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宋代古庙
农家的午饭简单又热乎,为了感谢沈辰溪昨天对狗娃的保护, 狗娃爷爷奶奶弄了特色腊货入菜,虽然不丰盛,可还是让沈辰溪吃 得浑身热乎乎的,把今天一早被带走的寒冷都驱散了,连带着对这个村子的印象都好了不少。
吃完饭,狗娃帮着奶奶收拾碗筷,爷爷起身拍了拍沈辰溪的肩膀:“后生,你是要找希弟,对吧?我这就带你去。”
狗娃一听赶忙道:“我也去,我也去。”
奶奶伸手拍了一下狗娃:“大人的事情你跟着去干什么,老实在 家帮我打水,别去给人家捣乱。”
狗娃不服气地偏了偏头:“奶奶,我哪有……”他看着跟在爷爷 身后、慢慢走向石桥的沈辰溪的背影,心想:不知道大哥哥会跟希弟姐姐说什么呢?
狗娃爷爷虽然耳朵不太灵光,但是腿脚好得很,饶是沈辰溪年轻,还经常锻炼身体,在这崎岖不平的石板路上也只是堪堪追上他的步伐。
走了大概十来分钟,他们来到一户有灰白色二层小楼的院门前,狗娃爷爷扯着嗓子喊道:“希弟在家吗?有人找!”
“谁啊?谁找希弟啊?”一个中年妇女一边擦着手一边从小院 里探出头来, 一看见来人是狗娃爷爷,连忙招呼道,“这不是他叔爷嘛,快快快,进来坐。”
狗娃爷爷摆了摆手: “不坐了,不坐了。我来啊,就是找希弟 来了。这不是你们家希弟前两天刚从S 城回来吗?昨天有个S 城来的后生,说要找你们家希弟,我就给带个路。”
中年妇女狐疑地打量了一下沈辰溪:“你要找我们家希弟?”
沈辰溪点了点头:“阿姨您好,我是S 城来的…… ”
“行,你等会儿啊,我给你叫人。”还没介绍完,那个中年妇女就回头朝楼上喊道,“希弟,有人找!你赶紧下来。”
“嗯,就来。”里面一个脆生生的年轻女声应了一句。
是希迪的声音!沈辰溪的心都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了,他经常听到希迪这么回答!
沈辰溪想,她肯定没有想到自己会出现在她家门前,自己要跟 她说什么呢,问她为什么骗了自己,还是一把抱住她,说无论如何 自己都爱她?他一时有点慌张,甚至是手足无措,不知道要如何面对希迪。
沈辰溪听到小楼里传来走下楼梯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妈,谁找我呀?”那个声音更近了。
希迪的声音好像有点疲惫,是出了什么事吗?
“你叔爷带来的一个后生,说是S 城来的。”中年妇女催促道,“你快点的,你叔爷还在门口等着呢!”
脚步声马上就到门前了,沈辰溪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到了面前 的门缝上。沈辰溪心中的答案越来越清晰,自己过来,不是想结束 这段感情,也不是要责怪希迪对自己有所隐瞒。只要她愿意,什么问题他们都可以一同面对。
但当那魂牵梦萦的身影出现在面前时,沈辰溪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她不是希迪。
除了年纪相仿,她没有一处像自己的希迪。而且她怀里还抱着 一个白白胖胖的婴孩,她正一边摇晃着婴孩哄他入睡, 一边不解地看着自己:“你找我?我们认识吗?”
“不,”沈辰溪张了张嘴,“不好意思,我……找错人了。”
“嗯?不是这个希弟?”狗娃爷爷一看这情况,连忙问沈辰溪, “你不是要找从S 城回来的希弟吗?她就是前两天刚从S 城给娃看完病回来的,错不了!”
“不,我要找的人叫赵希迪,”沈辰溪这才明白,原来狗娃爷爷听岔了,早知道应该带着狗娃一起来才对。
“赵希弟?”刘希弟听到这个名字就像被蜇了一样,紧张地问,“你找赵希弟?你是她什么人?”
“我们是同学,”沈辰溪有些艰难地答道,“我是她男朋友。”
“男朋友?”刘希弟仔细打量了沈辰溪好几遍,忽然尖着嗓子叫道,“你来这里找她可找错了,她早就不是这个村的人了!”
她这一嗓子把她怀中的婴孩吓得哇哇大哭起来,刘希弟哄着孩子就要往回走。
沈辰溪连忙掏出手机,指着屏幕里的女孩问:“你认识赵希迪,是不是?你看看是她吗?”
