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心脏不翼而飞
宋春来的话就像一柄巨锤,几乎把沈辰溪锤傻了。
“什么?怎么会是……”沈辰溪下意识开始反驳,如果不是还有一点理智,他就破口大骂了。
“也不是不可能啊!”宋春来这会儿算是明白沈辰溪来这里的 前因后果了,“你看,我们现在知道你女朋友赵希迪,大概率是赵官 庄的赵希弟。那她从S 城失踪之后,说是回到了村里,可是村里却 没有人见过她,也联系不上,你朋友今天还收到了她之前发的遗书,这种情况下,最坏的可能性也需要考虑…… ”
“不可能,我不信,赵希迪不可能是赵希弟!”
“是不是这里人,明天查一下户籍就清楚了,我知道这时候说这话不合适。”宋春来抽出一根烟点上,坐在路边上不再说话。
“不,这不可能……”沈辰溪完全不想跟宋春来讨论赵希迪已经不在人世的可能性,即便已经知道她留了遗书,也不相信赵希迪会死。
“可是这样,才能解释你刚才提出的那个问题,”宋春来眨了眨眼睛,“你女朋友用的手机应该跟你一样吧?”
宋春来不是小说里无所不能的侦探,也比不上县里刑警队的老 刑警,但是他并不蠢,其实在沈辰溪说到赵志伟手机的时候,他就有点怀疑了。
龙集镇不是S 城,这个牌子的手机听都没听说过,怎么可能有 的卖,赵志伟一个天天待在村里的人,又怎么可能买这个牌子的手机?而且按照沈辰溪的说法,这手机那么贵,赵志伟怎么买得起?
再联系宋春来下午问过赵志伟,他说这两个月根本就没离开过赵官庄!
这一切都指向一件事,那就是这段时间有外人来过,赵志伟的手机是那个人提供的。现在来看,这个人很可能就是赵希迪。
赵希迪跟赵志伟的关系什么样,村里谁不知道?她怎么可能专 门回来把这些东西送给赵志伟?比较合理的解释就是,这些东西都是被迫“送”的,那么这些东西原本的主人赵希迪去了哪里呢?
人明明回来了,却没有人见过,现在又发现了遗书,结果已经不言而喻。
宋春来怜悯地看着脸色惨白的沈辰溪,如果真像自己想的那样,换了自己也接受不了。
宋春来低声道:“今天一直在梳理这些线索,如果那颗人头和狗 场里的尸体都是丁德义的,那多出来的那颗心脏到底是谁的,我天天在村里跑,也没见村里来过什么外人。
“赵希迪是什么时候失踪的?你和这女孩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宋春来给沈辰溪发了根烟,沈辰溪不抽,转手打开大白兔奶糖的袋子,吃了一颗。
两人就这么并排坐在了路边,沈辰溪认出这里就是昨天晚上自 己过来时,庞大海停车的地方。当时自己没有下车,不知此处原来 的样貌,这时候看着山路旁陡峭的崖壁和漆黑的山林,前方的道路 被巨石和泥土淹没,上面的山体就像是被破开了一个巨大的伤口,看着触目惊心。
沈辰溪感受着山谷里呼啸席卷的风,看着眼前的黑暗,感觉今天比昨天还要冷,还要黑。
沈辰溪吃到第五颗糖的时候终于开口说:“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新 生晚会,她唱了一首英文歌就不见了。后来隔了一阵,我在学校的 讲座上又看到了她。她和新生晚会那会儿已经不一样了,那会儿她 还是黑直的长发,这次烫了一个大波浪,染了颜色,手上戴着一块粉红色的运动手表。”
宋春来皱了皱眉:“这么说,她的穿着和装扮变化很大?”
沈辰溪点点头:“在大学里,人的变化当然会很大。我记得,她是和宿舍的同学叽叽喳喳进来的。”
“然后呢?”
