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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变奏曲系列合集 当前位置: 首页 › 现言小说 › 《变奏曲系列合集》 第五章 1.求证 诊室墙上的挂钟,指针指着晚上十点整,沈先非坐在沙发里,不停地抽着烟。 阿穆从办公桌前起身,走到沈先非的面前,弯下身就要去掀他的衣服。 “你干什么?”掐灭了烟头,沈先非皱着眉头火大地叫了起来。 “你说干什么?当然是看看你腰后侧有没有那个文身。”阿穆站直了身体,很严肃地望着沈先非。 “一个大男人别乱动手动脚的。”沈先非非常的狂躁。 “OK!不动手,动嘴。”阿穆摸着下巴,笑看着沈先非,“一开始,我觉得她有严重的幻想症,但今晚一直聊到刚才,我觉得有病的那个人不是她,而是你。如果不是你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烦到了她,我已经知道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倏地,沈先非站起了身,指着阿穆的鼻子大骂:“你这个无良色医,该看病的时候你不看病,你问人家第一次做什么?她什么时候第一次,那一次有没有成功,关你什么事?你这根本就不是在看病,而是在借机窥探别人隐私。” 阿穆嬉皮笑脸地拨开了沈先非的手,道:“喂,我可是有照的,很多病人在**方面不协调,遇到心理障碍都来向我求助。她是我病人,只不过起了个话头,我作为一个专业的心理医生,当然要对病人作一些适当的引导,帮助病人寻找病因。” “见你的鬼!”沈先非一拳挥了上去,却被阿穆躲过,“要不是我今晚在这儿,要不是我那几通电话让你适可而止,你还不知要问些什么乱七八糟的问题。” “喂,关于那晚上的事,她根本什么都没说好不好?你这么激动做什么?才见过几次面,你真当她是你老婆了?OK,转过身来,让我先看看你身后的文身,我辛苦点,帮你们夫妻俩一起看病。”阿穆揶揄着,手又伸向沈先非的腰侧。 “去死!”沈先非大力地挥开阿穆的猪爪,又点了一支烟,抄着手,缓步走到窗前。吸了一口烟,他倚在窗前望着窗外,轻吐了一口气,道:“不用看了,我腰后侧的确有这么一个文身,一条巴掌大的热带鱼。在英国的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那条鱼究竟是什么时候文上身的。每次看到那条鱼,我的心情就会莫名的沮丧,但我从来没有去想这条鱼究竟是怎么回事,我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一向循规蹈矩的我会有这样一个文身,我居然不会去想是怎么回事。还有那枚吉祥戒指,我妈问我的时候,我根本就想不起来它去了哪里,只当是丢了。如意……我更没印象。应该说,那五年里的事,所有和她有关的事,我真的一点印象都没有……” 吸了一口烟,沈先非烦躁地弹了弹烟灰。 阿穆沉默了一会儿,说:“OK,五年前所有关于她的事,你都记不得了,我能想到的就是你失忆了,并且独独只忘掉了属于她的那段记忆。那现在唯一能够证明你们俩关系的一是你身上的文身,二是那对戒指,三是Kenneth大师的书,四是证明人阿姨和H大那几届的同学。” “我和Kenneth结缘,就是因为那本书,当时我不小心将书滑落在地,被Kenneth捡到,我才有机会认识他,拜他为师。但这本书怎么来的,我……” “你又想不起来,OK,不用说,我知道。”阿穆接过话,“按你‘老婆’说的那样,吉祥应该在她手中,而如意应该在你手中。但是,你完全不记得如意这个定情物,更不用说你会知道那戒指在哪儿。关于当年的事,三个证物有了一个,还差人证了。你可以向阿姨和你H大的同学求证,但是依你这种很讨人厌的个性,是绝对不会去向同学求证的,所以,唯一可以求证的就只有阿姨了。再依你‘老婆’所言,当年阿姨应该是很喜欢她,一心想撮合你们,如果这一切都是事实,我觉得你更应该回去向阿姨求证一下。” “可我妈这五年来,从来没有和我提过有关她的事。” “那五年前,在你出国之前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事发生?” 想了想,沈先非说:“想不起来了……” “真是受不了你!我要是你‘老婆’,五年前被你吃干抹净然后惨遭抛弃,两年前父母车祸双亡,有个情敌做后妈,一个弟弟抢家产,还要管理这么大一个企业,心理没病才怪。我终于能理解,她为什么会来约我聊天了。” 沈先非一言不发,闷闷地吸着烟,突然说道:“五年前,我被一帮混混袭击过,头部受过伤,然后进了医院。” “头部受过伤?你不会狗血地失忆了吧?我的天哪,你这是在演八点档狗血电视剧?”阿穆目光惊诧地落在沈先非的头部,笑得很不自然,看到沈先非很不爽,他又说,“OK,先别急,明天我帮你约我们院最有名的脑科权威专家周教授,让他替你看看,你脑子是不是有‘问题’,如果真的有‘问题’,你最好做好心理准备。你‘老婆’看上去不是很好惹。”他笑了笑又捶了沈先非一拳,“死小子,没想到你大学里有这么一段精彩的恋情,居然藏着不告诉我们,活该现在倒霉。” “你说够了没有?你真的很闲,明天不用上班?!”沈先非掐灭了烟头。 “沈如意,我牺牲了与美女约会的时间,在这里陪你搞无聊的心理推理,你还不领情,我自虐了我?要知道我看病是以分钟计算诊金。” “闭嘴,不许乱喊。”沉默了一会儿,沈先非决定先回家找母亲问清楚,对阿穆说,“约周教授的事就交给你了。明天开标,我得早点回去休息。” “嗯,一起走。” 回到家中,沈先非望着还没休息的母亲,怔怔的不知道要怎么开口,只有烦躁地在客厅里不停地来回走动。 本来打算去休息的吴玉芳,倒了一杯水之后,望了望墙上的钟,已经是晚上十一点零五分,儿子自从进了家门,已经在客厅里来回走了整整二十分钟了。实在是看着太碍眼了,她开口:“你能不能别走了?来回晃得我眼花。如果是工作上的事让你烦心,就给我滚回房里去散步。” 顿住脚步,沈先非看着母亲,说:“妈,你有没有见过一个雕着‘如意’两个字的黄金戒指?” “没有。”吴玉芳摇了摇头。 沈先非又是一阵沉默,未久,咬了咬牙,他又开口:“妈,那个……昨天以前你是不是见过桑小姐?” 听到儿子的话,吴玉芳微微一怔,五年了,这臭小子终于要提及这件事了吗? 吴玉芳喝了口水,反问:“你的‘合作人’我怎么会认识?” 沈先非急道:“你确定你不认识吗?那五年前你干吗要留人家吃饭?” 抱着水杯,吴玉芳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儿子,不禁笑了起来,走到沙发前坐下,慢悠悠地喝了口水,说:“死小子,你想问什么就直接问吧。” 深舒了一口气,沈先非在吴玉芳身旁沙发的扶手上坐下,问:“妈,你有没有发觉我留学后这五年来有些变化?” “没有啊,吃得好,睡得饱,成天到晚还是那张谁欠你几百万的死人脸,唯一感觉不同的就是越来越帅了。”吴玉芳摊了摊手。 “妈,我在跟你说正经事。”面对心态很年轻的母亲,沈先非有时候真的很不能适应,说话的声音不由得提高了几个分贝。 “好,既然说正经事,那你就别拐弯抹角。”吴玉芳看了一眼墙上的钟,“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十分,你打算让我几点去睡觉?” “我想知道五年前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我和她以前是什么关系?为什么我可以记得每一个人,却不记得她?我可以记得我从小到大的每一件事,却不记得和她相关的任何事?”没有再犹豫,沈先非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心事。 客厅里一片沉寂,吴玉芳怔怔地看着儿子。过了许久,从儿子身上收回目光,她端着水杯平静地说:“你想知道五年前的事?” 如果他不想知道五年前的事,那他现在不去休息,还待在这里做什么? “嗯,我想知道。”轻点了点头,沈先非的声音里全是苦涩,他的眼神近似带着哀求地看着母亲。 相反,吴玉芳见到儿子这种样子嗤笑出声,她这个儿子,也只有在遇到那个桑渝才会变成这种样子。 晃了晃杯中的水,吴玉芳淡淡地说道:“想要知道五年前的事,那就自己去想,如果想不起来,那就算了。” 墙上的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二十分,现在她已经老了,身体可是吃不消,她得去睡了。她起身便往自己卧室走去。 “妈——”沈先非深蹙着眉头,难以置信地望着母亲,“这件事对我真的很重要,我不想——” “如果真的那么重要,你就不会遗忘。”吴玉芳转过身,一脸严肃,喝断了儿子的话语,“五年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想要彻底地忘记一个人,一般人很难做到,而你什么都不记得,这不是偶然,这是你自己潜意识里作的选择,是你选择要遗忘。如果五年后的今天,你要面临重新选择,那么请你,确切地明白自己想要什么。如果那段回忆是自己想要的,那你就自己去找回来,如果不是,就请你做现在的沈先非。我不想再看到五年前那个头上缠着纱布,躺在病床像具死尸的沈先非。” 素来很乐观的吴玉芳,无论遇到多么难的事,就算是当年带着儿子离开沈家,也从来没有过像现在这么失控,这么激动。 五年前出事的那一天,是阿非和桑渝要去登记结婚的前一天。儿子的婚礼没等到,等到的却是他出意外的消息。当她接到警局打来的电话之后,像发了疯似的赶到仁爱医院,在那个充满了来苏水和酒精混合味道的病房里,她看到的是她那个头上被包着纱布,脸色白得像纸一样的儿子。他睡着了,但她却以为她最疼爱的儿子就这样走了,抱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引来了整层楼的医生和护士。可这个可恶的小子,一睁开眼,却是跟她说,只是睡着了。 吴玉芳无法判断那是不是一场意外,根据警察所说,有行人目击是几个年轻人伤了儿子,还抢了他身上的钱物,最终判定是一件恶性抢劫伤人事件。所有人都对她说,阿非很幸运,只是皮外伤,那伙人只是求财。 阿非出了意外之后那么多天过去了,吴玉芳没有见过桑渝,也再没有从儿子口中听到这个准儿媳妇的名字。从儿子的态度中,以及那天那个不速之客,她隐隐约约察觉了某些事。 出了院,阿非一直都是忙着出国的事,没几天,他就飞去了英国。 直到今天,她才再一次从阿非的口中听到这事,但令吴玉芳万万没有想到的是,原来不是儿子不想提那个丫头,而是根本就“想不起来”。 究竟是什么原因,让儿子什么都没有忘,却独独忘了那个丫头,她不知道,但是她能够感受到五年前儿子伤得很深,才会选择了这样一种逃避的方式。兜兜转转,他们两人又回到了起点。不是她不帮儿子,而是她所知道的事情真的是有限。她尊重儿子的每一个选择,但她不希望要面临新的选择时,却是去挖掘曾经的痛,就算是想痛,但也要做到有心理准备,而不是这样糊里糊涂地再伤一次。 张口欲言,沈先非瞪大着眼睛望着很少发火的母亲,惊愕得说不出话来。虽然母亲没有明说,沈先非已经从她的口中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不知道为什么,在知道他和桑渝真的有过那一段的一刹那间,他竟然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该说的话她已经说完了,吴玉芳对着沈先非说:“你自己看着办吧,我要休息了。” 这时墙上的钟已经指向了十一点三十分。 深吸了一口气,点了点头,沈先非从沙发的扶手上站直了身体,轻轻地对母亲说:“妈,你早点休息,我……出去走走。”说完,他便转身出了家门。 望着儿子急匆匆离去的背影,吴玉芳无奈地苦笑着摇了摇头。 2.半夜造访 夜间清静空**的马路上,车子开得飞快。 沈先非放慢了车速,转进一个黑漆漆的小巷,几幢紧挨着的九十年建筑已然映入眼帘。 靠着椅背,沈先非点燃了一支烟,摇下车窗,月光顷刻飘洒进来,映在他暗淡的侧脸之上。他很少抽烟,只有在特别烦躁的时候,会抽几支,甚至他都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学会抽烟的。 以手撑着额头,透过车窗,沈先非怔怔地望向眼前几栋九十年代的房子。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把车子开到这个地方,只因为桑渝为他指过一次路,还是因为潜意识认为她口中那个曾经他们合住过的房子所在? 从见到她的第一眼开始,他就觉得自己是乱了,原来这不是第一次,而是曾经就有过的感觉。 诊室里看到她皱着眉头,哑着嗓音和阿穆述说着往事,一颦一笑间,那种故作坚强,其实是不过是一朵不堪风吹娇弱花朵的模样,真的很让人心疼。 心中那种怅然若失的复杂情感,让他无法平静。 推开车门,他往那几栋房子走去。 跟着感觉走,立在其中一栋楼的单元门前,他抬头望了望所有窗户,靠北面的不是卫生间就是厨房。整栋楼只有四户人家的窗户是亮着的,七楼亮着的只有一家。 毫不犹豫,他迈进了第三单元。 顺着黑漆漆而狭窄的楼道,他爬上了七楼。 他不能确定桑渝是不是一定就住在这层楼,可是那种熟悉的感觉似在告诉他是这里,没有错。 立在702门前,他犹豫了很久,终于举起了手,按了按门铃。 浴室里,桑渝正费力气地将毛巾扎在正在喷水的龙头上。 该死的,昨天明明用得好好的,今天水管居然就莫名其妙地裂了。本来想借着水管裂口还小,先把澡洗了,谁知道,澡洗了一半,这龙头的直接处越裂越大,夸张点,这会儿都可以媲美喷泉了。 这时候,门铃响了,把她吓了一大跳。 出了浴室,她看了一下墙上的钟,这都已经是夜里十二点了,谁会来敲门。 一个滑稽的想法跃上她的心头——午夜凶铃? 打开过道的灯,透过猫眼,她看到一个穿着衬衫的男人,正低着头立在门外,看不清脸。 隔着门,她恼火地大吼一声:“什么人半夜不睡觉,发什么神经,乱按别人家的门铃。” 立在门外,听到熟悉的声音,沈先非勾了勾嘴角,果真找对了。 “是我,沈先非。” 