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能让我离开吗？” 这是孟浪娘对我们说的第一句话。这倒是让我们挺意外，按照常理，执念鬼是因为有未了的心愿而盘踞在自己生前生活过的地方，不愿意离开。 但孟浪他娘这句话就侧面的印证了我的一个猜想，不是她不愿意离开而是有人不愿意让她离开。 “平安兄弟，我娘……我娘她是不是说什么了？”孟浪在旁边问我。 我这才想起来我们三个人中只有我的五窍是全开的，他和季序都只能看到，听不到也说不了。 “你娘不是自己愿意留在这的。”我把意思传达给孟浪。 “我知道，所以我才想让你和季哥帮我，送我娘离开。”他的眼睛红了一瞬间，说。“我这几天看到我娘，她总是一脸忧愁。总是透过这些缝隙看外面，我就想，她是不是想走。我也想带我娘走出这间屋子，可她出不去。所以我才想让你和季哥帮忙。” 孟浪跟我说话的时候，他娘就在角落里静静地望着他，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那眼神又让我想起我娘当年送我离开时，那时候我娘也是这样的眼神。 “我舍不得他们爷俩，”孟浪的娘走到墙边，指着小方桌上那盏昏黄的油灯，“可我更舍不得看他为了我，一点点耗干自己的命。这盏灯……烧的是他的阳寿。” 我顺着她指的地方看去。那是盏很旧的铜灯，灯油已经见底了，只有火苗微弱地摇曳着。灯座下面积了一层油垢，上方的墙壁也被熏出了一大片焦黑的痕迹。这不是一朝一夕能烧出来的。 “以阳寿为引，燃灯固魂……”我低声念了一句。这是极其损己的法子，看得出来孟浪的爹很爱自己的妻子，要不是这样没人会这么干。他这是在用自己的命，给孟浪的娘当一个锚，一个把她拴在阳间的锚。 难怪，一个死了快二十年的阴魂，还能保持这样完整的意识，甚至连性格都和生前一样，魂体还能如此凝实。 “你爹现在身体是不是不太好。”我看着那没剩多少的灯油开口问孟浪。 几乎是毫无疑问的孟浪沉重地点了点头。“经常咳嗽，夜里也睡不安稳，去医院看了好几趟都没查出什么毛病来，就说让回家好好休息。” 我点点头，孟浪问，“平安兄弟怎么突然问我这个，这跟我娘这事有什么关系吗？” 我没跟他说关于他爹拿自己的命困住他娘的事，只是敷衍说季序医术不错可以给他爹看看。 “那你知道这屋子里的灯是什么时候点着的吗？”我指了指那盏老油灯。 “我记事起就点着了，那时候我比较淘，这个屋子我爹都不让我进，有次偷偷溜进来想把这灯给吹灭，结果被我爸抽的屁股肿了一个礼拜。”他苦笑，“从那之后我就再也没敢动过那盏灯。” 也不怪孟浪他爹抽他，这盏魂灯是他爹亲手点燃的，也得他爹亲手熄灭。如果被别人强行熄灭，不仅他娘会魂飞魄散，他爹也会被禁术反噬，虽然不至于要了他的命，但也差不多了。 “怎么样，有办法……有办法送我娘离开这吗？”孟浪问道。 “有。这盏灯是你爹点的，也是困住你娘的原因”我指着那盏油灯，“这叫魂灯，有人用禁术把你爹的阳寿做灯芯，生机做灯油，灯芯燃烧时的青烟可以保你娘的魂魄不散。如果想要送你娘走，就得先把灯灭了。而灭灯的人，只能是你爹。” 孟浪的脸色随着我的话一点点变白。 “如果我爹不肯呢？”他的声音微不可查地有些发抖。 “那我也没有办法，”我看着他。 这个选择是他要去做的，如果他不能说服他爹，那他娘只能继续被困在这里，而他也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爹的阳寿被一点点烧干。 而留给他的时间，已经不多了。我看着那没剩多少的灯油，叹了口气。 这事，不好办。不是术法上的难，而是人心里的坎。 孟浪他爹能用二十年阳寿去困住自己的妻子，这份执念可想而知有多深，怎么会那么轻易地选择放手呢。 “如果……如果你爹真的放不下，”一直沉默的季序在旁边开口了，“如果你爹不愿意把这盏灯熄灭，到时候我来给他号号脉，能开些方子帮他调养。就算……就算最后灯灭了，至少他还能多活几年。” 离开孟浪家的时候他爹还没有回去，而天已经黑透了。孟浪送我们到门口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 “平安兄弟，季哥，你们说……我爹会答应吗？” 我和季序对视一眼都没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孟浪他爹自己知道。 回家的路上，季序突然问我。 “平安，如果有一天我死了，你会用这种法子留我吗？” 我想了想，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我肯定死得比你早吧”我冲他一笑，不想把气氛搞得太压抑。 “呸呸呸，坏得不灵好的灵。”季序听我说完，赶紧呸了一口，临了还冲我翻了个白眼，就不再理我。 我没接话，看向远处那些亮着灯的窗户。每一扇窗后，都是一个家，一段人生。 “爱一个人，不是把她困在身边，而是让她去她该去的地方。” 季序沉默了很久，最后轻声回应我。 “你说得对。” 再次见到孟浪是两天之后。 集安堂，也就是我和季序开的这间中医铺子。手续被刘主任送来之后，我正踩着梯子跟工人一起挂匾。 就在这个时候，一脸胡子拉碴的孟浪来了。 他拨开正在看热闹的人群，差点撞翻了我脚下的梯子，就那么撞进了集安堂的大门。 他六神无主哄着眼睛冲我跟季序说。 “平安，季哥。我爹晕倒了！” 去往孟家宅子的时候，孟浪跟我和季序讲了这两天发生的事。 前天晚上我们走后没多久孟老爷子就回去了，孟浪就开口提了一句想要熄灭魂灯，结果孟老爷子拍案而起大喊着：生了个不孝子，生他不如生块叉烧，把他就从房间赶了出去。 孟浪也是个奇人，开始闹绝食。跟他爹说：不跟我好好谈我就把自己饿死！让你孟家断子绝孙，看你死了去下面怎么跟你爹娘和我娘交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