“那个讲座很火的,周围都没位子了,我身边有两个给舍友 留的位子,她过来问我旁边有没有人,我说没有。我们就这么认识了。”沈辰溪讲述道。
“我不相信我的女朋友就是赵希弟,因为你们口中的赵希弟, 家里连高中都不愿意让她上,可是那天希迪身上穿的衣服都不是便 宜货。”沈辰溪捏着手里的糖纸,“单那块运动手表就得几千块。她 的运动鞋、运动服,背的书包、用的笔,根本不是赵志伟能够供得起的。”
宋春来看着沈辰溪,有了不好的预感:“小沈啊,我说这话你可能不爱听啊,就咱们县是有姑娘一屁股债出去了,回来的时候给家 里买车买房开店的,也不是稀罕事,你知道吗?”乡下地方的小姑娘, 去了大城市里,什么也不会却赚了大钱回来的,宋春来见得多了。
沈辰溪摇头。
“那有没有这种可能,就是……她不止你一个男朋友?”宋春 来斟酌了一下言辞,没有说出他认为可能性最大的理由。
宋春来以为沈辰溪会跳起来揍自己,结果他只是又默默吃了一 颗大白兔奶糖:“不会的。”
宋春来悄悄叹了口气,没有继续这个话题:“那她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沈辰溪说:“苏苏说她是15号离开的。”
“那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22号,那天她应该去图书馆复习的。我这段时间在忙毕业论 文的事情, 一直没顾得上联系她,那天导师忽然说要出差,我才有空,就想去接她吃饭,给她一个惊喜,结果没有等到她。”
“那你怎么会来这儿呢?”
“我去她宿舍楼下找她,结果苏苏,就是今天给我打电话的女孩,让我不要再纠缠了,然后她给了我这个地址。”
沈辰溪说得很简单,其实那天他在宿舍楼下和苏苏大吵了一架,苏苏骂他是骗子、渣男,说希迪伤透了心,根本不想见他。
“唉……咱们也别瞎想,明天问问赵志伟就好了。”宋春来拍了 拍沈辰溪的肩膀,“先回去吧。”
沈辰溪茫然地跟着上了电瓶车,心中像是放幻灯片一样不断播 放着希迪跟自己在一起时的画面。
希迪究竟怎么了?
赵志伟真是她的爸爸吗?
这怎么可能?
宋春来的宿舍比狗娃家要暖和不少,狗娃家的房子实在是太空旷了,没什么人气的房间就显得更加冰冷。
明明是温暖的房间,宋春来和沈辰溪却都睡不着。宋春来闭着 眼睛在脑中整理着思路。从现在的线索来看,赵志伟的嫌疑无疑是 最大的,他欠丁德义钱,是具备作案动机的,而且那天他从宋寡妇 的店里离开之后,就没有人能够证明他的行踪了,作案时间上也十分充裕。
可如果赵志伟是凶手的话,就有几个问题说不通。 一是按照宋 寡妇的说法,昨天在饭店一直逼着他还钱的是赵志恒,丁德义跟他 一样是被催债的,如果赵志伟真的是因为经济纠纷杀人的话,为什么要杀没催债的丁德义?
当然赵志恒也有可能不是意外淹死的,而是被赵志伟推进水沟 溺死的,可这样一来,赵志伟对丁德义的手法这么残忍就说不通了。 催债的还能有个全尸,没催债的反而又是砍头又是挖心的,这怎么看都不合常理。
而且要是一般的经济纠纷杀人,分尸抛尸这些都能理解,但把人心供在祠堂算怎么回事?
还有就是,另外那颗人心,假如真的是失踪的赵希迪的,赵志伟又为什么要杀自己的女儿?就因为她几年没回来了?
“还是得好好查一下赵志伟家的情况啊。”宋春来还有一个想法, 不过不好跟沈辰溪说。如果那颗人心不是赵希迪的,那是谁的呢? 赵希迪到底有没有回来呢?假如她真的回来了,为什么一直不露面呢?宋春来心里的嫌疑人中多了一个没有露面的赵希迪。
宋春来叹了口气,看了看在**沉默的沈辰溪。他从回来之后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只有手机发出的微光证明他还醒着。
沈辰溪睡不着。他翻来覆去地看和希迪的短信记录,沈辰溪原 来以为他们和其他的情侶没有什么不同,如今回忆起来,他发现他 俩竟然从来没有吵过架。赵希迪有着超乎年龄的成熟和懂事,她永远都那么温柔恬静,脸上永远都帶着笑。
她从来不要求过情人节、圣诞节还有七夕,甚至连生日也不愿 意过,仔细想一想,赵希迪似乎从来没主动要过任何东西,也从来没有要求自己送过什么东西,哪怕只是一杯奶茶、 一个玩偶。
她跟自己在一起, 一直是安安静静的, 一起上课下课,吃饭、复习、泡图书馆。现在回想起来,她就像是个无欲无求的精灵。
沈辰溪翻看着短信,脑子里嗡嗡的, 一会儿觉得希迪可能已经 做了傻事,难过得不行; 一会儿觉得她遭遇了不测,被人挖心; 一 会儿又觉得这一切都是苏苏和她骗自己的把戏,毕竟那封邮件他也没见到。
“宋警官?”