听到那低沉略带磁性的熟悉声音响起,桑渝僵在那一动不动。骤然反应过来,她从猫眼里看清了门外立着的男子,正是沈先非。 背抵门,桑渝心口处怦怦跳个不停。 这么晚了,他跑来做什么?! 这个可恶的男人,还嫌看她的笑话不够多吗? “我不认识你。” 薄唇向上弯起一条优美的弧线,沈先非以手臂撑着墙:“是吗?那这款银色手机我就自己留着用了,或者送人也可以,反正也没人认领。” 门开了。 一个响亮的声音响起:“手机还我。” 抬眸,沈先非凝视着眼前满头湿发,身上穿着睡袍的桑渝。他很抱歉地说道:“很抱歉,打扰到桑总沐浴了。” 伸出手,桑渝冷冷地道:“请你把手机还给我。” 微眯了眯,沈先非打量着左手抱胸的桑渝,一袭玫红色的真丝睡袍被头发上滑落的水浸湿了,正紧紧地贴在她完美的曲线上,细致的脖子下面露出一大片雪白的肌肤…… 他可以百分百地确定,那睡袍之下什么都没有穿。 顺着沈先非不怀好意的目光,桑渝才反应过来刚才澡洗了一半,只披了一件睡袍。咬着唇,她咒骂了一声:“该死的!” 她直觉要关门回房换衣服,却被沈先非以手给挡住了:“里面什么声音?” “关你什么事?”桑渝怒吼着,突然想到那水龙头接头漏水的事,大叫一声,“糟了!” 她转身往浴室跑去,盖在龙头直接处的毛巾早已经掉在地面,而那道裂缝就在她和沈先非说话的时候,裂得更大了,这会儿水管里的水直冲向浴室顶,整个成了一个大喷泉。 顾不得身上的睡衣全湿了,桑渝想上前将那个水阀给关了,这时,沈先非抢先她一步将她拉离,冲着她大吼一声:“你白痴啊,那是热水器的冷热水进水阀。” 背抵着冰凉的墙砖,桑渝被沈先非困在双臂之间,怔怔地望着他,只觉耳膜被他的声音震得轰轰作响,嗓子仿佛被什么东西堵住似的。 仿佛在那瞬间,跨越时间的距离,在相互凝望的片刻,时间就已经飞速地逆转。 五年前那个决然离开的男人,现在回来了,就站在她的面前…… 头顶上的冷水直喷而下,沈先非的整颗心思全放在桑渝的身上,以身体帮她挡住了大部分的水。目光落在她的脸上,他忍不住再一次细细地打量她,皮肤白皙,五官精致得无可挑剔。虽然他无法忆起五年前她的模样,但在上岛咖啡里那个眼底闪烁着坚定光芒的她,整个人都发亮,深深地吸引着他。眼前的她,娇弱无助的样子,同样叫人别不开眼。 手轻轻抚开贴在她脸颊上的湿发,他的目光落在她白皙的颈间,她身上那袭玫红色的睡袍已经全湿了,紧贴着的完美曲线完全显露出来。刚才他的力道稍许大了些,她整个右肩都露了出来。 沈先非暗吸了一口气,错开目光,将她的睡袍往上拉了拉,手扶在她的肩上,柔声说:“对不起,刚才我声音大了点,吓到你了。” 目光一点点地恢复焦距,桑渝终于回过神,看清眼前两人近距离的暧昧姿势,她猛地推开沈先非,恼羞成怒:“谁准许你进我家的?你给我滚出去!” “你先回房换身衣服,别吹空调冻着了。”蹙了蹙眉,沈先非没理会她发狂的模样,径自往厨房走去。 他跪在水池前下方,伸手将下面的进水阀关了。 同时,浴室龙头也停止了再喷水。 半跪在那水池前下方,沈先非没有起来,而是在想一个问题,那就是他想都没想就直接走到这里,把这个进水阀给关了。 是习惯还是潜意识? 桑渝怔怔地望着他背影,咬着唇,回房换了一身衣服。出来的时候,便看到沈先非正在翻看着茶几上的标书。 桑渝走过去将他手中的文件狠狠地夺下,大声吼道:“谁准你乱碰我东西的?请你把手机还给我,立刻给我出去。” 抬眸看着异常愤怒的桑渝,沈先非从裤子的口袋里摸出还带着体温的手机,捏在手中把玩着,薄唇弯成了个似笑非笑的弧度:“还好,手机没有被淋湿。桑总害羞不肯去我那里拿,所以我就亲自跑一趟,却不想打扰了桑总沐浴。为了不让桑总被冷水淋,我只有舍身替桑总挡冷水,帮桑总关水阀,弄得自己浑身湿淋淋的,可万万没想到桑总这么不领情。” 桑渝咬着牙,双眸似要喷出火来,两个小时之前,她还在穆医生面前深情地回忆两人过去的甜蜜时光,可不过是短短的两个小时,真正地看到他了,就是这样的天壤之别。 平复了心境,她以职业化的口吻冷冷地说道:“沈总,明天上午九点钟开标,我想你送完了手机,可以离开了。” “阿嚏——”身上湿透了的沈先非面对空调吹出的冷风不禁打了个寒战,他抬眸看向桑渝,站起身走近她,将手机递给她,嘴角漾着笑容,在她的耳边柔声说:“我想喝杯热水,喝完了就走,这个要求不过分吧。” 低缓醇厚的嗓音犹如微风般轻轻刮搔着桑渝的耳膜,那帅气的脸上漾着的笑容,对女人来说是一种致命的杀伤力。 接过手机,桑渝瞪了他一眼,推开他,走到饮水机旁,倒了一杯水给他:“劳烦沈总快点喝,喝完了赶紧走。” 接过水,沈先非喝了一口,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喂,你身上全是水……”桑渝忍不住叫了起来,但话到嘴边又收了回去。 目光深锁在他的身上无法移开,因为她才注意到沈先非被水淋湿的头发凌乱地垂落在额前,纯白的衬衫被水浸透,近似透明地紧贴在精壮的上身,黑色的紧身休闲西裤紧紧包裹着他修长的两条腿,性感得诱人,最可恨的就是那两片薄唇在水杯上一下下地轻咂。 桑渝觉得浑身的狼血又在沸腾了。 “客厅就这么大,我不论站在哪儿,都能吹到空调,除了坐在沙发上喝点热水,我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办法,或者桑总有衣服给我换也可以。”沈先非苦笑着。 桑渝咬着唇,如果再任由他这种危险的皮相在这里坐下去,她一定会崩溃。一定是很多年没有男人,所以她才会这么饥渴。 推开那道和式门,桑渝走进去,在壁柜里翻出了一件未拆封过的衬衣和一条西裤,又拿了一条大浴巾,全部扔在了沈先非的身上,说:“请你尽快换好衣服,喝完水,离开我家。” 微笑着接过衣服,沈先非说了一声:“谢谢。” 背对着桑渝,沈先非很快就走进了浴室,关上了那道门,脸上的笑容迅速隐了去。刚才只是随口的一句话,他真的没想到桑渝能够变出一套男式衬衫和西裤。 盯着台面上摆放的牙刷,毛巾架上挂着的毛巾,是两个人的,而且明显可以看出一个是男士用的,一个是女士用的。 将衬衫和西裤紧抓在手中,他抬眸望着镜中的自己,失望焦虑烦躁的眼神里他看到的是嫉妒。 阴沉着脸,他迅速地将属于另一个男人的衣服穿好,出了卫生间。 望着身穿Hermes白色衬衫和西裤的沈先非走了出来,桑渝一阵失神。 身长,腰身,都非常的合适,虽然是去年的款式,但穿在沈先非的身上,根本看不出,反而更衬他优雅的气质。自从他走了之后,她到了美国,每年都会习惯性地将春夏秋冬各季节的衣服、鞋袜等买上一套,寄回国内,让吴妈放回这屋子里。回国了,这习惯依然改不了,那间和式屋里,放着的刚好不多不少,整整二十套。 “很晚了,我先回去了。”换过衣服的沈先非完全像变了个人似的,拿着湿衣服走向门处,停了下来,转过身,一脸正色地对桑渝说,“如果桑氏在明天的开标现场,还以那份标书上的价格竞标,我只能很遗憾地告诉桑总,这样的价格根本无法中标。” 抬了抬眉,桑渝认真地看着沈先非,然后拿起标书中的价格表,看了看,回道:“顶材的价格已经是极限了,如果再降,我觉得我明天没必要去竞标。” “吊顶和隔墙是所有工程项目中用材最多的,所以也是招标人最看中的部分。别和我说你的价格是全N市最低价,你低,别人比你更低。每个平方相差哪怕是一两块钱,甚至几毛钱,总工程的造价就会相差很多。我只能告诉你,以这份标书来讲,桑氏的价格完全没有可比性。若是你在这最重要的部分失了利,后面洁具和地材就更不会有机会。”扭动了手中的把手,沈先非又顿了顿,“皇廷酒店这个项目,与一般的写字楼大厦工程项目不同,它除了写字楼之外,重点是‘酒店’两个字,而且还是五星级的酒店。除了吊顶和隔墙,洁具和地材同样很重要,主体重要,细节也重要。祝桑总明天好运!” 开了门,阴沉着脸,沈先非负气离开了这里。 黑暗中,他冰冷的脸上似乎能够刮下霜来。 坐在沙发上,桑渝看着价格,按刚才沈先非的话,她细细地核算洁具和地材这两大块的价格,应该还有涨幅的空间。 顺手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水,喝完之后,过了一会儿,她才惊觉这杯水是刚才那个可恶的男人喝过的。 烦躁地扒了扒湿发,她叹了一口气,点了一支烟。 曾梓敖说得对,只要一遇到关于和“沈先非”这三个字的人或事,她就会像是一只烦躁的小兽。 他走了之后,她为了证明自己没了他依然会活得很好,坚持在H大念完大三,可是到了大四,她再也坚持不下去了。她甚至开口向曾梓敖求婚,曾梓敖很直接地拒绝了她,说他不要一个心里还装着别人的女人。 她为了彻底地忘掉沈先非,和曾梓敖一起去了美国念书。两年前,父母车祸身亡,她才不得不回国。在美国的那几年,她以为她可以很潇洒地忘记沈先非,可是越是想忘记却越忘记不了。 曾梓敖对她说过最多的话就是:“什么时候你完完全全忘掉了他,我便会向你求婚,否则我永远只会当你的朋友。” 从上岛咖啡店里再次遇到沈先非,她就发现原来她一直不曾忘记过他。他的每个动作,都深深地刻在了她的脑海里,永远挥之不去。 所以,她和曾梓敖永远都是朋友。 不知不觉间,烟烧到了手指,一阵剧痛,桑渝将烟蒂狠狠地摁灭在烟灰缸里。 把注意力重新拉回标书上,对照顶材墙面的价格,她作了相应的调整,一直忙到凌晨两点,才将所有价格核好。 晚上她将标书带回来是打算签好字,明天一早让袁润之过来取的,结果成了她将标书的价格重做了一次。她必须早点休息,明晚还有签约庆功晚宴,那场仗她可是得打起十二分精神的。 热水器龙头水管爆了,看来今晚她得住公司了。 她给袁润之发了短信,要她明早七点钟之前赶到桑氏,做最后的核对封装工作。 带着标书,她开着车子,去了公司。 小区外,一辆银白色的LEXUS还停在巷内。 沈先非一直坐在车内发着呆,盯着眼前的住宅楼,他整整发了两个多小时的呆,只因为他身上这身十分讨厌的男士衬衫和西裤,还有那个卫生间内的男士用品。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和桑渝说标价的事,他这是在放水,而且还是主动的,这一点都不像他的作风。 看到红色的MINI驶出后,他很快熄灭了烟蒂,也跟着离开了。直到看着桑渝开着车子,进入桑氏集团大楼,他才放心地回家。 3.晚宴 不知睡了多久,桑渝听到手机在叫,闭着眼,接通了电话。 “桑总,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桑氏中标了。我们打败了GD公司那群浑蛋,中标了!杨经理已经在皇廷详谈合约的事了,过会儿我们就回去,一些细节还要你亲自确认一下。”电话里袁润之的声音十分兴奋。 松了一口气,桑渝睁开眼,轻问了一声:“几点了?” “中午十一点二十分。”袁润之回答完,突然像被雷劈中一样,颤着声问,“那个……师姐,我是不是打扰到你休息了?”经验告诉她,绝对不可以在师姐睡觉的时候打扰她。 桑渝从**坐起,对着电话嗯了一声,平静地说:“你马上回来,和采购部确认一下订货的事,然后去Jessie那里挑一件礼服,让Jessie好好帮你拾掇拾掇。我还有事要处理,然后再去Jessie那和你会合。晚上,你让杨正坤他们先去,你跟我一起。” 电话那头,袁润之小心翼翼地问:“师姐,礼服真的要二分之一吗?穿那么暴露,会很丢桑氏面子的,我们是签约方啊,不是去陪酒的。”其实她在心底想,毕竟师姐才是晚宴的重点,要是她穿那么少,抢了师姐的风头,她后面的日子一定不好过,而且她很有自知之明,自己是个没气质没内涵没智慧“三无”产品,但是做建筑建材家居行业的就是男人多、色狼多、流氓多啊,就算是个“三无”产品也会引起意外发生。 “袁润之,你的眼光我可以无视,但Jessie的眼光是毫无质疑的,你只要把自己扒光了交给她就可以了。” “OK,扒光,扒光。”袁润之献媚地配合着,然后毕恭毕敬地挂了电话。 洗漱完毕,桑渝走出自己的办公室,对秘书王媛媛吩咐:“小王,打电话给每个分部仓库,让他们立即盘点,库存报表以及每个仓库还有多少空余地方,以最快的时间给我报过来。”转身又对秘书朱小娴说,“小朱,让财务部把各分店家居连锁的租金情况整理好,放在我桌上。”然后又对秘书马红艳说,“小马,昨天你给我的基建预算表有问题,你让基建部给我重新核算。” 短短的几分钟,桑渝把所有今天必须完成的事给交代下去。 办公室里,三个小秘书大眼瞪小眼,脑子里统一想着一个问题,桑总怎么会从办公室里走出来?那么刚才她们三人八卦补妆玩游戏,岂不是全被看去了…… 袁润之回来之后,立即和采购部确认订货周期。时间差不多,她便去了Jessie那儿,一直等到快五点才见到她的亲亲老板。 坐在黑色的宾利车上,袁润之一阵紧张,望了望身旁在闭目养神的桑渝,小心翼翼地问:“师姐,你说我穿成这样子,会不会有点太怪了?” 缓缓睁开眼,桑渝看了一眼,眼前身穿一件粉色吊带薄纱晚装的袁润之。她的身材很好,大学的时候,好像她和曾梓敖的妹妹曾紫乔做过时装杂志模特,这件晚装穿在她的身上很合适。从上到下的层叠设计,是这件晚装最大的看点。整天扎着马尾的头发也垂直地披散了下来,那个黑色金属眼镜也换成了隐形眼镜,脸上微施了薄粉,袁润之整个人看上去窈窕而矜持,如一朵纯洁的莲花。 “还不错,今天晚上在晚宴上机灵点,两只眼睛擦亮点。”桑渝面无表情地说。 “啊?今天晚上我不是只要站在你旁边就好了吗?”袁润之很茫然,不明白桑渝是什么意思。 “袁润之,如果要你站在我身旁,你只要穿桑氏的工作制服就好了。”桑渝白了她一眼。 司机老吴望了望后车镜,不禁笑了开来:“袁小姐好好打扮下,是很吸引男士的。祝袁小姐今晚好运。” 袁润之羞涩地笑了笑:“吴叔,你在开玩笑吧?” “这不是在开玩笑。上周你在西餐厅,把你那个叫**的男友和那个小三用意大利面给盖了,这是你被第N个猥琐男抛弃之后,干得最中用的一件事。”桑渝鄙夷地看了她一眼。 袁润之惊讶地叫道:“师姐,你怎么会知道这事?”嘴巴张得老大,袁润之不可思议地看见身旁的桑渝,师姐什么时候知道她又失恋了?不过也难怪,她的前男友杨伟也是这个圈子的,要想不知道都难。 桑渝又白了她一眼:“你有没有总结过你老是遇到劈腿烂男人,究竟是什么原因?今晚到场的男人都是我们这个行业中的佼佼者,你眼光那么差,找男人那么没水准,既然没水准,那就努力找个有钱的。以后注意下形象,别整天穿得跟五十岁的菜市场大妈一样。我发你的薪水很少吗?如果你以后上班再穿T恤和牛仔裤,你以后冬天也给我这么穿。” 