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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狗场残肢

狗场距离村委会不远,出门沿着大路往东一直走就能到。还离 得老远,几人就听见了此起彼伏的狗叫声。夜色中,这些凄厉凶恶的狗叫声真是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二柱子哆哆嗦嗦地走在最后:“宋警官,等会儿我们到了之后,要怎么弄?” “怎么弄?”宋春来一怔,掏出手机又给镇里的派出所所长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 一个很不耐烦的声音说道:“小宋啊,不是已经跟 你说了,公路上协调过了,明天一早就去抢修,你这两天做好现场的保护和记录,维持好村民的秩序…… ” “刘所,你听我说,我刚刚得到消息,在狗场里又发现了一部 分人体残肢……对,是人手……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我们现在正准备过去看看,”宋春来换了只手拿电话继续说,“我就是想问,刘所您看这个情况,能不能找个法医远程协助一下…… ” “咦?这主意能成!我帮你找县里的问问哈!你等我电话!” 龙集镇派出所所长姓刘,是转业军人,出了名的急性子,说到这里立马就撂了电话。 宋春来听着电话里“嘟嘟嘟”的声音有点无奈,只能招呼众人先到狗场再说。 宋春来站在最前面看着紧闭的黑色铁栅栏门,如果说整个赵官 庄有什么地方是他都不太愿意踏足的,那这个狗场毫无疑问是排第 一个的。这个狗场靠近村口,常年又脏又乱,不会停止的狗叫,还有终日弥漫的恶臭,都让人对这里望而却步。 此刻在手电筒淡黄色灯光的照射下,乌黑的铁栅栏上布满红褐 色的锈迹与干涸的泥点,让铁门犹如恐怖故事中的存在。但吓人的不是铁门,而是铁门里面。 几十条浑身脏兮兮的狗正在铁门的另一边逡巡,它们的眼睛在 手电光的照射下闪着黄褐色的光。它们来回走着,对着宋春来和想要靠近门的身影发出警示的低吼。 宋春来试探性地用警棍推了推那扇铁门,门上的黑锁看着唬人, 可真想进去,这锁头并不是什么阻碍,难的是面对里面的这些祖宗。 果然,前面的几只狗一看见有人走近立刻就冲了上来,发出“咣当” 一声巨响,把几人都吓得后退了一步。 更多的狗听见动静也冲了上来,扒着铁门嚎叫,竭尽全力地想 把嘴和爪子从栅栏间隔里挤出来, 一时间,宋春来都看不清面前到底有多少只狗。 在冬天的寒夜,透过细长的光柱,宋春来能清楚地看到这些狗嘴里鲜红的牙龈,还有嘴里哈出的热气。 二柱子离得老远就开始双腿打战,说:“宋警官……这么多狗……怎么弄啊…… ” “怕个屁,活人还能让狗吓着?”宋春来嘴上说得硬气,可这 心里也是一阵一阵发怵。自己又不是二郎神,对着这么些狗能怎么办?孙猴子七十二變还怕被狗咬呢! 这时候庞大海晃了晃手电,叫道:“宋警官,你看那边!” 宋春来顺着手电光看了过去, 一条黑红色的东西横在地上,正是一段人的前臂! 手掌的部分已经被咬得稀烂,小指和无名指都不知所终。 “宋警官,是不是得快点把这个手给弄出来?”郑师傅上前问道。 “是,可是这样太危险了……”宋春来目测了一下与人手的距离,脑子飞快转动,想着怎么能把它弄出来。 郑师傅看了看大概的距离,托着下巴想了想:“我有个法子,不知道成不成。” “什么法子?”宋春来奇道,难不成郑师傅还会隔空取物? “我看了一下这个距离,也就两三米远,拿个帶钩的东西给它钩出来不就行了。”郑师傅比画了一下动作。 “这大晚上的,上哪儿找那么长的帶钩的东西去?”二柱子问了一句。 宋春来一时也没想出来有什么合适的东西,在村里农具不难找, 但是要说帶着钩子还够长的东西一时还真想不到。