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消失的女友
对于沈辰溪和赵希迪的恋爱关系,沈辰溪的父母是极力赞成的, 特别是他妈妈。沈辰溪的妈妈对这个未来的儿媳那是一百个满意, 昨天还在与沈辰溪打电话的时候再三叮嘱,说他快毕业了,既然跟 希迪关系那么好,就不要拖着,早点结婚。之后还同他说起这两年S 城的房价涨得很快,如果他们订了婚,就提前给他们两个把房子买好,装修、散味都需要时间,等结婚的时候正好可以住。
沈辰溪知道父母为什么那么喜欢赵希迪,这样明媚可人又聪明上进的女孩谁不喜欢呢?
至于结婚的事情,沈辰溪已经有了主意。虽然室友都劝他没必 要这么早把自己捆住,但他早已认定了,和自己共度一生的人就是赵希迪。
既然如此,那他还有什么好等的呢?他已经安排好了,今年的圣诞节,他要帶着赵希迪去红房子吃烛光晚餐,在那里向她求婚。
因为沈辰溪毕业设计忙得不行,加上赵希迪也要做考研的准备, 两人各忙各的已经一两周没怎么联系了。不过这周四他们导师临时 出差,给他们放了三天假,正好今天希迪没有课,他决定给她一个惊喜。
沈辰溪特地跑去花店买了束鲜花,准备在情人园里等赵希迪,约她一起去吃饭,顺便邀请她一起过圣诞节。
赵希迪学习刻苦,年年都拿奖学金,人长得白净清新,性格恬 静温柔,唱歌也好听。她身上有种内敛的脆弱感,可偏偏又是那样坚强、那样独立,跟其他女孩完全不一样。
两人确定关系以后,她从来没有闹过脾气、耍过性子,甚至两 人连架都没吵过。她是那么美好,美好得像是一个游走在人间的精灵,静静地发着光。
在沈辰溪眼中,赵希迪就是世上最特别、最好的姑娘。他无比 坚定地相信,如果有属于自己命中注定的爱人,那么赵希迪就是那个人。
沈辰溪捧着花站在情人园里等,可他等了很久也没等到赵希迪。
发出去的短信也没人回,打出去的电话一直提示是空号。
他知道赵希迪要是去图书馆复习,肯定会路过情人园,而且她 一向是这个时间去图书馆的,怎么会没见到人呢?沈辰溪赶紧跑到女生宿舍楼下,去找那个他准备共赴一生的女孩。
赵希迪的宿舍在三楼靠门这边,他在楼下喊:“希迪—— ”
没想到迎接他的是一盆凉水,还伴随着一个怒气冲冲的声音: “滚!”
寒冬腊月,沈辰溪被浇了个透心凉,接着他又听到希迪的舍友冲着他喊:“无情渣男!滚!”
沈辰溪一下就蒙了,花瓣被浇落,散了一地,他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听着周围人的议论声越来越大。
人群中,有个人看到沈辰溪,忽然转头就走。沈辰溪眼尖赶紧追了上去, 一把拽住她:“苏苏,希迪呢?”
苏苏是赵希迪的舍友兼闺密,被沈辰溪拦住后,大声痛斥道: “你拉我干吗?就因为你突然跟希迪分手,她研都不考了。你知道她准备考研准备了多久吗?!渣男!”
沈辰溪更蒙了,不考了?什么时候的事情?分手?自己什么时候说分手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我最近是打算求婚的,这是戒指——”沈辰溪百口莫辩, 情急之下拿出了准备好的求婚戒指,还疯了一样在兜里一通乱翻,“这 是我定好的餐厅的收据,你说,我干吗要分手?我是脑子坏了吗?!”
苏苏看着沈辰溪拿出来的东西吓了一跳,如果沈辰溪没有撒谎,那希迪为什么会崩溃大哭?为什么要离开?
沈辰溪像抓着救命稻草一样抓着苏苏:“肯定是有什么误会!希迪究竟去哪儿了?她是不是出了什么意外……她到底去哪儿了?”
