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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地窖藏凶

沈辰溪冲到村委会宿舍的时候,并没有找到宋春来。他又跑去 厕所找,也没人。警务室,村委会其他房间,宋春来都不在。手机没信号,他心急如焚。 沈辰溪遍寻不着的宋春来,此刻还在赵志恒家里。 当冯桂香看到宋春来手里赵志恒的人头,直接就晕厥了,晕厥 前还说了了不得的话,这一下把宋春来弄得手忙脚乱。 按理说,这种情况下应该把冯桂香弄到房间里躺好,等她醒过 来。可是宋春来不能这么做,赵志恒的无头尸体这会儿还直挺挺地 躺在棺材里,整个堂屋就像炼狱一样,进去要是破坏了现场怎么办? 宋春来只得先把赵志恒的人头放在棺材旁,观察了一下尸体,确认再无其他部位被窃,他又把冯桂香拖到旁边给乐队搭的棚子下面。 做完这一切,宋春来片刻不停地给二柱子打电话。前两次还有 通话铃声,打到第三次的时候,二柱子的手机直接关机了。宋春来跳着脚骂道:“孬种二柱子, 一点都指望不上,关键时候这么点胆子!” “小宋,怎么啦,怎么这么大火气?”老支书从外面转了回来,他发现家里静悄悄的, “玉娥走了?乐队呢?” 犬神奶奶的闺名叫玉娥,不过全村只有老支书会这么叫,其他 人都尊称她“犬神奶奶”。老支书下午躲出去了, 一方面是不想面 对自己死去的儿子,另外他是老党员,信了一辈子的唯物主义,不想看见跳大神这种迷信行为。 宋春来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老支书没戴眼镜,眼神不怎么好,但多少能看个大概:“桂香呢? 真不像话,怎么也不出来招呼一下……我去给你倒杯水。” 老人说着就打算去堂屋给宋春来倒水,宋春来连忙拦住老支书:“老支书……我不喝水!” 赵志恒的尸体他还没拼到一起呢!老支书这身体看到这样的场景, 一下撐不住了怎么办? 老支书被拦得一愣:“小宋,你这是干吗?” “我不喝水,您,您也別进去,里面乱得很。” 老支书用拐杖敲了敲地面:“小宋,你说的什么话?桂香天天在家收拾,能乱到哪里去?” 宋春来也知道自己的话苍白无力,没办法的情况下他只能信 口胡謅起来:“那个……犬神奶奶说……三子需要安静才能 ……成佛…… ” 老支书听到这些是真的生气了,大声道:“小宋,你也是党员,怎么能相信这些东西!快点让开!”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 一脸血的冯桂香从棚子里出来了,几步 冲到跟前,砰一下跪倒在老支书面前:“爸,是我对不起赵家,这惩罚应该惩罚到我身上!” 老支书看着满脸是血的冯桂香有点不明白,他下意识地朝门里看去。 赵志恒的无头尸体就那么出现在眼前,老支书张大了嘴巴,先 是往里踏了一步,然后又退后了一步, 一口气没倒过来,捂着胸口跌倒在地。 宋春来见状赶紧上前扶住老支书, 一边帮他顺气一边对着冯桂香喝道:“你!你这是干吗!” 冯桂香看着老支书的样子,露出一副手足无措的表情, 一边上 来帮忙, 一边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我……这个家我最对不起的就是爸…… ” “你是对不起他,老爷子对你这么好,你就这样吓他,你是人 吗?”宋春来觉得现在只要有点火星自己就能原地爆炸了,他大吼, “还傻站在这里干什么,速效救心丸在哪里?” 冯桂香也不说话,就抱着老支书在那里嗷嗷哭。 宋春来翻了翻老支书的衣服口袋,找到速效救心丸给人喂了两粒,想打120,一想路塌了也送不到医院,赶紧又给村卫生所打电话。 “小周,你抓紧来老支书家一下……对,老支书刚昏过去了…… 对,我给他吃了速效救心丸……好,我正在帮他,你快点来 …… 等下,谁在你那里?”宋春来突然在电话里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二柱子?你在卫生所于什么?我让你于什么来着,快给我滚过来!” 卫生员小周讪笑着遮住电话听筒:“宋警官叫你快点过去呢…… ” “我才不过去……”二柱子坐在卫生所的凳子上,惊恐地看着 小周,“你不知道,那边闹鬼,犬神奶奶才超度了一半就出事了!这会儿老支书又晕了,肯定是还没完呢!” 小周听完又拿起电话:“……那个宋警官,你看看老支书还有呼吸吗?没气了就心肺复苏……对对对,您懂的,我来也就是做心肺复苏。”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其实这时候宋春来已经在给老支书做心肺复苏了,冯桂香蹲在 旁边拿着电话,宋春来一边有节奏地用着力, 一边听着听筒里的声音, 二柱子的声音实在是大了一些,气得他恨不能冲去卫生所把二柱子打一顿。 但现在把老支书救醒才是最重要的。宋春来又是吹又是按,还 数着数,在十二月天里出了一头一身的汗。终于,老支书长长吐出一口气,算是缓了过来。 宋春来赶紧和冯桂香一起把老支书抬到**躺下,然后对她说:“你去把脸上的血擦擦,别一会儿老支书醒了又吓到他!” 冯桂香收拾了一下回来,看到老支书双目紧闭,但呼吸基本恢复正常了,又忍不住哭起来。 宋春来看着泣不成声的冯桂香咳嗽了一声,老支书可以不问,但是他不能不问:“冯桂香,赵志恒究竟是怎么死的?” 冯桂香愣愣地看着宋春来,然后又看了看老支书,低声道:“其实我跟他早就不睡在一起了。” 宋春来怎么也没想到冯桂香的自白是从这句话开始的。 冯桂香不是本村人,是隔壁冯家圩子武装部长的女儿。她爸爸 是老支书以前的战友,她跟赵志恒是提前定好的娃娃亲。两人刚结 婚的时候也是柔情蜜意过的,那时候冯桂香还不像现在这么虎背熊腰,反而高挑修长,是十里八乡都知道的标致媳妇。 赵志恒那时候二十出头,高中毕业回来之后就在村里的化工厂 上班。他为人聪明,加上老支书的关系,没几年就成了厂里的骨干,冯桂香也进了化工厂,做了会计。 后来厂里改制,村民入股,赵志恒成了厂长,冯桂香自然而然地成了执掌财政大权的人。本来一直到这里两人相处得都算和睦,可是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赵志恒突然就对冯桂香疏远了起来。 “你知道为什么吗?”冯桂香冷不丁地问宋春来。 宋春来一愣,摇摇头。 “他不行,”冯桂香的眼睛看向远方,“他那儿不行, 一肚子死籽儿。” “村里不是都说是你……你的问题吗?”小村子从来没什么秘密,冯桂香和赵志恒的事,连宋春来都知道一些。 “男人要面子嘛。”冯桂香眼神黯然。 早几年刚结婚的时候,赵志恒忙工作没想着要孩子,后来老支 书退休了,就想着赶紧抱个孙子,成天在赵志恒面前念叨。本来赵 志恒还有个大哥,但是他大哥当兵的时候执行任务牺牲了,连婚都 没结,家里就只剩这么根独苗,老赵家传宗接代的任务就落在他一个人头上了。 但两人努力了很多年, 一直没有动静,县里、市里、省城都去过, B市 S 城的大医院,看这个出名的医院都去瞧过,可医院的检查都是 一样的结果,赵志恒的**存活率不到1%,几乎一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 宋春来皱着眉头听着这些,他本意不是听这些家长里短的隐 私,但听到冯桂香讲这些,他有些不忍地看了看老支书和冯桂香:“医院里不是能做试管婴儿吗,你们没去试试?” “试了,”冯桂香惨笑了一声,“可哪有那么容易?