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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亮亮失踪

吃了饭,许多左近的人便陆续回去了。炮仗不再放,唢呐停了,几个人的吵闹声便刺耳的传来,却原来是有几个人在打牌。众人去看时,有的便不免摇头,原来其中有一个竟是美姑婆的小儿子。他头顶捆着白布,身边抱着一个衣着妖艳的女孩子,嘴上叼着烟,虽然大声吵闹的不是他,但他显然也是玩得很带劲。 我拉着小亮亮,带着丹丹只想回去了。却有人好言相留,说等下就喝“孝歌茶”了,不坐会了么。那是主人的亲戚家买来许多糖果饼干之类的东西,附近村里的大人小孩都来坐着,每个人面前放一个食品袋或竹篮,然后把这些零食散发给他们。丧事这一晚最是累人,还要唱孝歌,吃半夜饭,通宵忙活,直到天亮。用意大概是引得许多人来,陪死者最后一晚。 但这样散发的糖果零食能有质量好的么?我和丹丹自然不屑一顾,可亮亮却明白了,抓着我的手,抬头用明亮的大眼睛看着我。我说:“我得休息好,明天还得抬老人家呢?只是这孩子想要些吃的,能不能提前拿出一些来,小孩子不要多,有一些让他喜欢就够了。”这是坏规矩的事,说起来颇有些难为情。但办事的人想到明天还要“重用”我,也爽快的答应了,却走过去跟美姑婆的正在打牌的小儿子说了一句。 那边的不孝子边喊了:“大哥,大哥你过来。”手上拿着牌不得空,只冲我点头。我只好笑着走过去,他一边看着手上的牌,一边头也不抬的说:“你们几个起来,让大哥坐。”几个小青年便站起来,堆着笑。他又说:“这是海大哥,叫大哥好!”我说不客气,不客气,也只好坐下,安慰两句,说:“现在父母不在了,要能干些,自己照顾自己啦。”他似被嘴上的烟熏着眼了,皱着眉头“吱”抽了一口气,说:“知道的,大哥,这是你小孩么?”俗话说,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我又怎会想到,在这里会出了差错。我说了亮亮的情况,然后说:“虽然非亲非故,但小孩子嘛,给些零食吃应该吧。” “我不是说这个,大哥。那值得什么。”他低下头,吐掉烟头,似乎想了想什么,说:“我是说大哥平时在外,做兄弟的生疏了。有招待不周的,还请你大人大量,不要见责。”他身边的妖艳女孩也陪着笑脸,我说:“哪里,是我在外读书,又不中用,帮不上什么忙。”“大哥你别这么说,你肯出一份力,我反爪已经感谢得很了。”我记得他叫郑金富,他哥叫郑金福,他什么时候有了这么一个外号,倒还是第一次听到,看样子他还很满意自己这个响亮的名头,说起来很自豪的。 客套了一阵,那个办事人提着一大袋糖果饼干来了,说:“每样都挑了些,你看够不?”亮亮人小,但很懂事,他知道自己的情况,并没有因为我说他“非亲非故”而不高兴。还觉得糖果太多,看着我,分明是问:“这,可以么?”我不禁爱怜的摸了摸他的头,然后对办事的人道了谢,又跟反爪道别。 他叼着烟眯缝着眼,一边抓牌一边说:“不送了,大哥。” 丧事第三天,也就是死者出门这一天,最是惨人。一大早开始,便不再只是亲人来同死者道别了,凡是认识的都来,烧几张纸钱,拜一拜。亲人们则哭着一团。 到了时刻,以死者的大儿子胸前捧着灵牌领头,一众大小亲人密密麻麻跪在棺木前候着,办事人则把棚子拆了,拆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阻碍,找来儿臂粗的麻绳将棺木前后结结实实的捆扎好,用四根粗大的柴禾担杆,横着两根,直着两根成井字形穿好,前后左右八个人同时上肩,大喊一声:“起!~”顿时锣鼓齐鸣,唢呐尖声直钻入心底,火炮咚咚咚三响,滚滚青烟直上云霄,外面鞭炮声四起,一阵接一阵没有停歇的时候,众亲人则一起抢天呼地,放声大哭,抬着到了门口要出门时,更有长子带着亲人推着棺木大哭,不让出门,以示不舍。门外四面密密麻麻站满了父老乡亲,受感染低头落泪者比比皆是。 