沈辰溪终于开口的时候把宋春来吓了一跳:“怎么了?”
“宋警官,你说犬神奶奶真的灵吗?”沈辰溪声音闷闷的,“她说希迪就在赵官庄,还说我差点兒就找到她了。”
“嗯……她还说了什么?”宋春来虽然是个唯物主义者,但这 几年在赵官庄也确实见识到了一些科学无法解释的事情,比如犬神奶奶。
“她说希迪隐藏在迷霧中,不驱散迷霧是找不到她的。”
“睡吧,现在想什么都没用,”宋春来没有接茬儿,“等路通了,来了法医就能知道了。”
沈辰溪怎么可能睡得着,不管他相不相信,宋春来的推理是合理的,赵志伟的手机来源不清,从赵希迪身上得来的概率最高。
尽管越想越有道理,可是沈辰溪却不想相信,这说不通。苏苏读给自己听的那封信,从内容来看,赵希迪好像是想要轻生的。
既然都已经不想活了,为什么还要费尽周折回到这里呢?
就为了把手机送给她爸?就为了买酒送给她爸?
买酒?
不对!
沈辰溪突然坐了起来,如果赵希迪就是赵希弟,那赵希迪上学 的钱不可能是赵志伟出的,那她的钱是哪里来的?她吃的穿的用的又是哪里来的?
虽然赵希迪每年都有奖学金,可就算再加上勤工俭学也不足以支撑这一切,她又怎么会有钱买一瓶几千块钱的“蓝方”?
沈辰溪没有管现在是几点,也不管在学校的苏苏是不是已经熄灯睡觉了,疯了一样拨通了苏苏的电话。
苏苏很快就接了电话,她还没有睡。
面对沈辰溪的疑问,苏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沈辰溪听见她起 身走动的声音。宿舍已经熄了灯,苏苏从宿舍出来转去了走廊尽头的水房。
“我已经报警了。”苏苏站定之后说的第一句话很简单。
沈辰溪一愣:“可就算你报警了也没用,这里的路因为塌方堵上了,明天才能开始清障,外面的警察根本过不来。”
“你真的在赵官庄?”苏苏很惊讶,“我还以为你不会去…… ”
沈辰溪低声道:“这很奇怪吗?我想找她当面问清楚。”
苏苏没有多说,停了一会儿问道:“这个赵官庄究竟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地狱,”沈辰溪想了想,“不,这是一个比地狱更可怕的地方。”
电话里苏苏的声音一下子闷了起来,好像在哭,又好像在压抑 着什么情绪。过了好一会儿,苏苏终于冷静下来,但声音中好像带 着些异样的情绪:“大一报到,是我爸妈一起开车送我来学校的。我 记得我爸帮我拉着箱子,双肩包是我妈拿着,我身上就只有一个小 包而已。那天学校里人那么多,到处都是来报到的学生,以及负责接待新生的志愿者,我报完到,我爸妈就领着我去找宿舍。
“去宿舍的路上,我看见一个人,穿着一身已经洗掉颜色的衣服。她瘦瘦小小的,虚弱得好像风一吹就会摔倒。”苏苏说着。
沈辰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从喉咙里跳出来了,这是他认识的希迪吗?!