镰刀太尖,长度 也短;火钳子不用说了,更不方便;耙草的耙子长度倒是合适,可是耙子太宽了,伸不进去。 “我那有个搭猪用的钩杆子,应该差不多能用。”郑师傅比了一下长度,“要行,我回去拿过来试试。” 宋春来一时也没别的办法,就同意了,让二柱子跟着郑师傅一起回去拿工具,他跟沈辰溪、庞大海三人在门口,看看还有没有其他的线索。 也许是看外面的人半天没有动静,刚刚情绪激动的狗群渐渐 平复了下来,几只狗在里面开始嬉闹起来,其中一只狗走近那截 断臂,低头嗅了嗅,又叼起来甩了两下,然后不知被什么吸引,松开嘴跑了。 宋春来就这么胆战心惊地看着,这段残肢就这么一会儿被这只 甩过来, 一会儿被那只拖过去,要不就是被两三只狗叼着像是拔河一样抢着玩,这场面跟想象中的地狱没什么差别。 随着狗群的移动,宋春来发现了更多疑似残肢的东西,不过跟 这段前臂残肢不同,那些破碎得更厉害,只能勉强分辨出是一些骨头的碎块,根本看不出是什么部位。 正在这时候, 一阵喧闹的铃声击碎了夜空,宋春来惊得一哆嗦,从兜里摸出手机一看,是个不认识的号码:“喂?” “宋警官啊,我是县医院的,我姓陈。公安局这边联系我,说你这里发现了尸块是吧?”电话那边的声音温和但是透着疲惫。 宋春来怔了一下,旋即反应过来,这应该就是刘所帮自己联系 的法医。县里财政困难,县公安局是没有专门设立法医这个岗位的, 尸体的鉴定解剖工作都是由县医院兼顾,挂了一块×x 县法医司法鉴定所的牌子,其实就是在县医院后面搞了几间办公室而已。 “陈医生你好啊!” “现在是什么情况?我听说除了人头和心脏之外,又发现别的尸块了?” “对,我们发现了一段前臂残肢,应该是左前臂,还有一些其他的部分,不过距离比较远,还不能确定部位…… ” 电话那边的陈医生说是兼任法医,其实小县城里一年到头用得 上法医的机会也没几次,突然听到这样的大案子,他心里还真有点 激动:“那好!你们赶紧保护好现场,给这些尸块都拍好照,放好标 牌,做好记录。我看你们就不要移动尸块了,找人看着点就行,如 果明天路能通的话,等我们鉴识的同事过去勘验。要是路通不了, 你们再想办法保存尸块,不过一定要注意记录尸块、残肢的原始情况,千万不要造成人为破坏啊…… ” 宋春来听陈医生讲在兴头上也不好打断,好不容易等他换气的 工夫插话道:“陈医生,你可能不了解我们现场的情况,我们现在保护现场有点困难…… ” “我不是说了吗?拍好照,做好记录,然后回收尸块呀!”陈医生的声音顿时不耐烦起来,这个警察怎么这么不专业?! “那个……您听我说,这些尸块现在在一个狗场里,这狗场里 面的狗都跑出来了,尸块基本上都在狗嘴里走过一圈了……”宋春 来可真没说谎,这说话的工夫,“那只手”又经历了好几只狗的接力,现在距离铁门已经不到一米了。 “啊?!”陈医生马上就急了,“那你还等什么呀,赶紧进去把 狗赶开保护现场啊,要不然这尸块都被破坏完了,我们……”陈医生想了想,把已经到嘴边的“验个狗屎”几个字咽回了肚子。 “陈医生,”宋春来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正巧这时候郑师傅 和二柱子两人, 一人拿着根快两米长的钩杆子, 一人拎着个大红色的塑料桶走了过来。 二柱子在郑师傅那里借了橡胶围裙和护袖之后好像变得胆大了不少,他冲着宋春来挥手:“宋警官,我们回来了!” 宋春来一看装备来了,也来了底气,对着陈医生说道:“那陈医生,我们一定尽快回收尸块。” “好!”陈医生想了想,“不过按你说的,尸块跟一群狗在一个 空间里,那么很有可能尸体的残缺是因为狗的啃食和破坏,那你们 回收尸块之后对这些狗也要进行控制和处理,我们到时候可能要对这些狗做一些检验。” 还要控制这些狗?