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第二份证词
宋春来直接被赵希迪这句话弄蒙了,她说什么?三个人都是她杀的?这小姑娘是不是在地窖里被关傻了?怎么说起胡话来了?
马队则深深地看了赵希迪一眼,走到床边把枕头放下,然后坐在椅子上:“你说是你杀了丁德义、赵志恒和赵志伟他们三人?”
“是。”
“那你的动机和计划是什么呢?”马队看着赵希迪通红的眼睛,拿出笔记本, 一副要记录的样子。
宋春来忍不住了,怎么马队也跟着疯起来了?他看着赵希迪说: “你说是你杀的我们就信?这不是拿我们当傻子涮呢吗!再说了,你知道他们三个是怎么死的吗?”
马队隐蔽地踢了一下轮椅,迅速在本子上写了“闭嘴”两个大字,把本子和笔拍在宋春来胸前。
宋春来身上的止疼药劲儿已经过了,马队这一脚不猛但也疼得他能牙咧嘴的,他吸着气接过本子一看,脸瞬间涨得通红,连忙闭嘴老老实实做记录。
“你们不相信吧?”赵希迪没有看到两个人的小动作,眼神空 洞扭头看向窗外,“我一直被关在地窖里,看起来没办法杀人,但确实是我做的……
“你们想过没有,丁德义、赵志恒为什么那么容易醉死过去? 赵志伟怎么就这么容易被压死了?”赵希迪转过头,没有躲避马 队的目光,“赵志恒、丁德义还有赵志伟都喜欢喝酒,喝完酒就会 去嫖,但他们那儿不行。几年前,赵志伟在老房子里找到一本秘方, 里面有个壮阳的方子,他按照这个方子试着做药,吃了之后估计是有效果,特别高兴,后来还拿去给赵志恒和丁德义吃。
“从那之后,他们就一直吃那个药。三个人成天就知道喝酒, 喝了酒就吃那个药去找女人。不过那个药不能放太久,三五天就没 效果了,所以每回都是隔一段时间现做现吃。”赵希迪突然寒声道,“我 这次回来就是想利用这一点杀了他们。赵志伟刚开始做那个药的时 候,我给他帮过忙,知道他都在哪里做药,做好的药又放在哪里。
那天回来的时候,我偷偷把安眠药放进了那些刚做好的药里。
“我本来想着,赵志伟不是要把我嫁给丁建国嘛,到婚礼的时 候是要吃流水席的,还有那种表演,赵志伟他们肯定要吃药助兴, 等他们吃了我加料的药,睡死过去的时候,我就趁机一刀一个,把 他们都杀了!可是没想到,我刚换完药,就被他关地窖里了。不过也没什么区别,反正他们吃了药,最后都会因为这个死掉。”
“就算你放了安眠药给他们吃,他们也不是因为这个……”宋春来没憋住,又开了口,另外半句直接被马队瞪了回去。
马队冷不丁地问:“你被关在地窖里的事,除了你爸以外,还有谁知道吗?”
“犬神奶奶知道,黑风也知道……”赵希迪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波动。
马队眉头紧皱:“黑风是谁?”
赵官庄村子不大,现在在村里生活的也就不到两百人。马队早 上在村委会已经把村民的资料看了个大概,可没听说有一个叫黑风的人,这个黑风是什么人?会不会是本案的关键人物呢?
宋春来干咳了一声,刚想开口解释,就又被马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黑风……黑风是狗娃家养的看门狗。”说起黑风,赵希迪原本 凝结着寒霜的脸上露出了些许温柔的神色,“赵志伟把我关起来的头一天,黑风就发现我了,是黑风领着犬神奶奶找到我的。”
马队注意到,赵希迪提到赵志伟的时候都是直呼其名,从来没 有说过“爸爸”“父亲”之类的称呼,不过他现在不打算打断赵希迪 的讲述,他在心里给赵志伟的名字画了个圈,然后问道:“犬神奶奶发现你了,怎么不放你出来呢?”
“她……她精神有点不正常,总觉得我是下一任犬神的使者, 要我继承她的衣钵。”赵希迪说到这里叹了口气,无奈道,“犬神奶 奶是好人,就是太迷信了,她觉得我出现在那个地窖里是犬神的神启……
“黑风之前还会叼东西丢进来给我吃,没事还会过来陪着我, 不过这两天就没见它来了,或许又被借走看鱼塘去了吧。黑风可厉害了,村里人都说黑风就是村里的狗王!”