面对混乱无措的沈辰溪,苏苏也紧张起来,难道希迪真的出事 了?她回忆起几天前的情形:“希迪前几天走的时候,好像说是要去散散心…… ”
“散心?去哪儿散心?”沈辰溪根本没有办法冷静下来,希迪的所作所为太反常了,他本能地感觉到,她一定是出事了。
最后苏苏说出了赵希迪去散心的地方,那个地方让沈辰溪觉得 无比陌生——龙集镇赵官庄。
因为专业和爱好的关系,沈辰溪去过不少大大小小的地方,对 很多城市、乡村都有印象。但龙集镇赵官庄这个名字,他从未听说过,网上关于这个地方的信息也是少得可怜。沈辰溪又是翻地图,又是 查114,好不容易才查到了龙集镇赵官庄的具体位置。看着地图上四 周干干净净的那个小点,他知道要去这个地方,不仅没有直达的飞机、火车,就连高速公路都没有一条。
可沈辰溪没有放弃,几番调查后,他终于弄清楚了前往赵官庄 的路线。从S 城出发,最方便的是先坐火车到千里之外的G 市,到 了G 市后转城际客运车到县里,接着坐小巴班车就可以从县里到龙 集镇了。网上能查到的路线只到这里,从龙集镇到赵官庄,估计得在当地找那种带客的“三蹦子”才行。
粗算一下时间,现在立刻出发,在路上一切顺利的情况下,到 龙集镇也得两天以后了。不过沈辰溪并没有犹豫,他简单收拾了一下行李,直接叫了辆车杀去了火车站。
此刻的沈辰溪斜倚在窗户上,坐了三十几个小时的绿皮火车, 他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快僵了。身上的疲惫他姑且能忍,可这车里面 的味道实在是……汗臭、脚臭,泡面和其他各种食物的味道,还有 从各个角落里渗出来的尿骚味和呕吐物的味道,让有点洁癖的沈辰溪觉得自己仿佛进了地狱。
好不容易挨到下车,新鲜的空气让他稍微活过来一些。接着,他又马不停蹄地转城际客运。
本以为城际客运车怎么也得是辆大巴车,可到了车站一看,土 石地上只有一溜儿脏兮兮的小巴车。沈辰溪强忍不适坐上了小巴车,好在司机开得稳,他还可以忍受。
当小巴车驶入县里的汽车站后,零星几辆更破旧的小巴车出现在眼前,这情形让沈辰溪顿感前途灰暗。
每次回想起这段经历,沈辰溪都忍不住思考:从踏上这段旅途开始,自己在S 城火车站、G 市火车站、城际客运站……只要当时在任何一个地方犹豫了、后悔了,转身回去,后面的一切都不会发生。
甚至在辗转走进赵官庄这个又破又小的村子时,他都是可以回头的。
只要他回头,回到S 城, 一切都会变得不同。他会顺利地毕业, 入职心仪的公司,也许会因为赵希迪的突然离开消沉一段时间,但这些情绪终究都会被时间带走。
然而当年的沈辰溪正是最莽撞的年纪,他只想着要找到赵希迪,从她口中问出一个真相!
登上小巴车的那一刻,沈辰溪根本没有意识到,之后几天的经 历不仅会改变自己的未来,改变自己的职业规划,改变赵希迪,还将彻底改变那片他尚未踏足的土地——龙集镇赵官庄。
坐上去往龙集镇的小巴车时,沈辰溪还在心里自我安慰:这车 也许只是看上去有点脏?当小巴车开起来之后,他心中最后一点幻想也破灭了。
小巴车上路之后就开始有节奏地全方位震动,似乎每一个零件 都已经移位了,丁零当啷地浑身响,发动机更是像一个犯了哮喘的 病人,咳嗽个不停。更可怕的是,这辆小巴车明明已经四面漏风了, 但依然有股呕吐物的味道萦绕在车厢内。
这样的环境让本想睡一觉的沈辰溪彻底没了想法。在震动、呕 吐物味道和车辆野蛮扭转的多重刺激下,沈辰溪心中的“郁结”终 于再也压制不住,他颤抖地从前面的椅背上拉出一个皱巴巴的塑料袋,“哇”地吐了出来。
吐了没几下,前面的司机大骂道:“谁呀!才上车就吐!拿袋子了吗?袋子就在座位前面,可别吐在我车上啊!
“叫你拿袋子听见没?怎么这么臭啊!”