他一泡里就 没几个活籽儿,又是筛查,又是吃药,钱花了不少,最后也没怀上。 那时候试了好几次,药吃多了还给我弄成现在这样了。” 宋春来没结婚,并不知道做试管婴儿女人要遭多大的罪。 男人奇怪得很,那方面一旦不行了,脾气就一天比一天坏。再加上赵志恒成天喝酒,在家里对冯桂香非打即骂,好几次闹得冯桂 香都要跟他离婚了。赵志恒因为这事没少被老支书骂, 一开始老支 书并不知道赵志恒的病情,还指望着小两口和和美美地给他生个大 胖孙子,但是时间长了,就算赵志恒不好意思说,老支书也看出了点苗头。 “后来这个畜生想出了个主意,”冯桂香狠狠地看向灵堂,“你知道他想的什么主意吗?” “什么主意?” “他让我借种。” “借种?”宋春来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找谁借啊?借谁的啊? 这种事还能借?” “是啊,这种事还能借吗?”两行眼泪从冯桂香的眼眶里掉出来,“他要我找他爸借种!” “你说什么!”此时没有任何言语能表达宋春来内心的惊诧,“那,那借成了吗?” “借成了我不就有娃了嘛。”冯桂香脸上露出了难以掩饰的厌恶, “这事弄得整个家都鸡犬不宁的。那时候,我婆婆还活着呢,也不 知道三子是怎么说的,我婆婆居然同意了他的主意,跟他一块儿来做我的工作。吓,你懂吧?两个人一起,天天在我旁边念叨。” “老支书能同意?”宋春来下意识看了一眼呼吸逐渐平稳的老支书。 “爸怎么能同意?”冯桂香看了看老支书,掖了掖盖在老支书 身上的毯子,“爸知道这事之后,把我婆婆狠狠骂了一顿,把三子 打得两三天都没敢回来。我本来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但是我想简单了。 “从那天开始,我婆婆和三子就对我横挑鼻子竖挑眼的。爸在家的时候还好,后来有一段时间,爸去市里帮我大姑带外孙,他们 两个就变本加厉地欺负我。每天不是打就是骂,好像赵家断子绝孙 都是因为我,是我断了他们家的香火。”冯桂香说到这时,声音平静 得好像这些事情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后来还是爸有一次国庆节回 来看见了才知道,爸当时就跟我说,让我回娘家,不能过就离婚,他不怪我。” “然后呢?你没回去?” “我回去了,住了两个月。”冯桂香的声音里透露着深深的绝望, “可是回家又能怎么样呢?你知道吗,我原来的房间都没了,腾出来给我侄子住了。 “我爹妈那时候天天就忙着给我大哥还有小弟带娃,哪有空照 顾我一个外人。再说了,嫁出去的女儿,给人赶回来还要离婚是什 么光荣的事?我妈生怕我回来的事情叫村里人知道,就把我关在家 里,每天都跟我说,叫我早点回家认错,好好过日子。”冯桂香抹了 一下眼睛,“我嫂子还有弟妹表面上跟我客客气气的,可是私底下呢, 都觉得我回来是要跟我哥还有小弟争家产,天天背地里嚼舌根子,说我下不出崽,是块孬田,可这能怪我吗……“家里待着也没好脸色,我也待不下去了,”冯桂香呼了一口 气,“加上我当时管着厂里的账,还得回去上班,所以熬了两个月,就硬着头皮回来了。” 这之后,赵志恒也索性放开了,整夜整夜地喝酒不回家,在外 面嫖女人、花钱,厂里的事也不像以前那么上心了。原来效益还可 以的化工厂,没几年就变得半死不活的。 “那这些跟赵志恒的死有什么关系?”宋春来忍不住打断了冯桂香的回忆,就算是生不出孩子,婚姻不幸福,离婚不就行了?跟赵志恒的死有什么关系呢? “但是我还是想有一个孩子啊。”冯桂香愣愣地看着前面, “厂里有个技术员,叫小秦,是镇上来的,比我小几岁,大专生, 离过婚。