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一轮明月
绸都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拿起了火把,回头看了看爆炸处的几个身影,有些木讷的脸微微颤动。
突然,没有任何征兆的,一道热泪流了出来。
他自觉是一个铁石心肠的人,即便是父亲失踪,他也毫无情绪。
但在看到痛哭嚎叫以至于晕厥过去的阿光时,他还是感到了巨大的恐惧。
特别是看到他面前的那具焦尸,和他手中那泛着微光的银光石时。
曾几何时,那银光石也该由他为她戴上。
而眼前的一切,是什么?
烈火炙烤皮肉的焦味,不断传来的呻吟声,地上扭曲的人。
这些东西预示的事太可怕,他甚至没有勇气面对,他突然发了疯,只瞪大着眼,一路狂奔,跑到了暗道处,挖着暗道中的废渣。
双手指甲破碎,满是鲜血,他也毫无反应,只是疯了一般的一下又一下挖着,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克制住内心那巨大的恐惧。
然而豪雨在阿光身旁无力跪下的那一刻,他不得不面对着可怕的答案。
然后他的心死了。
绸都开始挪动步伐,带领人们朝暗道走去,热泪一滴一滴流下,在火把的照耀下像一团团坠落的火。
他没有勇气去面对那样的她。
她曾经说过,如果有一天她死了,千万不要看她最后一眼,她愿在人们的记忆里蹦蹦跳跳,而不是憔悴可怜,她希望可以孤独的死去,在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这样就不会有人发现,人们就只会说艾瑜出去闯**了,终有一天,也许十年,也许八年,也许半辈子后,她还会回来。
这些话他是记得那么深刻,那么鲜活,仿佛还看得到她抱手叉腰的模样,仿佛还看得到她倔强可爱的脸。
可是阿光,他最信任的你,怎么反而忘记了呢?
绸都的身子潜进了暗道的阴影中,月光在他身后远去。
火把在颤抖,绸都浑身在剧烈的抖动,牙齿咬得嘎啦嘎啦响,破碎的指甲因为拳头的紧握在手心挤压得越加变形,传来巨大的痛感。
可跟心上的痛感比起来,这又算些什么呢?
好不容易找到活着的意义,好不容易看到的美好,为什么就这样消失了。
父亲,艾瑜,自己仅有的他们,为什么会离开?
为什么这么痛。
蛇系,是蛇系人!
绸都大喝一声,痛苦的脸骤然变得无比狰狞,在火光的照耀下犹如一只恶鬼,他泪眼朦胧的双眼充满了恨,浓到发稠的恨。
他失去了所有,失去了活着的意义,仅留下这无比沉重的恨,和永不磨灭的复仇之心。
......
......
月光下,舞鹤看着痛苦无比的豪雨,也是心头发痛,但她没有打扰他,只是默默地注视着。
两边的人们动了起来,向着暗道走去。
月小队的其他成员靠了过来。
大家没有说话。
每个人都红着眼睛。
艾瑜蹦跳的模样仿佛还在近前。
每个人的内心都在痛,都在忍,忍着那眼中的洪流。
月光下一群少年围成一圈,低着头,仿佛在举行一场无声的葬礼。
......
......
妖地靠近限制墙的地方,五个身穿皮革盔甲的老头闲庭信步,提着钢刀往前。
突然,他们注意到,前边的石房门口坐着一个人。
那是个老婆婆,双手杵着根拐杖,下巴放在上边,正面朝天空,看着月亮,月光印照着她脸上深深浅浅的沟壑。
“青姐,你不走吗?”
奎爷来到了老婆婆面前。
老婆婆摇了摇头,没回话,只是看着月亮。
几个老头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皓月满辉,天上一轮明月静悬,将天空映成墨蓝,好生漂亮。
“小时候,我问家里人,为什么在北边有一面墙,家人说之所以有墙,是因为外边都是野兽,用来隔绝他们,保护族人。”
老婆婆突然开口了,仿佛要说一个故事,又仿佛只是想叹息几声。
老头们停了下来。
“后来渐渐长大,就发现总有好东西从墙外进来,糖啦酒啦布料啦,我就在想,墙外一定是一个特别美好的世界,那里什么都有,可一直没能出去,我就只是幻想着,什么时候能爬上城墙,翻出去。”
老婆婆喃喃道,语速缓慢而又淡然,也不知是说给自己还是别人。
“后来开始管事,上了墙,才发现周围还是岩石,并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前边有一面更小的墙。”
她打了个哈欠,动了动脖子。
“再后来,知道的事情越来越多,才知道那面墙其实是个围栏,但拦住的不是墙外的人,而是我们,我们就像一群家禽一般被圈养着,每天干着苦活,用来交换东西,这时我才看清,外面的人虽然不是野兽,但却比野兽可怕多了,想尽方法榨干我们的每一滴血。”
她苍老的脸出现了一丝波动,似乎有些不甘,但随即又恢复了平静。
“但后来支援的物资越来越多,整个西荒都变了模样,人们也就不再多想了,只是那时也还是会想,外边的世界是怎样的,月亮是不是也这么圆,这么亮。”
几个老头看着月亮,听着这缓慢的不带感情的话语。
“但后来结婚,有了孩子,然后孩子长大,有了孙子,一切都没关系了,天上的月亮还是一样,从小时候就这么亮,这么圆,就像这几十年没变过似的,老了,也不多想了,就只是想看看它,再好好地睡上一觉。”
月光打下来,这些年过半百的人们面上是清冷的光,他们直视着天空中的圆月。
那些话仿佛让他们在圆盘中见到了小时的自己,又仿佛在这一瞬,于不变的皓月中望见所有的过往。
有风吹过来,带着腥气。
老头们撤离了目光。
“青姐,您慢赏,奎弟在四周转转。”奎爷望着老婆婆的脸,眼中是一种别样的温柔,打了个手势,几个老头又继续动了起来,往前走去。
老婆婆只是看着月亮,没有回话。
那轮月亮仍是那般明亮,犹如凝集了夜晚所有的光,只可惜黑夜太黑,未能因它而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