宋春来苦笑着挂了电话,看着走到跟前的郑师傅和二柱子,他问二柱子:“为什么提个桶过来?” “我想着,咱们把那个手钩出来不得找东西装吗,就跟郑师傅 借了个桶,”二柱子以为宋春来是担心证据受到污染,连忙保证道,“放心,这桶是新的,我也洗过好几遍了,干净着呢!” “恐怕光有个桶还不行,”宋春来叹了口气,“刚刚跟县里的法 医通了电话,说是除了要回收尸块,这些可能吃了尸块的狗也要控制起来。” “那不就是说我们还要进去?”二柱子刚刚壮起的胆量立马就 崩塌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大红桶,早知是这样,刚才就应该把 郑师傅家那个卖猪肉的铁皮车推过来,这时候没个王八壳子,谁敢进狗场里面去? 可是事情都到这个份儿上了,再危险再害怕也得上,宋春来回 头道:“郑师傅、大海、小沈,你们三个本来就是帮忙的,要是不愿意进去可以不去…… ” “宋警官说的什么话,我们几个大男人还怕狗吗?”郑师傅举了举钩杆子。 “郑师傅你是不怕,你手上还有打狗棍呢!”二柱子的声音已 经发飘了,几人都被这句话逗乐了。 沈辰溪道:“咱们可以准备点‘弹药’,到时候有助于保持距离。” 说着俯身捡了块石头抄在手里。 “对对对!到底是大学生,就是智商高、主意多!”二柱子此时对沈辰溪的态度那是转了一百八十度,忙不迭地拎着塑料桶到处寻摸起石块来。 “弹药”备齐,几人慢慢靠近铁门,狗群也发现了门外人的动静, 纷纷低吼着看向门外,手电光扫过去,只见几十双闪着红光的眼睛,呼出的热气连成了一片,看上去就像是一层有形的杀气。 宋春来挥动手中的警棍奋力一击,咔嗒,那锁头依然完好无损,可铁门的挂环被生生砸断了。 宋春来一马当先推开铁门,舞着防暴警棍就往里冲,郑师傅挥 着钩杆子,活像个披挂上阵的将军拦住想要冲上来的狗群,庞大海 和沈辰溪一左一右, 一人拿着刚在门口找的木棍, 一人拿着大扫帚, 左挥右打,二柱子则是不断地扔出石块,防止有漏网之狗。五人宛 如一支小型的军队前后配合杀入敌阵,为了防止门打开之后狗跑了,几人还事先说好了进去之后要把门给带上。 可是他们人实在太少了,不管郑师傅、宋春来多勇猛,沈辰溪和庞大海如何武艺精湛,他们还是很快陷入狗群的包围之中。 狗群之所以比狼群更可怕,是因为狗跟人类相处的时间比狼更 多,对人类的世界更加熟悉。假如在野外,郑师傅的钩杆子这么挥 舞起来,绝对是没有动物敢上前的,可是这些狗不但敢,而且靠着 数量的优势,竟然趁着挥舞间的停顿,咬住那根钩杆子跟郑师傅角力起来。 就在五人被狗群逼得越来越靠拢,二柱子手里的石块已经见底的时候,他们突然听到身后发出了刺耳的吱呀声。 铁门打开了? 可刚刚不是已经关上了吗? 宋春来来不及问二柱子为什么门没有关严,现在最怕的是,门一开,狗叼着人肉跑进村子里可怎么办啊! 宋春来他们眼睁睁地看着铁门应声而开,但奇怪的是,铁门里 的狗并没有像预想的那样冲出去,刚才还 牙狂吠的狗群好像见到 了什么恐怖的东西,纷纷低声呜咽着向后退。众人注意到身边有几只狗甚至夹着尾巴一边后退一边留下了一摊水迹。 五人觉得匪夷所思,拿着手电往门口那边照过去,只见黑暗中 一只半人高的黑色巨犬,昂首站立在铁门前,身上的毛皮泛着金属 般璀璨的光泽,它的身后,大大小小、高高低低的狗就像是军队一样把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是黑妞! 沈辰溪一眼认出了这只狗,它就是今天下午在山上看见的新狗王,黑风的女儿——黑妞! 沈辰溪根本来不及疑惑黑妞为什么会带着狗群来这里,只见黑 妞高昂着头颅,迈着轻快的步伐走进狗场,眼里根本没有这些狗。 黑妞不愧是狗王,这短短的几步走出了王者慑伏天下的气势。 黑妞带来的压迫感让本来还在低吼的狗都夹起了尾巴,狗场里的群狗纷纷低下头,有些胆小的直接趴在了地上,表现出讨好的姿态。 这时候还是郑师傅反应快,他把这些狗一只一只关进笼子,宋 春来和其他人也反应过来上前帮忙。在狗王黑妞面前,这些狗忽然都没了凶性,臊眉耷眼哆哆嗦嗦地在笼子里挤成一团。 