刘希弟看到照片,目光像是被烫到一般,立刻移开了视线。
沈辰溪追问道:“你认识她对不对?她在哪里?”
“不知道,不认识!”刘希弟抱着孩子飞快地往屋里走。
沈辰溪对她的反应很是不解:“可你刚刚…… ”
刘希弟忽然回头恶狠狠地说:“我认识的赵希弟已经死了,你不要再找了!”说完哐一声将门砸上。
中年妇女有点不好意思,连忙对着沈辰溪和狗娃爷爷打招呼: “哟,他叔爷,还有这个后生,真对不住啊,我们家这丫头就是没个规矩,对谁都这样…… ”
狗娃爷爷在这个节骨眼上耳朵又迷糊了, 一听“对……样”还 以为人家要给沈辰溪说对象,连忙摆手:“可不能这样,人家小沈有 对象的。要不是你们家希弟,那就是志伟家的希弟了,可我也没听 说她要回来呀……”正说着,回头一看,沈辰溪已经失魂落魄地转过身准备回去了。
这几天的追寻,这几天的忧心,以为好不容易找到了朝思暮想的人,却换来了这样的结果……
赵希迪,你究竟去了哪里?
“小沈啊,没事,志伟家也有个叫希弟的女孩,离这里也不远, 我现在就带你去看看,许是她回来了我不知道呢!”狗娃爷爷紧走两步追了上来,出声宽慰着沈辰溪。
志伟?赵志伟?
沈辰溪想起昨天那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他会是希迪的爸爸吗? 狗娃说过,希迪有可能是赵志伟家的希弟,但也不能确定。毕竟那 个女孩已经失踪好几年了,而且哪家的女儿失踪会是因为去T 大上学呢?看来在这里找到希迪是希望渺茫了。
赵志伟家并不难找,两人从刘希弟家出来没几分钟就走到了。 狗娃爷爷和沈辰溪到了之后发现,红砖砌起的院墙里一片寂静,斑驳的红漆铁门上插着门闩,显然是没人在家的样子。
狗娃爷爷在门口喊了两嗓子,都没有人答应。隔壁院子走出来 一个披着大衣的男人,他看了看狗娃爷爷和沈辰溪,问道:“三叔您来找志伟啊?他让宋警官叫村委会去了,到现在没回家呢。”
沈辰溪抱着万一的可能性问:“那他家里还有别人在吗?”
那个男人吸了一下鼻子,回道:“没了。他媳妇早些年去省里看 病就再没回来,儿子在镇上有工作也很少回来,原来还有个女儿,这几年都没消息了,没准是死在外边了。”
死了?
“小沈,你别听他胡说啊,我听原来那个谁讲,说希弟是出去上班去了……”狗娃爷爷看沈辰溪的样子有点不忍心。
沈辰溪一时间也不知道如何说,他掏出手机调出赵希迪的照片,拿给二人看:“那你们看看,你们说的希弟是不是这个人?”
狗娃爷爷凑近看了看照片,先是点头又摇了摇头:“说不上来,也说不好。看这模样是有点像,不过看着也不大对。”
那个男人也上前来眯着眼睛看,对着小小屏幕上的照片皱起了眉毛:“就这么看是不大像,希弟没那么高,好像也没那么白。”
那个男人突然明白了什么:“你上这里来就是要找这个女孩啊?
她叫赵希弟?”
“她叫赵希迪。”
“你确定她是咱赵官庄的人?会不会是东边赵庄的?她家住几号你知道不?”男人琢磨着沈辰溪的话问道。
“这……”附近还有一个赵庄?沈辰溪被问得一愣。
赵官庄这个地方还是希迪的闺密告诉他的,当时只给了他一张小纸条,上面写着“龙集镇赵官庄”,根本没有具体的门牌号码。
地址会不会是假的,希迪和她闺密一开始就是想逗他玩?先是 跟他分手,然后人也消失不见,在他像没头苍蝇一样到处找人的时候, 再让闺密给他一个假地址?
又会不会真像舍友说的那样,赵希迪劈腿了,失踪、赵官庄都 是用来搪塞他的借口?其他人可能一看这个地址就望而却步了,谁会真的追到赵官庄去。
可谁让他是沈辰溪呢,别说是赵官庄,就算是天涯海角,他也 一定会追去。只要天底下有这个地方,他就一定会去,他要找到她, 当面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三年的感情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地结束了!