司机骂骂咧咧的声音被车辆的震动震成了一堆碎片,沈辰溪听司机骂得难听,还想反驳两句,可是还没等他缓过一口气,司机又是一个野蛮的变速转弯,猝不及防的沈辰溪连头都没抬起来就又把头埋进了塑料袋里。
沈辰溪的口腔鼻腔里都充斥着呕吐物的味道,连灵魂都快冲出 身体了。他一边吐一边想,自己到底是抽哪门子的疯,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跑过来受这种罪?
这时候,旁边的一个乘客实在是看不下去了,给他剥了个橘子。 沈辰溪以为要给他吃橘子,刚想婉拒说自己吃不下,结果对方不由分说地把剥下来的橘子皮塞进了他嘴里。
那个乘客一边收回手一边笑着对沈辰溪说:“这个能防晕车。”
可能是实在太累了,也可能是橘子皮真的有用,摇摇晃晃中,沈辰溪居然真的眯了一会儿。
睡梦中,沈辰溪不停地质问自己:究竟是发什么疯,这么不顾一切地追过来到底想干什么?
明明是她欺骗了自己,甩了自己,现在更是连人都不见了踪影, 电话短信全都联系不上,自己为什么还要过来?就为了当面要一个说法?
龙集镇赵官庄究竟是个什么地方?跟她有什么关系?
她竟然骗了自己这么久?为什么要去这么远的地方?她人在哪里?
沈辰溪,你现在要去哪里找她?
……你要去哪里?
这个问题在脑海中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大声,沈辰溪感觉自己 的世界都开始摇晃起来。突然间,他惊醒了过来,发现一张蜡黄的 脸正撑在自己面前, 一边伸手摇晃自己一边问自己:“后生你要去哪里啊?”
沈辰溪被吓了一跳,他人往后一仰,头重重地撞在座椅**的塑料框架上,发出“砰”的一声。
昏昏沉沉间,沈辰溪看见这人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黑黄的牙齿: “我看你半天没动静,生怕出什么事了,你没事就好。”然后带着一脸怪异的笑容扭头回了驾驶座。
沈辰溪怔了一会儿,轻轻地转头扫视了一圈车厢。车上的乘客 已经所剩无几,除了司机之外,就只有他和后面一个打盹的小孩。
他发现,窗外的灰黄已经慢慢被夜色笼罩。
“后生,你不是咱们镇上的吧?”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沈辰溪,笑着问道。
“不是。”沈辰溪怔了一下,从踏上这辆破旧的小巴车开始,他就没说过话,这个司机怎么看出来自己不是当地人的?
“这趟线我天天跑,镇上的人没我不认识的,就没见过你。”司 机是个健谈的中年人,他一边叼着烟一边说着,粗粝的声音被土路 的颠簸震出了一串颤音,“再说了,后生你穿得忒干净了,而且那神气一看就不像是龙集镇上的人。”
司机每天迎来送往,见的人多了去了,这龙集镇上也不是没有 俊俏后生,可是像沈辰溪这样,个子高,皮肤白,浑身上下弄得清 清爽爽的可真没有。毕竟是乡下地方,每天灰里来土里去的,弄那么干净也是白费心思。
沈辰溪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司机的判断,只不过无法认同“穿 得干净”这一评价。对于他这种有洁癖的人来说,像现在这样整整两天都捂在车上,人都快腌入味儿了,哪里还能叫干净?
“后生来龙集干什么的?旅游?”司机有点纳闷,龙集镇这地 方一没山水二没名胜,鲜少有外乡人愿意过来,像沈辰溪这样的年轻人就更少见了。
“我来找人的。”沈辰溪想了想问道,“师傅,到了龙集镇之后,如果要去赵官庄还要多远?”
“你要去赵官庄?”司机踩了一脚刹车,对着前面过马路的两 只山羊揿了揿喇叭,然后回头看了一眼沈辰溪,“从镇上去赵官庄远倒是不远,但是你这个时候选得不好啊,现在没车了。”
“没有三蹦子吗?”
“没有, 一天就一班车。”司机重新启动车子,对沈辰溪说道,“你要不今天就在镇上找个店住下来,明天再去好了。”
沈辰溪用力捏了捏手机,摇了摇头:“不行,我今天就要过去。”
“有急事啊?那这样,你再给我二十块钱,我给你直接送到村里,怎么样?”