宋春来听到这里皱起了眉,这个赵希迪是怎么回事?对黑风、 对犬神奶奶都有感情,怎么对小沈这么绝情?这些天他在与沈辰溪的相处中,能感觉到小沈对赵希迪的一片真心。
这会儿也不管马队是不是要他闭嘴,他得替小沈好好说说她:“不是,你是不是疯了?好好地想着杀人干吗?放着名牌大学不念, 这么好的对象你也不要,这不是已经苦尽甘来、鯉鱼跃龙门了嘛,以后大好的前途等着你呢,你这是干什么?”
“我有什么前途?我配有什么前途?我是畜生的毒种!我不配 上这么好的大学,配不上苏苏对我的好,更配不上沈辰溪!……反 正我已经为李妈妈报仇了,我也活够了。”赵希迪的眼眶一下红了, 泪流满面地看着马队和宋春来,“我是杀人犯,你们把我抓走,关起来!枪毙!随便你们,反正我这样的毒种留在世上也是祸害。”
马队和宋春来都被赵希迪的疯狂吓住了,刚刚这个小姑娘还好 好的,怎么说着说着就闹起来了。马队敏锐地抓住了赵希迪言语中的信息——毒种?为李妈妈报仇?
赵志伟重男轻女,欠钱不还,甚至为了还债要把女儿嫁给傻子 抵债,女儿不愿意还要监禁她,确实不是什么好人!可是这么多年 刑警干下来,他总觉得,如果赵希迪是这一系列死亡的始作俑者, 那还缺少一个更強有力的关键性动机,再结合李妈妈这个未知人物,难不成赵志伟他们身上还有什么別的隐情?
正在叁人看着越哭越厉害的赵希迪手足无措的时候,沈辰溪突然 推开门冲了进来,他一看这情况,三两步上前隔在马队和赵希迪之间, 张开双手护住赵希迪,对着马队他们喊道:“你们干什么!你们还有没有人性,她刚醒你们就质问她,出去,都给我出去!”
赵希迪一看沈辰溪冲进来, 一边哭一边捶打沈辰溪,手上的点 滴针都移位了,她尖叫着:“你给我滚!滚!我们分手了,没有关系了,你滚!”
小周在沈辰溪进来的时候紧随其后,他面红耳赤地看着马队,指指沈辰溪搖了搖头,他刚刚确实是按照计划想要拖住沈辰溪的,可病房里这么大的动静,他哪里拦得住。
就在病房里已经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宋寡妇提着饭盒及时出现,她一看这阵仗,立刻将几个人全都推了出去。
马队腿脚灵活,立刻就走了,宋春来坐着轮椅卡在中间,嚷嚷道:“还没问完呢!”
宋寡妇转着宋春来的轮椅,直接把他推出了病房:“问问问,希 弟这样能问出什么呀,你们先出去。小沈,你也出去,有我在这里呢,你放心。”
四个男人都出去之后,病房安静了下来。宋寡妇把饭盒放在床头, 熟练地帮赵希迪起针。她刚结婚没几天的时候,她男人在工地受了伤,在家里躺着的那段时间,吊针什么的都是宋寡妇帮忙扎的。
赵希迪慢慢冷静下来,沉默地坐在病**。宋寡妇心疼地摸了 摸赵希迪有些发青的手,叹了口气,回身打开饭盒,将饭菜一样样摆出来,有汤、有菜,热气腾腾的。
“你这孩子呀,脾气犟得很,有什么话都闷在肚子里。”宋寡妇 端起碗来,舀了一勺汤送到赵希迪面前,“喏,先喝口鱼汤,尝尝姨 的手艺合不合你的胃口。”
赵希迪看着面前的饭菜,眼泪扑簌簌滚落下来,连视线都模糊了。 这些饭菜都是自己最爱吃的,宋寡妇不可能知道,肯定是沈辰溪给自己点的。
宋寡妇看着赵希迪又叹了口气,汤匙在碗边轻轻刮了一下:“再 怎么样,身子也是自己的,别跟自己过不去。这鱼汤可是我现做的,凉了就腥了,尝尝。”
沈辰溪在外面扒着门玻璃,看见赵希迪低头喝了一口鱼汤,这才松了一口气,回头对着旁边的马队还有宋春来怒目而视。
宋春来因为坐在轮椅上够不着门玻璃,昂着脖子问:“马队,里边什么情况?”