师姐今天把她弄成这么淑女这么优雅,原来是为了让她钓个金龟婿。师姐真的实在是太伟大了,简直是自己的再生父母。 感动得挤了两滴热泪,袁润之又一脸献媚样:“师姐,今天开标的时候,GD公司的价格一出来,我和杨经理的心差点没蹦出嗓子眼。我和杨经理当时就觉得一切都完了,可没想到我们桑氏的价格一出来,让我和杨经理的心更猛烈地跳起来。昨天我做的价格并不是今天的开标价啊,师姐,你昨天把标书带回去就是要改价格吗?” 提到标书一事,桑渝不禁又想起了昨晚的事。如果不是他,今天桑氏不可能中标的。私下暗示了底价,这真不是他的作风。 轻轻嗯了一声,桑渝又对袁润之道:“从明天开始就要着手订货备货,你负责盯着采购部了。” 车子缓缓驶进国际会议中心车道。 “之之,记住,今天晚上要抬头挺胸,知道吗?别让那个**瞧不起你。”抛下一句话,桑渝优雅地下了车,率先进了旋转门。 走进宴会大厅,宴会厅上方璀璨的水晶大吊灯折射出斑斓流转的光芒,刺目得让人一阵晕眩。厅内,皇廷的工作人员穿着很正式,同样,客人们也丝毫不逊色。 桑渝和袁润之两人一现身,立即成为了全场的焦点。 在桑渝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位帅哥便热情地走了过来,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Tammy,你真是越来越美丽动人了。” 被抱得有点透不过气的桑渝终于看清了眼前人,原来是“狂有钱”。 今天说是为了庆祝皇廷招标成功而举办的签约晚宴,倒不如说是黄建国要把自己的儿子介绍给业内人士认识,毕竟儿子即将成为他的接班人。 浅浅一笑,桑渝开口:“帅哥,我是应该叫你一声有权,还是应该叫你一声佑泉?” “Eric。”因为嫌弃黄有权这个名字难听,于高二那年黄有权便改了一个很优雅又富诗意的谐音名字——黄佑泉,反正他的爷爷也已去世多年,应该不会为了个名字从坟墓里爬出来和他计较。若不让他改名,怕是“黄有权”这三个字将是他一辈子的阴影。 “Eric?留洋几年,中国人叫什么洋名。放心吧,我不会在你女友面前暴露你原来的名字。况且,黄叔叔今天搞了这么一场盛宴是为了谁,大家有目共睹哦。”桑渝揶揄。 “从小到大你就会损我,等你有了相好的,看我怎么反击。”黄佑泉亲昵地揽过桑渝,“说到相好的,嗯,我给你介绍我们公司一位副总,听我爸说你们以前好像还是校友。他人相貌一流,学识一流,人品一流,身材更一流,你有福了。” 桑渝一听到黄佑泉这样说,她便明白他要给她介绍的是哪位,身体微僵,不想过去,可是敌不过黄佑泉。 一直在与人攀谈的沈先非,从桑渝一进宴会厅门的那一刹,就注意到她了。 她今晚穿了一件黑色露肩晚装,高腰线的剪裁显得高挑动人,裙上的水晶装饰在灯光的映射下更是华丽非常。她的头发没有像前几次一样随意地披散开来,而是绾起了一个优雅的发髻。纵然没有太多饰物,她整个人显得高雅非凡,就像是古埃及法老王最爱的圣猫一样耀眼。 “江董,魏董,高总,沈总,”黄佑泉很热情地为沈先非和另三位老总介绍,“虽然大家都熟识的,我毕竟还是这行业的晚辈,请容许我为各位正式再介绍一下,桑氏集团的董事长兼总经理桑渝小姐,年轻有为的漂亮女强人,”然后又对桑渝说,“这位是江航集团的江怀深江董,这位是GD公司的魏成明魏董,这位是高远装饰的高远鹏高总,这位就是我们皇廷的项目总监兼首席设计师沈先非先生。” “佑泉真是客套了,桑总在业内谁人不知啊。”GD公司的魏成明阴沉地笑了笑,“我们GD和桑氏交过很多次手,可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这次败在桑总手下,可真是心有不甘啊,不知道是不是黄董和沈总一看见美女坐阵就故意放水了?” 高远装饰的高远鹏跟着也笑了起来:“我看八成有,你看佑泉一见到美丽的桑总就迎上去来了个法式拥抱,他可没这么对我们啊。” “好像沈总和桑总还是校友吧,这点情分就更难说了。” “老黄也偏心,一心想着人家给做儿媳妇呢。” 魏成明和高远鹏不停地调侃,江航集团江董江怀深一脸不耐烦,但没有跟着应声。沈先非则是一脸平静地看着桑渝。 面对两位老总的讽笑,桑渝在心中冷哼,表面上依旧笑靥如花,自从父亲因为感情纠纷车祸去世之后,这些人总是盼着桑氏早点垮台。虽然她一个人支撑得很辛苦,但不会让这些龌龊的老匹夫看桑氏的笑话。 “过奖了,其实桑氏这次只是侥幸中标而已,真正说来放水的应该是魏董吧,如果魏董不是有意让晚辈,晚辈又怎么可能有胜算呢?所以桑渝要特别感谢魏董承让了。”桑渝快乐地保持着脸上的微笑。 接管桑氏以来,她最怕出席这样的场合,每次都是硬着头皮,接下来还有拼酒的硬仗要打,做他们这行的若是不会抽烟喝酒外加耍流氓,就趁早收手,所以每次参加宴会,为了要应付这帮老狐狸,她都会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备战。 魏成明有些尴尬地笑了两声,便转移了话题:“桑总身后这位美女是?” “我的助理袁润之小姐。”桑渝应道。 “桑氏果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出来的都是清一色娘子军啊,你们家居连锁的于总也很厉害,手腕很高明啊。”高远鹏笑得很暧昧。 “高总过奖了。我个人觉得桑氏还是很缺人才,改天跟高总借几个人来帮忙,高总可别舍不得啊。”桑渝暗自咬了咬牙,因为于佳这个第三者介入,使得桑振扬车祸死亡在整业内都成了一大笑柄。 高远鹏假惺惺地笑着:“一定一定。” 刚从学校踏入社会的黄佑泉一时无法应付这样的头疼事,就算是他想帮桑渝,也怕这几位更加得理不饶人,会抓着他和桑渝的事不放手,便向沈先非使了使眼色。沈先非收到信息后,依旧静静地立在一旁,一脸淡漠地看着双方唇枪舌战。 这时,一直沉默的江怀深粗着嗓门道:“说了这么半天,你们口也不干。佑泉,你老子呢?叫他赶快滚出来!把人招来了,自己缩着一直不出来,要你在这里给顶着,算哪门子事?脸上长天花了见不得人啊?” 黄佑泉一张俊脸整个憋红了。 桑渝看了看江怀深,对于这位面目可憎的大叔,她了解得也不是很多,只是隐约了解他曾经坐过牢,后来出来之后,开始涉入这个行业,短短的几年,将原来小小的江航装饰发展成现在的江航集团,个性是属于那种直来直去,最讨厌别人那种装腔作势的调调,估计是被他们这样一来一去的话给烦到了吧,所以才会发了怒。 她缓缓地低下头,巧妙地隐去了想笑的冲动,再抬首,便撞上了一对熠熠发亮的眼眸。她回了一记白眼,别过脸,小声地对袁润之吩咐:“待会儿那几个老流氓一定会灌我酒的,叫杨正坤他们几个见机行事。” “嗯。”袁润之手紧抓着裙子,一步一扭地向另一堆人走去。 看到袁润之那副笨样,桑渝真是有点后悔,早知道这丫头没穿过这种晚装,怎么也一定先借她几套天天晚上在家练习,瞧那高跟鞋,就好像在啃她脚似的。 蓦地,桑渝的脚也跟着崴了一下,咬着唇,她懊恼地看着袁润之扑向了一个男人的身上,还好,是纪言则,扶住了,那丫头没跌下来。紧捏着拳头,桑渝不禁为袁润之捏了把汗,如果袁润之摔下来了,丢人的绝不是袁润之,而是她桑渝。她怎么会有这种师妹,H大不是出精英的吗?这丫头当初怎么考进H大的? “你没事吧?” 一个优雅迷人的声音飘进桑渝的耳朵里,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因为腰上正搭着一只手。 “都说建材家居业尽出流氓男,果真不错。”桑渝甩开沈先非放在她腰上的手,以眼色冷冷地警告他:别自以为是这次项目的总负责人,她就会让他占便宜。 沈先非摊了摊手,嘴角依然挂着淡淡的笑容,看了看袁润之,然后一字一句慢慢说道:“桑总,我想你误会了。刚才我只是看见你……有要跟着跌倒的趋势,所以才好心扶你一把。” 这时,主席台那边已经在示意桑渝和沈先非过去了。黄建国已经站在了主席台前,微笑着看着他们两人。 冷淡地看了沈先非一眼,桑渝冷哼了一声,微笑着向主席台走去。 沈先非淡淡地笑了笑跟着上前。 所有宴会的开始,都是枯燥无味,冗长而好像说不完的客套话。 黄佑泉是今天的重头戏,自黄建国向各位嘉宾正式介绍了这位留洋回来的儿子之后,便成了全场的焦点,场下称赞声不断。 接下来的酒宴更是热闹非凡,桑渝当仁不让地坐在主桌,而刚巧不巧的沈先非就坐在她的正对面,只要她稍稍抬眼就能看到他,还好有不拘小节的黄佑泉坐在她的右首,很照顾地为她夹了很多菜,这让她安心很多。 刚才一个个还西装领带,一副道貌岸然,这会儿外套不见了,一个个将高档的白衬衫全部高高卷起,摩拳擦掌的,完全脱离了原先高雅的上流和谐社会。 不过这六月天,为了面子,穿这么多,也真是难为这些男人了。所以大厅内的冷气打得十足,这会儿女士们就一定要皮厚,才能扛得住顶上不断刮下来的寒风。 桑渝一面微笑着,一面看着自己胳膊上竖起的汗毛,再坚持一会儿,她一定会热血沸腾的。 在建筑装饰界无论什么的酒宴若是不放倒几个人,那就不叫流氓界。 一想到待会儿要被灌酒的惨状,她的眉心不禁紧蹙,抬眸,刚巧对上沈先非黝黑深沉的眼眸,似在探究着什么,她扯了一抹冷笑,便将目光转移到了袁润之他们那一桌。 袁润之站着,正仰头喝着酒,不一会儿,一杯已经见了底。 不要说她桑渝无情,放任之之这样的女孩子沦陷在一群流氓当中。当初年会上,她能在桑氏那么多员工中一眼就看到袁润之,并栽培她,并不是因为之之是她师妹,而是因为之之能喝酒,那些酒宴流氓想一时间灌倒她似乎还有些难度。 酒宴上最常见的闹酒就是喝交杯酒,不论你是一男一女,还是两男或是两女,总之你是个人都会被拉着喝交杯,在这一行业已经司空见惯,这不,隔壁一桌已经开始了。 “桑总啊,巾帼不让须眉啊,今晚无论如何都要先敬桑总一杯。” 只不过才出了会儿神,业界有名的酒宴流氓、某某公司的马某就已经立在了桑渝的面前。 她只是浅浅笑了笑,尚未起身,救兵杨正坤已经到场。 虽然有手下替自己顶着,但有的酒桑渝终究是躲不过,比如说这主桌上任何一个人所敬的酒。皇廷与桑氏此次合作,是成了众人竞相敬酒的目标,今天到场的是这业内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在这酒桌上,他们是无论如何都放不过她的。 “桑总,真是好大的派头。我老魏也是有帮手的。”魏成明端着酒杯已然立在桑渝的面前。 随着魏成明一同敬酒的,还有一个人。桑渝起身,意外地却是看到了一张不陌生的脸,不禁微微一怔。当黄建国看到此人时,脸色也稍稍有了异样,只是一霎又恢复了正常。 “黄总,好久不见。”此人正是离开皇廷多年的马春。 MC从皇廷离开不久,便失了踪影,这一出现,却是出现在GD公司,担任副总。 只见他端着酒杯向黄建国走去。黄建国起身,一脸和气:“原来是MC啊,真是好久不见。现在跑老魏那高就了,不错不错啊。你今晚来迟了,要罚一杯。” “哪里,劳黄总惦记。”MC微笑着与黄建国客套了好久,宛如多年未见的老友,相互拥抱,并互干了一杯。 突然,MC眼角的余光瞥向坐在隔两个位置的沈先非,笑道:“这不是我那徒弟沈先非吗?怎么?如今贵为皇廷的副总,我这师傅教会了徒弟,就认不得我这师傅了,连杯谢师酒也不敬一杯?” 沈先非从座位上起身,拿起酒瓶,为自己倒满一杯酒,走向MC,举杯:“多年不见,沈先非先敬马工一杯。这杯酒先干为尽。” “沈总,好酒量。”这时,魏成明走了过来,“话说今天也算是皇廷与桑氏‘喜结良缘’,我们嘛都是来祝贺的,这皇廷酒店项目的负责人沈总与桑氏的当家若是不喝一杯,这意思上就说不过去吧,”魏成明很会借势,转身向众客说道,“大家说是不是啊?” 场上一片附和声。 沈先非莞尔,二话不说便又为自己倒了一杯酒,走向桑渝,盯着她的眼睛,放柔了目光,以充满磁性略带沙哑的声音说:“桑总,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被迫站起身,桑渝避开沈先非灼热的目光,举起杯只是同他手中的酒杯轻碰一下,刚想喝下,却被人拦下了。 “这样喝酒多没意思。”拦下他们的是魏成明,“虽说我们这行业粗人比较多,但我们更讲究层出不穷,这喝酒也要喝出气氛。MC跟我提过,说沈总与桑总二位都是H大的高才生。这真是一家亲啊,如今黄廷与桑氏‘喜结良缘’,不如沈总与桑总为我们换种花样喝个酒吧?好给大家助助兴啊。” 此次,桑氏中标,最失利的便是GD公司,而魏成明就是借机发挥,就是要把桑渝摆在台面来做笑话。酒场上酒司令为大,这会儿谁还有平日里道貎岸然的样子。 “喝交杯酒啦。”不知是谁大嚷了一声,场上气氛一时不受控制,一个个全停下了拼酒,拿着筷子敲打着桌面,嚷嚷着:“喝交杯酒!喝交杯酒!” 桑渝始终面带着微笑,却默不做声,她若是开口应了魏成明,这老狐狸后面还有花招对她。 “怎么桑总害羞了?”魏成明不死心,伸手将桑渝向沈先非的面前又推了推,“唉,做我们这行的,害什么羞,上了酒桌,就算是脱光打赤膊都得上,不然就别做这行!” 被魏成明这么一推,桑渝正好撞进沈先非的怀中,幸好沈先非眼明手快,伸手扶住了她,她手上的酒才没洒出来。 两人亲密相拥,这一下,场上所有宾客全都沸腾了起来,更不会放过二人。 桑渝不着痕迹地拂开沈先非的手,礼貌性地道一声:“谢谢。” 轻轻勾了勾嘴角,沈先非的目光越过桑渝,对着魏成明说道:“那魏董想看我和桑总怎么个喝法?” “当然是交杯酒啦。”一旁坐着的高远鹏站起了身,“黄董,您不介意我们这样闹吧?” “不介意,不介意。”黄建国笑得是满面春面。 其他宾客又跟着起哄。 举着杯子,沈先非盯前眼前正在和黄佑泉苦笑的桑渝,向她的身前走近一步,在她的面前轻声说:“大交杯?小交杯?” 抬起头,桑渝直视沈先非的眼眸,咬着牙不答话。 曾经她一直幻想着和他喝交杯酒的情形会是怎样,可是等了五年,等来的只有伤心,如今却是要在这样的情形下,被逼着喝下神圣的交杯酒。 她笑道:“随便。只要大家开心就好。” “一定要大交杯!”不知是谁又叫了一声,其他人跟着喊道:“大交杯!大交杯!大交杯!” 绽放着优雅迷人的微笑,沈先非走近一步,深邃的眼神流露出不易察觉的情愫,道了一声:“得罪了。”说完,他毫无预示地便将桑渝揽在怀中,端着酒的右手臂轻轻地绕过她纤美的脖子,停在那里,等待着怀中的女人以同样的姿势举杯。 桑渝的身体整个僵直了,她完全没有料到大庭广众之下沈先非竟然会这样直接。 