那时候我已经好几年没跟三子同房了,后来稀里糊涂地就跟他好了。” 冯桂香说到这个人的时候,话音里带了一点生气:“本来三子跟 我也就是在爸面前还装个样子,平时都是各过各的。可不知怎的, 我找男人的事情叫他知道了,他一开始跟我吵,还跟我打了一架,但是后来也认了。”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宋春来忍不住问道。 “五六年前,好像是1998年底的时候。”冯桂香想了想。 宋春来倒吸了一口凉气,他听二柱子说起过,赵志恒虽然平时 有点任性,但是为人还行。但是1998年、1999年那会儿突然跟变了 个人似的,越来越横行无忌,最后成了赵官庄的一大祸害。他继续问道:“后来呢?” “后来……就这么过呗。”冯桂香笑了一下,笑得比哭还难看,说着低头摸着肚子,“然后我怀孕了。” “怀孕了?”宋春来一愣,刚才已经说了她跟赵志恒怀不上,那冯桂香是跟…… “我想跟他离婚,跟小秦好好过。可是三子听说之后就疯了, 在家里拼命地打我,还找人去打小秦。”冯桂香的眼泪又流了下来, “小秦的一条腿被他打坏了,我肚子里的孩子也被他打掉了。他 当时还威胁我,说别想跟他离婚,再提这个事,他就把我扔到狗场里喂狗。” 听到“喂狗”这两个字,宋春来眉毛忍不住跳了一下:“然后呢?” “他怎么能那么狠毒?”冯桂香的声音逐渐冷硬起来,“从那时候开始,我就想着怎么能彻底离开他,本来没那么想他死,直到两个月前…… ” “两个月前怎么了?” “我又怀孕了,”冯桂香脸上洋溢出別样的温柔,“你说说,我 都四十多了,居然又有了,小秦被我耽误了这么多年,他也想要这个孩子。 “小秦当时就说干脆想办法把三子弄死,装成意外,还能分点 钱。我一开始没同意, 一日夫妻百日恩,我跟他好歹是两口子,下不去手。”冯桂香抹了一把脸。 “但是那两个月,三子不知道怎么了,在家里變本加厉地打我, 有一次在院里直接拿铁锹追着我打,把我头都给打破了。”冯桂香说 着把头皮上那一块还没好透的伤疤指给宋春来看,“从那天开始,小秦再说要弄死三子的时候,我就没再反对了。 “不过要弄死一个人也没那么容易,我一开始也没指望小秦 真下手。三子天天跟赵志伟还有丁瘸子在一起,想下手也没那么 容易。”冯桂香叹了口气,“可是最近一周多,三子每次跟赵志伟他们喝完酒就特別能睡,怎么叫都不醒,好几次直接就睡地上了。” “小秦觉得是个机会……就动手了,那天三子喝完酒就在厂门口躺着,小秦就把三子推到沟里去了。” “造孽啊……造孽啊……”老支书不知什么时候醒了,默默地 听完这一切,嘴唇颤抖着,“为什么要这样……他这么喝下去,早晚是个死…… ” 冯桂香眼睛红红地看着老支书:“爸,是我对不起三子。” 宋春来挠头:“不是,他死都死了,你这么折騰屍体干吗?” “这个真不是我!”冯桂香跪着朝老支书膝行了两步,“爸,真不是我!不是我啊!” 听见沈辰溪的叫喊时,宋春来正在向刘所汇报情况:“对,冯桂 香是这么说的……对,她是死者的老婆……对,第一个死者,谋杀…… 是,刘所,我不是不愿意啊,但是现在道路不通,村里就我一个警察,保护现场都忙不过来,您现在要我控制冯桂香……实在是…… ” 就在宋春来抱着手机求援的时候, 一个黑影冲过来撞在了半开着的大铁门上,发出“哐”一声巨响。 “救命!救命!” 宋春来下意识捂住电话,看着灰头土脸的沈辰溪,心中生出一 股不祥的预感。他已经看出来了,沈辰溪压根不是什么“文曲星”, 就是个扫把星!每次看见这小子准没好事,他几乎脱口而出:“怎么啦?又有谁死了?” “宋警官……”沈辰溪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救命!