马队瞪了他一 眼,抬腿又踢了轮椅一脚:“瞎问什么,赶紧走!”
“走?咱们不是还要问宋寡妇吗?”宋春来把着轮椅的轮子原地转了个圈,很有苦中作乐的意思。
“不急,”马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赵希迪说的内容,“还有几件事要确认一下。”
刘所从刚才起就一直默默做着记录,他点了点头,附和道:“马 队,我觉得这个小姑娘说的问题挺多的,而且她说的跟咱们调查出来的结果都对不上,连死因都说不清楚…… ”
“应该说,她的说法能解释一部分现在调查的疑点,”马队沉 吟道,“不过,这几个案子背后还有更多的疑点,怕是案中有案啊。”
“你是说……?”
“赵希迪说的这个李妈妈是谁?”
“没听说过,村里好像没谁是姓李的。”宋春来在脑中过了一下,赵官庄姓赵的占绝大多数,外姓人不多。
马队点点头:“看来得扩大调查范围了。那个黑风呢,就是她说 的那只狗,现在是什么情况?”马队是老刑警,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疑点。
“那狗被赵志伟、赵志恒、丁德义他们杀了,还被带到宋寡妇的饭店做成狗肉火锅了…… ”
“又是宋寡妇……”马队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宋寡妇,犬神奶奶,这两个人得重点问问。”
宋春来突然身体前倾,拍了拍沈辰溪:“小沈,你行啊,还真让你说着了!”
沈辰溪正因为马队他们询问赵希迪生气呢,宋春来没头没脑地这么一下,把他弄得有点蒙。
宋春来见周围的人都是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连忙说:“就前天 晚上在宿舍,小沈跟我说,村里这些事有可能跟黑风的死有关系,还说赵志恒为什么非要这个时间点杀黑风,肯定是有隐情的!”
沈辰溪一愣,当时他好像是说过这些,点头应了一声。
“小伙子头脑很清楚啊!”这个回答让马队来了兴趣,饶有兴致地问道,“说说,你还看出什么门道了?”
沈辰溪仍扒着门玻璃往病房里看,见赵希迪已经吃下一小碗饭, 情绪也稳定下来,这才回忆道:“当时我觉得案子有两个突破点, 一 个是黑风的死很蹊跷,之前宋寡妇就说了,黑风咬他们三人不是一两天了,为什么隔这么久他们要突然杀了黑风。”
“另外一点呢?”马队脸上有了点笑意,这小伙子有点意思!
“还有就是宋寡妇说,那天晚上赵志恒突然开始跟丁德义和赵 志伟要账,这一点很反常。”沈辰溪既然开口了,也就不打算藏着掖 着,“那时候赵志伟还活着,还可以问他们三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但 是现在这三个人都死了,也不知道赵志恒突然要账的原因了。不过, 我觉得宋寡妇或许知道一些,还有就是你们刚才提到的犬神奶奶。 犬神的惩罚……反正我是不信什么怪力乱神的传说,所有的事情肯定都是人为的。”
“说得不错!”马队对着沈辰溪竖起大拇指,“小宋,要说脑子清楚,你可不如他!”
宋春来脸涨得通红,讪笑道:“那是,人家可是T 大的高才生,跟我这老粗比哪能一样!”
沈辰溪看着宋春来有点无语,宋春来为人是不错,但作为警察,办案是真的不太行。自己分析的那些都是最简單的东西,可是宋春来办案的时候就跟没头苍蝇一样。不过他想想也就释然了,宋春来毕竟不是专业的刑侦警察,在办案方面也没有经验。
但对面这个马队就不一样了,刚刚他们讨论案情的时候他也都 听见了,马队的思路非常清楚,才来一个上午,几个案子就已经调查得条理清晰,每个案子的症结难点也一一整理了出来。
这让沈辰溪在面对马队的时候,心中更多的是戒备。马队对希 迪的“兴趣”让他非常不舒服。不管怎么说,他都不能让这个马队有机会接触希迪。
这时候,病房里传出一阵响动,原来是宋寡妇收了餐具出来,沈辰溪马上就想进去看看希迪的情况。
“小沈,你现在先别进去。”宋寡妇直接把他拦在门口,见沈辰 溪不解,她回头带上了门,小声劝说道,“这希弟打小就轴,现在她 刚被救出来,她爸又是在她眼前没的,正是钻牛角尖的时候,让她自己先冷静冷静,你说呢?”