将狗都关起来之后,狗娃突然冲了出来,跑过去抱了抱黑妞。 黑妞对着狗娃喷了下鼻子,好像是道别,接着便领着狗群,像得胜的将军一样席卷而去,只留下几人面面相觑。 看着来去匆匆的黑妞,宋春来忍不住赞叹:“神,真的太神了!” 他突然觉得,自己这两年干的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没那么难堪了。 沈辰溪问起狗娃怎么会来,原来狗娃虽然被宋春来打发回家了,可是想着他们要去对付狗场的狗,还是有些不放心,就上山叫了黑妞带着狗群过来“助阵”。 宋春来听完胡噜了一把狗娃的头,还好狗娃机灵,要不今天他 们几个指不定多狼狈呢。夜更深了,他拜托庞大海把狗娃平安送回家去。 郑师傅和宋春来把笼舍一一上了锁,然后打开了狗场的灯。 狗场里的这片空地比他们想象的更加可怖,残肢、血迹、污泥, 衣服的碎片,还有到处都是的狗屎……宋春来给每人发了一副手套, 然后让二柱子和沈辰溪打配合,拎着塑料桶把一切看着像是残肢的东西都装好,自己则开始四处查看起来。 当宋春来看到靠墙角那摊血迹,以及旁边那把歪倒的铁锹时,他下意识认为这里就是第一案发现场了。 “这弧度……这把铁锹应该就是凶器了!”随后过来的郑师傅 看着这把铁锹说道,那颗人头颈部的切口是一个不规则的弧形,跟铁锹的弧形锹面正好吻合。 当二柱子拎着小半桶残肢碎块回来的时候,宋春来问他沈辰 溪去了哪里。二柱子忍着恶心说道:“大学生没见过这么刺激的场面,正吐着呢。” 宋春来理解地点点头,他瞥了一眼桶里的东西,有点同情起陈医生来。 等照片拍好,确认残肢都装好,准备回去的时候,宋春来在狗 场办公室里又找了一把带铁链的挂锁,准备把铁门重新锁上。这时候他突然想到刚刚被自己砸开的挂环。 铁门上的挂环是焊接的,早就被锈蚀透了,所以才被自己一砸就开。可是挂环明明已经破成这样了,为什么还要把锁挂在上面? 而且狗场明明就有专门的铁链挂锁,为什么还拿了另外一把锁来锁挂环? 一开始宋春来并不能百分百确定那颗人头就是丁德义的,即便 这些尸块是在丁家的狗场里发现的。如果是丁德义杀人,伪造尸体 痕迹,再封闭现场也说得通。可是现在铁门的痕迹已经说明,杀死死者之后锁门离开的人, 一定不是狗场的人! 难道死者真的是丁德义? 宋春来心里犯起嘀咕来,三个人昨天一起吃的饭,赵志恒早上掉沟里淹死了,如果死的是丁德义,是不是也太巧了一点? 如果是这样,赵志伟要么有重大的作案嫌疑,要么就会有危险! 宋春来突然一个激灵,赵志伟这会儿可是单独跟宋寡妇在村委 会呢!想到这里,他发足狂奔向村委会,把另外几人都吓了一跳,连忙紧赶慢赶地跟在后面。 等他们赶到村委会时,寂静无声的院子里空无一人,宋春来暗道不好,朝着值班室奔了过去,他记得村委会的人安排宋寡妇住在那里。 宋春来这时候也顾不上避嫌了, 一把撞开门,打开灯却没见半个人影。 就在宋春来急得原地打转的时候,宋寡妇披着暗红色的羽绒服从一片阴影中走了出来: “宋警官?你们回来了?” “赵志伟呢?”宋春来长出了一口气,立刻问起了赵志伟的行踪。 “他看你们都走了,就回家去了,说有事明天再叫他就行。” 宋寡妇看着宋春来一片惨白的脸色,“宋警官,你这是怎么了?你身上这都是什么味道…… ” 宋春来刚刚在狗场折腾,弄得灰头土脸不说,还沾了一身的狗屎味和血腥味,难怪宋寡妇问他。他也没搭话:“你刚刚去哪儿了,也不在屋待着,吓我一跳!” 宋寡妇面皮一红,小声道:“我上厕所去了…… ” 宋春来这才反应过来, 一楼转角那边是村委会的女厕,刚刚自己心里着急,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经过这虚惊一场,宋春来已经筋疲力尽,他让二柱子把塑料桶 妥善处理,就打发众人回家,有事明天再说。反正与外界相连的路塌了,宋春来也不怕他们跑了。 宋春来把沈辰溪单独留了下来。他需要一个脑筋清楚的人,帮 助自己理一下思路。