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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三 身似浮萍

第32章 身不由己 周涯在皇宫里的日子过的挺悠闲滋润,除了太子殷怀和几个怀春少女,基本上没人搭理他。 绛云阁不大,丫鬟也没几个,偶尔那么一恍惚,以为自己还在扶陵城外的屋子里。 殷怀也是个挺有意思的人,有时下了朝,便来找周涯描描丹青,吹吹曲儿,下下棋,闲聊几句。 太子自小习武,有时拎着一把细长的剑,便在周涯跟前耍起来,他舞剑舞浑然忘我,看的人觉得天花乱坠,剑刃带起的风将满树桃花扫落,周涯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便拾起一朵颤巍巍的花儿,抛进前方波光潋滟的池塘里。 殷怀哼一声,笑一声,“书生。”一把拍在周涯肩膀上。 周涯生的削瘦颀长,一把满满的,都呼在骨头上,叫他险些站不住。 太子殿下却甩甩手,“骨头可真硬,拍的我手疼。” 周涯脸上挂的笑彻底没有了,你他娘一个武夫,皮糙肉厚,一巴掌呼上来,还有脸说手疼! 谁知殷怀收了剑,回头一笑,“改明儿孤练武时,你也过去,跟着学学,将那身脆骨头,练结实点儿。” 脆骨头勉强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慢吞吞道:“好。” 周涯瞧见了殷怀寝宫挂的那幅画,画上的布衣少年提笔而立,走进细看,同他一模一样。 殷怀道:“这是一老道所赠,说画上之人,是孤的贵人。” 周涯心里觉得惭愧,他一介布衣,无权无势,何以当得储君的贵人? “想来是那老道士同太子点下开了个玩笑。” 殷怀但笑不语,摆摆手走了。 他其实早看出来,这太子也是个死心眼儿的,不然当初不会日日往无归堂跑,这画儿也不知挂了多久,上面沾了一层薄薄的灰。 他死心眼儿,非当他是贵人倒没什么,只是他这个当“贵人”,就很麻烦了。 他的目光落在画中少年握着的笔上,看着看着,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凉。 大楚皇宫里,是个怎深怎样黑的深潭。只是“皇权”二字,便要由多少白骨鲜血写成? 周涯回头,望着少年储君的挺拔颀长的背影,他突然想知道,若这样一个肩膀,扛起那样一个泱泱大国,在他心里,渴望和怯弱,究竟哪个更多。 他又指望自己为他做些什么呢? 周涯猜不透他,也懒得去猜。他坐在窗前看花时,目光越过朱红高墙,能看到远处青山一角,白云几片,看着看着,只觉得这天下,愈发小了。 殷怀常寻至绛云阁同他聊天。 难免聊到政事,朝堂上的暗潮汹涌,这个未曾及冠的太子也倒不像胡子拖地的老臣那般含蓄戒备,这个文官儿跟那个武将闹掰了,这个尚书跟那个御史急眼了,这个人参谁谁一本,那个人告了谁谁一状,诸如此类,周涯起初听着还有点儿意思,后来便乏味了,不过人家是太子,说什么都得听着,还得时不时应和着。 说到朝中有个闲事不管吃干饭的王爷,周涯喝茶的手一顿,问道:“王爷?” 殷怀道:“嗯,怎么了?” 周涯喝了一口茶,淡道:“没事,之前不曾听太子提过什么王爷,有些好奇。” “哦,确实无可提的,大楚就那么两个异性王爷,一姓穆,一姓齐,都已近古稀,只等安享天年了。方才我跟你说的那个,便是穆王爷。” 周涯连着喝了几口茶,不觉茶壶见了底,殷怀眼尖的瞧见了,瞟了一眼他面无表情的脸,没说什么,叫人拿来棋盘,道:“陪孤下一局吧。” 他就想太子在这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没什么兄弟朋友,平日里自然没个能唠唠嗑谈谈心的,也怪可怜的。 周涯正想着,只听殷怀突然顿了顿,一瞧,这太子的眼神亮了亮,思索一会儿,对周涯道:“周公子,你可知道,皇城往北有一城,名白渊,白渊城有一书院,叫应天书院。” 周涯道:“有所耳闻,听说能进到这个书院读书的,不是皇家子弟,便是世家公子。” 殷怀意味深长的笑了笑,说道:“这应天书院招人三年一次,如今也到时候了。周公子尚未及冠,可在孤看来谈吐学识皆不凡,不妨去应天书院再磨砺个两三年,将来也不用在深宫里当个区区画师了。” 这句话说完,二人都沉默下来。 大楚的十七岁的储君似笑非笑的瞧着他,眼神中带着期许,周涯琢磨这句话半晌,终于想明白了。 太子殿下这是要培养心腹了。 他周涯区区一介草民,承蒙太子恩德,从市井走进皇宫,必然得心怀感激,为了这翅膀还长硬的雏鹰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比说让他去书院了,就是上刀山下火海也得一声不吭的上啊。 朝堂的势力往往盘根错节,一些根基深厚整天把忠君报国挂在嘴上的老顽固更难收拢,相比来说,还不如培养一个像他这样没背景没势力的,日后在朝堂混迹个三五年,也是助太子扫清障碍的一杆长枪。 想通这点,周涯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淡淡的苦涩蔓延到喉咙里,一如他现在笑笑不得,哭也哭不得的心情。 放下茶杯,周涯起身,恭恭敬敬朝这位少年储君行了个礼,“承恩太子厚爱,草民感激不尽。” 于是,一月后,周涯便背着包袱,牵着小媳妇周婴,往书院求学去了。 临行前,端着神笔犹豫许久,终究没带上。 当时正直初秋,庭草萎尽,长妤君主孤零零一个来到绛云阁,没见到周涯,又一个人孤零零的踱回去。 长妤郡主姓姜名宛,是二皇子殷璃的表妹,平日里挺嚣张,不过也是个纸老虎。 那几日,皇宫里出了一档子事儿,便是平素闭门不出的二皇子殷璃,忽然离宫了。 殷璃先天残疾,十七年困于木椅,学不得马术剑法,只能没日没夜的窝在寝宫读书,至于读出个什么名堂,无人知道,亦无人关心。 稍长大一点,顶着一张倾国倾城的美人脸出来,却揣了一肚子坏水,谁说他一句,啐他一口,皆不得好下场。 皇帝老子也惯着他,听说年轻有愧于殷璃母妃,是以全补偿在儿子身上。 如今殷璃去了蓬莱山,听闻蓬莱有能治愈先天残疾之法,百官一边叹气一边庆幸,叹的是想治好先天残疾如同起死回生,根本没可能的事儿;乐的是若这为治双腿灌了十几年汤药的玉面小阎王此番折在蓬莱,也到算痛快省事。 临行前,太子殷怀来到城门,说要送一送幺弟,殷璃却端坐轿中,出都没出来,就说了一句:“今儿天气凉,皇兄请回吧。” 殷怀在众人面前一向是个宽厚仁义的,遂没说什么,果真就拍拍袍子回去了。 大楚储君,总莫名的有点儿窝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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