沈辰溪一边听宋寡妇的劝慰一边从门玻璃望着希迪,看她正静 静地躺在**,他想起希迪刚刚激动的样子,觉得宋寡妇说得没错, 确实要等希迪冷静下来,他们才可能好好聊一聊。可是如果自己不守在希迪身边,马队他们再过来怎么办?
马队趁沈辰溪愣神的当口和宋寡妇拉上了家常,见她的应答和反应都非常正常,决定先把宋寡妇放一放。
宋春来可能不明白,但沈辰溪看得清楚,刚刚马队已经用询问 技巧对宋寡妇做了一番盘问。不得不说,这个马队很厉害,他更不能放任马队接触希迪了!
马队当然不知道沈辰溪心里的小九九,三人正在讨论怎么去问犬神奶奶的事。
“犬神奶奶这个事,咱们还是得谨慎一点,毕竟是高龄老人…… ”
刘所翻出从村委会调出来的犬神奶奶的档案,不禁犯了难。
高龄老人涉案属于特殊情况。 一般情况下,75岁是个门槛,过 了75岁,照例都是要从轻处罚的,就算要履行刑事责任,也都是保 外就医,监外执行。犬神奶奶已经一百多岁了,又是个没儿没女的孤寡老人,哪怕最后查出她确实犯案了,也没办法拿她怎么样。
何况眼前还有一个更加现实的问题,这犬神奶奶都这么大岁数 了,怎么审?常规的方式肯定是不行。就算村里人再怎么说她身体 好,也不能真把她弄到警务室来审,到时候出了什么意外,他绝对 吃不了兜着走。按照宋春来的说法,犬神奶奶在村里很有威信,又是人瑞,真要出了事,弄不好要出群体性事件的。
马队拿起犬神奶奶的档案看了看,皱起了眉头。他在县里也见 过其他百岁老人,下床都费劲,这位身体倒是很好,住在山上还健步如飞的,真活成神仙了?
“真有一百多岁?不会记错了吧。”
“档案上是这么写的没错,1900年生人,今年105岁了。”刘 所也是咋舌不已,105岁啊! 自己今年39岁,自家老爷子去年刚过 了60大寿,爷俩年纪加起来都没人岁数大,“要不然,让村委会的人去请她来聊聊?”
马队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算了,也别让她跑一趟了,咱们去一趟犬神庙,拜拜这个犬神奶奶!”
刘所犯难道:“这会儿上不去,小宋受伤了没人带路啊。”
一直站在旁边的沈辰溪突然灵光一闪,自己不能看着希迪,但 是可以看着马队啊!马队和刘所对村里的情况不熟悉,他们要去找 犬神奶奶,肯定需要一个向导,宋春来腿受了伤,二柱子又不敢出门, 那自己可以帮忙啊!这样一来,自己一直跟在马队身边,不就不怕他来找希迪的麻烦了吗?
沈辰溪立刻主动请缨:“马队,我来带路吧,我去过犬神庙。”
马队先是一愣,旋即上下打量了一下沈辰溪,说实话,他最开 始对沈辰溪是有怀疑的,毕竟所有的死亡案件都是从他的到来开始 的,而且他又和赵希迪是恋人关系。不过经过宋春来的讲述,马队 知道,沈辰溪到村子里的第一天,全程都和狗娃一家在一起,之后 就一直在宋春来的眼皮子底下晃悠,根本不具备作案条件,也没有作案时间:
马队放下戒备,笑起来:“好啊,路上正好再和我说说你对案子的看法!”
沈辰溪的记性很好,他带着马队和刘所沿着他走过的那条小路, 一路上山。爬到半山腰的时候,刘所突然停了下来,问道:“小沈,去犬神庙就这一条路?”