沈辰溪也没多想,点了点头:“那麻烦师傅了!”
出了龙集镇,道路两边的建筑物慢慢稀疏起来,在经过一个废弃钢材回收站后,车子开始上坡,道路也变得越来越窄。
经过几个弯道后,沈辰溪突然发现,车子似乎是在山崖上行驶 着,两侧的山体渐渐隐入黑暗中,甚至连整齐的树木都变得狂野起来。 暗沉诡异的崖壁配上树木的虬枝,宛如恶鬼一般张牙舞爪,再加上山中尖啸的风声,这景象简直不像在人间。
车子一个颠簸,将沈辰溪吓了一激灵,刚刚他同意付钱让司机 送自己的时候并没有多想,可是现在, 一想到这里不是S 城,那种 山沟里杀人劫财的新闻又屡见不鲜,他突然感到有些害怕。这荒山野岭的,万一司机起了什么歹意,自己该怎么办?
沈辰溪低头看了一眼捏在手里的手机,虽然只有一格微弱的信 号,但还是让他稍微安心了一些,而且车上那个打盹的小孩还在,就算这个司机有坏心,也不会在孩子面前干坏事吧?
“砰”的一声,接着一个急刹后,轮胎摩擦地面的刺耳声尖啸 着响起。猝不及防之下,沈辰溪的脑袋“当”地撞上了前面的座椅靠背, 痛得他差点叫出声,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司机骂骂咧咧地把头探了出去。
司机一边看一边骂道:“遭瘟的东西,突然窜出来吓死老子了!”
说着就从驾驶座旁边拎出一把一尺多长的铁扳手,推开门下了车。
沈辰溪一时之间有点怕,刚刚是撞到什么东西了吧?是杂物, 还是野兽?他左右看了看,这一段的山势明显比之前更加陡峭,左 侧的山壁仿佛触手可及,右边密实的枯树后一片黢黑,不知道隐藏着什么危险。
因为车子熄火的关系,外面的风声显得更加刺耳,沈辰溪有些 局促地扭动了一下身体。在这荒无人烟的山路上,天已经黑透了, 车子还撞到了什么东西,这感觉实在是让人不舒服。他看了看那个 小孩,却发现刚刚那么大的动静,小孩竟然丝毫没有醒来的迹象,还是自顾自地睡在一旁。
沈辰溪在黑暗中愈发坐立不安,他微微直起身子往前面张望, 看见司机站在车子前面不到五米的地方,正低头看着什么。可是受限于角度,他看不见究竟是什么吸引了司机的视线。
这时候,司机伸脚踢了面前的东西一下,然后高高举起手里的铁扳手,用力砸了下去。
“哢嚓!”
在敲击重物的那种闷响中,沈辰溪似乎听到了什么硬物断裂的声音,紧接着又是几声闷响。黑暗中,这种声音实在是让人毛骨悚然。
沈辰溪听得头皮发麻,他忽然想到了一种可能性,如果刚刚司机撞到的不是野兽,而是人……
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随即不断安慰自己,山里人就算再野蛮,撞了人逃走就可以了,怎么说也不至于这样痛下杀手吧?
忽然,沈辰溪发现敲击声没有了,他看见司机拖着什么走向车 的另外一边。他的心一下揪紧了,如果真是撞到了什么野兽,直接 扔到路边就好,为什么要费力地往车后面拖?接着,他听见司机打 开了车子后面的行李舱。“咚”的一声后, 一切重归宁静,与此同时, 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充满了车厢,就连那浓郁的呕吐物味道都无法将它掩盖分毫。
司机把那个东西装进车里了?为什么?
帶着血腥味的宁静让沈辰溪忍不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他决定 去弄清楚“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怎么说他也是学过点功夫的,真动起手来,也是有胜算的。
就在这时候,司机阴恻恻的声音传了过来:“后生,刚刚没吓着你吧?”