紧贴在他起伏的胸膛前,感受到他体内蕴藏着的力量,他的这一举一动是那样的简洁、自信、充满着男性魅力而不失优雅,桑渝只觉得心跳动得很快。 “快喝啊!”宾客们又开始催促。 “如果你不想一直被我这样抱着,那就举杯吧。”贴着桑渝的耳边,沈先非轻声道。 男性的气息吹拂在耳边,桑渝端着酒杯的右手臂颤抖了起来。 “喝啊!喝啊!快喝啊!” 面对众人的起哄,露出美丽的笑容,桑渝举起酒杯,送至唇边。 终于感觉到怀中这个小女人的动作,沈先非将杯中酒一口喝尽。 喝完,沈先非却没松手,桑渝咬着牙小声道:“你可以放手了。” 笑了笑,沈先非这才松开桑渝,神态自若地向后退了两步。 所有人都欢呼着拍起了手,甚至有人更开起了玩笑,说什么“男未婚女未嫁,不如发展一下”,他们等着到时候喝喜酒,看真正的交杯酒。 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桑渝微微颔首,其实心中早已将这些流氓的祖宗十八代全部问候了一遍。 自喝完了交杯酒,沈先非顺理成章地为桑渝挡起了酒,无论那些人说什么,他全然不介意,完全顺着他们的意思。几番下来,他只觉得胃里如火烧一般,但依旧保持着优雅迷人的微笑。喝完了手中最后一杯,他缓缓地在桑渝身旁坐了下来,皱着眉头,毫不避讳地拿起桑渝空空的酒杯倒了一杯酸奶,喝了起来。 惊诧地望着脸色泛红的沈先非,桑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他正以手撑着额头闭起了眼,眉头紧皱。只是几秒钟,他突然偏过头盯着她,双眸里布满了血丝,嘴角却勾起一抹淡淡的饱含意味的笑容。 望着这样暧昧不明的神情,桑渝一阵失神,随即反应过来,轻咳了一声,别过了脸。 终于,到了散席的时候,一个个拉拉扯扯没个尽头。 桑渝正准备走人,蓦地,面前跳出来一位老总拦住她:“桑总,这么急着走干吗?人家沈总今天为了你以一当十,这会儿都趴在桌上了,你可不能就这样丢下他不管啊。黄董,您说是不是啊?” 黄建国今晚也喝高了一些,歪歪倒倒地拉住桑渝说:“丫头,我把沈小子交给你,你……你给我……负责送他安全到家。” 桑渝刚想回绝,黄佑泉冲上来说:“小渝姐,看在我们沈总今晚帮你挡那么多酒的分上,你一定要送他回去,他就交给你了。我得看下魏董江总他们怎样了,今晚真是够乱的。” 说完,黄佑泉匆忙过去扶江怀深他们。 这时,杨正坤的手下小张走过来说:“桑总,杨经理和小袁都喝高了,我先送他们回去。” 桑渝点了点头,刚想说话,结果袁润之酒气冲天地扑了上来。 “师姐,我告诉你哦,今天我把GD那几个嚣张的死小子给摆平了,我还在洗手间过道里打了那个**,他都不敢说个不字哦,”袁润之打了个酒嗝,然后笑眯起眼,附在桑渝耳边轻声说,“师姐,路上小心哦,别把师兄给吃了哦。呵呵……” 袁润之傻笑着,抱着桑渝亲了一下,然后踩着高跟歪歪倒倒地向前走去。 “桑总,那我们先走了,你路上小心。”小张说道。 “好的,明天上午你们就晚点去公司。” 小张点了点头,和另一位同事扶着杨正坤出了门。 抚了抚有些微疼的太阳穴,桑渝不知道今晚是幸还是不幸,回首望着主桌上趴着的男人,两个皇廷的人正打算架起他。 她深深地闭起了眼,早知道今天要这样,不如换她喝死过去算了。 两个皇廷的人扶着沈先非走到桑渝的面前,刚要开口,桑渝便说:“什么都别说了,跟我来吧。” 4.密码 沈先非被推坐在了车子的后座,一把扯下领带,紧蹙着双眉,闭着眼,看上去很难受。 桑渝坐在副驾座上,没好气地对他说:“如果你要吐的话,就吐完了再坐上来,要是你敢吐在我车上,我会直接扔你进长江。” 半晌却得不到沈先非的答案,一旁的司机老吴笑看了一眼桑渝,问:“小姐,去哪里?” 额上的青筋都快暴跳起来,桑渝咬着牙:“明湖金色花园。” 车子缓缓开动,桑渝抚了抚太阳穴,今晚她喝得不算多,但是不知为什么心口之外会这么闷,都是车后那个讨厌的家伙分夺了车内的空气。不由得,她又想到了方才那个交杯酒,还有那个拥抱…… “小姐,到了。” 已经到了沈先非所住的明湖金色花园,老吴提醒了一下身旁正在发呆的桑渝。 “哦……”回过神,桑渝转头看向后座的沈先非,他微微睁开眼,对她淡淡地笑了笑。 桑渝看到他笑就有些恼火:“沈总,请问你家住哪一幢?” “……前面一幢。”沈先非有气无力地答道。 老吴将车往前开了一点。 “好像不是这一幢,再前面一幢。”沈先非又说。 老吴将车又往前开了一点。 老吴开着车约莫在明湖金色花园绕了二十分钟,最后,桑渝忍不住了叫他停车,回头,她怒瞪了沈先非一眼,吼道:“沈先非,到底是哪一幢?我们已经沿着湖边开了三个来回,你醉得难道连自己家住哪一幢都不记得了吗?” 嘴角微扬,沈先非不紧不慢地说:“我喝多了,眼睛睁不开。桑总上次不是去过我家吗?怎么也记不得了?” 他竟然还恬不知耻地提上一次趁她喝醉酒,将她拐回家的那一次。 “我为什么要记得你家住哪一幢?”桑渝一对熠熠发亮的眼眸含着怒,“沈先非,我给你十秒钟,如果你想不起来你家住哪一幢,你就给我滚下车,我没闲工夫在这里和你耗。” 捏了捏太阳穴,沈先非叹了一口气:“前面,第三幢。” 望着窗外,看着沈先非所说的那幢楼,桑渝气得说不出话,因为那一幢楼是一开始就停的那一幢。 终于到了,老吴扶着沈先非下了车。 桑渝伸出手对沈先非说:“门禁卡,钥匙。” 沈先非慢腾腾地摸出门禁卡和钥匙交给桑渝。接过,桑渝快步走进大楼内。 走进电梯,望着那一串数字,桑渝犹豫了一下,按下18楼的按键,印象中沈先非家住的是18楼。 撑着电梯内扶手的沈先非见着,轻笑出声:“没想到你还能记得我家住在18楼。” 背对着他,桑渝咬着牙,懒得与他废话,只想把他尽快送回家,她早点回家休息。 “叮——”终于到了,桑渝快步走出电梯向右方走去。 刚迈出电梯的沈先非嘴角轻扬,他为她不仅记得楼层,还记得他住哪个门而感到高兴。松开了老吴的手,他轻声说:“谢谢,我自己能走。” 老吴暧昧地笑了笑:“沈先生,老吴就不送你进门了,先下去了,麻烦你转告小姐,我在楼下等她,人老了,恐高。” “好的,谢谢你。”沈先非微笑着目送老吴进电梯,然后向自家门口步去。 桑渝将钥匙插进锁孔,感受到身后的气息,连身都不转,便问:“密码?” 沈先非手撑着墙,身体向前倾了倾,俯首在桑渝的耳边轻声说了一串数字:“001224。” 手僵在进门的按键上,桑渝犹如石雕一般怔在那里一动不动。 她永远不会忘记那一天,2000年12月24日,那年的圣诞平安夜,饿了几个小时之后,是他请她吃了一碗面。 后来,她听了他的建议,去正道当了跆拳道老师,拿到第一份工资时,两人一起去了银行。 他说:“没人会用初始密码的。” 她说:“初始密码有什么不好,记起来简单,输起来方便。 他说:“你银行卡丢了试试。换密码。” 她问:“换什么?” 他说:“自己想。” 于是,她输下了001224,然后还把他的银行卡密码强制换成了001224。 他问:“什么意思?” 她说:“自己想。” 咬着唇,立在那里,一动不动,桑渝只觉得自己的手都在颤抖。 他怎么还会用这个密码? 看桑渝立在那一动不动,沈先非疑惑地皱了皱眉头,然后右手越过桑渝的肩头,伸向门禁密码锁,缓缓按下了这六个数字。 “咔嚓”一声,电子锁被打开了。 沈先非的手没有移开,一手撑着墙壁,一手撑在密码锁上,刚好落在桑渝身体的两侧,将她整个人圈住,禁锢在自己的气息范围之内。 哑着嗓音,他轻声问:“要不要进去坐坐?” 这一声终于让桑渝回过神,脊背隔着薄薄的衣料,感觉到温热和结实的触感,鼻间更是清清楚楚地缭绕着他身上传来不是很糟的酒气,觉察到这样的姿势,她猛地推开沈先非。 沈先非往后退了几步,身体摇晃了几下,总算站稳,他无奈地笑了笑,有气无力地说:“你不输密码,只好我自己来。” 胸口起伏不平,桑渝真没想到他可以无耻成这样。 看了看极其安静的过道,她没有看到老吴,偏偏看到他脸上现出若有若无的笑意,她狠瞪了他一眼,咬着牙向电梯走去,手指愤恨地按下按钮。 电梯来了,她便一声不吭地迈了进去。 沈先非望着桑渝离去的背影,心中一阵失落,双眸之中有着丝丝不舍的情愫在流转,直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他的视线内,他才深深地吐了一口气,推开自己的家门。 客厅内一片漆黑。 母亲跟团去旅行了,没人为他守门。 没有开灯,他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又发起了呆。 今晚的他,迷惑了,连他都弄不清究竟是怎样的一种情愫。如果刚才她不推开他,只要再一秒,他想他一定会紧紧将她拥在怀里,那种想要将她抱在怀里怜惜的感觉让他自己都困惑了。究竟是因为那段他不知道的事对她好奇,还是她本身就吸引了他?他真的不知道,这种界限,完全模糊了。 寂静的夜幕下,只听到尖细的高跟鞋敲打着地面的声音。 走向宾利,拉开车门,桑渝坐了进去,“砰”地将车门关上。 老吴回过头,笑着问:“小姐,这么快就下来了。” “吴叔,请你以后别擅自做主。”桑渝的口气很不悦。 老吴仍旧是笑:“我恐高。小姐,去哪里?” “回天恒山庄。”桑渝以手撑着额头。 她真很烦躁,心口之处从刚才到现在都被拧得很痛,为什么他还会用这个密码?五年前什么也不说,就这么走了,但为什么还要一直用这个密码?他不会不明白这个密码的意义,既然五年前那样决然,为什么还要表现出对五年前那段恋情他有多么的不舍? 她一直想要问他,五年前究竟是为了什么,连个解释都不给她?可是每次面对他,她仅存的自尊与骄傲都在时刻提醒着她。 从包里拿出手机,她翻开电话簿,找到他的手机号,便拨了出去。 原谅把你带走的雨天 在突然醒来的黑夜 发现我终于没有再流泪 …… 客厅里静得也许只剩下灰尘和烟雾在舞动,这首带着丝伤感的乐曲突然奏起,让沉思中的沈先非猛然一震。摸出手机,黑暗中,闪电的手机屏幕中看到那个从他进家门就占据他全部思绪的名字,这一刻,他紧张得连拿着手机的手都在颤抖。 按下接听键,他哑着嗓音说了一声“你好”,随即传入耳中的是桑渝气息不稳的强烈质问:“沈先非,为什么?为什么你还要用那个密码?” 密码?! 001224?! 不论是银行卡,邮箱,门禁卡,或是其他,这个他用了五年的通用密码……蓦地,他反应过来,这六位数字难道与她有关?! 一时之间他不知道该要怎样回答她才好,只是吐了一个字:“我……”突然听不到任何声音,他连忙站起来,喂了几声,依旧听不到任何声音,再看向手机,显示电话中断。他急忙拨过去,手机里传来的却是“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见鬼。”沈先非低咒了一声,在客厅里来回不停地走动。 没过多久,他便冲出了家门。 “为什么五年前你连个解释都不给我就去了英国?现在回来了,你为什么还是不给我解释,却偏偏还用那个密码?沈先非,你给我说啊,为什么?!”对着手机,桑渝几近歇斯底里地狂吼,同时却听到手机传来一声手机关机铃声,她抓狂地将手机狠狠地扔在座位上。 好不容易她终于抛下自尊与骄傲问出口了,她的手机竟然没电了。 她一直都在期盼,期盼他给她一个解释,哪怕等五年她也愿意。没有,什么都没有。从他回来,一直到与她再见,到昨晚,到今晚,他依然什么都不说。 究竟还想她怎样? 五年前,她可以有冲劲,可以疯狂,可以不顾一切,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想说什么就说什么,可是现在的她,早已被时间给侵蚀得只剩下一个躯壳,年轻时的冲动与**早已消耗殆尽。 她还在期待什么?之之为她弄来的手机号她却一直存在手机内,口中说着永远都不想遇见那个男人,她却因为忘不了他而去找心理医生诉说。 她这辈子究竟是欠了谁的?母亲为了报复,为了替她守住桑氏,精心安排了一场车祸,而诱使父亲一同走向死亡之路,将她独自一人丢在这世上。 难道曾经的年少轻狂,就要换来这种孤独与寂寞? 深深地闭起了眼,努力地平复着情绪,她紧握着拳头放开时,触碰到一件柔软的衣服。偏过头,她看见是沈先非的西装外套,还有领带。 她抓起,愤恨地就要扔出车外,老吴见着急忙喊道:“小姐,你把衣服扔出去,有可能会出车祸。” 摇上车窗,她将衣服扔上前座说:“一停车就给我扔了。” 5.选择性失忆 那晚,沈先非冲出家门之后,便打车直奔那个小屋,按了近一刻钟的门铃,却等不到桑渝开门,最后被邻居骂着轰走,才意识到她没有回那里。 望着一直在发呆的沈先非,阿穆碰了碰他:“在想什么呢?片子出来了。” 沈先非回过神,看着穿着白大褂的主任医师周教授在桌前坐了下来,伸手将一张CT片子插在墙上的观察灯上,打开灯,指着片子说:“就CT来看,这里有曾经受到过撞击的痕迹,根据你所说的病况,不排除脑部受振**而导致失忆的可能性。沈先生,你能确定你脑部受到撞击的时间吗?” “大约是在五年前,在我就要出国前的一段时间,我遇到一伙抢劫的混混,发生了争斗。具体的情况……可能是由于时间太久了,没什么深刻的印象了。我醒来的时候就已经躺在医院的病房内,头部包扎着绷带。当时醒来之后,我并没有发觉异象,身边的所有人所有事情我都记得。医生说,我的伤口没什么大碍,大概一周之后我就出了院。那时签证正好下来,所有手续都办好了,因为头部受伤,我还又找医院开了证明,与航空公司签了免责申明,然后就出了国,根本没有想过自己会失忆的可能。”沈先非蹙着眉说道。 想了想,周教授说:“根据你这种症状,与我们通常所说的选择性失忆符合。” “选择性失忆?” “对,这个穆医生应该很清楚。”周教授说。 阿穆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沈先非的肩部,正色道:“是这样的,从我们心理学角度来讲,这种现象被称为人类的遗忘,遗忘分衰退理论、干扰理论、压抑理论和同化理论四种理论解释,而其中的压抑理论认为遗忘是因为我们不想回忆起痛苦或者可怕的经历而造成的。” 眯着眼,沈先非看了看阿穆,说:“穆医生,能不能简洁一些?” 周教授笑了笑,说:“通俗一些,就是当一个人受到外部刺激或者是脑部受到强烈的碰撞后,大脑记忆中枢为了保护自己或者避免刺激而把痛苦的记忆做了选择性的掩盖,也就是说,在潜意识里选择了遗忘一些自己不愿记得或逃避的人或物或事。” 潜意识里选择了遗忘一些自己不愿记得或逃避的人或物或事…… 按了按跳动的太阳穴,沈先非紧蹙着眉头望了望周教授,又望了望阿穆,说:“也就是说五年前我可能受了什么刺激,正好遇到那伙抢劫的,脑部受了撞击,所以,为了逃避,我选择了遗忘?” 