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战后归来
此时江绾虞正会见完一位洋人客户,她与客户握了握手,正准备把人送走,就见杨子曦走了进来。江绾虞对洋人客户道了声“sorry”,便吩咐初岚把人送出去了。杨子曦朝江绾虞行了个绅士礼节,打趣道:“Excuse me,今日江小姐余下的时间可否都贡献给我?”
江绾虞本想与杨子曦保持一定的距离,但听他这样说,还是忍不住“嗤”的一笑。她想了想,问道:“今日难道是什么特别的日子吗?”
杨子曦笑道:“我平安归来,难道还算不得是最特别的日子吗?”
江绾虞笑道:“自然是的,只是近来楚馨的情绪尚未稳定,我怕他胡思乱想,所以想尽早去陪一陪她。”
杨子曦见江绾虞一脸的疲态,心知唐楚馨出事后,她定是也跟着寝食难安的。他今日赶来这里,也是想要让江绾虞散一散心,暂时忘了那些令人不愉快的事。他听江绾虞如是说,不禁怅然若失地叹了口气,问道:“是否需要我帮忙?”
江绾虞摇了摇头道:“她的心结,连我也无从解开。”
杨子曦点了点头,柔声道:“若需要我帮忙,只管开口。”
江绾虞未置可否,只是说道:“你才刚回来,自当好好休息才是。你这样不管不顾身体健康,一回天津就驱车来这里,我心里也是过意不去的。”
杨子曦微微一笑:“我也是迫切想要见一见你。”
“我好端端的在这里,你也见过我了,便早些回去歇息吧。”江绾虞说着站起身来,走到门边,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杨子曦心知她是为自己的身体着想,心下宽慰,便依言离开了。
这日江绾虞临时受约,见了两名客户,离开公司时已是晚上十点多了。唐楚馨尚未睡下,楼里亮着灯,唐楚馨的影子落在窗上,江绾虞见了心中略略一松。她快步推门走了进去,却见孙晋辉正坐在客厅里,唐楚馨站在一旁,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瞧着他,眼中是掩饰不住的坚毅。
孙晋辉见到江绾虞走进来,忙站起身来朝她拱了拱手道:“江小姐回来了。”
江绾虞不咸不淡地应了一声,瞧了一眼唐楚馨的神色,随后对孙晋辉道:“我听说孙先生接连几场胜仗,已被升为排长,如此真是恭喜你了。”
孙晋辉的脸上有一丝赧然:“承蒙诸位将领瞧得起我。”
江绾虞似笑非笑道:“如此,孙先生也算是博得好前程了。”
孙晋辉的脸上微微一白,他扭头看了一眼唐楚馨,迟疑着点了点头。
江绾虞并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她放下手提袋走到一旁坐下来,拿起一把水果刀犹自削着苹果。孙晋辉几次对唐楚馨开口,始终欲言又止。他见江绾虞把削好的苹果送到自己手中,有些局促地接过来,又递到了唐楚馨跟前。
唐楚馨别过脸去,未加理会。
孙晋辉干干地缩回手,对唐楚馨道:“我的家人承蒙你照顾了那么久,翠芝同我提起你,总说你善解人意。”
唐楚馨依旧默不作声,孙晋辉竭力思索着话题,却是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自从唐楚馨发生了那件事之后,他觉得自己与她仿佛一夕之间变得陌生了,两人仿佛隔着万道屏障,他实在无力跨越过去。他也默然不语地坐了一阵子,随后慢慢站起身来,对唐楚馨道:“已经很晚了,我不便在这里叨扰你与江小姐,这便告辞。”
唐楚馨抬了抬眼皮子,淡淡地瞥了他一眼,便转身回了房间。孙晋辉有些尴尬地站在那里,朝江绾虞看了一眼,轻声道:“告辞了,江小姐。”
江绾虞站起身来,把孙晋辉送到了小楼外。她回头瞧了一眼,只见唐楚馨已经熄灭了房里的的灯。她压低声音问孙晋辉:“既然孙先生已经功成名就,是时候该履行对楚馨的承诺了。她为了你,付出了那么多,你万万不能辜负她。”
孙晋辉满是羞愧地低下头去,他的两只脚不安地婆娑着,那双黑色的军靴被摩擦得咯吱作响。江绾虞只觉得一颗心也跟着嘎吱作响,心中无比烦乱。她狠狠地瞪了孙晋辉一眼,眼神凛冽道:“你身为男人,却无半分担当,楚馨真是痴心错付了。”
孙晋辉低低地到了一声“抱歉”,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江绾虞道:“我也是别无他法,我母亲有心脏病,不能受刺激。她得知楚馨的遭遇后,无论如何也不肯让楚馨进我们孙家,我为了她的病情着想,实在不敢争取。”
江绾虞冷笑道:“好一个不敢争取,你若非心里没有楚馨,又怎会不敢争取呢?”
