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初入书院
周涯披着一身布衣,背着书篓,还真是个穷酸书生样。他把周婴也打扮成小书童的样子,一路跳着笑着,看着美景,不觉便走到了书院门口。
面前是一扇深红漆金大门,门槛颇高,紧闭着,十分森严庄重。
他低头瞧了瞧自己,又瞧了瞧周婴,觉得这副样子去敲门,保不准会被一脚踹出来。
拍拍袖子衣摆,周涯打发他的小书童去敲门。门开了,钻出来个干瘦门童,门童扫了他二人一眼,提起嗓子问道:“来者何人?”
周涯咳了咳,装模作样作了一揖,“在下姓周名涯,姑藏城人也,来应天书院求学。”
说罢,笼了笼袖子,站的笔直。
他心想,若连门都进不去,太子殿下也怪不得他,一路看山看水的打道回府也不错。
只见门童上下打量他几眼,便一句话没说转身去禀报了。片刻后出来,朝周涯拱了拱手,“周公子请。”一张干瘦的面皮还带上了笑意。
大楚储君开的后门,果然走的顺溜。
遂呵呵一笑,抬脚跨进门槛,身后小书童被绊住,“哎呦”一声叫出来,他便装模作样的朝后看一眼:“小心点,连个门槛都能绊着你,还能做别的什么。”
周婴默默翻了个白眼,配合他委委屈屈答了一声“是”。
进去之后,首先要拜见的便是夫子。
听闻夫子姓杜名韫,三十年教书生涯桃李满天下,为人寡言高傲,说话要么直来直去,要么十个字九个都得揣摩,威望极高,说一不二,即使对待皇家子弟,也该骂骂该打打。
周涯恭恭敬敬作揖,照太子嘱咐说了身世由来,滴水不漏。
一抬头,正撞上夫子探究的眼神。
夫子须发皆白,胡子拖地,一张脸皱巴巴的,那双眼睛到清明的很。干瘦的身体装在宽袍大袖里,跟他数年前梦里的那个老神仙颇有几分像。
老头眯着瞧了他半晌,才道:“三日前,正是应天书院入院考试的日子,你今日才来,算是迟到三日。”
周涯一怔,有些疑惑,那殷殷切切的太子爷可没提到这事。
夫子又道:“作为惩罚,你便给书院挑上三日的水,每日三担,挑完方可入院读书。”
周涯一怔,片刻,又缓缓一笑,“是,学生知道了。”
杜夫子于是哼了一声,摆摆手,走了。方才开门的门童伸手做出个请的姿势,脸上堆起笑,“周公子这边请,挑水的河在书院往南三里外,我先带你去挑个趁手的担子。夫子的意思,公子大概听懂了,三日之内,我还不能给公子安排住处,还请公子自行方便。”
周涯听完那个自行方便,脸上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失殆尽了,心道:“果真天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那太子爷的后门也不是轻易好走的。”
周婴跟在后面,却忍不住想笑,被他回头冷冷的瞧了一眼,才生生憋回去。
他认命的抗了个担子去挑水,天色尚早,一路上瞧见许多书生打扮的公子哥,约莫都是书院的学生,瞧见他,也不搭理,只当是新来打杂的。
挑水是个挺累人的活,可两手抓着吊着水桶的锁链,将木杆往肩膀上一架时,周涯的心倏地窒了一下,然后弥漫上隐隐顿痛。
当年,白溪村的清水暖阳,他也曾挑着担子,脚踏黄土,头顶蓝天,从脸颊耳畔掠过的,是故乡潮湿而清冽的长风。风里带着梨花酒的香,闻一路,醉个三分便到头,他老爹闻着酒香念叨了一句话,“人间有味是清欢”,他多想再问他一句,“半辈子这样过了,可后悔?死的那般枉然冤屈,可痛恨?”
他沉沉的叹了一口气,手臂上传来温热的触觉,回头一看,打扮成小书童模样的周婴正替他挽袖子。
周涯一愣:“你。。。。。。”
“相公哥哥,我路上瞧见别的挑水的都挽着袖子,你这样会把衣服弄脏的。。。。。。”停了一下,放低声音又道:“这回脏了,没人给你洗,出门在外也没什么衣服换,不得我洗嘛。。。。。。”
周涯感觉额头上青筋跳了跳,想说什么,半天只憋出一句:“跟你说过了,叫公子,不长记性,讨打吗?”
眉清目秀细皮嫩肉的小书童一撇嘴,朝天翻了个大白眼。
挑了三日水后,终于进入学堂。
在外露宿三夜,沾的一身风尘,可到底是个白净清爽的少年郎,往众学子中一站,也不觉着寒酸落魄。
可周涯还是发愁了。
挑水路上已经同不少学子打过照面,当时不曾被人注意,如今面面相觑,大家便都明白了,原来这家伙是因迟到被夫子罚的。
可这么一罚,众学子就不得不对他另眼相看了。
这杜老夫子本是个刻板又古怪的老头,平常学生一点半点错误都容忍不得,别说刚入院就迟到三日。可夫子却连缘由都没问,入院考试也免了,三日九担水便将他收下。一个不知打哪儿来,哪个显赫世家的公子,竟让应天书院破了规矩。
众人打量揣测一番,站着坐着皆有意避开他。
周涯心里苦笑,杜老头这样做,明摆着是要告诉整个书院的人,这个人是走后门进来的,且这个后门非同一般,连他杜老爷子都得退让三分,所以你们掂量好了,别瞎攀附,更别瞎招惹。
他觉得,这位杜夫子这么多年大抵也做了不少缺德事,到如今已修炼的不着痕迹得心应手。
夫子讲课前,总要闭眼眯一会儿,周涯淡定的瞟过满屋子不大不小的少年郎,都是家世显赫的贵公子,一身青布衫也遮不住尊贵的气儿,一人腰间挂一个暖黄玉,一人手中握一把山水扇,真真雅俗共赏,铜臭气混着水墨味儿,竟然还挺和谐。
夫子还眯着眼,众学子们交头接耳窃窃私语,周涯无聊,继续瞟。
他瞟到一个腰间没挂玉,手上也没拿扇的,目光顺着那人的青衫往上挪,颀长消瘦,衣襟绣着暗纹银花,有种不俗气亦不惹眼的清贵感。
再往上,便撞进一双乌黑深邃的眸子里。
那双乌黑的眼珠轻轻一转,恰好同他对上了。
周涯第一反应,不是收回目光,也不是点头致意,而是心里忍不住想,这人生的可真好看。
怎么个好看法呢,读了十几年书的他也无法形容。
他只是安安静静的坐在那儿,便似高山雪色一样的清冷,黑黑的眼珠一动,又似万里河山十丈艳阳光华流转,于是众生黯淡唯他斑斓。
周涯一肚子墨水一阵翻腾,后知后觉的发现,那人的桃花眼稍稍弯起来,像是在朝他笑。
脑袋一懵,他也笑了笑,然后淡定的转过身,做埋头苦读圣贤书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