“对,”沈辰溪擦了一把汗,现在是冬天,这一天一宿他可 没少折腾,羽绒服里面都被汗浸透了,“听狗娃说,本来还有一条 古登山道,后来因为山体滑坡,路被冲垮了,现在就只有这一条路上山了。”
马队爬山爬得也有点喘,他来的时候特意观察了,从这条路下去, 肯定要穿过村里的主路,而且这条路确实不算好走,别说一百多岁 的老人,就是年轻的小伙子,如此上山下山地去作案都困难,他不禁问道:“那条古登山道在哪里?”
“应该是在西边,我也没走过,不过我上次来的时候看西边有 用青石板铺的路。”沈辰溪挠了挠头,他面对马队的时候有点紧张,这个人对希迪的怀疑让他非常警惕。
“行,继续走吧!”马队点了点头,他决定等会儿下山的时候去古登山道走一圈看看。
当三人踏上犬神庙前最后一个弯口的时候,毫不意外地被黑妞帶着的几十只狗热烈欢迎了一番。当时刘所和马队看见乌泱泱的狗 群朝着自己冲过来,差一点就拔枪了,好在黑妞认识沈辰溪,上前对着马队他们嗅了几圈后,便帶着狗群迤迤然离开了。
虚惊一场的三人来到犬神庙时,犬神奶奶已经换下了大红色法袍,正穿着一身藏青色的棉袍坐在大殿的屋檐下晒太阳。
马队和刘所对视了一眼, 一脸笑容地走上前去:“老人家,我们是公安局的,想找您了解点事情。”
正在晒太阳的犬神奶奶睁开了眼睛,盯着马队和刘所看了一会儿,说道:“你们是想问丁德义和赵志恒的事情吧?”
马队没想到犬神奶奶直接点明了自己的来意,点了点头:“对。”
他刚想再说点什么迂回一下,就被犬神奶奶打断了。
“这件事是我干的。”犬神奶奶干脆利落地答道。
她这么一说反而把对面三人弄蒙了,马队干了一辈子刑侦,审得这么顺利的情况真是没见过。
沈辰溪更是直接结巴了:“为……为什么呀?”
在沈辰溪看来,犬神奶奶在村里基本上是一种隐居的状态,按 照狗娃的说法,除了偶尔有人上山求她问事,或者找她做法事外, 她基本都不怎么下山,村里发生什么事,她都不管不问。这样一个老婆婆,年纪又这么大了,到底是出于什么目的,干下这样的事情呢?
马队收起自己的震惊,决定换一种问法:“您知道我们问的是什么事情吗?”
“丁德义的头是我砍的,他的心也是我挖的。当时他喝多了醉倒在狗场里,我拿着铁鍬把他的头剁了下来,把心也挖出来了,剩下的就随便砍砍拿去喂狗了。”犬神奶奶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非常 平静,就像在描述吃饭喝水一样平静,“赵志恒的头和心也是我弄的。”
“那把人心供在祠堂的也是您?”马队追问道。
“对,是我放的。”
马队觉得自己的喉咙有点发干,他清了清嗓子:“我能问一下为什么吗?”
“他们得罪了犬神。”此时犬神奶奶的眼神有点吓人,明明是阳光普照的下午,但是对面的三个人都觉得背脊发凉。
“得罪犬神?”马队忍不住重复了一遍,他一时没能理解什么叫“得罪犬神”。
沈辰溪反应过来,在一旁小声解释道:“丁德义和赵志恒他们死 前打死了村里的狗王黑风,还把黑风的肉吃了。按照村里的说法,这只狗是犬神的化身…… ”
“就为了只狗?”马队不禁觉得头皮发麻,他看着一脸平静的 犬神奶奶有种不好的预感,这个犬神奶奶该不会是精神有什么问题吧,就为了这个理由杀人?
犬神奶奶似乎被马队的话刺激到了,大声指责道:“得罪犬神的 人都要得到惩罚!他们都没有好下场!不要说他们,就连皇帝都要得到惩罚的!”