然而人要死去,谁能挽留,真心不舍也好,假意哭泣也罢,我们总还是要抬着一步一步往前走。而且,不管前面的路有多难走。 我个子高,被安排在棺木后面抬着。时而前面的孝子不孝子要跪下挽留一阵,便停步。棺木却好一阵摇晃。肩上重负压身,脚下步履踉跄,眼看过了桥,竟往村里石阶路而上。昨晚一夜小雪,路面虽未积雪,但仍湿滑不已,走得好不艰难,不多时我们一个个都已汗流浃背。 说巧不巧,抬到当天美姑婆掐着那矮个子女人说:“你去死,你去死!”的地方,是一转角处,有稍许宽的地方,有人拿来两张木条登子让我们把棺木放下歇会。前面的亲人们便齐唰唰的跪下候着,我刚解开衣服扑扇一阵,眼前一花,又看到美姑婆了。她仍旧赤条条的,却站在她自己的棺材上,上上下下打量送葬的人。众人或跪或站的自然都看不到,我悄悄低下头不看,心里打定了主意不让她发觉我能看见她,否则肯定麻烦不断。 歇不多时,又喊上路,我将粗木放上肩,听得喊一声“起”,同时使劲站起来,却见美姑婆在自己的棺木上上上下下的翻跟斗,风车似的转着。那实在是难以理解的怪异,莫名的恐惧。 我下意识的赶紧低头,只觉头皮一阵一阵的发紧。 葬下美姑婆第二天,天就放晴了。再过了一天,太阳出来又让人感觉到了春的温暖。窦丹丹和我商量着该回去了,毕竟,她总不能一味的在外散心,马上过年了,总该回去。然后我们商量是不是让亮亮跟她回去,谁知亮亮不肯。他当时拿着水瓢在给锅里添水,听说要带他走,他就急了,抱着水瓢就要哭鼻子。我说也许你爸爸已经回来了,在找你呢?他只说一个不字,后来想了想,说:“我要给你们家做儿子。” 我们都笑,我说:“到底是要给谁做儿子,给我嘛,我还没结婚。给爷爷奶奶嘛,他们都老了,养不起你了。”他东瞻西望一阵,然后一屁股做在火炉旁,说:“我会烧火,还会做饭。”说着眼泪都要掉下来了,挂在睫毛上亮晶晶的。我们见他当真了,便不再逗他。然后好言劝慰他几句,说过了年再说了。他仍低着头,守着火炉,一副凄惶的样子。 我跟丹丹去县城的码头替她买船票,一路仍旧免不了天南地北的说。不知怎么的我就想到这么个问题,我说:“人为什么一生下来就会哭呢?”这个问题有个老旧的答案,就是说人生下来就是受苦的,所以以哭声开始。窦丹丹也这么说了。但是这很不科学。我说:“人一生下来就会哭,应该从科学的角度去想,首先,哭声就是报警。引起人们的注意。”窦丹丹看着我,眼睛里有了嘉许的意思。我说:“你想吧,人刚生下来的时候,是多么的脆弱。而在这时候,其实是什么情况都有可能碰见。比如说,在旧社会,没有医院,人们的生活还很穷苦,就有可能是生在荒郊野外。而且,有可能母体因难产而死亡,那么孩子一生下来第一件事便大哭,就可以引来人们救命!事实上在婴儿时期,孩子只要没有人在身边就会哭,这都是为了叫人来保护自己,因为孩子不知道你是否马上回去照顾,他只有在第一时间发出警报,以免受到各种未知的威胁。野兽、饥渴等等。这就说明,人不用学就会哭,是一种求救的本领。” “有道理。那么笑呢?也是不用学的。”丹丹笑了。 “一样,属于自我保护功能。假如救他的人非亲非故,他就会用笑,用他的可爱,换来不舍的保护和养育。” “不错,不错。”因为天气暖和了,丹丹又穿上了呢绒中裙,随着我而大步走着。“今天怎么想到这些?” 我理清了一下自己的头绪,说:“你知道基因刻写吗?” “知道吧。”她还是笑,一边大步走。 “比如说我们天生就怕蛇,为什么?因为祖祖辈辈被蛇咬过,痛苦过,记忆就深深刻写到基因里,第一次看到蛇就会害怕!” “理解。” “那么问题来了,你认为人刚生出来就知道哭,这是基因刻写的结果吗?” “……”丹丹停下了脚步,我也停下来,就在大街上手舞足蹈的说:“人的基因刻写必须是在记忆成熟的情况下才能完成吧?一个婴儿又怎么能通过没有哭泣而受到痛苦这样的智商转换成记忆存入到基因里呢?” 她看着我,没有话说。 “你明白了吗?”我问她。 “勉强吧。你想说什么?” 我仰天叹了一口气,说:“也许我们一直都错了,人不是偶然出现的自生自灭的动物。这其中,生命的起源没有科学实践证明,许许多多的保护和安排,进化论不能解释,很清楚的看到有人在安排。” “你是说,你要从无神论者变成虔诚的教徒了?”