“哎呀,你都不确定那女孩是不是真在赵官庄,连门号也不知道, 只知道个名字就不好找了。”男人撇了撇嘴,“这十里八乡的,叫希弟的女孩多了去了,这怎么找啊。”
是啊,该怎么找呢?沈辰溪内心涌起一阵阵刺痛。
这时,男人家的收音机传出“滋啦滋啦”的声音,主持人用甜 美的声音说:“今天是平安夜,有位听众朋友点了一首《宁夏》送 给朋友,再过几天就将迎来崭新的一年。亲爱的听众朋友,你们对未来…… ”
《宁夏》是今年春天出的新歌,希迪很喜欢听。这首歌,他们 一起从春天听到冬天,他们一起上大课, 一起去食堂吃饭, 一起泡 图书馆, 一起听一个MP3。在一起三年多的、活生生的、商量着毕 业就结婚的人,就这么消失不见了,谁都找不到她。她消失得如此彻底,就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今天是2005年12月24日,是西方的平安夜。如果赵希迪没有失踪,今夜沈辰溪应该和希迪在千里之外的S 城,坐在红房子西餐 厅里,吃牛排、喝红酒。在小提琴手的伴奏下,沈辰溪会单膝跪地,拿出戒指问她:“你愿意嫁给我吗?”
可是现在,赵希迪不知所终。
他的规划,他的畅想,他的人生,都在来到赵官庄后按下了暂停键。
沈辰溪茫然地看着四周,这里距离S 城有千里之遥,周围完全不是他熟悉的景致,是做噩梦都没梦到过的地方。
破旧的建筑、脏污的土路,以及远处压抑的群山,让整个赵官 庄都显得阴森又黑暗。除了环境,这里的空气也让沈辰溪难以忍受, 空气里混合着各种各样奇怪的味道,土腥气、牲畜排泄物的骚臭味, 还有一股隐隐的化学药剂味,让人浑身不自在。这个没有抽水马桶、 没有空调、棉被硬得像石头一样的地方,这个厕所就是两块板下面 放一口缸的地方,这个连一个像样的商店、旅馆都没有的地方,充 斥着让人窒息的一切,更不要提早上他还被当成了犯罪嫌疑人。回想这一路遭的罪,沈辰溪觉得自己就是个笑话!
我到底在干什么?拿着一个模糊的地址,凭着一腔孤勇,守护 自己的爱情?沈辰溪早先那股勇气到这会儿已经消磨殆尽,他觉得 自己太冲动、太幼稚了,为什么分手一定要当面说,这种偶像剧似 的坚持有什么用?说不定赵希迪现在正在学校某处,和她的新男朋友卿卿我我,顺便嘲笑我这个头号大傻子呢!
沈辰溪自嘲地笑着,跟狗娃爷爷说:“咱们回去吧。”
“后生,等志伟回来咱们再过来问问,我和狗娃他奶也给你 打听打听。”狗娃爷爷看出沈辰溪的失落,“你要是没什么事就住家里,找不到人在附近玩玩也好啊。”
“啊,好啊。”沈辰溪胡乱答应着,他感觉这件事从头到尾都太可笑了。他不想再找了,他想回家了,坐明天最早的那班车走。
这时,狗娃顺着石板路跑了过来。
“狗娃,你怎么来了?你奶不是让你在家打水吗?”狗娃爷爷 问道。
“我打完水才出来的!”狗娃一拍胸脯,骄傲地说,“大哥哥你找到希弟姐姐了吗?”
“没有,”沈辰溪摇了摇头,“那个不是。”
“那志伟大爷家…… ’
“没有人,而且邻居说没有人回来过。”
“嗯……那大哥哥你要不要去找犬神奶奶问问?”狗娃眼睛一 亮,“我跟你说,犬神奶奶可厉害了!找她算命特别准,村里人有什么问题解决不了,或者有东西找不见了,都是找她帮忙的。”
“真的吗?”沈辰溪对于这种迷信行为还是很抗拒。
“真的!村里人都说她被犬神附身了,要不然怎么可能活一百 多岁身体还那么好。”狗娃拼命地点头,“你看犬神奶奶说三驼子会得到惩罚,他不就死了吗。”
沈辰溪忍不住苦笑,要是这样就算准,那自己也能算命了。不 过话说回来,如果这个犬神奶奶真的像他们说的那样,都活了一百 多岁了,对村里的事肯定清楚得很,说不定她知道一些跟希迪有关的线索,就算是万一的希望,去拜访一下也不亏。
想到这里,沈辰溪有点意动:“那个犬神奶奶住在哪里?”