他愿意把村委会里自己的宿舍让给沈辰溪住。 宿舍里有一间小小的淋浴房,在折腾了一天后洗一个热水澡,那可比在狗娃家舒服多了。沈辰溪接受了这个提议。 当热热的水把身上的污渍和臭味彻底洗净,沈辰溪感觉自己终 于好受了一些。他出来的时候穿上了自己干净的衣服——庞大海送狗娃回家的时候,顺路把他的行李都拿过来了。 比起沈辰溪,宋春来洗澡就糊弄多了,三两下冲一冲就套着衣 服出来了。这乡下地方,天天灰里土里的,他也没个对象,弄得再干净也是浪费。 “小沈,喏,你睡床,电热毯给你烧着呢!”宋春来拍了拍宿 舍里的床,然后抱着一床行军被往旁边的沙发上一丢,看意思是打算在沙发上将就一宿了。 沈辰溪也没推辞,顺势把换下来的衣服往旁边的桌上一放就打算睡觉了,今天这一天兵荒马乱的,可得好好休息休息。 “小沈,专门把你留下来,是想问问你对这个案子的看法。”宋 春来没打算这么早放过他,顿了一下又继续道,“本来对于尚未侦破的案子是有保密规定的,可是现在镇上的人来不了,办案的就我一个,村里的人呢,多多少少都有嫌疑,所以我就想着,你一个外人,应该能从旁观者的角度看出点什么来,那个什么,旁观者清嘛!” 沈辰溪已经打算倒头睡了, 一听宋春来的疑问,又抱着被子坐 了起来:“宋警官,现在最关键的就是我们发现的人头究竟是谁的, 那两颗人心又分别是谁的,两颗人心、 一颗人头,最坏的情况是有三个死者,要先弄清楚这些器官都是属于谁的!” “对对对!”宋春来听得连连点头,随即往后一捋头发,“我 也是这么想的,可是现在这人头面目全非的,不去县里做鉴定,我 们根本没办法断定死者的身份啊。” “既然法医和镇上的支援暂时到不了,我们就用土法子,先理 一理思路,看看有没有什么突破。现在没有法医,死亡时间也没法确定…… ”沈辰溪想了想,“现在村里失踪的人到底有几个?” “真正失踪找不到人的就只有丁德义一个。”宋春来拿过一个 笔记本打开,“赵志国,也就是那个去进货的老二,现在已经找到了, 之前联系不上是因为喝醉了没接电话。另外几个不在村里的人都已经联系上了。” “嗯,也就是说,失踪的是丁德义,结合金牙这个特征,人头 很大概率就是丁德义的了。”沈辰溪皱起了眉头,“那么还需要考虑 一件事情,丁德义当晚是和赵志恒一起离开了宋寡妇的店,之后丁 德义遇害,赵志恒在沟里淹死,这件事是巧合的概率太小了。有没有可能赵志恒的死和丁德义的死一样,并不是意外呢?” 宋春来点点头:“我也是担心这个,所以明天一早我打算再找赵 志伟问问情况,今天下午问他的时候没什么结果,明天再上一点强 度……小沈,虽然现在还不能百分之百确定,但我觉得八九不离十了,假设这颗人头是丁德义的,照着这个方向想想,看看能有什么突破口。” “嗯,”沈辰溪低头想了想,“我觉得突破口主要有两点。” “你说!”宋春来抓了支笔准备记录。 “第一,赵志恒要账的这个时间点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见 宋春来面露疑惑,沈辰溪换了个说法,“按照饭店老板娘的说法,赵志伟欠赵志恒他们钱不是一天两天了,为什么突然在这时候要账?” 宋春来挠挠头:“快年关了,要账不是很正常吗?” 沈辰溪搖了搖头:“不对,按照老板娘的说法,赵志恒跟丁德义 还不一样,在借钱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赵志恒根本就没来要过账, 为什么这段时间突然开始要了?而且从要求还钱變成了要求抵押汽修门面,这肯定是发生了什么變故才对。” 沈辰溪突然想起一件事情来:“赵志伟最近是有什么额外收入吗?是不是因为他们家的汽修门面赚了钱,所以赵志恒来要账?” 宋春来一愣,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搖了搖头:“没有,他儿子 那个汽修门面听说是挺赚钱的,但是应该没往家里拿过钱,赵志伟在村里跟村民抱怨过好几次。