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尘埃落定
“月下”茶楼近几日没开张,一些老顾客整日瞧着紧闭的大门,怏怏的摇头离开。而今日,阿诚阿布两个一人抓着一扇门,慢腾腾的终于又将门打开了。青涯公子自里面走出来,形容消瘦有些憔悴,人们瞧着他,一副大病初愈之态。
青涯拿了一张白纸贴在门上,往白纸上写了几个大字,人们围过来一瞧,原来他要将茶楼卖了。
阿诚阿布立在一旁,抹着眼泪,口中还不停吆喝着姑藏城最划算的买卖,机不可失失不再来,错过这村就没这地儿了,青涯瞧着心里泛酸,可他们却要长大,离开自己,跟个新老板,或许生意更兴隆,能过上好一点儿的日子。
他最后将茶楼卖给了一个年过半百的老富商。
老富商素日常做善事,却极少去庙里烧香拜佛。
往后的日子,那些常常光顾茶楼的客人,便从未见过公子青涯了。
又是一年春天,草刚长,还没见着莺飞,满城桃花已开遍了。
唯独白玉桥下那棵孤零零的桃树还是光秃秃的模样,可它还没死,枝干挺立,好像随时哪一日,一夜间便灼灼开满了。
桥下树旁,常有公子佳人来幽会,浓情蜜意散在三月的春风里,风吹着水面**啊**,牵着柳条晃啊晃。待人走了,风也不停,照旧同溪水花树絮絮叨叨,也没个厌烦的时候。
一日,不知打哪儿来了个青衫落拓的公子,他提着一壶酒,步履缓慢,边喝边走。走到白玉桥头时,夕阳正好,余晖打在身上,衬的他冷淡面庞也柔和了许多。他最终停在那棵固执的不开花的桃树下,立在那儿,静默许久,路过的人以为又是哪家受了情伤的公子哥,或摇摇头走了,或吆喝几声叫他万万别想不开去上吊跳河。可青衣公子不理会他们,照旧往嘴里灌着似乎怎么也灌不尽的酒,一口接一口,一直到日落西山,月上高楼。
晚上人都散了,他兀自靠着树干坐下,摇了摇酒壶,将壶中最后一口酒,洒在了桃花树的树根旁。
“你孤零零一个,生长在繁华人间的角落里,委实不容易,月色甚好,不妨吃一口酒吧。”
夜风起,吹着树枝轻轻摇晃,有一滴水不知从哪落下,“啪嗒”一声滴在那人清淡如远山一样的眉毛上。
话本杂谈里曾讲过,草木有情,它们哭泣时,自经脉里渗出眼泪,又在黑夜里悄然落下。
青衣公子靠着树,似睡着了。他的头顶上,枝丫间冒出一个又一个饱满的花骨朵,一夜之间,竟哗啦啦全开了。公子闭着眼睛,嘴角却轻轻勾起来,他听到了一树花开的声音,然后觉得全世界的花都在眼前盛开了,美过当初年轻时足踏四野,瞧见过的万里青川长河霞光落日。
陌初随祝青还在路上慢腾腾走着,瞧见好山好水,就停一停,一路下来,陌初恍惚以为,自己已将楚国河山看个遍了。
祝青依旧在前面,时不时回头看看少年,看他在距离自己不过两米远的地方仰头望着远处青山,额头上渗出一层薄薄的汗,一贯有些苍白的脸微微泛着红,难得的好气色。
“喜欢吗?楚国的大好山河。”祝青问。
“喜欢,我在宁安侯府生活的十三年里,不知道书上所谓的河山二字有多大多远,如今见到,果真瑰丽壮美,不负当年楚国好男儿血染沙场,为寸土而争。”
祝青一双眼眯着笑意,打趣道:“没想到冷情冷性的小相公竟说出这样的话来。”
陌初面无表情道:“从前读过很多史书,知道开国之艰难,而守一国,使人民富庶国家昌盛,则更难。”
“可如今太平盛世,英雄无用武之地。”妖怪无国亦无家,可他于人间游**三百年,见过很多次政权更迭,故能听懂他说的话。
陌初将目光自远处收回来,落在祝青蕴着笑意的脸上,缓缓道:“在姑藏城的这几日,我常听到来酒馆的客人说边疆起了战争,人们开始背着行囊,携带妻儿逃往中陆。明国与楚国相邻,五年前二十多岁的太子登基,治国有方,明国越发富庶强盛,自身养肥了,便对楚国虎视眈眈,妄图一口吞并。”
祝青道:“你虽生为楚国人,身上还流着楚王室的血,可它鼎盛还是衰败,太平还是战乱,与你,却也没有多大关联了。上天注定你的寿命不过短短的二十几年,如同那痴情的江家小姐一般,她最终死在丈夫怀中,虽看不完这偌大河山,一生却也算圆满。可你呢,你将死在无人问津的浮玉山上,只有我为你立碑,妖兽祝溟给你烧些纸钱。”
陌初沉默了,祝青说话句句带刺,他却从来不生气,这世上有人愿意同你认认真真的说几句实话,也算一种难得的幸运。
陌初半晌都没有言语,祝青以为少年就此沉默下去,转身欲走,却听他声音轻缓而坚定道:“人活着时,自有活着的意趣,死后如何,倒没那么重要了。也无需有人为我立碑,给我烧钱,听说鬼魂都是一般模样,无形无影,无知无觉,无人看见,浑身是再也摆脱不掉的孤单。”
“你说楚国或盛或衰,与我都没有太大关联,可我忍不住也会想,若我无病无痛,身体强壮,也会去到烽火连天的战场,披甲携枪,努力砍下贼人首级。或者以我之智,想出一百种让敌军覆灭的方法,叫他们此生不敢来犯,护我大楚平安兴盛。可惜,可惜我所想的一切,在现实面前都是无稽之谈,我尚不能改变自己的悲凉命运,又何谈其它。”
祝青静静的听他说着这些话,看着他,突然发现,他的少年不知何时悄悄长大了,眉眼疏淡,挺拔如竹。
听到这里,祝青想起这次姑藏城之行,本想用长生酒给这短命的公子续续命,到头来空手而归,实在有损他老妖怪的颜面。他用余光又瞧了瞧陌初,刚好对上少年探究的眼神。
老妖怪的心忽然有点儿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