“我当时还以为她是学校里的清洁阿姨之类的人,因为她身上 连行李都没有,就只有一个很简单的牛仔包。”苏苏吸了口气,继续 讲道,“直到我找到宿舍,我爸妈在帮我整理床铺的时候,她也出现 在宿舍里,我才知道她是我的同学。
“她当时多瘦啊,整个人都那么虚弱,说话的时候手都在那里 发抖。”苏苏的声音也抖了起来,“她身上除了那个破破烂烂的牛仔 包,就只有学校发的被子、洗漱用品这些东西。当时还有一个老师送她过来。
“我妈看她那个样子觉得很奇怪,就趁打水的工夫问了那个老 师,才知道她高考成绩很好,但是家里不让她上学,后来还是在学 校的帮助下开了身份证明,这才有机会拿着录取通知书来学校的。
他们老家那边还专门给开了证明文件之类的。”
听到这里,沈辰溪第一次实实在在地确认,他找对地方了!赵 希弟就是赵希迪,她就是自己的希迪!他来这里的第一天就找对了, 那个畜生赵志伟就是希迪的爸爸!他的希迪曾经吃过这么多苦,他作为男朋友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我妈当时就很心疼,跟她聊了两句,知道她叫赵希迪。你知 道吗?我跟希迪的生日是同一天,我爸妈都觉得这是缘分,又觉得 希迪很可怜,让我们好好相处,在一个宿舍那就等于是一家人, 一 家人就要互相帮助。”苏苏的声音越来越低,“希迪当时交完学费就只有两百块钱了,她连换洗的衣服都没有。”
沈辰溪终于明白了,希迪在学校里用的东西、穿的那些衣服、 高档文具其实都是苏苏的。他听人说起过,苏苏家里是开公司的, 以苏苏的家境, 一点衣服、学习用品实在是算不了什么。苏苏爸妈的“互相帮助”,是资助希迪的体面说辞。
虽然家境天差地远,可是两个一样大的小姑娘,身材相仿,都 是从外地来到S 城上学,很快便成了好朋友。开始赵希迪很不习惯接受苏苏的东西,不过苏苏一家很坚持。
“那时候,我妈还跟希迪开玩笑,明明衣服都一样,可她穿就 是比我穿要好看。我妈说希迪长得好,怎么穿都好看,后来经常把 家里不太穿的衣服寄过来给她,说这些衣服放着也是放着,给希迪穿总比放着落灰强。”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希迪会有那么多名牌的东西,她确实出身贫寒,但她有个特别特别好的闺密。
沈辰溪忍不住说:“苏苏,谢谢你这么照顾希迪。”
“轮不着你谢,”苏苏话锋一转,“告诉你,我可烦你了。你出现以后,我又高兴又生气。”
“啊?你气什么?”沈辰溪不明白苏苏有什么不高兴的,他知道苏苏那时候也是有男朋友的。
“希迪谈恋爱我当然高兴了,但你送她手机、MP3 、耳机什 么的,都要把我比下去了。”苏苏好像想起了什么,“那时候,希迪可傻了,人又單纯,也没谈过恋爱,你稍微对她好一点点,她就开心得和什么似的,我担心她被你骗了!所以,希迪一说和你分手,我都快气炸了!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对不起啊,沈同学,我不知道里面有这么多事。”
听着苏苏真诚的道歉,沈辰溪扯了扯嘴角:“不,是我要谢谢你,如果没有你劈头盖脸这顿骂,我也不会一气之下来到赵官庄。”
两人沉默了一会兒,苏苏好像鼓起勇气似的问道:“所以,你那边是什么情况?有什么消息吗?”
“没有什么消息。”沈辰溪的情绪非常低落,他还不想把这儿 发生的事情告诉苏苏,怕她担心。
苏苏反而劝慰道:“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对不对?”
听着苏苏的安慰,想到赵官庄发现的无名人头、两颗不明来历 的心脏,还有宋春来的懷疑,沈辰溪眼眶一热,声音都有些哽咽了:“你知道希迪为什么忽然要回来吗?她走之前和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她什么都没说。”苏苏在电话那头也哭了,她轻轻说,“我觉得希迪还活着,她这么好的人,老天爷不会就这么让她走的!”
两人都沉默了下来,就在沈辰溪打算结束通话的时候,苏苏突然“啊”了一声。
“我想起来了,这不是希迪第一次回去了。之前希迪请过一次假, 说是回家参加一个亲人的葬礼。好像是两个多月以前,那次回来之后, 希迪的情绪就一直很不好。你说会不会跟这个有关系?”
