,公子赛过青竹杆儿。
过了几日,书院里的生活也熟悉了。周涯早便做好独来独往的准备,可偏偏那个林初,一点儿随波逐流的自觉都没有,有事没事跟在屁股后面,摆一张明媚笑脸,尽说些有缘千里来相逢,海角天涯存知己的好听话,好像生怕同周涯生疏了,成天周兄周兄的叫,直喊的周涯脑仁子疼。
“周兄,一起用膳吧。”
“周兄,一起读书吧。”
“周兄,弟有个问题,苦死几日不得解,还请周兄指点一二。”
“周兄,今晚可有空,随弟一起看看星星吧。”
“周兄。。。。。。”
周涯觉得此人像极了一块狗皮膏药,粘上便扯不下来。
可他又觉得,此人同自己有种没由来的默契。周涯说话素来是个没谱的,顶着一个假名假姓,说出的话真真假假,连自己都不大清楚。可这林小郎似知道他哪句真哪句假,哪句有口无心,哪句掏心掏肺。他有口无心时,他便抓抓脑袋笑一笑,不放在心上;他真心实意时,他双眼笑成一对月牙儿,将自己见过的风光趣事全都说与他听。
书院里的年轻公子,除了林初,他能记住的,便只剩下那个不挂玉不握扇的人了。
那人眼中总温吞着些许笑意,可正经瞧着他时,又不觉得他在笑。有人同他说话时,也谈笑风流,只不过笑是浅笑,嘴角眉梢弯一弯,便胜过春花三月;没人在他身边时,常微微低着头,面无表情,手掌心里滚着两个圆润的核桃。
身边还跟着个十四五岁的小书童,脸跟他主子一样白,眼睛滴溜溜的,成天嘎嘣嘎嘣咬核桃吃,牙口颇好。
天气转冷,马上就要过冬,杜老夫子嘱咐几个学生出去采办些东西,林初也跟着去了。
终于没人蚊子一样在他耳边转悠,周涯这才发现,除了那个也不知是不长脑子还是别有用心的能同他说说话,倒真没什么人理他了。
在这样一群贵公子中间,周涯这个说不清来头的,却一脚踹开后门的人,自然被孤立了,你当那些公子哥们真是来一心只读圣贤书的?谁不是睁着眼撑着耳朵,盯着窗内窗外国家大事,斗室内变着法将盘根错节的势力拉扯成乱麻一团,再于暗中小心的解着自己线上的结。
索性没人理他,周涯也乐得自在,整日除了开课,就窝在书库读书。应天书院的藏书堪比皇宫藏书阁,听说古往今来珍贵典籍应有尽有,包罗万象,角落里,还有一叠学生藏着的话本子。
随手拿了一本,正看着,半开的大门处,进来个人。
定睛一看,正是那个不挂玉不拿扇的青衫人。
阳光自门外漏进来,将书库里陈年的灰尘镀上一层毛茸茸的光,镀的那人也毛茸茸的,周涯手中的书不觉放低了些,瞧着他慢悠悠走进来,走到自己跟前,脸上若隐若现的笑意便能看分明了,他的目光自书上掠过,轻声说了一句:“画的挺生动,可惜画儿上的人太丑了。”
周涯低头一看,手上捧的,竟是活生生一副春宫图。
他方才只随手拾了一本,因年月太久封皮上的书名都磨掉了,刚刚翻的那页还是公子佳人桥下相会,正要合上,这人便进来了,门外风也进来了,大抵轻飘飘的,便替他翻了一两页。
可周涯脸皮也是个厚的,也惜话,懒得解释,一本正经道:“嗯,丑是丑了点儿,不过一副皮囊而已,不碍正经事。”
他对着春宫图,说这是正经事。
那人看的他的眼神突然就不一样了,虽平素也是个不露声色的,可听见这等无耻之话,还是不自觉抽了抽眼角。
周涯看他表情,却有些想笑,虽则自己不曾如何看过此类书,到底也懂得,故不觉得有什么。再者,自走出白溪村后,靠一根笔过活,他便再没将自己的脸皮当回事。
人活着,还是得怎么痛快怎么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