你为什么这么问?” 沈辰溪掏出自己的手机在宋春来面前晃了晃:“我今天看了他用 的那部手机,跟我的一样,是今年的新款,没钱的话怎么会买这么贵的手机?” 这一点他始终想不通,他用的手机是索爱K750c, 在 S 城托关 系从X 市买的,要几千块钱呢,而他从S 城到赵官庄一路上所见, 大众基本上都是用的诺基亚、联想、摩托罗拉这类的手机,加之赵 官庄里有手机的人本来就不算多,很难想象赵志伟会花高价买一部这个品牌的手机。 宋春来看了看沈辰溪的手机,记下了手机的品牌和型号:“那第二个突破口呢?” “第二个就是,为什么他们偏偏选在昨天把黑风杀了?” 宋春来看着沈辰溪,不明白这有什么大不了的:“这有什么为什么?他们打死黑风不就为了吃肉,虽然赵官庄很少有人吃狗肉,但 在别的村子,不,就是放眼整个龙集镇,吃狗肉都正常得很。而且黑风不是咬过他们吗。” “就算对你们来说吃狗肉不奇怪,吃咬人的狗更是正常。”沈辰 溪点了点头,“可是为什么非得是昨天呢?按照老板娘的说法,黑 风咬他们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要下手早就可以下手,为什么一定是昨天呢?” “也许是个巧合,或者是被咬急了?你不知道,黑风这狗凶得很” 宋春来迟疑了一下。 “巧合?可是他们昨天刚吃了黑风,当晚一个淹死了, 一个 失踪了,而且失踪的大概率被人砍了头,这要是巧合也太不合常理了吧。” 宋春来没说话,他看着沈辰溪心里有点犯嘀咕,这个小沈是不 是有点太认死理了,老揪着黑风有什么用,难道他认为丁德义的死跟黑风有关系? S 城来的大学生,不能也相信什么犬神的惩罚吧? “所以我觉得,他们杀死黑风肯定是有什么特殊的原因,而这 个原因直接或者间接地导致了赵志恒和丁德义被杀。”沈辰溪点了点头,“至于赵志伟,就要等宋警官你明天问完之后,才能知道结果了。” 宋春来在笔记本上写完最后几个字,开始呆坐在那里思考。 沈辰溪见宋春来发愣,就重新躺下,他本来打算检查一下手机, 却发现手机已经因为没电关机了。他拿出充电器给手机充电,重新 开机之后,发现有好几个未接来电提醒,沈辰溪回忆了一下,因为早上突然被帶到村委会来,昨晚手机一直开着静音忘记关了,他连忙调出通话记录一看—— 苏苏未接来电(11) 每个电话都响满一分钟,看来自己的手机就是被她打没电的。 除了未接来电,他还收到了七八条短信,最后一条是:“沈辰溪,速回电,希迪可能出事了!” 再往前翻也都是差不多的内容,都是苏苏在问自己有没有找到赵希迪。 这些消息看得沈辰溪气不打一处来,是她告诉自己这么个山沟 沟里的地址,怎么可能找得到希迪?现在又说希迪出事了?这是拿自己当圣诞节过着玩了吗? 沈辰溪并不想搭理苏苏,刚准备把手机放在一边,电话又亮了 起来。他拿起来一看,还是苏苏,犹豫再三还是接通了电话:“喂,干吗?” “沈辰溪你终于接电话了!你找到希迪了吗?她可能有危险!” 电话那边苏苏的声音焦急中还帶着一点颤抖。 “她能有什么危险?”沈辰溪现在不相信苏苏的话,听到这话也不着急。 “我下午的时候收到了她的定时邮件,我看邮件里的意思,好 像……好像是她准备做什么傻事……”苏苏的声音帶着点哭腔,“你一定要尽快找到她!” 沈辰溪很生气,到这个时候苏苏还想着骗自己,她们两个到底 要干什么:“苏苏小姐,你要我快点找到赵希迪可就为难我了。你给我一个假地址,让我到哪里去找赵希迪?” “什么假地址?”苏苏的聲音显得很震惊,“我为什么要给你假地址?那千真万确就是希迪的地址啊!” 沈辰溪气得忍不住发笑:“你还骗我?我千里迢迢到了赵官庄, 这里根本就没有一个叫赵希迪的人!” “这不可能,这个地址是我照着她学籍资料抄给你的!”苏苏顿了一下,“你不相信我总要相信学校的资料吧?你要还不相 信,我把希迪的身份证号报给你,你在当地查一下。