周教授点了点头。 沈先非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周教授,我想问……我有没有可能恢复这段记忆?”虽然逼迫阿穆违反了职业道德并承担法律责任,他才知道了一部分那段过往,但从心底最深处来说,他很想知道后来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每次在诊室里偷听桑渝的回忆,看到她满面的愁容,他的心会不由自主地跟着隐隐作痛。 周教授说:“嗯,可能很快就会好,也可能永远都好不起来。不过,多和那个人接触接触,多回忆回忆从前会对你的病情有帮助,说不准明天就想起来了。这方面,你可能要多请教一下小穆了。” “谢谢周教授,麻烦您了。” “年轻人,祝你好运。”周教授轻拍了拍沈先非的肩膀。 出了诊室,沈先非一直沉默不语。 阿穆追上他,勾住他的肩,揶揄道:“沈大设计师,需要咨询吗?看在多年同学的分上,给你打八折。” “很好笑吗?”沈先非冷着一张脸。 阿穆摊了摊手说:“唉,根据种种迹象,唯一能够解释的就是你当年爱得有多么惨烈,你和她之间或许有那么一个解不开的心结,所以才会造成你后来选择遗忘。从桑渝来找我‘诉苦’的内容来看,我可以百分百地确定她对你余情未了。现在证实你遗忘了那段过去,那么接下来,你会怎么做?要告诉她你失忆了?” 沈先非更加沉默了。 今天来医院之前,他已经在网上搜索过关于他这种遗失部分记忆的信息,没想到他真的是选择性失忆。所有人他全都记得,却独独忘了她。遗忘她以及和她相关的所有事,是他潜意识里选择了逃避,逃避她……为什么要逃避她……他不敢往阿穆说的那样去想,他爱得太惨烈…… 阿穆又说:“要不要告诉她你失忆了?说不定她的病不药而愈。” 沈先非顿住脚步,脸色惨白地盯住阿穆,突然失控地大吼了起来:“告诉她?我要怎么告诉她?我现在跑去和她说:‘桑渝,我失忆了,而且是选择性失忆。我沈先非记得所有人所有事,但唯独记不得你桑渝,记不得和你相关的所有事。因为我想逃避你,所以我自我保护,把和你的那段记忆全部都忘了。你对心理医生说的话我全听到了,你一直放不下我,既然有过那段过往,我们重新开始吧。’要我这样去说吗?!要吗?!她能接受我记得所有人所有事,却记不得她?!她已经在痛苦的边缘挣扎,我是不是还要这样再去狠狠地戳她一刀?我他妈的要这样去说吗?” 沈先非狂躁地一脚狠狠踢向旁边的樟木树上。 “阿非,你冷静些。”阿穆被沈先非的表情吓到了,急忙拦住他。第一次看到他这样的时候,是因为同学骂他是劳改犯的儿子,事隔那么多年,他又看到阿非这样失控。 沈先非觉得很可笑,从心底开始唾弃自己,原来自己是个懦夫,因为逃避而给一个女人带来了五年的伤害,最可笑的原因,有可能是因为他太爱那个女人。 太爱……他根本配不上那个字。 “我他妈的彻头彻尾地就是一个懦夫,居然要一个女人去独自承担这种痛苦。”沈先非甩开阿穆的手,带着浑身的怒气,向地下停车场走去。 阿穆双手抄在口袋里,望着好友的身影渐渐消失,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看来他得去好好研究一下爱情心理学,这样或许才能帮得到两个可怜人。 自桑渝接手桑氏以来,她每天都会忙得不可开交,常常忘了吃午餐,所以迫不得已会让袁润之买上好多方便面在办公室。皇廷酒店装修工程已经开工,她变得更忙了,今天,她又忘了去楼下员工餐厅用餐,一直到下午两点,索性她泡了一桶方便面。 正吃着,袁润之来敲门:“桑总,有位神秘人士给您送了‘花’。”袁润之看着手中的仙人掌,她觉得更应该称之为盆景。 “送我花?什么花?”桑渝抬头看向袁润之手中捧着的一小盆仙人掌,“谁这么无聊?送这种东西。” “不知道。这有卡片。”袁润之将仙人掌放在桑渝的桌上,并将卡片递给她。 打开,卡片上的字刚劲有力:上帝造物之初,仙人掌是世界上最柔弱的一种东西。包裹在那看似坚韧的盔甲之下,是它脆弱的绿色泪珠。仙人掌的花语,叫做孤独的坚强。署名:Mark。 袁润之神秘兮兮地说:“孤独的坚强?这位叫Mark的送你这盆栽,应该是认识你的吧。” “神经病,这人是谁?根本不认识,拿出去丢了。”桑渝将那个小卡片直接丢进垃圾篓里。 什么人这么变态?居然送她仙人掌,还有那句花语,想说明什么? 袁润之望了望手中这盆小小的仙人掌,想着刚才那句花语:孤独的坚强,什么人会送师姐这个呢?似乎对师姐很了解。 这盆小小的仙人掌,看上去还挺好看的,要是这么丢了,挺可惜的。这种懒植物不用浇水,而且可以净化空气,师姐又喜欢抽烟,留下来很不错。 袁润之想着,将仙人掌捧回自己的座位上,放在后面的柜子上。 一周之后,总经办所有人的柜子上都摆了一盆小小的仙人掌,财务部没有的人开始向总经办预约后面的仙人掌,据说预约订单已经排到了十五天以后。 “袁润之,我让你把那个东西给扔了,谁让你摆在后面柜子上的?”忍了一周的桑渝终于爆发了。 不知道什么人这么无聊,每天都会送她一盆仙人掌,然后附上一张小卡片,今天是祝她工作愉快,明天就是心情舒畅。见鬼的,那个叫什么Mark的,天天送来这个东西,她心情能好到哪里去。那一盆盆碍眼的仙人掌,就好比在说她是个纸老虎一样,外表坚强,实则内心脆弱。 什么人这么无聊又恶毒? 她犯着谁了。 桑渝想来想去都想不通,这会儿让她看到袁润之根本没将那些仙人掌扔了,而是藏在身后的地柜上,还每人一盆,她就火冒三丈。 “桑总,我觉得仙人掌这个绿色植物真的很不错。瞧,既美观又大方,最重要的是它环保,净化空气,我听说还可以防辐射,像我们这样整天面对电脑工作的——”袁润之又开始数起仙人掌的好处。 “够了!袁润之,我给你十分钟,给我把公司里所有仙人掌都处理了。”桑渝指着地柜上的仙人掌怒道,“还有,我让你查的那个神经病查到了没有?” “桑总,那个——”袁润之刚想说查不到,那个每天送仙人掌的小女生抱着一大束玫瑰花进了门。 “还是送给桑渝小姐的,麻烦签收一下。”那位送花的小女生直接将花递到了袁润之的面前。 袁润之望着眼前这一大束美丽的玫瑰花,却不敢接。 桑渝眯了眯眼,拿起一支笔,在接收单上签了字,接过花然后问:“我想问下,每天送我盆栽的是什么人?” “很抱歉,我只是负责送花。”那位送花的小女生笑了笑便出了门。 手捧着一大束玫瑰花,按理来说,是女人接到玫瑰花都会欣喜若狂,但是在收到玫瑰花之前,这个人连收了一周的仙人掌,若是还能欣喜若狂,那就是奇迹了。 打开那张卡片,她倒要看看今天那个Mark又说什么屁话了。 待看到卡片上的内容之后,桑渝整个人愣住了。 因为送玫瑰花的不是那个Mark,而是沈先非。为了感谢上次送他回家,特约她晚上在莲园吃饭。 神经病! 桑渝在心中咒骂了一声,将卡片扔进了垃圾篓里,然后将花一同丢进垃圾篓里,对袁润之说:“你怎么还站在这儿?叫保洁来收拾仙人掌,还有,这束花一起给我丢了。” “哦哦,马上就去。”袁润之首先将自己那盆抱走,然后将其他三人的全收拾了。 坐回办公桌前,桑渝揉了揉太阳穴,被沈先非那一束玫瑰弄得根本定不下心来工作。 这时,手机里那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原谅》响了起来。 原谅?当初听到这首歌的时候,她觉得歌曲中那个女人就是她。 “……思念就像一扇关不紧的门,空气里有幸福的灰尘,否则为何闭上眼睛的时候那么疼……” 每个夜晚,闭上眼睛的时候,胸口之处就像是扎了千万根针一般,如今只有忙不完的工作,不停地忙碌,她才能够暂时地忘了心口处的那道伤。 手机已经响了第二遍了,看了一眼那个陌生来电,桑渝按下了接听键:“喂,你好!” “桑总你好,皇廷沈先非。花收到了没有?”手机那头传来了她最想听到又最不想听到的声音。 “收到了,谢谢沈总。” “不知桑总今晚是否有空?” 怔了怔,桑渝问:“公事?私事?” “私事。” “对不起,没空。” “那公事呢?” “对不起,下班后我不谈公事。” “桑总是在刻意躲避我吗?” “你想怎样?”桑渝对着手机咬牙切齿。 “我只是想谢谢你,想请你吃顿饭。”沈先非说。 一阵沉默,桑渝没有应声。 沈先非又问:“那明晚呢?” “也没空,我这一周都没空。”桑渝想都没想就回绝了,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谢谢沈总的盛情,那天不过是举手之劳,何况沈总也帮我挡了不少酒。” “没关系,一年三百六十五天这么长,我相信桑总总有一天有空的。”手机那头沈先非的声音听起来很坚持,“打扰了,改天再约桑总,拜拜。” “嗯。”挂了电话,桑渝捏了捏晴明穴,往椅背靠去。 连续一周的应酬,让她很疲惫。今晚她要放松放松,去“正道”好好练习一场。 从她接手桑氏之后,她便将“正道”买了下来,并在N市及周边城市投资开了连锁店,短短的两年,已经发展到了二十多家。虽然身份与以前有所不同,但是她依旧还是担任原来老馆的跆拳道老师。 拿起电话,想要给曾梓敖电话,约他晚上去“正道”一起练练身手,但想到他已经结婚了,电话又放下了。 以后,她再也找不到一个像曾梓敖这样畅所欲言的朋友了。 孤独,永远都是在她脚边徘徊,幸福永远只在遥远的彼岸。 6.没有理由,怎么原谅 下了班,桑渝直接开车去了“正道”。 经过总服务台的时候,她被接待叫住了,随即一张熟悉的脸落入眼帘。 微微怔愕,她没想到沈先非竟然会知道她今晚要来道馆。一定是之之卖了她,看来明天她要好好给她上一堂课,提醒她怎样才能做一个合格的助理。 “桑总,这位沈先生说是您介绍来报名的,而且指名要您当他的指导老师。”总服务台的接待小姐本来很为难,因为桑总是不定期过来,她真的没法给这位客人安排,虽然他长得很帅,她很想多和他聊几句,但她真的没法答应他的要求。 沈先非优雅地笑着:“桑总,你终于到了,说好了介绍我来这里,自己却来得这么晚。” 桑渝微微眯了眯眼,他究竟想干什么? 淡淡勾起嘴角,她语带嘲讽:“沈总,你确定你要学习跆拳道?” 脸上的笑容丝毫未减,沈先非走近她:“是啊,你可得给我一个优惠的价格。” “OK,没问题。”送上门来被宰,她怎么可能放过,转身便对那位接待小姐说,“按标价给沈总打九八折,并且给他办张VIP卡。” “啊?九八折?”接待小姐愣住了,随便一个人来入会,都是八八折啊,为什么桑总的朋友反倒是高价? “不知道是不是我眼花了,墙上的价目表上,好像写的是暑期促销八八折。”沈先非皱了皱眉头。 偏过头,挑了挑眉,桑渝扬着唇角:“没错,是八八折,可沈总不是指明要我当你的指导老师吗?我的价格是不打折,给你的两个点,是我个人出的。如果你觉得价高,可以不学啊。” “既然桑总亲自教,我怎么可以让桑总失望呢?”沈先非从钱包里掏出信用卡,转身递给那位接待小姐,“麻烦了。” 那位接待小姐刚接过卡就被桑渝拦住了。 “不好意思,只收现金,不刷卡。如果沈总身上现金不够,出门向右走一百米,有银行自助区。”说完,桑渝便向更衣室走去,看见沈先非脸上呈现的错愕,转身又道,“我上课,最讨厌学生迟到,迟到的人往往会接受很严厉的惩罚。沈总,祝你好运。” 望着桑渝离去的背影,沈先非微微牵扯的唇线勾出一抹完美的弧度。 换好道服的桑渝,在场上做了热身,正准备挑一个学员出来示范,便看到沈先非穿着一身素白的道服进了道场。 “你迟到了。”桑渝双手抱胸一脸严肃地立在场中央。 “银行不在右边,而是在左边。”沈先非解释。 “Nomoreexcuses!”桑渝冷冷地打断他,指了指一旁另一名新进的学员,“今晚,由你代替他来给大家示范。” 怔了怔,沈先非紧蹙眉头:“你确定?” “鉴于你是第一堂课开始学习,什么腿法都不懂,我允许你用任何方式向我进攻。你准备好了没有?” 望着一脸严肃认真的桑渝,沈先非突然觉得这样的她好熟悉,但他却想不起来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见过,也许就是在他遗失的那几年的记忆里。 他点了点头。 面对面,两人互行了礼。 沈先非尚未反应过来,只见桑渝的右腿向他迅速踢来,直觉反应以手臂去挡,当那一脚踢中他的手臂时,他连忙往后退了好几步,站稳身体,即刻揉了揉手臂。 “这招叫做前踢腿,也是最基本的,”斜睨了一眼沈先非,桑渝向学员解释,“跆拳道以其变幻莫测,优美潇洒的腿法闻名于世,被世人称为踢的艺术,这是跆拳道区别于其他格斗术的一个重要特点。跆拳道的腿法讲究变化多端和灵活多样,对人体的柔韧性,大脑反应的灵敏性,身体运动的稳定性都有很高的要求,它是对人体机能和体能的综合考验。而刚才他,就是反应不够快,身体不够灵敏。” 桑渝的口气里充满了讽刺。 没想到她真的开打了,沈先非皱紧了眉头,望着她,看来今天她不利用这机会出口气,是不会罢休的。叹了一口气,他只能认命了。 那晚,他想了好久。 母亲说得对,五年后的今天,他要面临重新选择,就必须确切地明白自己想要什么。虽然那段回忆对他来说很重要,他非常想知道那几年里他和她之间究竟是怎样的爱情,但是他不会和她提及失忆这段事,如果要重新选择,绝不是因为知道了有那段往事的存在,觉得愧疚而选择她。眼前对他来说,曾经的记忆回不回来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被她所吸引,他很清楚地明白,他不是因为五年前的回忆而怜悯她,而是胸腔内的那颗心不由自主地再次为她而跳动。 所以,想起来也好,想不起来也好,他都决定追定她了。 五年的别离,只是为了如今的重逢。 一场示范下来,沈先非成了桑渝的活靶子,桑渝向在场的各位展示了跆拳道横踢腿、下劈腿、侧踢腿等不同的腿法。场内的人看着沈先非被“示范”得很惨,不禁为自己不用上场而感到幸运。 身体各部位被踢得很痛的沈先非,已经直不了身。这女人下脚真狠,就好像他和她有什么深仇大恨似的。 他的额上已经渗出密密的细汗,脸色有些发白。 原本还想再狠狠地教训一下这个浑蛋,但在看到他那副疼痛难忍的模样,桑渝突然狠不下心来。咬了咬唇,她对所有人说:“示范到此为止,下次上课若再有人迟到,就不会像今天这样舒服了。各位自行练习。” 走到沈先非的面前,她冷冷地道:“学习跆拳道是个漫长的过程,如果你坚持不下来,我可以把钱退给你。” 撑着身体,沈先非抬起头,强忍着身上的痛,扯了扯嘴角:“既然来了,就不会退缩。