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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红颜薄命

又过了三日,花阳在对面茶楼跟她的情郎不知是怎样的浓情蜜意,一直未回。念冬第二日就跳了脚,奈何被祝青施法捆着,只能急的破口大骂。 祝青端坐着吃酒,却觉不到味儿,心里也困惑着,渐渐有些不安。 陌初依旧捧着话本子看,偶尔抬头瞧瞧那翠衣妖怪,眼珠转一转,不语。 第三日晚上,雷声大作,却迟迟不见将雨,祝青脱了魂儿上天去看,瞧见天边一阵狂风卷来远处的两团云,那云硕大乌黑,直直飘到月下茶楼屋顶上。祝青瞧着这情景,变了脸色,抬手捏又捏了个结界将茶楼罩住,却见那两团云滚了滚,“轰隆”一声劈下一道天雷,把结界劈了个粉碎,天雷的力量反噬到祝青身上,他一下没撑住,猛地吐了一口血。 这天雷,是冲桃花妖花阳来的。 祝青终于猜到,那根姻缘线不是白牧牵的,是白牧将花阳带上九重天,叫她自己牵的。 可改一根姻缘线,原不是什么伤天害理的事,他想起三日前的傍晚,他五次传讯唤白牧下来却没得到回应,就该想到,白牧那个两袖兜着清风,向来胆小自私的家伙,定然算到了什么,怕改了姻缘线引来祸患,又不好对他食言,便将花阳提上九重天,叫她自己去牵那根姻缘线了。 祝青咬了咬牙,心里骂着白牧自私怕死,可他本不就是个这样的人吗?而他祝青,本就知道白牧是个什么样的人,心里难道从未有一刻想到这样的结局,这样的后果? 原来设局的人都是一般冷漠心肠,明知此事会发展成不可控制的地步却故作无知,眼睁睁看着这女妖怪为了感动她的情郎,头也不回的往火坑里跳。 祝青朝窗内望了望,望见屋内白衣的小公子和衣而睡,在隆隆的雷声中辗转几下,胸口因气闷明显起伏着,一张小脸苍白无色。 祝青笑了笑,笑中有些苦涩,随即化成一缕烟,钻进对面的茶楼里。 妖怪花阳已经挨了一道天雷,躺在地上气息奄奄,她艰难的抬起头,瞧见不知何时站在这儿的妖怪祝青,眼中带着恨,剩下的,便只有认命后的绝望凄然。 “其实,我早该想到是这样的结果,也怪不得你。不过,祝青公子果然好心计,好手段。” “你如今遭此劫难,是为了你爱的人,而我做了这样的恶事,亦是为了我在乎的人。世上有那么那么多人,每个人又有那么那么多欲望,谁都可以不择手段,何况我是个奸诈的妖呢。” 他说着这些话,眼睛里染上了同花阳一样的凄然悲怆。 天雷劈在身上,花阳的魂儿散了一半,她艰难撑起身子,对祝青道:“我知你修为极高,事到如今,可否再帮我做一件事。” 祝青道:“你且说说,我尽力而为。” “我必然撑不过今晚,这雷再劈下两道,魂儿便散了。只可怜我那弟弟,石头所化,无父母亲朋,就连我这唯一的姐姐,也不曾如何善待于他。可我算过,日后他自有机缘能够飞升成仙,因此求祝青公子万万帮我劝住他,别为了我,做出什么自损修为的事来。” 祝青道:“我以为,你要让我将青涯的梦都收回,记忆都抹去了。” 花阳愣了愣,竟大笑道:“怎么。。。。。怎么可能呢,我那么爱他,自是要让他记住我,一直记到他老了,死了,转世投胎了,还不能忘记我。” 祝青道:“你既爱他,应当叫他内心没有负担的活着。” 黑夜中狂风一阵阵呼啸而来,似要破窗而入,将这痴情又心狠的桃花妖撕碎。花阳望了望天,流下泪来,良久,也再说一句话。 他怎会有负担呢?他对我的爱只有那么那么浅的一层,浅到这爱都不足以称为爱了。