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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黄粱一梦

黑夜里,祝青的翠色袍子不必白天那么眨眼,瞧着也算人模人样的。 人模人样的祝青笑了笑,道:“青涯公子,在下祝青,第一次见面,有礼了。” 青涯愣了愣,道:”你是?” “你可知自己身在梦中,我便是那个为你造梦的人。” 听罢,他上下打量了一下祝青,道:”如今的世道,妖怪横行,到哪里都能碰见,阁下能造梦,想必妖法高深,却不知造梦为何?” “为你寻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祝青拍了拍衣袖,故作神秘道:“心里之人的答案。” 青涯瞧着他,沉默半晌,道:“如何寻?” “这梦,你可还愿做下去?” 他又转眼望了望窗内那对夫妻,最后目光落在小粉人儿身上,停了片刻道:“愿意。” 祝青笑了,一双眼似汪着水中月,摇了摇扇子道:“那便好办了,这梦我继续造着,公子便慢慢瞧着吧。”说罢,化成一缕烟,隐了在一片夜色里。 妖怪祝青突然出现这一遭,叫梦里的青涯公子摸不着头脑,他继续望向屋内熟睡的二人和那桃花小妖,突然心口发痛,不能自已。 他攥着心口处的衣襟,疼的弯下腰,不知过了多久,一晃神,一抬头,眼前之景竟换了一副天地。 他曾见过此景。大片大片的白茅草,自山脚蔓延到眼前,风一吹,摇摇曳曳,好似将眼光也揉软了,摇散了。 白茅草间,青衣的男子抱着他的妻子,妻子靠在他的胸膛上,眯起眼睛望了望灼灼的太阳,又望了望灼灼阳光下,自己的相公悲戚的神情,苍白的脸忽而笑了,轻声道:“相公数夜未眠,背我行了三千里,一定累坏了吧。” “你且莫要说话,多歇一歇。” 江临月伸出手,抚摸上青涯的脸颊,眼睛里温吞着笑意,又似汪了一泓水,她道:“有些话,今日不说,怕是再没机会了。相公,妾生来命薄。七岁时大病,爹爹找来先生为我算命,那人说我活不过二十岁,爹爹不相信,又找来九个算命先生,他们皆说我天生命薄,非药物所能救治。可我不甘心啊,当时我才十四岁,十四年养在深闺,未踏出江府大门一步,我想瞧一瞧外面的好山好水,瞧一瞧话本子里写不尽的公子佳人,繁华盛世。我曾跟爹爹说,若一年内寻不到愿意带我便览山河的郎君,我便离开家,一个人去看了,途中或经过一棵老树,一座断桥,一脉山川,我便死在那里,永永远远的,再没人斩钉截铁的说我命短,说我福薄了。可是,我却遇见了你,你让我想起话本子里写过的最最好看的公子,可当我多看几眼,又觉得最最好看的也不如我眼前的人好看了,当我们成亲之后,我在马背上回头悄悄看你,这样看着,又觉得,就算是千里青川万里长河放在我眼前,也不如你的一双眉眼了。” 青衣男子听着她说话,抹了一把流了满面的泪。 “这些日子,每多行一步,我对你的欢喜便多一分,每多一分欢喜,我对这世界的不舍也便多一分,这样日夜积累着,我倒觉得自己真真是个贪生怕死的人了。可我还是得说,青涯,等我死了,你便将我埋在这片白茅草间吧,我瞧着这里风水不错,或许能投个好胎,来生长命百岁也说不定。” 青涯抚着她的脸,悲痛道:“原来你是诓了我,我原以为娶一个妻子,便能白头到老,可你,你如今便要留我一人在世上,于心何忍!” 他的妻子凝目望着他,半晌道:“妾心中存有疑问,若相公怪我诓你,今日,便诓我一次,可好?” 青涯点头,她到:“君可有一日,真真欢喜过我?” 风吹过,扬起白茅,铺天盖地的,落在这对年轻的小夫妻身上。 青涯公子长长久久的沉默了,青涯公子的妻子却长长久久的闭上眼睛,再醒不来了。 野有死麋,白茅包之。有女怀春,吉士诱之。(出自《诗经。召南。野有死麋》) 猎人用白茅抱起麋鹿,表达自己对自然馈赠的的虔诚;怀春的女子,有男子来调情,两情相悦。 可生来命薄的姑娘临月,却永永远远的得不到心爱之人的一句喜欢了。 有一只冰凉的手,轻轻覆上公子青涯流着泪的眼。 眼泪也是冰凉的,穿过桃花妖的指缝,滴到她的白色罗裙上。 桃花小妖吸了江临月最后一丝精魂,一日之内长大了,她长成了世间男子都会喜欢的那种姑娘,可她却心怀忐忑的,殷殷切切站在青涯面前,抹掉他因丧妻而流的泪,小心翼翼道:“公子的妻子死了,可公子不会没人爱的,我藏于你袖中整整三月,等的,便是这一天,她死了,我便好代她,继续日日夜夜深深切切的爱着你。” 远处的二十八岁的青涯瞧着一切,恍惚想起八年前的那三个月里,他做了很多很多梦,梦里都有一个粉色的小姑娘,小姑娘梳着两个丸子一样的发髻,叉着腰,摇摇摆摆,嫩声嫩气的对他道:“我欢喜你,非常非常欢喜你,胜过世上千千万万的人,更胜过活不到二十岁的江临月。” 这个桃花妖,原来在人家初次见面暗送秋波的那日,便早已心怀不轨的粘在公子青涯身上了。 青涯将妻子临月葬于茫茫的白茅草下,回到姑藏城,开了一间茶楼。“月下”二字,也因亡故的妻子得名。 桃花妖却自取名花阳,成了“花前”酒馆的老板娘,大门整日敞开着,正对“月下”茶楼。 公子青涯与江家大小姐的旧情旧事起初也被人唏嘘叹惋了一番,可后来他们爱上了“花前”酒馆的美酒,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便越发觉得花阳姑娘与那青涯公子更般配了。 “青涯,你瞧,世人大多喜新厌旧,美酒佳肴便可收买,可你怎的如同顽石一般,一丝一毫也不动呢?”花阳趴在对面茶楼的柜台前,盯着青涯那张极淡极冷的脸,一脸委屈道。 青涯低着头,仔细擦着手里青瓷的碗,眼也不抬,道:“若不是为品茶而来,姑娘便请走吧。” 花阳也不恼,又往前凑了一点儿,认真道:“公子大概不知,我化形为人的那日,瞧见了你,便决定一直一直的跟着你了。我吸了江临月最后一缕魂,若非如此,她大抵还能再撑个三五日也未可知,你许是怨我,恨我,可天意如此,人拗不过命,我是妖,却也拗不过命。我只恨没有早些吸干她的魂魄,你们少一日同床共枕,如今让你瞧我一眼,或许也能容易几分。” 说罢,花阳姑娘一手叉着腰,一手抹着泪,似深秋时节最后一片叶子,晃晃悠悠,悲悲戚戚的飘走了,连背影都透着一丝落寞凄凉。 妖怪祝青伏在二楼栏杆上,摇着扇子,望着花阳自对面茶楼飘出来的身影,若有所思笑了笑,神情如看了一场好戏,却未曾看的尽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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