“犬神奶奶当然住在犬神庙里啦,就在白犬山那里。”狗娃伸手一指对面那座山。
“白犬山?”沈辰溪看向那座山。那座山并不是很高的样子,距离也不太远,他略微挣扎了一下,便决定去看看。
沈辰溪想,这趟来赵官庄,找到希迪的可能性不大了。不管犬神奶奶知不知道希迪的线索,走之前看看这座犬神庙就权当旅游了,也见识一下迷信场所到底是什么模样。
“那我们走吧!”
“好啊好啊,”狗娃兴奋地拉着沈辰溪,“正好我要过去告诉黑风,杀他的坏人已经得到惩罚了。”
从村里一眼就能看见犬神庙的位置,可真正走过去还是得花点工夫。犬神庙所在的白犬山不高,但上山却不容易。
沈辰溪去过很多景点,爬过很多名山大川,却是第一次走这 种纯靠人力,把地皮走秃了开拓出来的一条路。他终于理解了什么叫——这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
沈辰溪想想又觉得不对:“山上有犬神庙,怎么会没路呢,这么多年都没有修条路吗?”
“以前是有路的,就在那里。”狗娃抬手指了指西面的一处山林, “不过前两年下大雨,把路给冲塌了,村里没钱修又怕出事,就把路给封了。反正犬神庙只有村里人来,这边的小路也能走。”
沈辰溪点了点头:“狗娃,这座犬神庙是什么时候有的?”他头一回听说国内有专门拜犬神的庙宇。
“那历史可就长了!”狗娃一听这个来了劲头,“听我爷爷说,这座庙没有一千年也有八百年了。”
“这么久?”沈辰溪有点惊讶,“那不是文物吗?”
“那是以前的,以前那座庙早就塌了,”狗娃摇了摇头,惋惜道,“现在的犬神庙是我爷爷年轻的时候新盖的。”
这么一路走一路说,陡峭的山路似乎也變得好走了一些。等他 们终于站在山腰上的一块平地上时,沈辰溪忍不住长长地出了一口 气。回头看,不远处的村落临水而建,阡陌交杂,灰白斑驳的墙面配上青灰色的屋顶,与冬日的萧索搭配在一起,有一种别样的美感。
此刻炊烟渐起,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几声吆喝,让赵官庄显得那样静谧安详,全不似刚刚出过命案的样子。
再往上走几步,沈辰溪听见了一阵犬吠声, 一抬头,就看见前 面山路转折处有两抹黄褐色的身影,闪了一下就消失不见了。他想, 那应该是山上养的狗,犬神庙嘛,养几只看门狗再正常不过了,也 没放在心上。过了一会儿,沈辰溪突然感觉山上的树木似乎都摇动 起来,紧接着就听见此起彼伏的犬吠声,似有千军万马从山上奔腾而来。
沈辰溪吓了一跳,成群的野狗,那捕猎能力比狼都凶狠,他们要是和狗群在山腰狭路相逢肯定凶多吉少。
随着犬吠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沈辰溪看见山路上好几十只狗裹挟着一股烟尘呼啸而下,冲着沈辰溪狂吠不止。
饶是沈辰溪有着一米八五的大个子,家里养过狗,看到这场景也不免心颤。
这群狗大大小小,长毛的、短毛的应有尽有,毛色也是五花八 门,体形小的比柯基大不了多少,大的比自己家的金毛还要高大壮实。 好在这些狗看着比较干净,像是有人打理的样子,眼神也带着被豢养的温和,而不是野兽的凶狠。
沈辰溪这才略微定了定神。
狗娃见他这样,知道他是害怕了,笑着安慰道:“走啊大哥哥, 你别怕,没事的,这些都是犬神庙的狗。犬神奶奶说了,这些都是犬神的护卫,只咬坏人!”
此时,狗群似乎认出了狗娃,都停止了吠叫,静悄悄站在山路上。
被几十只狗直勾勾地盯着,无论狗娃怎么安慰,沈辰溪都止不住心颤。
狗娃见沈辰溪依旧一动不动,继续安慰道:“大哥哥,真的没事,它们能分清好坏人。前几年,庙里来了个外村偷香火钱的小偷,就被它们咬死了。”
沈辰溪内心默默地说:狗娃啊狗娃,你可真是个奇才,这是在安慰我还是在吓唬我呢……
沈辰溪现在卡在半山腰,前有狗群虎视眈眈,后有狗娃热情催促,他只能硬着头皮慢慢向狗群走去。
随着沈辰溪的靠近,领头的几只大狗已经皱鼻 牙,发出低沉 的威胁声。见这几只大狗的狗牙都能出来了,沈辰溪心里更慌了, 下意识想找狗娃。可他突然发现狗娃这个坏小子,不帮忙就算了,还捂着嘴在他身后嗤嗤笑着。
要是放平时,沈辰溪肯定要凶一下狗娃,但这会儿他哪里敢轻 举妄动,万一让狗群以为自己欺负村里的孩子,那他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忽然,沈辰溪注意到狗群最前面有两只棕黄色的小土狗,正偏 着头打量自己, 着牙的嘴看上去好像在对自己傻笑。他立刻反应 过来,这俩就是刚刚一闪而过的黄色身影,合着这俩狗是狗群的“暗哨”啊?