孙晋辉被她训斥得哑口无言,他朝江绾虞拱了拱手,再次道了声抱歉便离开了。
江绾虞瞧着孙晋辉冷漠的背影,心中感慨万千。杨子曦为了与她的将来,甘愿放弃一切,抛开荣华富贵也在所不惜。而孙晋辉只是为了兼顾母亲的想法,便将唐楚馨无情地抛弃了,而且是在唐楚馨最无助最绝望之时。
江绾虞回到小楼里,见唐楚馨独自一人坐在房里,四周黑沉沉的。江绾虞走进房里,想要拉亮点灯,却听唐楚馨道:“不要开灯!”
江绾虞依言点了点头,摸着黑走到她身边,在她身旁坐下来,说道:“为他伤心,并不值得。”
唐楚馨忽然咯咯笑了两声,那笑声在黑夜里听起来有些瘆人。她把头靠在墙上,缓缓开口道:“心都已经没有了,又如何会伤心?我为他失去了名节与尊严,他却是这样辜负我的。”
江绾虞柔声道:“从这一刻开始,不许再胡思乱想,等过几日便回到公司里去,一旦忙碌起来,你便不至于这般胡思乱想了。”
唐楚馨冷笑了一声,指了指自己,问道:“我如何还能再回去,我连这扇门都不敢再踏出去。绾昕已然知晓我的遭遇,她素来对我有偏见,听说了这样的事,恨不得人尽皆知。”
这件事的确是江绾虞的困扰,江绾昕作为唐楚馨的下属,自问能力与魄力都在唐楚馨之上,因此心中很是不服气,总是千方百计想要找出唐楚馨的错处来。这一次唐楚馨的事,也是江绾昕无意中偷听到的,如今整个公司已经人尽皆知。江绾虞尽管已经制止力流言蜚语,终究无法制止旁人对唐楚馨的另眼相待。
唐楚馨一旦回公司,的确是需要足够的勇气的。唐楚馨自问没有那样的勇气,所以只能竭力远离那个是非之地。
江绾虞道:“你若一辈子不愿意走出去,在旁人看来,你永远只是缩头乌龟。你瑟缩在这四方天地里,旁人只会愈发瞧不起你。”这句话虽不中听,但并不失为一句实话,唐楚馨心中有所触动。
她缓缓站起身来,对江绾虞道:“我即便不走出去,她们一样会耻笑我,我情愿做个缩头乌龟。”
江绾虞轻叹道:“在黑暗中生存得久了,你只会愈发惧怕光明。”
唐楚馨动了动嘴皮子,最终并没有开口。如今的她畏惧的是光亮而非黑暗,她情愿将自己埋没在黑夜里,也好过在光天化日之下接受旁人的指指点点。她再次把脸埋进了膝盖间。
江绾虞走到她身边道:“你若要彻底打开心结,必须将萧栗绳之以法。唯有让他受到应有的责罚,你才能向外人打开心扉。”
唐楚馨抬起头看了江绾虞一眼,她的眼中有隐忍的恨意。她咬了咬嘴唇,问道:“我该如何做?”
“把萧栗送上法庭,依靠法律武器来制裁他。你唯有依靠自己来捍卫尊严,洗刷耻辱,才能堵住悠悠之口。”江绾虞紧紧握住唐楚馨的手,试图将力量传递给她。
唐楚馨却是飞快地抽出了手,摇头道:“不行,我不能打官司,这样一来,我等同于是昭告天下了。我父母当如何自处?我的姐妹们一辈子要活在我的阴影之下,这是绝对不能够的!”
江绾虞劝说道:“光明之前永远是最为黑暗的,但光明迟早会到来。只要你愿意走出这一步,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助你获胜。唐先生与唐夫人那里,我会替你去说服。”
唐楚馨一把推开江绾虞,指着她道:“你不是我,又如何知晓我的难处?晋辉已然这般待我,我若再将此事昭告天下,我与他这一生一世都再无可能了。你你这般做不是在帮我,而是要将我彻底推向深渊!”
“我又如何会害你呢?”江绾虞往唐楚馨这里走近一步,亟亟道,“楚馨,你听我一句劝,你若不走出这一步,便永远都无法从这座小楼里走出去了。”
唐楚馨挥舞着双手,不让江绾虞靠近。她定定地瞧着江绾虞,眼神之中萌生出无限的抗拒:“你不要总是用这种高高在上的姿态来教训我,你当真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吗?”
江绾虞叹息着张了张口,还欲再劝,唐楚馨已经快步回到房中,未多时她便提着一只行李箱走出来,绕开江绾虞,悄无声息地出了小楼。江绾虞快走两步追上去,问道:“楚馨,你要去哪里?”
唐楚馨回头朝她微微一哂:“这些天承蒙你照料,我自有去处。”江绾虞想要劝说她留下来,奈何她已经坐上了黄包车。江绾虞瞧着黄包车是往佛照楼的方向去的,便没有追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