还得谢谢桑总脚下留情,非常注意不打我的脸,至少让我明天可以见人。” 的确,她是刻意不打他的脸,按理来说,她应该把他打到进医院见天使才对,她居然还是脚下留情了。被他说中心事,她恼羞地说:“随便你。” 课程结束,冲完凉,桑渝换了衣服走出“正道”,走到停车场,便看到了立在银白色LEXUS旁的沈先非。 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她便向自己的MINI走去,尚未拉开车门,车门便被挡住了。 “怎么?嫌被打得不够?”她冷哼道。 “我只是想请你吃顿饭,谢谢你那天送我回去。”沈先非皱了皱眉头,刚才跑动的时候不小心扯到胳膊的痛处。 “不必了,你也帮过我忙,就当互免好了。”桑渝推开他,刚想钻进车,又被沈先非给拦住,“你到底想怎样?” “只是吃顿饭。” 盯着他那双漆黑如墨的眼眸,那里隐若透着一层暗光,桑渝垂下眼帘,想了一会儿,她抬头看他,应了一声:“好!不过不是莲园。” “没问题,只要你喜欢就好。” 沈先非没有想到桑渝会选择王记大碗皮肚面馆。 望着眼前全然一新的店面招牌,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没想到,五年了,这里居然还在。” 桑渝面无表情地走进了面馆。 那家店老板一见是桑渝,立即热情地招呼:“桑小姐,你来了,里面坐。”在看到沈先非之后,他愣了愣,似曾相识,忽然想起来,“好像你男朋友有好几年都没来了。来,里面坐。” 沈先非尴尬地抬了抬嘴角,迈进了店内,在角落里,桑渝的对面静静地坐了下来。 以前打工的时候,他很喜欢来这家吃面,物美价廉。 他伸手从筷筒里拿了一双一次性筷子,轻轻掰开,对搓了两下,便递给桑渝。那一秒钟,他不禁怔住了,似乎这样细微的动作,他曾经做过无数遍。 桑渝没有接过筷子,而是自己从筷筒里拿了一双,重复了刚才的动作。 有些尴尬地收回了手,沈先非默默地看着手中的筷子。 这时,那位老板端着面过来了,缓和了气氛,笑道:“两位请慢用。” 夹起碗中的皮肚想要丢在桌上,桑渝的手突然僵住了。之前,她一个人来的时候,她会习惯地吩咐老板将皮肚换成香肠,这家老板早已经知道她的习惯,但今天为什么还会给了她这么多皮肚? 眼前推过来一个碗,只听沈先非低沉着嗓音说:“不喜欢吃,那就给我吧……” 这样的情形,是多久以前的事了,久到她都以为那只是一场梦。 心跳得很快,就像是有人用锤子一记一记狠狠地敲砸在心底最深处。 突然发现越是努力想去忘记,却越是无法忘记。这五年里,无论她有多努力,都不曾忘记他。张小娴有一话,“如果没法忘记他,就不要忘记好了。真正的忘记,是不需要努力的”。 原来令人不能自拔的,除了牙齿,还有爱情。 咬了咬唇,她将皮肚一片片丢进他的碗中。 两个人默默地吃着面条,直到吃完,结了账,走出这家面馆,都没有再开过口。 与五年前不同,这一次是桑渝走在前面,沈先非跟在后面。 夜深长而寂静,两个人在幽暗的小巷里一前一后地走着,规律的脚步声回响在闷热的空气中,越发显得气氛有些沉闷。 两米开外就是沈先非的车。 他顿住了脚步,开口:“桑渝——” 桑渝顿住脚步,终于没有再向前。 他叫的是桑渝,不是桑总,也不是桑小姐。他已经有多久没有这样叫过她的名字了?曾经她问过他,为什么让她叫他阿非,却从来不叫她小渝,而是坚持叫她桑渝。他说:失之东隅,收之桑榆。虽然榆和渝只是同音,但他喜欢这样叫她。祸福相依,得失相伴。也许现在暂时失去了,但或许过不了多久,一年,两年,或是三年,五年,终会回来。 可笑的是,她失去的永远都比得到的多。 她缓缓转过身,微暗的路灯下,映入眼帘的是他那张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俊逸脸庞。五年中,这张脸,她在脑海里不知重复刻画了多少遍,现在,恍如梦境一般,他就这么真切地出现在她的视线里,触手可及。 “桑渝,这五年……你过得还好吗?”压抑在心中很久的话,想了很久他才说出口。 沉默了几秒,淡淡扯了一抹笑意,她语带嘲讽:“你觉得呢?” 那一抹笑容看在沈先非的眼里,有种说不出的苦闷,明明有很多话想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即使是讥笑,桑渝也觉得撑不下去了,冷冷地说道:“很晚了,我要回去了。” 直觉,沈先非便说:“我送你。” “不用,我有车。” “你的车还停在正道的停车场。” “那我打车。”桑渝一边说一边就往巷口走去。 皱着眉头,沈先非紧抿着唇追上前,不由分说地揽过她,将她带到车前。 “沈先非,你到底想怎样?”桑渝怒吼一声。 打开车门的手停下了,沈先非反将她整个人猛然翻转过来,顺势倾向她,将她压在车门上,眼对着眼,鼻对着鼻,很认真地看着她,说:“桑渝,别拒我于千里之外。” 她紧紧地盯着他,被压抑了很久的愤怒似要在瞬间爆裂开来,最终她还是强抑制住,错开眼神,挣开他的束缚,径自开了车门,坐进车内,系上了安全带。 叹了一口气,沈先非绕至另一侧,打开车门,坐了进去,发动了车子。 一路上,桑渝始终看着窗外。沈先非紧抿着唇,车子开得飞快。原本宽敞的车内,冷气打得实足,气氛却因两人似在赌气互不说话而降到了冰点。 路遇红灯,沈先非不得不停下,可车内一片死寂,为了打破这种让人很不舒服的沉默,他伸手打开了CD,悠扬舒缓的旋律响起,却是张玉华的《原谅》。 这一首歌仿佛像是魔咒一般,猛然敲开了桑渝那扇心门,她迷惘的脸上不知该露出什么样的表情。 沈先非并没有注意她的异样,当这首歌结束的时候,他已经将车开到了她的住处。 昏暗的路灯打在车窗上透了进来,桑渝一脸迷茫,两眼怔怔地望着前方,这样的神情落入沈先非的眼中,原本想要提醒她到了,话却梗在他的喉中,始终不曾吐出。 终于,桑渝回过神,偏过头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五年前,你为什么一句话不说,那样匆忙地就离开飞去英国?你明明答应我,等我回来就去领证,可你还先走了。什么都不说,就这样走了。在机场,你明明看到我了,却犹如看见的只是一个陌生人,告诉我究竟是为什么?” 晚了五年的话,她终于问出口了,却同样地也问住了沈先非。 视线上落在一旁的香烟盒上,他顺手摸了一支烟点燃,深吸了一口,吐了出来,淡蓝色的烟雾袅袅盘旋而上。车内寂静无声,他缓缓向后倚靠,一言不发。他根本无法回答她的问题,他没法告诉她,他的脑部受过撞击,丧失一部分记忆,他可以记得所有人所有事,却独独忘了她。这个事实,他没法说出口。 手指间在不停燃烧蔓延的一点红光,催促着时间在一点一点地流逝。 桑渝紧紧盯着他脸上神情的变化,直到整支烟燃尽,等了许久,她终于等来了他的一句:“对不起……” 这样一句“对不起”听在桑渝的耳中,就像是千万根针扎进了她的心口一般,直到前一秒钟,她都不相信父亲五年前说的话,可亲耳听到的这三个字,却是刹那间毁了她五年的坚持。 紧抿着嘴唇,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愤恨地打开车门,下了车,狠狠地摔上车门。 沈先非没有忽略桑渝脸上呈现出的哀伤表情,紧蹙着眉头,心中有说不出的慌乱,急忙跳下车,追上前拉住她:“桑渝——” “放手!”顿下脚步,桑渝咬牙切齿地说道。 盯着她不放,恍若在试探,在看到她目光中不能原谅的神情,再思及自己无法解释的理由,沈先非不禁狼狈地收回手,默默地望着她离去。 接下来的日子,桑渝更忙了,除了吃饭睡觉,她几乎把所有的精力全部放在了工作之上。每天都会让自己有忙不完的事,因为她不允许自己有一丝多余的空隙去想起那个伤她至深的男人。 总经办以袁润之为首的几个人,每天都绷紧着皮,在高压气氛下做牛做马,还不敢吭一声,生怕里面那只火龙一口火气喷出来烧了自己。 那个令人又爱又恨的仙人掌依旧是每天九点准时送到,每天卡片上的留言不尽相同,有让她注意休息的,有提醒她记得吃饭的,甚至还有提醒她早点上床休息的,晚上不要太晚加班的…… 这个Mark究竟是个什么鬼?! 她抓狂地威胁那家花店要是再敢送仙人掌来,她一定会要他们关门大吉,送花小妹禁不住威吓,终于战战兢兢地说,她只知道订仙人掌的是一位姓沈的先生。 姓沈? “沈先非”三个字在第一时间跳进了她的脑海中。她从垃圾篓里翻出那张被她揉得烂烂的卡片,展平铺平,仔细地看着上面的字,的确是很像沈先非的字。她难以置信,这每天一盆骚扰性的仙人掌,这种幼稚烂俗的变相送花行为,会是沈先非做出来的事。为了进一步确认,她打电话向黄佑泉证实,沈先非的英文名确实是叫Mark。 她的太阳穴之处又在不断地抽搐。 如果说只是仙人掌也就罢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每一天都会接到他约她吃晚饭的电话,正如他所说的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总有一天她会有空的。 她不定期去正道练身手,每次总是会遇到他,而他还故作轻松地对她说,桑老师喜欢旷课。这时候她才想起,在不久前她讹诈了他一笔学费,却不来教课。 原以为那天晚上,她恼火的态度让他明白了,可事情的发展却超出她所料。 五年前的事情似乎重演了,区别就是角色对换了,五年前,是她不顾一切地死缠着他,五年后,换他阴魂不散地出现在她的身边。 没几天,流言不知是从皇廷开始,还是从桑氏开始,就这样流传出去。 大家都说,皇廷庆功酒会上,沈总豪情万丈为红颜,打破以往鲜花赠美人的俗套,采取仙人掌般外坚内柔的攻势,甚至甘愿为佳人饱受皮肉之苦,苦练跆拳道,只为博得佳人芳心。 7.没有任何借口 也不知什么时候开始,桑渝习惯对着面前那一盆小小的仙人掌发呆。 “孤独的坚强”,送她仙人掌的人对她是何其的了解。 原本等了几个月,她终于等到他来找她了,可是他却始终什么也不说。对于五年前的事他只字不提,更不用提给她一个解释。五年的等待,换来的只是一句云淡风轻的“对不起”。 付出真心,才会得到真心,却也可能伤得彻底,正因为五年前她伤得太彻底,所以现在她才会保持距离,这样就能保护自己,可却也注定要能永远地承受住寂寞。 他究竟还想要怎么折磨她? 叹了一口气,她丢下手中的仙人掌,看了看墙角的落地钟,差不多到了开会的时间,收拾了文件,起身准备去会议室。 这时,办公室的门被敲响。 “桑总。”市场总监杨正坤急叫着,袁润之和物流部的张经理紧跟其后。 “进来。”桑渝皱着眉看着神色慌张的三人,“什么事?” 杨正坤看了袁润之一眼,说:“桑总,还是让小袁和张经理同您解释吧。” 桑渝狐疑地看向袁润之和张经理:“到底什么事?” 物流部的张经理急道:“桑总,仓库总部被水淹了。” “你说什么?!”桑渝骤然从椅子上站起,说话声音也变了调,“什么时候的事?!” “昨天夜里。现在是梅雨季节,这都连着下了十多天的雨,从大前天开始,这天就像漏了似的,连下了三天三夜的暴雨,直到今天早上才停。偏偏仓库前那段公路从六月初开始修路,下水口全部不通,加上雨势太大,雨水全部回流到我们仓库。从昨夜到现在,我们物流部所有人一直都在搬移货物,但是雨势太大,水回流速度太快,我们根本来不及搬运,现在水已经没过膝盖,放在最下面的货全部泡在水里,吊顶隔墙的板材均受潮,洁具和陶瓷大部分都泡在水里,外包装有很多受损。” 杨正坤补充说:“这其中还包括皇廷第一阶段用的特殊板材。” 听到这个消息,桑渝跌坐回椅子上,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看到桑渝的脸色很不对劲,袁润之不知该不该讲另一批货也出事的问题,她很艰难地开口:“桑总,还有……皇廷第二阶段吊顶用的那批龙骨也出事了……”袁润之颤着声,这几天师姐的心情阴晴不定,她都不太敢进她的办公室,有事都是用内线。 猛然抬起头,桑渝厉声道:“把话说清楚!” “就是龙骨在装火车皮的时候,对方站台那边没有注意到之前装车皮的可能是腐蚀性的东西,所以,龙骨……”袁润之讲不下去了,因为师姐又从座椅上站了起来,猛地拍起桌子,桌上的文件夹“哗啦”全部滑落在地。 袁润之连忙蹲下收拾。 “收拾什么东西?你不知道你现在应该要做什么吗?去把采购部经理叫过来!”桑渝气得浑身都在发抖,这节骨眼上怎么出这种事。 “她在外面。”袁润之指了指门外立着的夏经理。 夏经理战战兢兢地敲了门,低声叫了一声:“……桑总。” 桑渝怒道:“龙骨受腐蚀是什么时候的事?” “是昨天的事,昨天下午卸货的时候,才发现的……” 捏了捏太阳穴,桑渝问杨正坤:“第二阶段吊顶用的龙骨有多少是受腐蚀的?皇廷那边龙骨什么时候交货?” “合约规定是昨天,昨天情况特殊,和皇廷那边沟通好延迟到今天送货。昨天下午仓库紧急整理了三万平方的龙骨出来,剩下的还在清点。今天上午给皇廷送过去,因为其中一个规格的外包装看上去很糟,实际上龙骨是完好的,但皇廷那边拒收所有货。”杨正坤想了想,又补充,“现在是装修旺季,皇廷板材和龙骨无法进场,其他客户需求也很多,仓库出了这么大个事,皇廷很快就会知道我们的情况了。” 桑渝问夏经理:“板材和龙骨受损的数量有没有统计好?” “今天上午刚刚统计好,刚和工厂联系过。”夏经理的声音越说越小。 桑渝问:“工厂那边怎么说?” “皇廷那边时间当时卡得刚刚好。我们上午一上班就在和工厂联系,这次板材是特殊规格,最快也要一周才能生产出来,如果走火车皮,要十天到半个月,如果是汽运,则三天,但是成本会比原来至少多两块钱一个平方。龙骨也要订货,生产要三到四天,运输时间和板材差不多,成本也会增加,所以——” “所以,你要告诉我的是,我们没办法按合约规定的时间交货,所以皇廷追究起来,桑氏等待的将是一笔巨额的赔偿?!”积聚了已久的怒气终于爆发出来,桑渝狠瞪了一眼袁润之和夏经理,高八度的声音充斥着整个办公室,“我现在不是要你告诉我我要付多少成本,而是我仓库里有多少钱的货受了损失,如果我供不了货,我要赔给皇廷多少钱。你们有没有算过,耽误一天,光是那边工人的工资是多少钱吗?加上写字楼层部分的商户入住,还有酒店开业,延期半个月,我要赔多少你们算过没有?!按照合约的条款,我现在要赔的最少也得是几千万啊,几千万啊!别和我说你们没有想到找工厂获取其他代理商存货的信息。” 袁润之和夏经理大气不敢出一个,因为她们的确没有想到,这时,杨正坤打圆场:“所以我们才来找桑总,目的就是想从本市其他代理商调货。” 