见沈辰溪实在害怕,狗娃从他身后跑出来,站到狗群前面。
“大黄,小黄,”狗娃十分熟稔地拍拍两只黄狗的头,两只狗 都发出了呜呜的声音,“大黄是小黄的妈妈,别看它们个子不大,跑得特别快!
“不过大哥哥,你要是没事不要一个人上山,你是生人,这些 狗都不认识你, 一个人上山会有危险的。”狗娃想了想,声音有些 黯然,“原来黑风在的时候,它是狗王,只要它带着你上山就没问题,可是现在黑风没了,狗群没了狗王就乱了,没有认识的人带着上山不安全。”
这时候,大黄小黄好像听懂了狗娃的话一样,对着山上“嗷呜嗷呜”嚎了两嗓子,接着山路上传来一阵轻快有力的咔嗒声。
随着这个声音的靠近,狗群都低下头向两边退开,让出了一条路,只见一只黑色巨犬从山路上慢慢晃下来。
沈辰溪见过不少大型犬,比如杜宾、罗威纳、阿拉斯加、大白 熊等,但它们没有一个能比得上眼前这只巨犬。它巨大无比,有半 人多高,宽宽的吻部、尖尖的耳朵显得威严而有力,栗色的眼睛闪 着光, 一身黑色的皮毛油光水滑,短而油亮的毛衬得肌肉线条矫健有力,像是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狗娃一下认出了这只巨犬:“是黑妞!黑妞是新狗王!”
“黑妞?”
“嗯,黑妞是黑风的女儿,”狗娃兴奋地冲上去抱住黑妞的脖子, 亲热地蹭来蹭去,“黑妞长得最像黑风了。大哥哥,你还没见过黑风, 我跟你说,黑风比黑妞更大、更壮,而且黑风的脑门上还有撮白毛,跟第三只眼似的。犬神奶奶说那是犬神开的天眼。”
这时候,黑妞骄傲地昂着头走到沈辰溪面前,细细嗅了嗅沈辰溪。
狗娃说:“生人要获得狗王的认可才能上山。如果狗王觉得你心不诚,是不会放你上去的。”
沈辰溪心说我就是把这当旅游景点来参观的,没什么敬意,但 他不好明说只是敷衍道:“黑妞你好,我听狗娃说犬神奶奶很灵验,所以想上山来看看。”
沈辰溪说得不走心,黑妞就不放行。
狗娃摸摸黑妞的头:“就是这个大哥哥保护的我,帮我把黑风带回来了。”
黑妞歪着头思索了一会儿,又仔细嗅了一圈,似乎是在确认什么。
沈辰溪也养过狗,他知道狗能听懂很多话,有些聪明的狗还能 分辨出人是不是在撒谎。沈辰溪这次真诚地说:“对不起,黑妞狗王,我不迷信,只是听狗娃说犬神庙的婆婆很厉害,想看看婆婆。”
黑妞听完这句话又看了看狗娃,转过身低沉地叫了两声,本 来把山路围得满满当当的狗群一下子四散开去,没一会儿就无影无踪了。
狗群散了,只留下黑妞昂着头在前面带路。沈辰溪想着刚才漫 山遍野的狗,心中不免生出些许敬畏,对犬神庙也多了些期盼,不知道那会是什么样的世外古刹。
一狗两人顺着山路转过一个弯,钻进一个小山洞,拾级而上。
沈辰溪心想,这庙真有点千年古刹的意思。这种类似《桃花源记》 里“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的布局方式,是我 国古代常用的建筑布局手法,现在已经很少见了,狗娃说犬神庙有千八百年的历史,看来不是虚言。
虽然狗娃说,现在的犬神庙是新盖的,但不知道庙里还会不会 有原来的古建筑。想到这里,沈辰溪突然有了一种寻宝的兴奋感, 号称第一国宝的佛光寺东大殿不正是当年梁思成和林徽因在山里偶然发现的吗?
当沈辰溪转出山洞,看到眼前的景象时,他有些不敢置信:这就是犬神庙?