你记一下,3×××××19830815××××。” 沈辰溪一愣,身份证号? 当他把身份证号复述出来的时候,还在发呆的宋春来抬头看 着沈辰溪,还没等沈辰溪问他就开口了:“咦,这个身份证号是村里的呢!” “村里的?你确定吗?” “啧,你不知道吗?身份证号是有规律的,”宋春来解释道,“开头两位是省代码,3、4位是市代码,5、6位就到区县了。” “可我见过她的身份证,户籍是学校…… ” 苏苏急了:“你傻啊,那是希迪上了大学以后新办的身份证,那 时候她的户籍已经迁到学校来了。” 宋春来点头:“是的是的,考上大学可不得调档嘛。” 沈辰溪愣在当场,联系到赵志伟的手机,难道赵希迪就是村里 的人,她就是赵希弟,真的是这样? 宋春来看着沈辰溪记的那串身份证号摩挲着下巴:“不相信的话,有身份证号,明天让村委查一下就知道了。” “苏苏,希迪到底怎么了?她的邮件里写了什么?”沈辰溪已经没有一开始的戏谑和冷漠,变得异常焦急。 “那封邮件应该是希迪离开S 城之前写好的,”电话那头苏苏的声音闷闷的,“看着好像是遗言…… ” “遗言?”沈辰溪吓了一跳,“究竟怎么写的?” 苏苏突然哭了出来,沈辰溪被弄得坐立难安,又不好催促,好 不容易才从苏苏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明白了信的内容。苏苏说得没错,这确实是一封“绝笔信”。 亲爱的苏苏: 很抱歉在圣诞节给你发这封信,当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如果 我没有回来,那我应该就不会回来了。不用找我,把我忘了吧,赵 希迪出现在这个世界上本来就是一个错误,把这一切当作一场梦吧。 真的非常感谢命运让我能够碰见你们,这四年我过得很开心…… 可是一直到现在,我都很不习惯在S 城拥有的一切,你和阿姨都对 我那么好,学校里的老师和同学也都那么亲切。在这之前,我从来 没想过人还可以这么开心,开心到不真实,开心到我在夜里会惊醒 以为只是一场梦。我内心深处总觉得自己不配拥有这一切,每次跟 你们一起上街的时候,我都觉得这些太美好的东西不属于我……我 一直在欺骗自己,骗自己一切都会好的,未来我也能真实地生活在 这个世界。但是我错了,我根本走不出来。写这封信的时候,我终于意识到我不属于这里…… 谢谢你,苏苏,我的梦醒了,也对不起,欠你的这辈子都没办 法还你了。 我的抽屉里有一张银行卡,密码是你的生日,里面是我这几年 打工攒的钱,当然这点钱跟你帮过我的相比不值一提,但希望你能 收下。还有沈辰溪那边,我实在没勇气告诉他真相,他那么好,他 值得一个更好的女孩。 我的事情你千万别告诉他,就让他怪我、怨我、恨我吧。宿舍 柜子里有一个纸箱子,里面是沈辰溪这些年送我的东西,要是有机会见到他,替我把东西还给他吧。 再说一次再见,我最好的苏苏,可千万不要哭鼻子哦! 不用找我,不用记得我,赵希迪不属于这里,不属于这个世界。 再见,爱你们 2005年12月,赵希迪 苏苏念完信之后再也忍不住,号啕大哭起来。 沈辰溪有些愣怔,赵希迪落款的那段时间自己正在学校里忙毕 业设计的事情,希迪说要准备考研,所以两人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 面,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信里流露出来的绝望让沈辰溪浑身发冷,自己算什么男朋友,她明明过得这么痛苦自己却什么都不知道! “这封信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今天……今天下午……”苏苏抽噎了两声,突然道,“你要不 干脆在当地报警……你一定要找到希迪!” “报警?”沈辰溪下意识地看了一眼坐在自己斜对面的宋春来,现在道路隔绝,自己报警不就是报给宋春来吗? “报警?