虽然肚子里还有无数的问题,但沈辰溪也知道这些问题的答案并不在苏苏那里。赵希迪的真相,在赵官庄。
挂断电话以后,沈辰溪心里依日乱糟糟的,这个小小的宿舍比 狗娃家暖和,更比狗娃家热闹。宋春来睡着以后爆发出来的能量让 人惊讶,沈辰溪觉得昨天庞大海那辆快散架的车的抖动声都比不上宋春来一半的动静。
如果只是单纯的声音大也罢了,宋春来的呼噜声就像是电锯锯 木头似的,还能转调飙高音,就在高亢嘹亮的那一瞬间会突然停下,半晌的沉寂之后继续锯木头。
沈辰溪的心跳被这时高时低的“雷鸣声”弄得忽上忽下的,好 几次没动静,沈辰溪都担心宋春来是不是把自己憋死了。在声音和 心理的双重折磨下,沈辰溪好不容易培养的那一点睡意消散得无影 无踪,无可奈何之下,他起身抓过自己的包,翻出MP3, 塞上耳机听歌。
恩雅空灵的声音终于暂时把沈辰溪从那令人崩溃的呼噜声中解救了出来。
May it be an evening star
祈愿有那么一颗暮星
Shines down upon you
以星光指引前行的你
May it be when darkness falls
于黑夜降临时祈愿
Your heart will be true
你的心会将真相带给你
星光指引,赵官庄的星星倒是异常的明亮,在山路上的时候, 沈辰溪甚至能看见一道由无数星星构成的璀璨星带,那是银河。银 河横跨天际,璀璨的光辉似乎真的在指引着自己方向,那心会将真相带给我吗?
沈辰溪没头没脑地想着,他像是陷入了一团巨大的黑暗,没有 光亮,只有歌声在指引他前行,在歌声里,似乎还有声声犬吠。
是天亮了吗?狗都醒了吗?
沈辰溪奋力地前行着,但是眼前一片黑暗,周围黏稠得化不开 的黑雾纠缠着他,不管他怎么跑,都无法摆脱这无边的黑暗。就在 沈辰溪觉得自己快被黑暗吞噬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了歌声,还有汪汪的狗叫声。
眼前的世界随着一声大过一声、 一声紧似一声的狗叫变得忽明 忽暗,他隐约看见前面好像有一条路,他甩开黑暗的黏滞, 一点一点往前走着,眼前那一点微光的尽头好似有一个人。
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希迪?
是希迪!
沈辰溪用尽力气往前追赶着,但是不管怎么用力追,那个身影都离自己越来越远。慢慢地,他已经看不见身影究竟在哪里了。
就在沮丧得想要放弃的时候,沈辰溪抬头发现那个身影距离自 己不过几步远。他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头,奋力冲上去一把抓住那 个身影的手——希迪,不要离开我!你的事情我已经知道了,我们可以一起面对的不是吗?
沈辰溪说着,祈求着,大声呼喊着,那个身影就像没有听见一样毫无反应。
这时,那个身影突然回头,沈辰溪刚要说话,却发现那不是希迪, 而是犬神奶奶那张充满褶皱的脸。犬神奶奶阴恻恻地笑着,向自己露出黄黄的不甚整齐的牙齿。
“怨憎会,爱别离。犬神一定会降下惩罚的!是的,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了…… ”
“是的,对对对,昨天已经控制了……好的,我知道,我知道,明白!”宋春来的声音和梦中的声音渐渐重合在一起。
一大早,宋春来就被电话吵起来:“好的好的,刘所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宋春来挂了电话之后有点蒙。电话是刘所亲自打来的,说县里 对这个案子很重视,刑警队那边已经派人来了,公路那边也已经协调好了,正在想办法清障,应该很快就能打通道路了。
在这期间,宋春来的任务是保护现场,收集一手证据,避免相关信息被破坏。这其中最重要的一条就是,狗身上的信息。