沈辰溪对现在的犬神庙极度失望。原来的庙塌了以后,村里显 然没有按照原样复建,而是随心所欲地新建了一个。红砖砌的院墙,周围是一块一块的小菜地,要不是枣红色的琉璃瓦门头上写着“犬神庙”三个字,说是一个普通的农家院子他都相信。
狗娃显然对这里非常熟悉,他跑到菜地边上一个新垒的小土包边。
“黑风就埋在这里。”狗娃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红烧小鸡腿放在小土包前,早上来的那会儿他没顾上拿。
“黑风,你慢慢吃。我跟你说,害你的人有一个已经得到惩罚 了,你看着吧,他们一个个的肯定都没有好下场!”说着狗娃的声音哽咽起来,“黑风最喜欢吃小鸡腿了,黑妞,你可不许吃…… ”
黑妞灵得很,根本没有要吃的意思,它只是坐在狗娃身边,安 静地和他一起祭奠着黑风。随着狗娃的哭泣声,它也缓缓低下头跟着呜咽起来,仿佛知道里面埋的是爸爸黑风。
黑妞一哭,整座山的狗都跟着长嚎起来。荒山、野庙、犬哭,还有时不时呼啸而过的山风,让犬神庙显得悲凉又诡异。
沈辰溪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狗娃,只能看着周围的菜地,生硬地扯开话题:“犬神奶奶的家在这里吗?”
“对啊,犬神奶奶就住在里面。”狗娃抹了一下脸。
沈辰溪最开始以为这个犬神奶奶跟城里的和尚一样,是到点上班的那种。
“那个婆婆真有一百多岁吗?还是她自己说的?”沈辰溪对此很好奇。
“那还能有假,犬神奶奶今年105岁了。2000年的时候,她还 上过电视,叫《小镇上的世纪老人》。这几年,每年都有县里镇上的人专门来给她过生日。”
“县里来人给她过生日?”沈辰溪好奇道,“她没家人吗?”
狗娃摇了摇头:“没有。我爷爷说犬神奶奶祖籍是我们村的。虽然她嫁出去了,但是后来家里人都死了,实在没法子了才又回到村里。
可她回来的时候,娘家人也都没了。她一个人孤苦伶仃的,也干不了 多少活,因为认识几个字,老支书就把她安置在村里记点账什么的。 后来也不知道怎么的,她就到犬神庙这边来了,据说是被犬神看中了, 要她来继承犬神庙的香火。本来大家也不相信这个,而且犬神奶奶 那个时候身体已经很不好了,听医生说她活不了两年了。结果等她 搬到山上之后,不仅身体变好了,还有了很多很厉害的神通。到现在有二三十年了,十里八乡都知道我们村有个顶厉害的犬神奶奶。”
沈辰溪听完之后点点头:“这个犬神奶奶真不容易。”中年丧夫 丧子,孤苦无依回到老家,发现娘家也没人了,只剩下她一个,这 经历着实让人唏嘘。沈辰溪在心中猜测,犬神奶奶可能是因为变故 太大受了刺激,精神有点不正常了。所谓的神通就是她本身活得久 看得多,加上她识一些字、能读一些书,所以靠怪力乱神糊弄村民,为了讨口饭吃罢了。
沈辰溪不信神佛狗娃是能理解的,毕竟他学校的老师和同学也 都不信这些,但沈辰溪这样问东问西,不信任犬神奶奶的能力,让 他心里有点不高兴:“大哥哥,如果你真的不信就不要找奶奶问事,触怒犬神会倒大霉的!”
沈辰溪点点头:“当然,我尊敬她还来不及,不会不守规矩的。” 这是他的心里话,不管人家从事什么行业, 一个一百多岁的婆婆当 自己太婆都绰绰有余,加上山里这些狗、这阵仗,谁敢对犬神奶奶不敬?
犬神庙的院门虚掩着,刚一进去就听见那种劣质音响发出的刺 啦刺啦的念经声。因为对这些不清楚,沈辰溪无从分辨那究竟是佛家 的还是道家的经文。院子中间摆了一只黑色的大香炉,正面用金色油漆写着“招财进宝”,做工粗糙得很, 一看就是近些年的产物。
正对庙门的应该是“正殿”,说应该,是因为这房子与沈辰溪 印象中的寺庙正殿差异太大。正殿里面一片昏暗,配上那诡异瘳人的念经声,不禁让人头皮发麻。
昏暗中,他发现庙里还有客人。那客人背对着他,双手合十,毕恭毕敬地问:“信女求问犬神菩萨,丁瘸子现在人在哪里?”