“他们的惩罚就是被砍头挖心?”刘所忍不住问道。
“这就是犬神的惩罚!”犬神奶奶阴恻恻地说道,“当年,两只 神犬一只被砍了头, 一只被挖了心。从那时候开始,供奉犬神就是 用头和心。他们得罪了犬神,当然要用头和心来赎罪,这是他们该得的惩罚。”
这时候,马队突然想起了犬神奶奶在废墟上唱的那些戏词,那 段戏文里讲的就是赵光义误杀了黑白神犬,最后遭到报应的事。他看着大殿里赵光义和两只神犬的塑像,陷入了沉思。
刘所凑过来,小声问道:“马队,你看这…… ”
这故事沈辰溪已经听过两次,他也凑过来解释:“这是野史,是 后人瞎编的,根本没黑白神犬的事。赵光义养的是‘桃花犬’,就是现在的哈巴狗。”
马队“扑哧”一声笑出来,他给沈辰溪解释道:“刘所不是担心 惩罚的事,我们是担心犬神奶奶的年纪,还有她的精神状态。”
犬神奶奶认了丁德义的案子还有赵志恒尸体被破坏的事,赵官庄的案子就算全部告破了,只剩下怎么处理犬神奶奶的问题了。
不过马队觉得,这案子并没有那么简单。就算犬神奶奶承认了 一切,也并不能解释,她为什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在那么短的时 间内从山上来村里完成这一切。他隐隐觉得,这些案子里还有一些自己没有注意到的细节。
就在这时,犬神奶奶忽然浑身一哆嗦,慢慢站了起来,就像是 换了一个人,在原地转着圈跳起舞来, 一边跳一边发出疹人的笑声。
随着笑声渐渐止歇,犬神奶奶发出一声高亢的长啸,唱了起来:“日升啊月恒啊常变换,犬神下界定伦常!
“神谕降自九天外,莫失莫疑莫相忘!
“我已经完成了犬神的命令,新的犬神使者已经出现。
“她是罪人的女儿,罪人偿还报应的那一刻,她已经成了新的使者!”
三人听到这段唱词都是一愣,犬神奶奶说的这个新使者是指……赵希迪?
正在惊疑不定间,犬神奶奶大声唱出了最后一句:“旧使升天回洞府,新尊立地降吉祥……降——吉——祥!”
说实在的,马队对犬神奶奶的自白不置可否,以他的经验看, 犬神奶奶的供词太邪乎了,而且这案子的真相也来得太容易了。虽然犬神奶奶的供词里,关于丁德义的死亡描述跟现场勘查的结果吻 合,可是还有很多信息是难以解释的。比如作案时间、下山路线,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作案动机。毕竟为了一只狗杀人的理由,真的很难令人信服。
不过既然她已经承认杀人了,马队还是照规矩把犬神奶奶控制 起来。考虑到她年纪大了,马队把在冯桂香那边的女民警叫到犬神庙来,协助刘所带犬神奶奶下山,到了警务室再做详细的询问。
接着马队叫上沈辰溪一起:“刘所,你们先下山,我让小沈带我去古登山道看看。”
就像沈辰溪说的,犬神庙的山门西面,有一条青石板铺成的山道, 向山下延伸。比较之前上山道的崎岖和狭窄,古登山道的路要好走 很多。现在的山道其实一部分是借用了村民上山开荒种地时走出来 的土路,好多地方都不能说是路,只不过是稍微缓一些的、没有长 草的土坡而已。而古登山道大部分是由青石板铺砌出来的路,有些地方虽然比较陡,但因为石阶修得规整,反而比土路好走得多。
“明明就是古登山道好走,为什么村里人非要走那条路?”马队有点不理解。
沈辰溪也不是很清楚:“我也是听狗娃说,这条登山道塌了,不 好走。依我看这条登山道从西边下去,应该是对着祠堂那一片,但 现在大多数村民都不住在祠堂那边了,所以不愿意绕远路,干脆就走另一边了。”
“当年的路塌得很厉害?”马队又问了一句,忽然想到对面这个小伙子也才来两天,可能不知道这些细节。
“应该是吧,听宋警官说过一次,不过大家也都是听老支书说的” 沈辰溪之前对犬神奶奶很好奇,拉着狗娃和他爷爷问过一些事情,“据狗娃爷爷说,那会儿犬神庙倒了,里面还埋了人,老支书带着人去救,但没救过来。”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情?”