按照陈医生昨天的说法,那些吃了尸体的狗都是重要的证据, 它们肚子里的尸体组织都是要进行化验的,这就意味着宋春来需要在这些狗彻底消化人肉之前把它们杀掉。
不过今天刘所的口径发生了变化,根据法医鉴定中心的意见, 狗是不用杀了,但这些狗拉的屎他得收集起来,留着回头化验用, 另外还需要宋春来想办法把这些狗的每一颗牙齿用棉签擦拭一遍,并且保存好,因为有可能藏着人体组织的信息。
这些狗屎、口腔提取物经过详细的检测,再配合残肢上的血肉 组织检测结果,就能知道狗吃尸块的时间,从而推出死者的大概死 亡时间。毒物检测可以判断死者的死因是否为中毒、中什么毒,接着调查毒药获取渠道……
这一切都是后续判断尸体身份、死因等的基础。
除此之外,宋春来还要做好分内的工作。
一个民警的分内工作很简单,就是拉好警戒线,维持好秩序,稳定群众情绪。
最后就等路通了。
术业有专攻,宋春来在村里就是再全能,也不是真正的刑侦出身,随身连配枪都没有,面对这么穷凶极恶的凶犯,万一侦查过程中打草惊蛇,不管是凶手逃逸还是暴起伤人都是大麻烦。
宋春来当然不敢违抗刘所的意思,不过从内心来说,他对刘所的安排实在谈不上心服口服。
但不乐意归不乐意,宋春来还是叫上二柱子,跑去拉警戒线了。 狗场就不用说了,宋春来决定让二柱子在发现人头的路口那里看着,防止野狗过来搗乱。
至于祠堂,宋春来知道自己一个人是解决不了的,又叫了两个 村干部,方便做村民的思想工作。好在昨天的两颗人心给村里人帶 来了不小的冲击,所以对于宋春来“亵渎先祖”的行为,大家并没有什么过激的反应。
还有一件事情,虽然目前来看,赵志恒的死跟斩首分屍的案件 没什么关系,但是两人毕竟是同时离开、在同一天内死亡的,也不 能排除赵志恒他杀的可能,所以刑警队那边也要求宋春来“保护”
赵志恒的尸体,最好能在法医到达之前保持原貌。
走到老支书家門口的时候,宋春来忍不住在心里骂娘,他该怎 么开口呢?老支书晚年丧子就已经够惨了,现在还要跟他说,您儿子先别急着下葬,等法医解剖完您再拿回去吗?这也太不是东西了。
可是没办法,再难开口也得说。
好在老支书倒是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指了指停在堂屋里的那具水晶玻璃棺材,然后就颤颤巍巍地回自己房间了。
冯桂香倒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样子:“哪有这样子的,我们家志恒 给淹死了,跟那个天煞的分尸案有什么关系?难得有个全尸还得叫 你们给拆零碎了?我不同意!不管怎么说,两天之后,我们家志恒都得入土为安。谁要是不让,我跟他没完!”
宋春来被冯桂香吵得脑仁嗡嗡的,他上完香又转了几圈,没发现什么异常,顿时放心不少。他心想,赵志恒两天后下葬的话,留给他的时间就不多了。
赵官庄的葬礼有些特别之处。相传当初赵光义的两只神犬被杀 之后,过了三天,赵光义的军队才回来埋葬神犬,所以村里的人死后, 一般都是停灵三天才下葬。现在道路不通,法医和刑警队不知道什 么时候才能来,这又是拖时间,又要动遗体的,人家家里人不乐意也正常。
宋春来看着冯桂香一副泼妇的模样实在是无可奈何,这种情况 下,自己也没什么办法。不过照他来看,冯桂香想要两天后下葬是不大可能的。
赵官庄因为地处偏僻,村里还是土葬居多,家里老人一般都是 在五十岁以后开始准备寿材,做好后就放在阁楼之类的地方,之后每年都拿出来上一遍漆。
可赵志恒还不到岁数,是不可能有自己的寿材的。别说村里没 寿材铺子,就算是临时找人做,两天的时间连木工都不够,更别说还要上漆、阴干了。
老支书是党员,早就跟大家伙说过,自己死了之后要火化,也 不可能有寿材。要是想临时收别人的寿材,出多少钱,别人都不一定愿意卖。
宋春来看着冯桂香,心里不无恶意地想,两天之后要是没有寿材, 我看你怎么下葬。他知道跟冯桂香没什么好说的,正准备走的时候, 发现犬神奶奶背着个布包进了院子。冯桂香也不管宋春来还在,喜不自胜地迎了上去。