那边……房子塌了!” “什么房子?!”宋春来吓得嗷一嗓子叫了出来,但是他立刻反应过来了,“你是说祠堂后面的老屋?” 沈辰溪搖头:“我不知道是不是,但那片房子全塌了,赵志伟和希迪,都在下面……我一个人根本……根本没办法!” 宋春来这时候也顾不上別的了,三两步冲上去:“你先别急,慢慢说,到底怎么回事?” “宋春来!你那边又怎么了?”电话里传来刘所的声音,“是又发生了什么意外吗?” “你是说你们那里又埋住两个人?”在宋春来简要报告了情况 后,刘所那边只是沉默了片刻,随后斩钉截铁地说道,“你给我等着,最迟明天上午,支援一定到!” 宋春来吓了一跳,刘所这样的语气让他脊背有点发凉:“您不是说清障还需要…… ” “你不用管!爬也会有支援爬进来的!” 宋春来一听这话,眼泪都快下来了:“……行行行,爷爷,刘所,您就是我亲爷爷!” 有了刘所的保证,宋春来一下就有了主心骨,急急忙忙开始叫人。 第一个叫的当然是二柱子,他毕竟是名正言顺的协警,可是二 柱子一听赵家老屋塌了,二话不说就把电话挂了。宋春来再打电话 过去的时候,二柱子不停地说着这是犬神的惩罚,然后就再也不愿意接听宋春来的电话了。 宋春来没办法,只好叫上郑师傅和庞大海,火急火燎地往老屋 赶,途中正好遇上听到巨响出来查看的宋寡妇,就这么着一群人乌泱泱朝着赵家老屋赶了过去。 沈辰溪在路上简单把情况说了说,给庞大海气得指天骂娘:“这 个挨千刀的赵志伟,女儿这么有出息,他还想干什么! T 大啊!全县一年能有几个!” 宋寡妇悠悠地说:“也就是你这么想,赵志伟总觉得是希弟妨了 他儿子,妨了他们全家,怎么会盼她有出息。她越有出息,赵志伟越有气。不过,希弟不是没考好吗?” “不是。”沈辰溪当时听到宋寡妇他们说起这事的时候就觉得很 奇怪,他记得六月底可以查成绩,“希迪当年没考上这件事情应该是假的。” “为什么这么说?”宋春来有点不明白,“难不成还有人明明考好了,非要说自己没考好?” “确实很难相信,但事实可能就是如此。”沈辰溪看着他们,“你们确定当时县里是六月底来的电话?” “嗯……”宋寡妇被问得一愣,她又想了想,“没错,来电 话那天老支书正好过生日,大家都聚在我店里一起喝酒。老支书 的生日就是五月初六,端午节后第二天,我们还说,这日子好,阳历6月26号,特别顺。” 庞大海也点头附和。 沈辰溪却搖了摇头:“如果真是这个时间,那县里根本就不可能知道希弟有没有考上。” “为什么?”宋寡妇和庞大海面面相觑。 沈辰溪跟赵希弟同一年高考,对报考流程还有印象:“6月26号的时候,希迪都还没有填报志愿,怎么可能知道有没有考上?” “有这样的事?”宋寡妇一怔,“那这是怎么回事?” 庞大海说:“这么说起来好像还真是,我听车站检票口的大姐说 过,他儿子今年成绩出来之后不大理想,就报了个二本……那这么说,那时候希弟最多知道自己的成绩,根本不知道能不能有学上?” “我能猜到,希弟骗村里人说她没考好,是为了不让赵志伟拦 着她继续上学,”宋寡妇想了想,“可是县里的电话是怎么回事?那天确实是县里打来的电话啊…… ” 赵官庄村子不大,短暂的路程不足以让他们探寻到当年的真相。 当几人七拐八绕,终于来到老屋跟前,看着眼前的一片废墟时, 宋春来有些焦急:“咱先别说高考的事情了,先赶紧想办法把人救出来!” 庞大海见过几次塌方清理工作,他一看这情况就不停地咂牙花:“这不行,就我们几个人肯定不行,这要是瞎弄,到时候塌得更厉害!” 众人一愣:“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看着?” “可惜赵老二不在,他是专门干工程的,不过现在不在 …… ” 庞大海想了想,“得把狗娃爷爷叫起来!” “哎,我这就去叫!”