走离座位,桑渝在办公室就像一只热锅上的蚂蚁,坐立不安。 “老杨,让你手下所有人给我去市场上找,那批吊顶板材在本市有没有货。待会儿,你不用开会了,直接去皇廷,看看能不能拖延一两天交货期,然后再找他们经理商量一下那三万平方包装有问题的龙骨能不能验收,一有情况及时和我联系。” “嗯,我马上就去。”杨正坤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老张,辛苦你们了。让仓库那边尽快把受损货物清单列出来。” “好的。”老张点了点头,“没什么事我先下去办事。” 挥了挥手,从办公桌上拿起方才看的财务报表,桑渝走到袁润之和夏经理的面前,厉声道:“待会儿你们两人不用去开会,给我去找货运公司、找工厂、找路政,总之该找谁的都给我去找,去要索赔。我不管他火车开多久,汽运成本是多少,总之造成这次损失该由谁承担,你们都给我去找。OK,都出去吧。” 桑渝拿起桌上的文件,带着怒气快步走出办公室,看到三个埋着头大气不敢出的小秘,扫了一眼她们桌上的东西,有时尚杂志,有零食,甚至还有兰蔻指甲油,回头便对袁润之怒道:“袁润之小姐,希望我开完会回来,一些不该出现在总经办的东西,统统消失,否则,就整个总经办消失。” 三个秘书一听这话全傻了眼,半个身体全都扑在了办公桌上,希望能盖住“一些不该出现在总经办的东西”。 袁润之的头似乎要点到了地上,两耳红得似乎已经烧了起来。她早就让这三个妖精低调了,结果还是给她捅娄子了。 会议室里,一群人等了近半小时都没等到桑渝,又不敢擅自离开,派人去打听,听说桑总在办公室里发火,一个个都闷不吭声,大眼瞪小眼地等着老总的到来。 一进会议室,桑渝就将文件往会议桌上猛地一丢,“啪”的一声,惊醒了在座所有神游的人。她没坐下,双手撑着桌子,怒视着各部门的经理,然后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叠报表,砸在会议桌上,看着招商部经理怒道:“这是上半年所有租金的报表,年初的时候你拍着胸脯说保证家居总店的租金收入不低于五千万,但是结果是分店的租金反而已经超过总店。为什么总店最近有那么多商户要求退租?还有广告位,你们部门都是以什么价格租出去的?” 招商部那几个人都是于佳的人,于佳一被调走,他们几个就跟着想做就做,不想做就玩。 招商部经理说:“广告位是赵经理负责的。” 这位赵经理正是桑渝的小舅舅赵卓群,小舅舅经常仗着皇亲国戚的身份,喜欢占点小便宜,甚至会受贿、贪污公司的材料,因为看在母亲的面子上,她才会对他忍了很久。这些她都知道,但是对于招商经理这种擅作主张的做法,她无法忍。 坐在正对面的于佳对她冷笑着。 咬着牙,她怒道:“赵经理把广告位免费送给别人,是不是你也不用向我汇报?” 招商部经理顿时不吭气。桑渝瞪了一眼,便对人事部经理说:“给赵卓群一份处罚通知,广告位的差价每月从他的工资里扣50%,直到补齐为止,如果他不服,那就再给他一份离职信。” 在座的所有人难以置信地望着桑渝,就连一直嘲讽她的于佳也不相信她竟然拿自己的亲舅舅开刀。 冷眼扫了所有人,桑渝的话头又指向了财务:“财务部作为监督部门,监督作用都起到哪去了?看看你们交上来的报表,有多少应收账款在外?催款的事,难道还要我亲自去通知?”接着又指着企划部,“桑氏集团大楼外那个最佳的广告位置,让你们拿方案,你们都在干什么?MK的曾总今天又给我电话,你们打算拖多久才给我把那个广告牌挂上去?” 会议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听着桑渝一个部门接一个部门地数落,面对她腾腾的火焰,每个部门经理的回复显然都是底气不足。 最后就剩下后勤部,桑渝望着正对面一直挂着一抹讥讽笑意的于佳,突然平静下来。 “于经理,请你不要在上班时间去一些和工作无关的地方,有时间抽空去商场里转转,角落那些工具,该提醒下面人放好的就要放好,别让消费者进了我们商场感觉像是到了旧货市场。” 于佳的脸色很难看,斜睨着眼盯着桑渝。 除了跟随父亲多年的两位老总,也是桑氏的股东,所有人该批的全批完了。桑渝突然觉得筋疲力尽,沉默了约两分钟才又开口:“三条腿的蛤蟆难找,两条腿的人满大街都是。现在金融危机,竞业上岗的人很多。就你们今天给的回复而言,让我很失望,我要的是结果,而不是废话一堆的过程。面对工作,没有任何借口可言。记住!这是你们的本职工作,既然你选择了这份工作,就必须接受它的全部,接受它给你的压力和痛苦,而不是仅仅只享受它给你带来的利益和快乐。如果今天谁觉得我话说重了,不想干了,那就直接向人事部经理递辞呈,我提前批准。” 会议室里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能听得见,桑渝环视了一周,最后说:“OK,今天会议到此结束,下周会议,请你们做好准备。” 她踩着高跟鞋,就走出了会议室。 会议上对赵卓群下达的经济处罚通知,没多久赵卓群便找上了桑渝,把总经办弄得鸡飞狗跳。赵卓群口口声声说要不是赵卓青为了她,根本就不会死,说她这个丫头不知好歹,这样对他这个舅舅,这种时候应该是齐力对外,而不是这样对他这个忠心为桑氏的亲舅舅。 自接手了桑氏之后,桑渝就不断地压抑着自己的情绪,而今天算是全部爆发了。一点面子也不给赵卓群,直接将他轰出了办公室,并让人事下份通知,让他停职查看。 整个下午,桑渝就是在怒火冲天中度过的,眼前财务交过来的报表,那庞大的应收账款数字,加上皇廷那边不知商量得怎么样了…… 她现在不仅头痛得厉害,就连胃也隐隐作痛,甚至还有点想吐。 那盆小小的仙人掌突然跳入她的眼帘,她伸手抓了过来。 孤独的坚强。嗬,她是孤独,孤独到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有谁能够了解她心里的苦闷。她宁可不要桑氏,也不愿母亲为了替她保住桑氏而走上那条绝路。 闭上双眼,她倚在椅背上,以手背蒙着眼睛,她多么希望她睁开眼来,这一切全是一场梦。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 睁开眼,她看到屏幕上的留言是家里的电话,那里还能给她电话的就剩下吴妈和吴叔了。按下接听键,却听到一个稚嫩的童音:“姐姐,你今天什么时候回来吃饭?吴妈烧了好多好吃的。” 竟然是她那个“弟弟”桑博文。 无论有多忙,每周周四,她都会回天恒山庄别墅,因为爸妈出车祸的那天就是周四,所以每周四,她会回别墅陪“他们”,今天也不例外。 讽刺的是,那个害死她父母的女人和她的儿子却名正言顺地占着那个属于她的家不走。 “让吴妈接电话。”对着电话,桑渝冷冷地说道,不一会儿,就听到吴妈的声音,她说,“我今晚不回去吃饭了,有很多事要忙,你们自己吃吧,辛苦了。” “哦,好的,要不要我让老吴给你送饭菜去?”吴妈有些心疼桑渝,她总是没日没夜地忙。桑渝刚回国那阵,吴妈去那小屋打扫卫生,总是看到吃了一半的方便面,有一次还看厨房里存了一箱的方便面,因为多年之前桑渝从未叫她烧过一次饭,她以为桑渝都是自己烧饭的,知道了以后,除了周四,每天烧好了饭菜她才会离开。 桑渝说:“不用了,我在公司员工餐厅用餐就好了。” “好,那小姐注意身体,别加班太晚,也别熬夜啊。” “嗯。”她正要挂电话,手机那头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是桑博文,“姐姐,那你下周四一定要回来啊,我有东西要送给你。” “再说。”桑渝直接挂了手机,对于小三的儿子,她没什么话好讲。 看了看时间,她继续埋首在一堆文件之中。 8.什么才重要 第二天,桑渝在办公室里看了一上午的文件,头有些昏沉,打算下楼去商场内转转,出了办公室门就看到袁润之几个人将什么东西藏到身后,她面无表情地道:“拿出来。” 袁润之看到她一脸的严肃,不得已才将报纸递了出去。 接过报纸,桑渝就看到最醒目的一张照片,是那天晚宴她和沈先非喝交杯酒的照片,报道上大意是说她和沈先非当年大学里曾经有过一段恋情,后来不知什么原因劳燕分飞,此次又因合作关系,两人因此而死灰复燃。此报道还言加揣测桑氏此次能够中标,会不会是因为那段过往,皇廷故意放水,实际就是指此次招标是背后暗箱操作。下面还刊登了桑氏仓库被雨水淹、仓库人员抢夺记者相机、意图殴打记者等多幅照片,旁边的报道大肆言论,此次桑氏受损严重,为何不让拍照,还殴打报社记者,是否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内幕等等。 看完报道,桑渝没有显现特别愤怒或者激动,袁润之和其他三个小秘只敢偷偷地看她的表情。 将报纸扔给袁润之,她面无表情地说:“叫人去处理这件事。” 看到桑渝又走回办公室,袁润之松了口气,师姐那种“叫人去处理这件事”虽然听起来很平静的,其实是充满了火药味,这个记者看来有的受了。 桑渝刚在办公桌前坐下,以手揉了揉胃部,从昨晚到现在胃疼得越来越厉害了。稍稍缓和了一下,杨正坤便来敲门。 “那边怎么说?”她问。 杨正坤急道:“桑总,你有没有看今天早上的报纸?” “看到了。”桑渝面无波澜,“明显是有人故意安排这场报道。” 杨正坤点了点头:“嗯,正因为这样,皇廷那边不同意延期供货,严格要求按合约执行,如果到明天下午五点钟之前还交不出货,皇廷那边就有可能会和我们解除合约,改换其他供应商。昨天下午我找了他们负责的项目经理,他直接拒绝,说这事他做不了主,得和他们的项目总监沈总说,但沈总根本不见我。今天早上我又去了皇廷,说沈总不在。跟我关系还算不错的一位兄弟说,‘这事你们全公司人来都没用,应该找你们桑总来。’” 桑渝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你有没有找黄董和黄经理?” “黄董陪其夫人去欧洲度假了,黄经理……据皇廷的人说根本见不到他的面,大局还都是那位沈总在管。”杨正坤说。 “那……受潮的板材在市面上找到没有?” “找到了,有两家有货,一家是GD公司的备货,看来他们早已预备好,我怀疑这次的媒体报道也和他们有关。” 桑渝冷笑了一声:“魏成明这个老狐狸还真是会见缝插针。还有一家呢?” “还有一家是江航装饰,据说那些板子是江董用来装饰江航新建的集团大楼用的。但他为人古怪,谁也摸不清他的性子。我派人去江航还没开口要求调货,只是略提了一下那批板材,结果就被轰了出来。我总觉得他们不像是做建材的,倒像是黑社会,江董手下养了一帮子打手,真是奇怪。现在,我们不但见不到皇廷的沈总,还见不到江航装饰江董,我真的没辄了。” 皇廷是按规矩办事,江航是不按规矩办事,GD公司又虎视眈眈地盯着他们桑氏手中的这块肥肉。 胃部的绞痛让桑渝的脸色看起来很苍白。 “桑总,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强忍着,哑着声音说:“没事。你去准备下,待会儿我们一起先去皇廷,把供货时间给搞定,然后再去江航找那位江董。” 杨正坤点了点头,便出去了。 桑渝将冷气关了,倒了一杯热水喝下,缓缓坐回椅上,心中一直在不停地对自己说:桑渝,不用担心,桑氏会没事的,任何事情都打不倒你,两年前爸妈遇车祸身亡,桑氏都没有倒下,两年后的今天,桑氏更不会轻易地倒下。桑渝,没事的,没事的…… 到了皇廷,桑渝和杨正坤便被前台接待拦下了,前台接待小姐很礼貎地说沈总出去了。桑渝自然是不会信她,让杨正坤往沈先非办公室打电话,接电话的是沈先非的秘书高小姐,同样是公式化的口吻说沈先非不在。 桑渝没有那么好的耐心,抢过手机说:“高秘书,是我桑渝,我找你们沈总。” “桑总,沈总他真的出去了。”电话里,高茜的声音听上去很为难,她可不敢得罪这位桑总。 “他不在,那我上去等他。”直接挂了电话,桑渝将手机还给杨正坤,“我们上去等。” 前台两位接待同样不敢得罪这位桑总,但沈总特地交代过要是桑氏来人一律不见,所以她们真的很为难。为了保住饭碗,她们只能苦着一张脸拦住这位桑总的路。 自进入这行以来,桑渝就未曾受到过这种待遇,她恼怒地看着眼前垂着头不敢看她的两名前台接待。 “这是怎么回事?”一进公司大门,就见到桑渝被拦在了电梯口,沈先非不禁皱起了眉头。 两名前台接待看见沈总回来了,不由得同时松了一口气,退到一旁。 转过身,桑渝便看到沈先非皱着眉头,拎着公文包站在两米开外。 “如沈总所见,我和我的市场部经理被你们皇廷拒之门外,就是这么回事。”桑渝冷淡地道。 “有什么事上去再说。”沈先非看了她一眼,率先按了电梯按扭。 随沈先非进了办公室,桑渝和杨正坤便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想喝什么?茶或者咖啡?”沈先非问桑渝。 “白水就好。”桑渝道。 立在一旁的高秘书立即给桑渝和杨正坤一人倒了一杯冰水,然后退了出去。 看到那杯冰水,桑渝不禁眉心深锁,她不想浪费时间,开门见山:“我想我不用多说什么,沈总也应该知道我今天来的目的。” 习惯性地蹙起了眉头,沈先非只是看着她,并未答话。 “沈总,相信你也看了报道,这次大雨给我们造成了很惨重的损失,造成这次供货不及时,实属不可抗力,不是我们所愿意的,所以请多给我几天的时间。”不知不觉中,桑渝的声音已经软了几分。 “不可抗力?据我所知,你们桑氏有几个仓库,而路政修路也不是这几天才开始,现在的天气预报都是提前一周报道,更何况江南梅雨季节,这种大雨年年都会有。难道桑氏不知道提前做好准备,只会事后采取补救措施这种可笑的行为?如果桑氏足够重视这次合作,这次的事情根本就不会发生。” 沈先非的一番话将桑渝说得哑口无言。虽然桑氏有几个仓库,但总部仓库离工地最近最方便,并且存储空间大,桑氏得从存储成本和运输成本上考虑,但他的话字字在理。 沈先非又说:“桑总,你应该很清楚,你晚供货几天,我们皇廷的损失有多严重,这意味着我要晚几天交付写字楼,晚几天酒店开业,以及这几天工人的误工损失。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能够把那样的龙骨送到工地,任何一个配件出问题都可能要人的命,何况你送来的是一批受腐蚀的龙骨,我想合约上明确注明要求包装完好,质量无问题,请问这件事桑总你要如何解释?