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初近几日闲得发慌，原本是个极冷淡性子，也耐不住想出去走一走。祝青给他寻了几本话本杂谈来看，不料他一日的功夫便看完了，祝青以为他走马观花，他却记得清清楚楚，更捡了几个有趣的故事说与他听，声音依旧温温淡淡，似五月春水，听着十分舒服。 祝青躺在榻上，扇子盖着脸，听陌初不急不缓的说着，伸手将扇子拿开了一点，露出一只蕴着光含着情的眼，目光直直的自扇底漏出，落在桌前的白衣少年身上。陌初说的有些口渴，方抿了一口茶水，此刻恰巧自杯中抬起眼，于是，不偏不倚的，就撞上了祝青那双如春日清潭般的眸子。 一晃神，茶壶歪了，水洒了一身。 祝青笑看着他，眼睛更弯了，却见他一张冷淡面皮依旧没什么变化，遂觉无趣，挥了挥手，陌初的白袍便干净如初了。 妖怪吸人精魂，虽能增强修为，可也断了飞升成仙的路。花阳自第一眼见到青涯后，大抵也绝了升仙的念头，五百年虔诚修炼，一朝为红尘绊住了脚，便再也爬不起来了。 “悔吗？恨吗？委屈吗？”酒馆里整日端茶送水的，生的圆滚滚的孩子蹲在后院的池子旁，边拿着树枝划水边问道。 他身后，花阳正于石凳上绣着一对鸳鸯，头也不抬的道：“悔什么？恨什么？来人间走一遭，若尝不尽酸甜苦辣，回头叫别的妖怪瞧见，都要笑话我了。” 小孩啐了一声，道：“酸甜苦辣。。。。。。酸甜苦辣。。。。。。你可尝到甜了？甜大抵是你手中那对戏水的鸳鸯，却永远不会是你同你心心念念的青衣郎。” 花阳放下针线，手一挥，一块石头便自脚下飞出，砸到小孩儿的屁股上。 “什么时候，你嘴上也长了刀子了，我自知化成人形的日子里心酸艰难，你又何苦讥讽我至此。” “你嫌我讥讽，那青涯八年来又对你有过什么好脸色，你怎的不怨他？” 到底被戳中了心窝，花阳这次没回他的话，低下头继续绣鸳鸯，“啪嗒”一颗圆滚滚的泪珠，就那样砸在鸳鸯的脑袋上。 那十来岁的孩子，是花阳还未化成人形，还未遇见青涯时，在白玉桥下收的一个小石头精。石头精一直长不大，一直是个十来岁孩子的模样。起初，花阳瞧他一人无聊，叫他喊自己一声姐姐，他却跳上桃花树，趾高气昂道：“老子修炼二百年，方圆百里我为老大，你竟有胆做我姐姐，看我将你的桃花全都拔光！” 不料，却被早已默默修炼了五百年的桃花妖狠狠教训了一番，才乖觉的闭上嘴，靠在树干上，哼哼唧唧的喊了两百声姐姐。 后来，桃花妖飘进青涯的袖子里，随他走了。石头精孤独寂寞的数着日子，数到第一百天时，他的姐姐抹着眼泪回来了，瞧着清瘦了不少。 再后来，花阳开了酒馆，石头精成了小二，开张那日替自己随意取了个名字——念冬。 其实，也不算随意。他记得第一次化为人形的那日，是故藏城冬日最冷的一天。他一抬头瞧见光秃秃的桃花树，想着来年春日，桃花盛开时，一定十分好看，便蹲在树下等了一整个冬天。 近两日，祝青每晚早早上了床，一声不吭的睡觉，白日里又左右晃**，直晃的陌初脑仁儿疼。他瞧着眼前飘来飘去的绿袍子，慢悠悠道：“那个，若觉着在这儿没意思了，不如回浮玉山吧，出来许多日，那混沌兽想必十分寂寞了。” 祝青停下来，扇子也不摇了，两三步踱到少年跟前，附身盯着他平静无波的脸道：“小相公这便嫌我烦了？奈何我生下来就爱晃悠，就算回了浮玉山，也整日在你眼前，晃的你的头疼，这可如何是好呢。” 他说这话时，明明眼睛还眯着笑，声音却越发冷了。陌初瞧着他，似生平从未见过这样内外不如一，怎么都看不透的人。 但想想，祝青不是人，是妖，且是个很厉害的妖，足足活了几百万年。听闻那些活过百年的老人，对世上很多很多东西，或看破了，便随性淡然，或看不破，则性情古怪。 而祝青活了那么那么长的年岁，看不破的事，倒越发的多了。 陌初心里不知怎的，冒出“老妖怪”三字，面上却依旧没什么波澜，道：“那。。。。。。阿青继续晃，我到**歇一歇去。” 说着放下手中书卷，和衣上了床。 祝青冷哼一声，“方才许久不说话，不知心里骂了我多少声老妖怪。”正要走，只听**那人轻声说了一句：“不多，只一声罢了。” 老妖怪祝青怔了怔，眼睛眯了眯，片刻后，又摇起扇子，大笑起来。 “小相公真真有趣的紧。你便这样一直陪着我，一直陪我到你死的那日吧。” 余音味绝，人已不见了。少年陌初瞧着天花板，耳边回响着最后那句话，并不害怕恐慌，反而有些悲凉。 若到那日，世上一定无人为他送葬，或许祝青瞧他可怜，念及这短短时日相伴的情分，每年给他烧些纸钱。 再想那妖怪种种行为言语，不知怎的，也有些想笑。他有时觉得她喜怒不定，蛮横霸道的紧，有时又觉得她有些可爱。哪里可爱，许是与他生平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那些人要么富有金贵，高昂着头颅，要么庸碌粗糙，满身尘土，都未曾像这般清凌凌睥睨天地的骄傲模样，也未曾有谁能云淡风轻，肆意横行。 其实他心里知道，自己是有些羡慕的。 那妖怪似也感觉到他小心翼翼藏着的羡慕，故而愈发得意开怀，让他眼红。 真真是个让人又喜又恨，又无可奈何的老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