狗娃不知道从哪里蹿了出来,吓了众人一大跳。 大家正打算说狗娃几句,这孩子一溜烟跑没影了。 宋春来急得不行:“庞大海,这都是力气活,你叫他来能干吗,他都七十多了,回头再出点什么事,谁负责啊!” 庞大海被宋春来说得直挠头:“不是让他来搬,狗娃爷爷原来是 干木匠活的,这种老房子村里就数他最懂了,犬神庙不就是他带头修 好的?有他帮忙指挥,才好下手弄,要不然咱们一通乱弄,原来没塌的地方也弄塌了,再出什么二次伤害就麻烦了,二次伤害你懂不懂?” 听庞大海这么一说,沈辰溪忽然清醒过来,T 大建筑专业很强, 自己虽然是学城市设计的,可是建筑知识也知道一些。这种砖木结 构塌了之后,下面还会有很多空腔,如果清理的时候不注意方法,破坏了下面结构的平衡,可能对压在下面的人造成更大的伤害。 狗娃爷爷来得很快,他耳朵虽然不好使,但是腿脚利落得很, 几乎没耽搁什么工夫就跑来了。宋春来特意看了看四周,还好狗娃 没跟过来,不然这大半夜的,又是老人又是小孩, 一个看不住再次发生什么意外,他可受不了。 看着坍塌的房屋,狗娃爷爷先是问了一下情况,然后仔仔细细 地拿着手电筒在这片废墟的周围来回转了半天,又拿了根木棍在地 上画了一会儿,这才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指着前面的一块地方:“宋警官,你们先清理这一块…… ” “这里?”宋春来看了看狗娃爷爷指的区域,又看着沈辰溪,“你不是说他们两个是在那边吗?” 狗娃爷爷还没有回答,沈辰溪已经开始动手搬了起来。其实现场最着急的就是他了,但他知道狗娃爷爷的方案是正确的,所以他一边搬一边用尽可能平静的语气解释着:“埋住的地方有好几处梁柱 相互连接的部位,现在都被压住了不知道里面的情况,直接清理很 容易垮塌,所以要先把旁边的操作面清理出来,这样也容易看到里面的结构。” “这么好的做工,这么好的料,真是可惜了!”众人开始清理 之后,狗娃爷爷也没闲着, 一并帮忙清理起来,当他从废墟中拖出 一根带雕花的木构件的时候,忍不住叹了口气,“唉,这老屋有几百 年了,当年要不是志伟和三子他们找人乱拆,这老屋好好修一修,再使个一百年都没问题。” 沈辰溪这才把这间老屋和宋寡妇说的赵志伟他们乱拆砸伤人的 老屋联系在一起。确实,这间老屋里面所有的雕花都很精美,虽然只用狗来装饰这一点有点诡异,可同样说明了它的独特性。 因为有了狗娃爷爷的指挥, 一群人的清理工作还算顺利,外围 的残砖碎瓦很快就被搬得差不多了。剩下的就是两处如同巨兽骸骨 般的屋架,横七竖八的梁、柱、木椽穿插交错,哪怕只是稍微碰一碰,整个屋架都会尖叫着摇晃起来,然后抖落一地尘土。 宋春来挥了挥手,说实话,清理到现在,他已经有点绝望了, 看这片废墟的情况,就算是孙悟空压下面也变成猴子饼了。不过他 并不打算放弃,不仅仅是因为沈辰溪和其他人都还在努力,他的职 业道德也不允许自己这么做。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可能性,也必须付出百分之百的努力。 好不容易把表层的那些木构件挪开,接下来的清理工作变得越 发困难,狗娃爷爷经常要拿着手电再三确认,才能确定究竟要搬哪 一块木头,清理的速度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间隔的时间也变得越 来越长。到了后面,每一根木材的重量变得越来越大,当他们搬到那些主要的梁架时,往往需要几个人同时用力才能够搬动。 但是在下一根木材被搬开之后,狗娃爷爷停了下来,现在他们面临一个难题。 这里的屋架结构非常脆弱,庞大的屋架被一段倒下的柱子支撑 着,两端形成了微妙的平衡,不管先动哪一边,都有可能导致另外 一边坍塌。