“这我就不知道了,得有十几二十年了吧?”沈辰溪回忆了一下,“听狗娃爷爷的意思,那时候老支书应该还没退休呢。”
“对了,小沈,你刚刚说那个赵光义的故事是假的?”马队随口问道。
沈辰溪挠了挠头:“是戏说的。给我指导毕业论文的老师是研究 宋元历史方向的,我多少听他讲过一些。 一方面宋辽的主战场不在 这里,他们是不可能路过这里的。按历史上说,赵光义是在北伐战 争中受了箭伤,疽发病亡的。另一方面,赵光义确实养过一只宠物狗,但养没养过战犬……反正史书上是没记载过。”
“厉害啊小沈,要不是你说,我们都差点儿被犬神奶奶骗了,你大学学的什么专业啊?”
“城市设计。”
“那你女朋友呢?”
“咱不套话行吗,马队?”
两人沿着古登山道往下走,马队越走越觉得奇怪,如果按村里人说的这条路已经荒废了一二十年了,怎么路上还这么干净?
马队左右看了看,虽然是隆冬时节,但是山道两边都覆盖着厚 厚的枯草,有些山道的边缘也有杂草在青石板的夹缝中顽强生长, 可山道的中间没有一点杂草,而且青石板非常干净,连泥土都不多。 马队此刻已经确定,这条山道并没有真正废弃,肯定经常有人在这里上下。
两人又走了一会儿,发现青石板铺的山道突然中断,前面的山路从中间直接坍塌,露出森然的悬崖峭壁来。
马队估计了一下断崖的深度,最低的地方也有三四米深,确实没法靠人力上下,也难怪当初村民会放弃这条山道了。
难道这条山道真的废弃了?
那为什么刚刚一路上那么干净?
沈辰溪也觉得有些奇怪,来回踱着步。忽然他发现断崖左边的 那一蓬杂草看上去有点奇怪,颜色跟周围的不太一样。他走上前用 脚踢了踢,那团杂草居然被踢动了,他连忙俯身把那团杂草用力拨开,一条蜿蜒的小路出现在眼前。
从断崖那里看,这条小路正好在视觉死角上,加上杂草的遮挡, 不留神根本不可能发现这里,沈辰溪招呼了一下马队,两人就这样顺着小路往下面走去。
走了大概几分钟,眼前又出现了一条窄一些的石板路,两人继续沿着石板路走,没多远,就看见前面有一个青灰色的石板垒成的坟包。
“这里怎么会有坟?”沈辰溪一愣,虽然他知道乡下人还是习 惯土葬,但是选坟一般都选在向阳的山坡上,视野开阔,方便祭扫, 这荒山野岭的,谁家会将先人埋在这里?他看了看坟包前面的石碑,只见上面刻着一行娟秀的朱漆大字——犬神庙坤道刘玉娥之墓。
沈辰溪心中恍然大悟,原来是犬神庙的道姑啊,那埋在这里就合理多了。
可马队看着墓碑却愣住了:“刘玉娥?”他连忙从随身的包里掏出一份村民名单来,很快便在名单上找到了刘玉娥的名字。
刘玉娥,年龄105岁,犬神庙庙祝 ……这么说,刘玉娥就是犬神奶奶?她不是还活着吗?这里怎么会有她的坟?
马队皱着眉头围着坟包转了一圈,从周围密密匝匝的植物看,坟包在这里已经有年头了。他蹲下身擦了擦这块墓碑,仔细辨认着上面的字迹。
墓碑上除了中间那行朱漆大字,碑体上还有几行小字——生于光绪廿六年四月初七,卒于一九八三年九月十三日赵远达率村民谨立
马队摸了摸胡楂,掏出手机查了一下:“按墓碑上写的时间,刘玉娥生于光绪二十六年,也就是1900年……今年105,正好能对上。”
“也就是说……真正的刘玉娥在1983年的时候就已经死了?那山上的犬神奶奶是谁?”沈辰溪觉得毛骨悚然。
“不知道,不过我们可以问一下立碑人。”马队指着赵远达的 名字说道,他对着村民名单,找到了赵远达的名字,“哦,赵远达是他啊。”
马队思索了一阵,起身拍拍裤腿上的灰,回头招呼沈辰溪:“走吧!”