窦丹丹又笑起来,说:“走吧。”说罢又迈开长腿大步走起来。我看她还没有完全信服,不免大步跟上,急道:“你知道吗?痛觉是用来做什么的?” “什么?” “我们为什么知道痛?” “保护自己啊。不知道痛的人遇到危险了还不知道躲避和救治,一下子就死了。” “对了,这你都知道,那我问你,低等的动物,比如蚯蚓,它们也知道痛,是吧?可是到了人,痛觉还是一样的存在,你觉得它进化了吗?” 丹丹再一次停下来,盯着我看。 我接着说:“可见有些东西从一开始就设计好了保护生命,并不需要进化。也就是说进化并不能完全保证生命走到人这一阶段,而是需要从一开始就有,并且要至始至终的保护生命,生命才能延续。这不是有人设计好的,是什么?” “我说不过你。”丹丹想了想,又笑了。“我只知道把眼前的事做好。快走!”这一次她拉起了我的手。我叹道:“唉,你不知道我遇见什么事情了,所以一直在苦思冥想。” “我知道。你说的通灵。” “是啊,我这就是在解释,灵魂为什么存在。” “因为有神的安排。大哥,对吧?” “对极!” ……我们就这样一路辩论着,对她来说,也许是类似笑谈。我却是一直很认真的思考着的。 到县城买了船票,回到家已是下午。又过了一阵,眼看天色晚了,我问母亲,亮亮去哪了?怎么还没回来?母亲一边砍着猪菜,一边说:“有几个孩子来找他玩,出去放炮仗了。”我一惊,立时升起一种不详的预感。赶紧出门寻找,沿着石阶路一直走下,到了村口的桥上,也没见一个小孩的影子。心底不免越来越慌,于是逢人便问,结果有一个放牛回来的老头说好象看到过了桥,去了河那边玩去了。 河那边的地就不是我们村的了,但是这几年我们村也有的人买了地砌了房子。美姑婆他们家就是了。我急冲冲的走过去,却也只见夜幕下冷冷清清,没有什么动静。转了几圈,突然前面人声嚷嚷,几个人迎面走来,其中一个女人打一个孩子,大声喝骂:“都这么晚了,还不回家,真是越大越皮!”可能打了一下,那孩子就哭了。我心里一喜,心想亮亮八成是跟他在一起了。 谁知走近一看,只有他一个小孩,免不了问:“看到亮亮了吗?”那孩子看了我一眼,说:“下午我们一起玩着,后来他说该回家了,就自己走啦。”我一听越加惶恐,又赶紧往回走,心想莫不是路上错过了?于是打电话给丹丹,丹丹一听急了,说:“没回来啊,你别急,我拿手电筒来接你。”我还能不急么?但惶惶然又无计可施,只得扯了喉咙大喊,一边胡乱的走。奇怪的是也没人开门出来过问一声,这是很不正常的。可我当时哪想到这些?慌得六神无主的在黑暗里左顾右盼,眼看村子上一个手电晃着下来了,还指望丹丹走在半山遇见了亮亮,便喊起来。结果还是没有,她拿着手电筒一直走到我跟前,那一下我差点没哭起来。 丹丹低着头,一时也不知说什么好。这时一个人从她身后走过来,我不免吓了一跳,一看是美姑婆的大儿子,他跟我差不多年岁,却早结婚带了孩子了。在美姑婆的丧事上见过他带着儿子磕头的。既然他从那边来,也不抱什么希望,但我还是鬼使神差的问了一句,说:“金福大哥,看到我家亮亮么?” “你家亮亮?你家哪个亮亮?”他说的很无辜,确实,我家以前没有个叫亮亮的孩子。但是,他脸上闪过一丝愧疚的神色。只是我在慌乱之时,哪有那么理智清醒的头脑去发现问题?急着解释说:“就是我带回来那个小男孩啊,他叫亮亮。” 他的神色缓和了,“哦”了一声,说:“没见到。”低头走了。 我和丹丹拿着手电筒又四处走,一边喊,东走到小集市,西走到两条河的交汇区的河边乱石滩上……一直到晚上十一点多钟,心想亮若还在近处,也该找着了。无奈带着满身的疲惫和痛苦往回走,走到桥上仍不甘心,拿着手电四处照。过了桥,到了那几个以前用来打水的木桩子旁,突然眼前一亮,看到木桩子下一个灰白的小点,依稀似只鞋子。赶紧奔过去一看,我当时一屁股坐在地上。 那正是亮亮穿的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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