最要命的是,这一区域的木架结构非常复杂,根本没办法仔细观察下面的情况。 “小沈,你能不能确定他们人究竟是在哪一边?”狗娃爷爷也 很纠结,他能判断怎么减小伤害,但是如果连人的位置都不能确定, 那所有的判断都是在赌博,万一赌错了,将会葬送下面两个人生还的希望。 沈辰溪睁大眼睛看着下面,他的脑子很乱,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他又在村里七弯八绕地找人求救,这已经扰乱了他的方向感。老屋 倒塌之后更是把所有的参照物都破坏了,沈辰溪也不能确定赵希迪和赵志伟的位置。 他的内心正在不断地纠结,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沈辰溪知 道拖的时间越久,下面的人就越危险,但是这样两难的问题让他根本无从下手。 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了一阵狗叫。 正在众人愣神的时候,狗娃身后跟着一条巨大的黑狗,威风凛凛地出现在小路口。 狗娃叉腰喘气,得意地大叫:“大哥哥,爷爷,你们看!我把黑妞叫过来帮忙了!” 宋春来一看见黑妞立刻反应过来,对啊,有狗不就能确定人究竟在哪里了吗? 在听完宋春来提出的要求后,狗娃拍着胸脯保证,黑妞作为狗王,肯定能完成这个任务。 众人就这么屏息凝神地看着黑妞,只见它先是围着废墟缓缓地 踱了两圈,然后开始低头在地上嗅起来,它一边嗅着, 一边缓缓前进, 逐渐缩小着搜寻范围,终于,它站在一块废墟的前面,回头坚定地叫了两声。 “嗷呜,嗷呜。” 大家都是心中一喜,但是宋春来还是有点不放心,不过他看了看时间,不能再拖下去了!现在只能试一试了。 众人又开始了动作,随着狗娃爷爷的指挥,几根用来支撑的梁 柱被搬走之后,原本摇摇欲坠的屋架朝着另外一边塌了下去,这一 侧的空间终于被打开了!当最大的主梁被移开后,清理工作变得顺利起来。突然正在后面清理的宋寡妇惊呼一声。 “这里有人!” 所有人赶忙围了过去,只见那片废墟的缝隙下,露出一只黑灰色的手。 “是赵志伟!快,快把上面的东西都移开!” 大家七手八脚地移开上面的砖石木块。在掀开压在赵志伟头上的木梁后,没有人说话,宋春来一把遮住了狗娃的眼睛。 不需要上前查看了,赵志伟的头被砸成了一个平面。红红白白 的东西混杂着灰尘,在这坍塌的废墟中格外显眼。沈辰溪发现那根 木梁上雕刻着一只张牙舞爪的狗,狗嘴里叼着一颗人头,雕花的木色被血染成了乌黑。 这个形象,像是不远处警觉地望着他们的黑妞。 赵志伟死了。 赵志伟的死亡让大家陷入沉默,这已经是赵官庄短短几天内死的第三个人了。 木梁上那只被血染黑的狗更是让大家背脊发凉,就连宋春来都忍不住有些怀疑,这一切太过巧合了。 不过大家并没有因此停下来。在将赵志伟的尸体用一扇门板搬到一边后,所有人继续清理剩下的断壁残垣。 赵希迪还在下面! 每个人都已筋疲力尽,就连以强壮著称的郑师傅都有点站不住了,宋春来更是搬木头搬得手指都麻木了。 可是沈辰溪就像疯了一样,完全不管不顾地在那里搬着。 一开 始他还是把那些梁柱搬开,到后面已经连腰都很难直起来了,只能 在原地用力把木头往一边推,用脚蹬,用身体拱……宋春来看着他 满脸狰狞地在那里用力,心里不禁有些担忧,这小子别最后弄得脱力了,伤到自己! 就在所有人都快到极限的时候,沈辰溪奋力推开一根横梁, 一个洞口露了出来。 这个洞口是长方形的,大概一米长、八十厘米宽,周围用青石围了一圈围栏,大概比地面高了十厘米。 “希迪就在这里面!”当沈辰溪终于看见洞口的时候,他觉得 自己的腿都站不住了,“希……希迪……你在下面吗?”