从坟包绕出去又经过两个转弯,他们回到原本的山道上,跟断 崖的地方差不多,这条路的尽头在一处隐蔽的山石后面,要不是存心找根本不可能发现。
上了山道后下山就顺利多了,马队和沈辰溪已经站在村里的小 路上,马队抬手看了一下表,比从另一边上山要快二十分钟,这还 是中间停下来两次,耽误了不少工夫的情况下,要是路熟的话,恐怕能快半个多小时。
如果犬神奶奶是利用这条山路上下的话,便能避开村民杀丁德 义、砍赵志恒的头,这样起码在时间上说得通了。这条路偏僻,不会经过那么多民居,如果是特殊时间段的话,确实有可能不被人发现。
解开了犬神奶奶行动路线上的疑问,马队立刻给宋春来打了通电话,确认了赵远达就是老支书,也就是赵志恒的父亲。马队在岔路口停了片刻,问沈辰溪:“村里卫生所是在那边吧?”
“对,”沈辰溪被马队问得一愣,说道,“去卫生所干什么?我 们不是从卫生所出来的吗?”如果说村里有什么地方能够刺痛他的神经,那肯定是赵希迪所在的卫生所了。
马队看着沈辰溪笑了笑:“放心,不是去找小赵。”但脚步却没停。
沈辰溪急了:“马队,您不是说不找希迪吗?”
“是不找她,但得找一下赵远达。”马队解释道,“赵远达就是 老支书,刚刚小宋在电话里说了,因为昨天的事,老支书一直喘不上来气,现在还有点发烧,这会儿正在卫生所挂点滴呢。”
路过病房门口时,沈辰溪停下脚步,透过门玻璃向里张望。宋 寡妇应该是帮希迪仔细擦洗过,她的面庞和脖颈都干净了许多,头 发也编成两股长长的麻花辫垂在胸前,从他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希迪 坐在**,扭头看向窗外的剪影。也不知道希迪现在在想什么,愿不愿意见自己。
马队走到病房隔壁,看沈辰溪没跟上:“小沈?今天已经够麻烦你的了,你去照顾小赵吧。”
沈辰溪想了想,摇摇头一言不发地跟上马队。
脏兮兮的门玻璃模糊了室内的情形,马队推了一下绿漆木门, 那门吱呀一声滑了开来。他试探着喊了一句:“老支书,您在吗?我是县刑警队的!”
等了半天都没有回应,两人只好往里走去。这是小周平时看诊 的房间,老支书此刻正一个人坐在靠墙的长椅上,惯常拄的那根拐杖斜靠在身边,输液针已经拔下,他手里拿着一束假花发着呆。
沈辰溪慢慢地靠过去:“老支书,老支书?”
老支书浑身一震,抬起浑浊的眼睛看向沈辰溪,招呼道:“来了?
坐坐,我给你倒杯水去…… ”
“老支书,您别忙了,我不喝水。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县 公安局刑警队的马队长,他想问您点事……”沈辰溪连忙按住了老 支书,看样子老支书可能有点糊涂了,把卫生所当成自己家了。
这才几天的工夫,老支书比之前沈辰溪看到的时候衰老了很多,腰更加弯了,双手也在微微地抖动着。
“哦哦,马队长,你好啊……”老支书眯着眼睛看向马队,想起身跟他握个手。
马队赶紧伸出手拉着老支书重新坐下:“老支书,您叫我小马就行。我们刚刚去了趟犬神庙,从古登山道下的山。”
老支书喃喃道:“古登山道早就塌了…… ”
“中间是塌了一段,但是旁边还有条小路可以走。”马队缓缓地 讲述着自己的发现,生怕老支书漏听了什么,“我们在小路边发现了 一座坟,看墓碑上写的是刘玉娥,也就是村里犬神奶奶的墓,您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老支书叹了口气:“还能怎么回事,有她的墓就是她死了,埋在那里了。”
“可我看了咱们村的村民资料,现在的犬神奶奶也叫刘玉娥, 如果真的刘玉娥已经死了,那山上这个犬神奶奶是什么人呢?”马 队的声音很温和,但是言语中似乎有一种魔力,让人忍不住回答他的问题。
“哦哦哦,你说小玉娥啊……她来村里也二十多年了。”老支书喃喃地说道。
刘玉娥?小玉娥?马队和沈辰溪交换了一下眼神。
沈辰溪赶紧问道:“您能说说这个小玉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