现在报纸全部刊登出来,是不是桑总希望一段时间之后,媒体会再报道皇廷酒店项目是一个豆腐渣工程?” “我可以保证送去的龙骨只是包装有点问题,如果沈总不信,我可以将那批龙骨送检。” “送检?那要多久?桑总是不是在要求板材晚几天供货的同时,还要求龙骨再延几天供货?第一阶段的板材无法供货,第二阶段的龙骨又有问题,请问桑总,你打算让我们皇廷酒店什么时候开业?你打算让我们皇廷签了合约的那些客户什么时候入住?” 沈先非提的每个问题都是事实,所有这些都成了桑氏的痛处。 桑渝有种说不出的难受,觉得胃部又开始抽痛,痛得她开不了口,额头上已渗出密密细汗。她低着头,用手用力揉压着胃部,希望能缓和一些。 这时,杨正坤的手机响了,他起身出去接电话。 待胃部稍缓和一些,想了想,桑渝抬起头说:“第一阶段的板材,我已经在N市找到另一家有货的,只要沈总肯答应多给我两天,哪怕一天,我都可以保证板材一定会及时进场,龙骨我也会安排送检,绝不影响第二阶段的进度。” “对不起,我没法答应你。”沈先非抬起头,很遗憾地看了一眼桑渝,然后拿起高茜刚交过来的文件看了起来,没问题便签上名。 面对沈先非不退让的态度,桑渝失望极了,一时气急,站起身质问他:“沈先非,你是不是故意公报私仇,是不是因为那天被我打,所以你不服气?我真没想到你竟然是这种人。” 沈先非抬起头看着桑渝,他不能理解为什么她要把公事和私事扯到一起,皱着眉头说:“我是哪种人?我只不过是按合约办事。被你打,是我心甘情愿,但与这件事无关。公是公,私是私,我不懂你为什么要把这事和道馆的事牵扯在一起。我是皇廷酒店的项目总监,对这个工程的所有事项,我都要负全责,我不可能拿皇廷这么重要的工程开玩笑。” “那你的意思是指我在开玩笑?”桑渝冷笑一声。 望着桑渝,沈先非觉得说不出的郁闷。黄董把这个项目交给他,是对他的信任,而偏偏桑氏出了这么大一个麻烦。 桑氏的人被他拒见之后,GD的魏成明就来找他。 昨天第一时间知道桑氏仓库被水淹、龙骨出问题,他的焦虑不比她少多少。从昨天下午他就开始忙着到处找第一阶段的板材,今天忙了一上午,才终于说服江航的江董同意调货给桑氏,这才回到公司,就遇到她来兴师问罪。 难道要他当着皇廷所有员工的面说,桑渝,我已经帮你把调货的事情安排好了。 让皇廷,让GD,让整个建材家居业都知道,他沈先非故意包疪桑氏,竞标前透露底价,供货时又违反合约规定。 他要这样说吗? “桑总,按照合约规定,你们已经延了一天半了,明天是第三天,如果到明天下午五点,板材还不能按时进场,我想桑总应该考虑一下解约事宜,另外还要承担这三天以及事后给皇廷带来的一切损失,届时我会让人将具体的数据统计给你。”咬着牙,他艰难地说完这公式化的回复。 “沈先非——”胃部剧烈的绞痛让桑渝无法再支撑下去,她弯下身,双手紧压胃部,试图减轻一些疼痛,但是没用,一阵比一阵更剧烈的痛几乎要将她淹没。 “你怎么了?”沈先非看到桑渝这种情形,立即从椅子上起身冲了过去,在她滑落跌坐在地之前及时接住了她,“怎么回事?” 倒在沈先非的怀里,桑渝紧紧地咬着下唇,坚持着:“再多给……我一天的时间……” “我先送你去医院。”沈先非将她打横抱起。 “我不去医院……后天……我们一定会准时交货……我保证……不会误了工程进度……”嘴里已经尝到了血腥味,摇着头,桑渝死命地拉着沈先非的衣服坚持着。 “你什么都别说了,先去医院。”沈先非抱着她,快步走出办公室。 胃疼得已经让桑渝浑身无力,拉着沈先非的手也缓缓松开,嘴唇发白,脸色白得更像一张纸,她还在说:“我不去……我还要……去江航……” 都病成这样了,她还想着要去江航,沈先非再也忍不住吼道:“你给我闭嘴!” 高茜看着沈总怒气冲冲地抱着桑氏的桑总冲出办公室,脸上的寒气似要将人给冻僵了,这可是六月天啊。看沈总紧张怀中人的样子,这可是她跟在他身后几个月来第一次见到,她猛地拍了一下脑袋,难不成报纸上说的都是真的? “桑总?”还在接电话的杨正坤,看到沈总抱着自己的领导进了电梯,一脸莫名,匆匆挂了电话,问一旁的高秘书,“什么情况?” 高茜白了一眼:“我哪知道,自己不会看。” 杨正坤在心里暗骂了一句,赶紧追去,刚才收到的可是江航的好消息啊。 白白的顶,白白的墙,白白的窗帘,映入眼帘的到处是一片白。 躺在病**,桑渝缓缓睁开眼,才想起来她这是在哪儿。 从沈先非抱起她的那一刻开始,她的意识就模糊了,整个人开始发烫,胃部一阵阵的绞痛,让她痛得不能动弹。隐约之中,她知道他抱着她冲进了仁爱医院的急诊室,惊动了一堆医生护士。然后,她就开始发烧;然后,她就听见医生说了一大堆,只有急性胃肠炎五个字她是听得懂的;然后,她被推到了病房,两个天使在她的手背上扎了至少三针,然后,隐约听到一个男人在咆哮,再然后,她就睡着了…… 烧退了,整个人也舒服了些,胃也不疼了,只是左手臂早已冰凉得麻木了。她茫然地看着药水顺着细长的输液管,一滴滴地输入静脉之中,就好像时间的沙漏一样,提醒着她,时间在一点一滴地流逝。 动了动僵硬的左臂,伸出右手,桑渝就要去拔点滴。这时,沈先非拎着保温瓶进来,看到桑渝的动作,将保温瓶随手一放,便冲了过来,抓住她的右手,吼道:“你在干什么?你知不知道你在生病?!” 抽了抽手,桑渝没抽出,抬眸看向沈先非,淡淡地说:“我的时间很宝贵,我在这里多待一分钟,流淌的就是我的钱。” “你如果不在这里乖乖地把水挂完,桑氏流掉的钱更多!”沈先非没好气地回着,抓着她的手却不放松。 “那也是我的事,跟你不相干!” “总之,你不挂完水,就别想出这门!” 两人大眼瞪小眼的工夫,门外立着的两个人都不敢进去打扰,一位是沈母吴玉芳,她是被儿子急召过来的,还强调要带一锅稀饭来,另一位是杨正坤,从皇廷一路跟到仁爱医院,就等着告诉桑总江航的江董约了她晚上吃饭谈调货的事,但碍于她身旁守着的那个凶神恶煞的沈总,他一直不敢开口。 吴玉芳说:“你还在这儿看什么?你们桑总今天没法办公了,你可以回去了。” “可是我真的有急事和我们桑总汇报。” “那你就和我儿子说,让他转告。” “啊?”杨正坤惊讶地看着沈母,又指了病房里的两人不确定地问,“他们俩……” “对,没错!”沈母点了点头。 真的有一腿? 杨正坤不可思议地又看了看病房里的两人,心中大喜,难怪那个项目经理偷偷告诉他让桑总亲自找沈总,原来真是如报纸上所说。这下供货时间的事就好说了,还有他得告诉桑总晚上和江董一起吃饭的事啊,正犹豫着,手机又来了电话,是江航的电话,竟然是通知约会改在了明天中午,他连忙答应。 这下子饭局解决了,看情况他也不宜打扰里面的二人。想了想,他发了条短信到桑总的手机上。 听到短信在响,桑渝盯着一旁的皮包,终于从沈先非的大掌中抽出手,动了动身体,就要去拿一旁的皮包。 “我来拿。”沈先非从她的包里拿出她的手机,递给了她。 打开手机,桑渝看到了杨正坤的短消息,顿时松了一口气,她便对沈先非说:“江航同意调货给桑氏,你是不是也能同意延期一两天?” “出了公司不谈公事。”沈先非打开保温瓶,倒了一碗清粥,“你是不是中午没吃饭就跑来找我?医生说你饮食没有规律,长期抽烟酗酒,睡眠不足,精神压迫,胃肠功能严重削弱,然后吃了什么不干净带有病原菌及毒素的食物,才引起了胃肠道黏膜急性炎症。” 吃了不干净的东西? 桑渝皱了皱眉头,除了昨晚吃了从冰箱拿出来的面包,她没有吃过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我让我妈现熬的,先吃点。”沈先非吹了吹滚热的粥,送至桑渝的唇边。 “沈先非,你不觉得你很无聊吗?” “我不觉得无聊,起码我不会觉得钱比人的身体来得更重要。” “这不是我个人得失的问题,还有几位股东,还有那么多桑氏集团的员工,我桑渝可以一身轻,但我要对他们怎么交代?” “吃了这碗粥,你看看桑氏明天还转不转?” “……没心情,不想吃,除非你答应我延期。”桑渝别过脸。 一想到之前她发高烧,浑身无力,不停地呜咽,这会儿倒好,烧一退,就拿吃东西来做筹码和他讲价了。被她气得一句话也说不出,他端着粥,咬着牙说:“好,你不吃,那就别怪我非礼了。” 他将一勺粥喂进自己嘴里,然后人便向那个固执的女人欺去。 “喂,你想干什么——”话才说出口,唇已经被封住。 桑渝怎么也没料到沈先非会来这招。 啊,他真的好恶心,用嘴强喂她喝粥。 将口水粥全部灌入桑渝的嘴里,沈先非贴着她的唇停留了数秒便依依不舍地离开了,因为眼前这个女人在不停地挣扎,要不是考虑她还打着点滴,他想,他一定不会就这样轻易放过她。 “对付你这种不听话的病人,只能采取这种强硬的方式。”沈先非舔了舔嘴角,笑得犹如一只偷了腥的猫。 桑渝抓过背后的枕头,拼尽力气砸向沈先非,吼道:“沈先非,我当初瞎了眼才会喜欢你。” 单手接下枕头,沈先非毫不在意:“是要我用手喂你,还是继续用嘴喂?” “你去死!”桑渝以手支撑着,恨不能从**跳起,一脚踢死这个可恶的男人。 一看到这架势,沈先非立即放下碗,急忙按住她的身体,紧张道:“喂,你还在挂着水,别乱动。” “你个浑蛋给我放手!”桑渝叫了起来。 这时,病房的门被人推开了,来人一见到桑渝被欺负,立即冲了上来,一把拉住沈先非,骂道:“沈先非,你这个浑蛋,跑了五年,一回来就欺负她,你还是不是男人?” 沈先非怒瞪着突然跑出来的不速之客曾梓敖,莫名的怒气也上来了,这个已婚男人,做什么又来找桑渝? 他怒道:“曾梓敖,你给我松手,不然我不客气了。” “你还有理了?把小渝害得进医院,你还有理了?”曾梓敖双手揪住沈先非的衣服,素来斯文的他,一想到五年前因为眼前这个浑蛋,害他和桑渝不明不白地在拘留所里待了一晚,还有这五年里,桑渝对这家伙的念念不忘,他从心里就气,这个男人凭什么得到桑渝的爱,凭什么?! “五年前,你他妈的连屁也不放一个就跑了,现在还有脸来见她?你还嫌害她害得不够惨?” “这是我和她之间的事,用不着你这个已婚男人来多管闲事。” “你说什么?!” 两个男人就在病房里这样争吵开来,看架势,可能还要打起来。 桑渝才刚好一点,这两人就这般不省事,她忍无可忍地尖叫起来:“你们两人要打架给我出去打!” “好,出去打,看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这只笨鸟不可。” “你这个多管闲事的已婚妇男,你以为你是上帝了!” “有种的你给我出来。” “出来就出来。” 病房外,一声喧哗,有人叫着:“有人打架了。” “天哪,是两个极品帅哥在打架。” “真的吗?等等我,我也要去看。” “看你个头啦,这里是医院,快劝架啊。” 随即便看到一个个身穿病号服的病人和几个天使向安全通道拥去。 用手捂住脸,桑渝简直不敢相信,这两个成年人居然像幼稚的小孩一样——打架。 看到面前的手机,她咬着唇,心一横拨了110,如果她没记错仁爱医院旁边就是警局,最好警察来了,把这两个扰人清静的家伙全部抓起来。 过了一会儿,护士小姐过来给桑渝拔针头:“桑小姐,你可以离开了,明后天可要记得再过来挂水啊。” 按着手背上的卫生棉球,桑渝忍不住问那个护士:“护士小姐,那个……你有没有见到两个高高帅帅的男子?” “那两个帅哥啊,刚才有人报警,所以他们俩被带到警局去接受再教育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吧。” “……哦,谢谢你。” 真被叫到警局去训话了。 桑渝挎着包,正打算离开,看到桌上放的一瓶粥和几袋梅子,梅子是怕她嘴里苦,没味,他去买的,粥是他让他母亲现熬的,不禁一丝暖意涌上心头,继而想到那个不算吻的喂粥强吻,她不由得咬了咬唇,走过去,她将那几包梅子塞进包里,又将保温瓶盖盖好,拎着走出了病房。 “小渝,你水挂完了?” 一出病房,桑渝便看到了心理医生阿穆。 “阿穆,你不是在13楼吗?怎么会出现在急诊?”桑渝说出了心中疑问。 阿穆笑道:“哦,刚好妃妃下楼来有事的,说是看到你在这里打点滴,我顺便来看看什么个情况。没事吧?” 刚才阿非那个丢人的家伙给他打电话,说被抓去隔壁警局训话了,怕桑渝挂完了水,没人送她回家,特地打电话给他,叫他来接她,然后送她回家休息。 “哦,急性胃肠炎,没什么事的。”桑渝苦笑了一下。 “一定是偷嘴乱吃东西了,”阿穆很自然持揽住桑渝,得意洋洋地笑着,“走,让我这个帅医生当一次护花使者送你回家好好休息。” “阿穆,你不用上班吗?”桑渝皱了皱眉,难道医生也可以随便翘班? “哦,这会儿是我放风时间。”阿穆咧着嘴,“走,我送你。” 放风?这心理医生形容自己休息时间都与常人不一样…… “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叫车的。” “那怎么行?你才挂完水,身为你的主治医生,我怎么能放你一个美女独自一人回去?走!” 桑渝沉默了一会儿:“阿穆,我暂时不想回家,你有时间吗?要不你陪我聊聊吧,好久没找你聊天了。”每一次和阿穆聊完,她都觉得非常的舒服,也许是她太累了,这会儿她要是回了公司,面对那一摊子事,她不知道到底要怎样才好。 “可是你现在还病着,这样会不会有点……” “找你一定要提前预约的吗?哦,我忘了现在是你的休息时间,不好意思……” “你想得太多了,其实休息也挺无聊的。”阿穆主动帮桑渝提过保温瓶,如果不能送她回家,起码他得将她人留住,等那个丢人的家伙回来自己搞定,“要不就上我那儿坐坐吧,如果你觉得累了,我们就喊停?” 桑渝点了点头。 “你要是累到想躺在我办公室里聊都没问题。”阿穆笑着。 桑渝笑笑,点了点头。 “啊,小渝,你先等下,我得给另一个同事交代件事,一分钟就好。”阿穆快步走到导医台,拿起拨外线的电话,拨沈先非的手机,“喂,你还在被训?” 电话那头,沈先非急道:“没有,出来了。” “小渝要去我那儿坐坐,你要不要来?” “她还病着。” “我知道。不过急性胃肠炎,不是什么大病,挂完水就可以活蹦乱跳了。你直接去我办公室。” “阿穆我警告你,你要是把她累着了,我要你命。” “那我赔你个老婆不就得了。” “滚你的。” 挂了电话,阿穆在导医台又和小护士侃了一会儿,才向桑渝走去。 上一页 目录 下一页 quanben.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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