沈辰溪的声 音有些发颤,他觉得自己全身的毛孔都在用力听着,生怕错过一点声音,也无比期待着里面有回答的声音。 但是除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声,什么都没有。 沈辰溪又叫了几声,他觉得此刻自己的心比冬夜更加寒凉。刚 刚还冲在最前面的他,此刻甚至没有勇气靠近青石围栏,他害怕自己看到里面的景象,害怕看到横尸一具。 “这铁栏杆挡住了洞口,得先弄开。”宋春来用力拽了一下铁栏杆,但是经历了梁柱撞击的铁栏杆已经严重变形,根本弄不开。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破开山村的晨雾时,沈辰溪似乎被明亮的 阳光赋予了勇气,他走到洞口前面,大声喊着:“希迪!你在里面吗? 我是沈辰溪!我来了!” “你能听见吗?” 下面厚厚的灰尘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沈辰溪看到了蜷 缩在角落里的赵希迪。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地上,身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沙土,披散的头发遮盖了她的脸。 “希迪……你怎么样了?” 赵希迪木然地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便停了下来,沈辰溪注意到她的脚上有一根铁链。 宋春来看到这一幕,怒火一下就冲上了头顶,把自己女儿关在地窖还不够,还要在脚上套上铁链,这还有人性吗? 宋春来叫道:“郑师傅,你那边有锤子吗?撬棍也行!” “锤子?”郑师傅看着宋春来大口喘气道,“没有!宋警官,你到底以为我是干什么的?” 狗娃爷爷插口道:“我倒是有,要不然我回去拿?” “别麻烦了!你们往后退几步!”宋春来一把拽开沈辰溪,又冲着地窖喊,“希迪姑娘,你让一下。” 宋春来这会儿已经红了眼,好不容易已经看见人了,哪里等得 及这来来回回拿工具的时间?他大喊一声,抬起右脚对着那个铁栏 杆就踹了下去。他想着那铁栏杆年份不短又变形了,踹折了就能直接弄开。 沈辰溪等人也有样学样一起用力踹起铁栏杆。 但铁栏杆看着又破又烂,偏偏结实得很,他们用尽全力踹了几下,除了掉下一堆铁屑砖粉,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 眼看着地窖里的赵希迪又倒在地上,沈辰溪撕心裂肺地叫起来:“希迪!希迪!” 他这一喊,宋春来更着急了,只见他大吼一声拨开众人,助跑了几步高高跳起,用身体下落的力量重重砸在铁栏杆上! “哗拉”一声巨响,栏杆终于被破开了! 但宋春来的整条右腿都陷进铁栏杆的缝隙里,断裂的铁条划烂 了棉裤,在宋春来腿上划出一条一尺来长的大口子,血流如注。宋 春来这会儿也顾不上疼,想把腿拔出来给沈辰溪他们让路救人,但他稍稍一动就疼得不行。 狗娃爷爷打着手电仔细看了看,说:“小宋,你这不行,腿被扎穿了,得把铁条锯下来,不然腿就不能要了。” 沈辰溪急道:“那您回去拿锯子?” 狗娃爷爷摇头:“这得使液压钳,锯子一锯,铁条会跟着晃,小宋得活活疼死。” 众人面面相觑,陷入了沉默。现在宋春来的腿卡在唯一的入口处,下面的赵希迪已经彻底没了声息,旁边地上还躺着赵志伟的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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