“犬神奶奶,怎么这么早就来了?”冯桂香伸手准备把犬神奶奶手上的包接过来,“应该是弟子去接您的…… ”
“不早不早,应该的!”犬神奶奶颤颤巍巍地往里走着,拒绝了冯桂香的帮助, “走得太早了,不该啊…… ”
犬神奶奶一边说着一边进了堂屋,拿出背包,把包里的东西在 堂屋的八仙桌上一一摆开,除了常规的烛台、蜡烛、香炉、线香外, 最显眼的是一排木头做的小兵器,两尺不到,脏兮兮的, 一看就是 有年头的老物件了。犬神奶奶把东西一件件放好,然后从中抄起一根雕着狗头的木棍,在房间里念念有词地晃悠起来。
冯桂香见犬神奶奶已经开始作法,就去外面的厨房准备中午的饭菜,堂屋里只留下了宋春来和晃晃悠悠的犬神奶奶。
宋春来到赵官庄有四年多了,还是头一回这么近距离地看犬神奶奶作法。
村里有人死了是要请犬神护佑才能下葬的,这是赵官庄的习俗, 即便是村里专门开了家殡葬香烛小店,也没有改变村里人请犬神奶奶的这个习惯。
宋春来看了两眼就对这种诡异的舞蹈没了兴趣。对他来说, 这东西跟一般的跳大神没什么区别,还不如外面那些和尚道士念经来得严肃。
不过宋春来看着那些法器上狰狞可怖的图案,突然好奇起来:“那个,犬神奶奶,不好意思打扰您一下…… ”
犬神奶奶被打断了很不开心,拿着那根狗头木棍对着宋春来的 头敲了一下。宋春来吓了一跳,好在犬神奶奶用的力气不大,除了稍微有点疼,倒也没什么。
“你怎么敢打断犬神的祭祀!”犬神奶奶认真地看着宋春来,一脸的怒气。
“那个,您别生气,我就是想问一下犬神传说里面,有没有针 对人头或者心脏的说法?”宋春来想了想,昨天村里的案子实在是太蹊跷了,特别是专门砍人头、剜心供奉这种事,让人不免怀疑这些行为跟犬神庙之间的关系,“有没有什么情况是需要人头,或者人心的?”
“你是问昨天丁德义的事吧?当年的犬神……白犬神被赵光义 砍掉了头,黑狗神被挖出了心。得罪了犬神的人,都要得到惩罚, 还白犬神的头,还黑狗神的心。”犬神奶奶混浊的双眼直勾勾地看着宋春来。
“这是惩罚!丁德义打杀犬神的化身,这是惩罚!”犬神奶奶 阴恻恻地说,“在他们彻底得到惩罚之前,犬神的怒火是不会平息 的。”说完她又继续跳起来,嘴里念念有词,绕着赵志恒的水晶玻璃棺材转起圈来。
宋春来被犬神奶奶的话弄得浑身都是鸡皮疙瘩,按照犬神奶奶 的意思,砍头和挖心都是为了平息犬神的怒火。可问题是,真的有 人会为了平息犬神的怒火去杀人吗?宋春来不相信。
要说村里最信奉犬神的,就是犬神奶奶,可要她去杀人,未免 太強人所难了。而且要真是因为犬神的事情杀人,那犬神奶奶还能来给赵志恒做法事?杀黑风可就有赵志恒一份!
这当口,冯桂香端着一碗水走了进来,看见宋春来还在,顿时 不乐意了:“宋春来,你还在这里干什么?怎么还不该干吗干吗去。 人都死了,还不给他一个太平?反正不管你怎么说,我肯定不同意你们搞什么解剖……”她一边说一边往外面推宋春来。
宋春来刚才找犬神奶奶说话,正好站在水晶玻璃棺材旁边,冯 桂香这么一赶人,他也懒得跟她掰扯,下意识地就往后退了两步, 结果一不小心踢到了什么东西。暗道一声不好,他已经知道自己踢到的是什么了。
这个水晶玻璃棺材是村里的殡葬香烛店提供的,其实就是一个帶玻璃盖子的空调柜子,因为盖子透明方便瞻仰遗容,所以下葬前都会先放在水晶玻璃棺材里过渡一下。不过这个棺材比较小, 不像老式的棺材那么高大,所以放在家里的时候下面要用条凳或者板凳架起来放着。
而刚刚宋春来踢到的,就是水晶玻璃棺材下面的条凳。
他这一踢,那张条凳一下就歪了,水晶玻璃棺材也因此斜了过来。
冯桂香一看这个情况正要开口骂人,瞥见本来应该锁住的棺材 盖子居然滑开了,嘴张开着却没了声音。盖子打开之后,本来被 一圈假花围住的赵志恒失去了固定,他的头骨碌碌地从棺材里滚了出来。
宋春来和冯桂香被这场景吓得呆住了,昨天早上发现的赵志 恒的尸体明明是完整的,怎么在棺材里放了一天一宿,头就突然掉下来了?