见有人在问事,狗娃赶忙把沈辰溪拉到角落里,小声说:“嘘,我们不要打扰犬神。”
沈辰溪点点头。他好奇这正殿的结构,便向殿中望去,只见殿 中最显眼处安放着一尊一人多高的神像,因为里面太过昏暗,除了 能看出来是一尊胖大的坐像之外,看不出这神像究竟是谁,不过从 坐像头部的帽翅看,有点像财神之类的神祇。在微弱的光影下,依稀能分辨出神像两侧各有一只巨大神兽,想来那就是所谓的犬神了。
庞大的神像将殿内的空间挤压得更加逼仄狭小,也更加黑暗。 在这片黑暗之中,摆着一张小得不能再小的矮桌,矮桌后面有个小 小的阴影,干瘪得缩成一团半伏在桌面上,那模样根本不像一个人,更像一只变异的狗妖。
这就是犬神奶奶。
犬神奶奶身在黑暗中,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咕噜咕噜声。她伸出两根手指,那客人立刻在她手指间放上一根烟,恭敬地点着。
犬神奶奶迫不及待地深深吸了一口,眯着眼睛感受尼古丁进入 喉咙、鼻腔,在肺里转了个圈,最后从鼻孔里热乎乎地喷出来。犬 神奶奶一口吸掉了半根烟,接着又是这么一口,这根烟直接吸到烟屁股了。问事的人似乎习惯了,也不催促,反而又给她点了一根续上。
直到第三根烟夹在手里,犬神奶奶才摇晃着拿烟的手指了指对 面的人,问道:“你要问什么?”浑厚的男声从犬神奶奶的喉咙里咕噜咕噜地发出来。
“我想求问丁瘸子他人在哪里?”
“犬神面前不能犯口忌!”犬神奶奶板着脸敲了一下面前的铜磬,发出“铮”一声响。
对面那人吓了一跳:“犬神恕罪,我想问,丁德义他现在人在哪里?”
“嘿嘿嘿,”犬神奶奶又吸了一口烟,再次开口的时候声音变得又尖又细,“你真心想问的不是这个问题吧,嘿嘿嘿。”
接着,犬神奶奶又变成了男声:“你管她真心想问什么,回答她就好了。”
这两个声音差异如此之大,不光是音色,说话的语调、节奏也 完全不同,好似一个身体里的两个灵魂在相互对话,听得沈辰溪头皮一阵发麻。
隐在暗处的犬神奶奶手指间仍旧夹着那根香烟,被点燃的香烟 亮着一抹橘红色的微光,明明暗暗地闪动着,让犬神奶奶那满是褶 皱的脸看上去更加沟壑分明。仿佛是为了配合这一明一暗的变化, 犬神奶奶的声音也开始快速切换着, 一会儿尖细, 一会儿粗粝, 一会儿阴森, 一会儿和蔼。
“你就知道她想问什么了?”
“她根本就不在意丁德义的死活。刚刚死了男人就来问别人,嘿嘿嘿…… ”
“点了人家的烟,受了人家敬的香火,由不得你不讲…… ”
“丁德义不敬神明,亵渎犬神化身,此刻已经遭了天罚,以血 还血,以命偿命。他如何悖逆犬神,犬神就要怎么还报于他。”犬神奶奶这段话说得寒气森然,杀气四溢。
对面那人显然是被吓到了:“是……意思是丁德义也……也死了?
那他现在在哪里?”
“死也好,活也好,都是业障循环,报应不爽。”犬神奶奶并没有回答问题,“你要问他在哪里,便是他业障最重的地方。”
对面那人点点头:“那…… ”
“一份香火,问不出两件事。”犬神奶奶的声音一下又变成了 一个温柔的女声,“不过犬神有灵,你心中真正要问的事情,他早知道了。’
对面那人被这话说得一愣,结结巴巴地说:“我……我有什么事?”
“法不传六耳,香客的事更是如此。”犬神奶奶说着悠悠朝黑 暗中的沈辰溪处看了一眼,接着说道,“只盼你与人为善,自觉因果。
如果不知悔改,业障难消,到时候惩罚来了,就悔之无及,切记切记!”
“我要悔改什么?我又怕什么惩罚了?”对面那人忽然暴怒, “他干了那样的事情早晚要得到惩罚,自己不做人还要拉上我吗?
犬神要是真有灵,早就该把他收了去!”