报什么警?”听到“报警”宋春来立刻问道,接连出 现的死亡案件已经让他对“报警”二字产生了阴影。 沈辰溪将情况简单和宋春来说了一下。 宋春来听完之后问道:“你们能确定这个赵希迪回村子了吗?” 电话那头的苏苏说:“她人到没到我不清楚,但我见到她的火车票了。” 沈辰溪忽然想到,希迪应该也给他发了邮件,说不定那封邮 件里会有线索。他跟苏苏交代了两句就挂断电话,打开移动数据 连接,赵官庄的信号不比 S 城,在村委会宿舍里居然完全无法连接网络信号。 沈辰溪疯了一样,连外套都来不及穿就冲出门,举着手机不停地寻找,但是信号就像是失踪了一样根本找不到。 “为什么没信号?!”沈辰溪明明记得昨天到这里的时候还有信号呢! 宋春来本来在一旁看着沈辰溪打电话,此刻见他疯了一样在院子里乱转,猜到他应该是在找网络信号,说道:“估计是道路坍塌的时候碰到线路了,这会儿村里的网络都不太行。” “那怎么办,哪里有网?” “越靠近镇上,应该信号越强!”宋春来想了想,“小沈你去穿上外套,我骑车带你往镇上方向走走,也许能有信号!” 沈辰溪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穿上外套的,他只记得自己就这么一 手举着手机坐在宋春来的电瓶车后座上,两眼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上的信号图标。 信号慢慢开始有了踪迹。 跳动,又消失。 跳动,又消失。 就在宋春来的电瓶车快要撞上堵住大路的巨大石块时,沈辰溪 手机上的网络信号终于有了反应,邮箱的图标一阵抖动,跳出了一个未读邮件的符号。 沈辰溪双手颤抖着,几乎都快拿不住手机,他点开邮箱,手 机屏幕跳出进度条,随着进度条一点点变黑,沈辰溪的心都快跳出胸腔了。 终于,页面跳出来了!邮件主题写的是英文。沈辰溪看着邮件哽住了。 邮箱里确实躺着一封未读邮件,但不是赵希迪发的,而是系统自动发送的圣诞快乐邮件。 看着那封还在跳动的祝福邮件,沈辰溪大笑着,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真讽刺! 为什么?为什么不是赵希迪?我就不值得你给我发一封邮件吗?不值得你给我一个交代、 一个解释吗? 宋春来看着沈辰溪慢慢地蹲在路边满脸痛苦,感觉有点棘手,自己就是个大老粗也不知道怎么安慰人,这种情况自己该怎么办啊! 沈辰溪蹲了一会儿,突然摘下随身背着的双肩包,发疯似的把 里面装的一大袋大白兔奶糖掏了出来。赵希迪最喜欢吃大白兔奶糖 了,沈辰溪来之前特地买了好大一袋,准备见到希迪之后给她。可 现在这袋奶糖就像是一个笑话,嘲讽着他的执着与付出,他用力把 奶糖丢在路边,然后抬起脚要把它踢下悬崖。 不知道是天太黑还是沈辰溪过于愤怒,他连着踢了好几下都没能踢中奶糖。 宋春来看不下去,俯身捡起奶糖:“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 不管怎样都別糟践东西啊。你这糖要是不要了,不如拿给狗娃,他爱吃…… ” 沈辰溪看着宋春来, 一肚子的委屈和怒火全撒在宋春来身上: “你有病吧,谁要你帶我过来了?村里死了两个人,还有那么多尸块,你不管那些管我干什么!” 宋春来怎么说也比沈辰溪大了近十岁,面对他的迁怒宋春来是理解的,不过说到案子的事,宋春来心里咯噔一下。 “你说赵希迪到底回来了没有?如果她回来了,”他看着沈辰溪, 咽了口口水,“那……那个,虽然这么说有点过分啊,村子里一共发 现了一颗人头、俩心脏,还有一堆尸块……你说里面有没有可能有赵……赵希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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