在冯桂香的尖叫声中,宋春来反应过来,赶紧上前检查赵志恒 的尸体。赵志恒胸前原本盖着的假花和彩绸也偏向一边, 一个黑乎乎、血淋淋的洞赫然在目。
赵志恒的心脏不见了。
相比较宋春来,沈辰溪的任务就简单多了。
他一大早被宋春来吵醒,洗漱后直接去了狗娃家找狗娃爷爷,希迪的新消息也带来了一些新的问题。
按照苏苏的说法,希迪是在回来参加葬礼后情绪开始不对劲的。 那么玄机很有可能就在葬礼上,是遇见了什么人,还是碰上了什么事?那个葬礼又是谁的?
“爷爷,想跟您打听个事,最近几个月希弟家里有没有谁过世了啊?”
“谁?”狗娃爷爷没听清楚。
“我说!希弟家里最近有没有人过世了?”沈辰溪加大了音量。
“你说志伟家的希弟呀?”狗娃爷爷愣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志伟家嫡亲的长辈都不在村里啦!”
“那希迪……希弟她最近两个月回来过吗?”
“没有!没回来过!”
虽然狗娃爷爷奶奶都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可是沈辰溪没有气 馁。赵官庄村子不大,但赵志伟家离狗娃家还是有点距离的,如果 她偷偷回来,完全能做到不让他们发现。其实想要确定希迪回来与否, 最简单直接的办法就是去问赵志伟,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沈辰溪不想去问赵志伟。
虽然这个男人是希迪的父亲,虽然前天晚上自己好像得罪了 他,可沈辰溪还是从心里厌恶他,本能地感觉赵志伟不一定会说实话。
沈辰溪在村里边走边想办法的时候,正巧看见庞大海开着他那辆像兔子一样蹦着走的小巴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大海师傅,路还没通呢?”
“没有,”庞大海叹了口气,“公路上说是来了清障车,可是那 块崖壁不太稳定,听说又塌了一块,清障车都差点儿给埋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通路。”
“大海师傅,有个事想问您一下,”沈辰溪顿了一下,“最近一段时间,村里有没有办过葬礼?特别是希弟的亲戚 …… ”
庞大海想了想:“这两个月没听说村里谁没了啊,怎么了?你女 朋友回来是参加葬礼的?”
“那会不会是在镇上或者县里的亲戚,”沈辰溪继续问道,“比如说她妈妈那边的亲戚。”
庞大海摆摆手:“赵志伟嫡亲的亲戚就一个叔叔,早八百年就不在县里了,听说是去外省了,他们家的那个老屋就是这个叔叔的。
至于希弟她妈那边就更不可能了。”
“嗯?”沈辰溪一愣,“为什么?”
“她妈一个外地嫁过来的精神病,哪来的什么亲戚?再说了,早几个月她妈就上县里去瞧病了,那阵子也不在村里…… ”
“这样啊……”沈辰溪有点失望,难道这个消息也是假的?不 知道怎么的,他脑中突然出现了昨天下午见过的那个刘希弟。直觉告诉他,这个对希迪充满敌意的女孩,应该了解一些不一样的信息。
沈辰溪打算去找刘希弟了解一下情况,他循着记忆按昨天狗娃 爷爷帶他走的路线,沿着河走進一条拐弯的巷子。沈辰溪怕自己找错,决定还是沿着大路走,他记得刘希弟家就在赵志伟家后面两排。
就在他快走到赵志伟家的时候,沈辰溪远远看见有两个人站在 路边正在争吵着什么。村里的人沈辰溪能认出来的不多,但是那个高瘦的身影沈辰溪绝不会认错。
那是赵志伟,赵希迪的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