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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人妖殊途

回浮玉山时,祝青慢吞吞的在前面走着,陌初慢吞吞的跟着,二人皆一言不发。翠绿的长衫被脚下花草黏着拽着,拉了几个口子,他也不曾发觉;以前二人并肩行走时,陌初慢几步,快几步,他都能敏锐的察觉到,然后回头招招手,或扯住他的衣袖。今日少年刻意落后一段距离,祝青却连头也没回,一个人神游天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刺啦”一声,翠绿衣摆被彻底扯掉一截,祝青终于顿住脚步,看的却不是脚下,而是身后距他十几米远的少年。 他后知后觉的问道:“阿初走累了?不然停下歇一歇吧。” 陌初道:“不累,阿青今日走的格外慢,也不曾看看路过的草木山水,倒是有些奇怪。” 祝青愣了愣,随即呵呵一笑道:“好像确实没怎么留意周围风景,大抵因为心里念着一个人,说来实在有些窘迫。” 陌初作诧异状:“阿青心里竟也有念着的人?” “自然是有的。” “这人想必十分厉害,十分特别了。” 祝青转过身,朝着少年的方向往前走了几步,然后像之前很多次那样,正对着他,轻轻俯下身,口中呼出薄薄的热气落在少年脸上,缓缓道:“唔。。。。。。厉害倒不厉害,只是平素有些冷漠,端着一副世上所有人和事都与他无关的样子,可他明明又那么寂寞,心里似总在渴望着什么,却总也不说想要什么,大抵他自己也不清楚想要什么,想去何处,想同什么人一道看看什么风景。这样的人,不知道如何能吸引他,讨好他,因此,也可以算作一个特别的人吧。” 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在未及冠的少年面前,作出一副天真困惑的姿态来,竟出奇的自然。。。。。。又迷人。 陌初察觉到心里所想时,白净面皮倏地泛了红。 祝青没拿到长生酒,一路上心里揣着个疙瘩,此刻瞧见少年这副情景,瞬间抖擞了精神,伸出一根细长食指,微微抬起少年的下巴道:“小相公可知道自己脸红时,瞧着真是十分好看,也十分。。。。。。好吃吗?” 潮湿闷热的暮春时节里,红着脸的白衣少年打了个冷战,冷着脸拍掉妖怪轻浮的手指,头也不回的走进前方浓荫遮盖的幽静小道里。 他步履很快,窸窸窣窣地踩碎一地落花,身后传来妖怪祝青咯咯的笑声,然后背挺的愈发直,路走的愈发快而稳当。 却不知身后那妖怪一边笑,一边心里酸涩疼痛。 你这样冷淡骄傲,内心又如何藏着谁都看不到的深切渴望?你渴望着什么呢?只剩短短几年的寿命,又能陪我到几时呢? 他想起临行前曾又见过青涯一面。不过几日的光阴,那淡然卓朗的公子便消瘦成皮包骨头,站在那儿像深秋的一根细草,摇摇欲坠。 祝青问他:“瞧你这形容,我倒真看不出你对花阳,究竟喜不喜欢,怨不怨恨了。” 不想青涯满面悲怆,苦笑一声道:“喜不喜欢,怨不怨恨,事到如今已不重要了。那日她自知逃不过天劫,施法令我昏睡一整晚,醒来后我瞧见被雷劈的焦黑的梁柱地板,脑袋里便出现了一个被劈的焦黑,还对着我一脸痴笑的小妖怪。她一如八年前藏于我袖中时那么小,我用手掌轻轻托她起来,听见她细小的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在说好疼,可我那样瞧着,却不知给如何缓解她的痛苦。她黑成一块炭,好像用手指轻轻一碰,就变成飞灰散了灭了。她那样丑,丑得我这辈子都忘不掉了。” 祝青问:“你是不是,心里要恨透我了?” 青涯淡淡道:“你说的对,我恨透你了。只是,我更恨自己。” 我恨自己曾与江临月结为夫妻,恨她那么爱我,可我却终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同她爱我那样爱过她。我恨自己抱着妻子还未冷却的尸体时,从心里不知哪个地方,竟跳出一个满身粉色的可恶的小妖怪。 我始终记得,新婚那晚,我和我的妻子醉倒在路旁的老树下,她安安静静的躺在我怀中,可夜风却把我吹醒,让我听见那个粉色小妖怪同老树妖的对话。我从未见过她,可她竟藏在我袖中已经那么长的时日。她竟然说:“我要藏在他袖中,时时陪着他,日日守着他,等他的妻子走了,我便成为他的妻子,爱他一生,护他一世。”我闭眼听着,耳边有细微风声,树叶晃动声,似在做梦,却知道这不是梦,我不敢睁开眼睛,亦不敢有一点动作,我怕吓到她。那么小小的一个小人儿,爬上我的肩膀,衣襟,鼻梁,头顶,小小的泪珠滚在我的脸上,我内心竟感觉前所未有的欢喜。 往后的日子里,我常常努力感受袖中轻微的晃动,想象着那个小妖怪是坐着,还是站在,亦或躺着睡觉,它会不会想探出头来瞧一瞧太阳,看一看蓝天。夜里熄了灯,我便悄悄睁开一点眼睛,等她慢吞吞小心翼翼的从袖子里爬出来,爬到我胸口上,同往常一样小心翼翼的替我拉一拉被角,捋一捋鬓发。 我曾将路旁摘的一个桃子放于袖中,她大概是不敢吃,半晌那桃子完好无损的滚了出来,咕噜一声,上面湿漉漉的,细看,竟粘上了口水。 我心里觉得有趣,想着她什么时候会走出来,站在我面前,让我好好的瞧一瞧呢。 最终她出来了,在我妻子死的那日。 她叉着腰,理直气壮的说她吸干了临月最后一缕魂儿,要代替她,继续爱我。 她竟以这样的方式,让我成为一个背叛者。她以为我背叛了短命的发妻,便会理所当然的同她在一起。 话本子里讲的没错,妖怪总有很多方法来迷惑人,偷走人的心,她们离经叛道而罔顾人命,一切皆以自身意愿行事。 于是,我再没像之前欢喜一个朝夕相处又从未谋面的小人那样的欢喜她。我故意不理她,冷落她,起初怕她生气将我吞了,可一月过去,一年过去,三年过去,她成了“花前”酒馆的老板娘,生活如同人间最平凡的女子,柴米油盐,朝起暮歇。且一如既往的喜欢着我。 这样,我便不知道这辈子,该欢喜她,还是该怨恨她,亦或是长此以往的如陌路人一般对待她。 光阴寂寞,我收养了两个孤儿,一名阿诚,一名阿布,他们素日也喜欢读些民间的鬼怪故事。一次,读到一个人爱上了一个妖,结果却是做妖的魂飞魄散,为人的肝肠寸断。他们捧着皱巴巴的书抹着眼泪对我说,公子,人妖殊途啊。 你瞧,我同花阳最后果真也殊途了。这时倒觉内心甚慰,不枉我八年来苦苦忍着心里的思念和悸动,望着对面窗内晃进晃出的人影,再多瞧一眼都不敢瞧。 祝青走的干脆,却也没忘了花阳的嘱托,他将念冬变成一块石头,放于当日化形的白玉桥下,也算有始有终,待他们离开,石头自会再变成人,到那时江湖不见,即使对他再多怨恨也不能找到人烟罕至的浮玉山上寻仇来。 石头安静的躺在溪水旁,阳光照的暖融融,安逸模样十分惬意。溪边桃花树还在,春末花谢了一地,浪花卷着几朵卷到绿草间,依旧灼灼耀人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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