她在那里怒骂不已,犬神奶奶手里的烟却灭了,随着最后一点 烟灰掉落在桌上,犬神奶奶浑身打了个哆嗦,随即声音恢复了苍老 的音色。她迷迷糊糊地看着眼前的人,颤颤巍巍地问:“怎么了桂香,算得不对吗?不对的话,我再给你算一卦?”
对面那人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抹了一把脸说:“对着呢,算得 对着呢。”说着从包里掏出一袋东西放下,又摸出十块钱塞进功德箱里走了。
沈辰溪和狗娃惊讶地发现,刚刚里面的不是别人,正是赵志恒 的遗孀冯桂香。冯桂香转身看到他俩,像是被抓包似的吓了一跳,接着一拧身赶紧走了。
狗娃捅捅沈辰溪:“犬神奶奶厉害吧,她有天眼,犬神上身的时候就这样。”
“是啊,”沈辰溪还沉浸在犬神奶奶刚才那诡异的变化中,有 点反应不过来,“确实很神奇。”他第一次见这种情景,还真有点被吓到了。
“是吧!我就说犬神奶奶很厉害的!”狗娃想起刚才的来人,“大哥哥,你说冯桂香来这里干吗?”
沈辰溪想了想:“可能她想查清楚赵志恒的死因吧。”
狗娃不解道:“那她也该问三驼子的事啊,她问丁瘸子在哪里干吗?”
“是啊,她老公刚死,不在家里料理后事,跑我这里来问别的 男人在什么地方,真怪。”这声回答并不是沈辰溪发出的,而是来自犬神奶奶,此刻犬神奶奶正一边吃着东西一边回答他们的问题。
“犬神奶奶!”狗娃高兴地朝犬神奶奶挥手打招呼,“您吃什么呢?”
“鸡蛋糕,狗娃来,给你吃一块。这鸡蛋糕还是镇上的好吃, 别看冯桂香长得五大三粗的,那可真是会疼乎人,每次来问事都带 鸡蛋糕来。”犬神奶奶一边说, 一边密密窣窣的不知道在干什么。没 一会儿,只听见“啪”的一声,正殿里面亮起了灯,滋啦作响的白 炽灯泡闪动了几下,终于炸开了周围的黑暗,把犬神庙的院子染成了淡淡的金黄色。
这时候, 一个佝偻的黑影以一种奇怪的姿态走了出来,那黑影 一只手前伸,另外一只手环在身前。沈辰溪看见犬神奶奶伸出的手 上抓着一块黄澄澄的鸡蛋糕,散发着浓郁的甜香味,她的另一只手正拿着一块吃了一半的鸡蛋糕,慢悠悠地吃着。
见犬神奶奶往自己这边走来,沈辰溪不由得往后退了几步,刚刚那似癫似狂的一幕还记忆犹新,他心中难免有些发怵。
相比沈辰溪的敬畏和疏离,狗娃和犬神奶奶亲热极了, 一边接过鸡蛋糕吃一边揽起老人的胳膊。
犬神奶奶任由狗娃拽着袖子,满是皱纹的手轻轻摸着他的头发, 原本迷蒙晦暗的眼睛竟渐渐有了神采,她嘴角含笑地看着狗娃吃鸡 蛋糕,温声道:“慢点吃,别噎着。我给你弄点水。”说着就要回正殿弄水。
沈辰溪走近几步打量着犬神奶奶。只见她穿着蓝黑色的粗布衣 服,有些地方已经浆洗得发白,有些地方又黑得发亮;白色的头发 非常稀疏,整齐地贴在头皮上,在灯光的照射下似乎还有点黑灰的 杂色;她脸上、脖子上的皮肤布满了深深的皱纹,这些如同刀刻的 纹路上还密布着微小的细纹,整个人显得那么干枯、易碎,好像风一吹,就会变成一堆细碎的灰烬,散落开去。
这会儿离得近了,沈辰溪闻到她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股怪味,是劣质檀木香都掩盖不住的味道。
越观察,沈辰溪越觉得不可思议。香烟灭了以后的犬神奶奶与 之前判若两人,不仅不阴森可怖,反而让人觉得和蔼慈祥,尤其是 和狗娃在一起的时候,简直就像一个慈爱的老人在注视着自己的重孙一样温煦。
狗娃看犬神奶奶心情不错,回头对着沈辰溪不住地使眼色,沈辰溪从他的口型中隐约看出了“打招呼”三个字。
就在沈辰溪想要怎么打招呼的时候,犬神奶奶以一种极为诡异 的姿势突然回过头来,那迅猛突兀的动作让沈辰溪一度担心她的脖子会脱臼。
“这个后生……”犬神奶奶冷冷地注视着沈辰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