可这样,也好,我便能心安理得的叫他记住我,不必担心他为了我的死而悲伤痛苦,亦不必担心他为了心里有个我,便瞧不见人间那么那么多好的姑娘,而孤独终老了。 若他心里的疆域有万万里,我只也只是占去了万万分之一。 第三道天雷降下,花阳没了气儿,面上挂着还未干的眼泪。 第四声雷声还未响时,花阳已变回原形,成了一朵娇滴滴粉嫩的桃花,就那样安静寂寞的落在地板上。 黑漆漆的夜色里,妖怪祝青颈后插着折扇,将颤巍巍的桃花托起在手心里,瞧了许久,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他越想越觉着事情不对,恰巧这时,白牧一缕魂儿似的不知从哪里飘来了,他有些发愁的瞧着祝青,半晌慢吞吞道:“老天公平的很,不论人或妖,但凡想得到些什么,必然得付出代价。她最终没牵那根姻缘线,只因在轮回境中看到青涯的未来:他日在白玉桥上,会再遇到一个温柔贤淑的姑娘,那姑娘生的和江家小姐有些像,也同江临月一样,痴痴的喜欢上了青涯。” 祝青托着桃花并不言语,静静听着他说。 白牧又道:“今日的天雷,本就是她注定要承受的天劫,熬过了,脱胎换骨,飞升成仙,熬不过,变回原形,还是人间万万棵桃花树中的一棵。” 祝青想起自己捏的梦,困惑道:“花阳吸了江临月的魂,竟没断了升仙的路?” “这个我也不大清楚,大抵是她在人间八年,积了不少功德。哎,我说你怎的开始操心人间这情情爱爱的麻烦事了,让我猜猜,难不成是为了你身边的那个好看的小公子?” 白牧说罢,意味深长的笑了笑,不等他回答,一转身又没了踪影。祝青望着他的背影,无奈中带着苦涩,这家伙惯常对周遭琐碎事物都不大关心,如今特地下来同自己说道一番,也算留了半个良心。 花阳大抵早算出今日之劫数,可她为了心心念念的青涯郎,于嘈杂人世尝着人间烟火,一心求爱,可得不到爱,便一心等死了。 翌日清晨,云散风停。姑藏城还是它原本的样子,大街小巷飘着美酒美食的香味,间或夹着些甜腻的脂粉气儿,人声喧闹,无边繁华。 而“花前”酒馆,“月下”茶楼,一日之间都关了门,隔街相对着,各自沉默。昔日门庭若市,热闹非常,却陡然变的冷清。 酒馆后院,却还有人。 妖怪祝青提着念冬的领子,冷冷道:“你姐姐已死了,她生前曾答应过将长生酒送与我,你却不答应吗!” 这孩子却实实在在是个不吃软的性子,擦着怎么也擦不尽的眼泪,痛声道:“她死了,可我还活着,我得替她报仇!长生酒,你也再别想得到,我早已经喝的干干净净,一口都不剩啦!” 祝青盯着他乌黑的眼珠,乌黑的眼珠也瞪着他,眼角的泪直往下滚。 他没有骗人,花阳是个妖,本就长生,因此拿着酿酒的方子也只试着酿了一罐,昨晚雷声轰鸣时,念冬被困于结界里出不去,绝望之际,边抹泪边诅咒着祝青,边把长生酒喝了个精光。 祝青提着念冬的衣领,一口气差点儿没提上来,又想起陌初时不时苍白的脸,整日病怏怏的身体,一激动,提着小孩儿的手一挥,“嘭”一声把人摔在墙壁上,砸了个大坑出来。 索性念冬原是个石头精,从前也总被花阳摔打,如今被祝青一甩,又想起他半路认的苦命的姐姐,心下大恸,更嚎啕大哭起来。 祝青被他嚎的脑仁子疼,想起花阳说他日后有飞升成仙的机缘,便想如今世风日下,就连成仙的门槛也一降再降了,先是白牧那个纨绔,这回又是没脑子的石头精,如此下去,天也不是原先那个无边寂静的九重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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