沈辰溪站起身,借着手机微弱的亮光往外看去,却完全看不见 司机的身影。就在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驾驶室的车门时,突然听 见右前方的车门处传来响声,沈辰溪浑身汗毛倒竖,没等他多想,就听见司机的低笑声从外面传来。
那笑声在这样的环境里分外清晰,他仿佛听见了自己粗重的喘息声。不知道是不是幻觉,沈辰溪覺得鼻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
“咔嗒”一声,驾驶室的门被猛地拉开了,山间的冷风呼嘯着 卷了进来,司机一个大步踏上了车子。当他转过脸看向沈辰溪的时候, 沈辰溪赫然发现司机的脸上布滿了血迹!手机昏暗的亮光,让司机的表情顿时变得狰狞可怖起来。
司机似乎觉察到了脸上的异样,举起手擦了擦脸上还没干透的 血迹,沈辰溪这才注意到他手上还拿着那把乌沉沉的铁扳手。在亮光下,铁扳手的一端颜色斑驳发亮,显然是染了血。
“你要干吗?”沈辰溪的声音不自觉地带了一丝颤抖。
“不干吗。”司机的声音里没有任何情感。
沈辰溪是不怕打架,可他一个在校大学生,突然直面这样鲜血 淋漓的场景,心里还是慌乱不已。他定了定心神, 一边浑身戒备地 瞟着司机手里的铁扳手, 一边用尽量平稳的语气与司机对话,他甚至还挤出一个微笑。
“师傅……怎么了?还走吗?”
“走啊,怎么不走啊。”司机随手把乌沉沉的铁扳手丢进驾驶 座旁边的塑料桶里,低声笑了一下,认真解释道,“后生,你别害怕, 没什么事,就是有条野狗窜到路中间给撞死了。我给它捡了,这东西好卖钱,没事啊。”
“野狗?卖钱?”沈辰溪下意识地问道。
“也不是什么野狗,都是从狗场里跑出来的。”说话间,司机 已经回到了驾驶座,“咱们这块儿有吃狗肉的习惯,镇里光狗肉厂 就好几家呢,有不少人专门开狗场养狗,赵官庄也有一家。但这几 年狗肉不好卖,有些狗场就开不下去了,那些狗有不少都跑进山里 了。你别说这狗, 一条看着无所谓,成群结队的可不好对付,比狼 还要厉害!它跟人待过,所以聪明着呢,这两年经常有野狗来村子 里咬牛啊,羊啊,给村里惹了不少麻烦。听说今年镇上有个人就在山里遇到狗群,最后脸都被咬烂了 …… ”
司机粗粝的声音加上这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内容,让原本就强撑着的沈辰溪更是惊惧不已。
他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坐在车上,过了没多久,终于下车的沈辰溪觉得自己都要被震散架了。
“到地方了。”司机喊了一声,走到座位后面踢了一脚还在睡的小孩,“狗娃,到家了,回去睡了!”
然后司机不知道从哪里拿出了扫帚簸箕,开始打扫车内卫生。
沈辰溪这才意识到,原来这司机就是赵官庄的人,送他回来算是顺路,那二十块钱就是不赚白不赚的添头儿。
“别这么看着我呀,没我你今天也到不了赵官庄不是。”见沈 辰溪直白地看着自己,司机有点不好意思,咧着嘴露出了一嘴黄牙,“后生,你说来这里找人?找谁啊,我帮你认认!”
沈辰溪迟疑了一下,还是把手机递了过去:“这个人您认得吗?”
他现在心里很矛盾, 一方面他希望司机能够给出肯定的答案, 让他尽快找到自己的女朋友;但是另外一方面,他又希望司机认不 出来,矢口否认有这个人的存在。也许在内心深处,沈辰溪希望这 一切都只是一个梦、 一个玩笑,他的希迪还在学校的某一个地方等着他,而不是在这个穷乡僻壤不知所终。
司机凑近了一看,立刻皱起了眉头:“这真是我们村的人?你没找错吧?”
刚刚那个小孩也凑过来看了看,擦了一下鼻子问道:“大哥哥,你知道这个姐姐的名字吗?”
“她叫赵希迪。”
司机轻轻踢了一下狗娃的屁股:“问名字有什么用?看脸都不认得。后生,这女孩是你什么人呀?”
“是我女朋友。”
“女朋友?”司机一下来了兴趣,细细研究起照片来,最后还 是挠挠头,“嘶——我们村里没有这号人啊。但是村子里叫希弟的倒是有几个,赵希迪……没有这个人吧…… ”
狗娃插嘴道:“会不会是志伟大爷家的那个?”
“赵志伟家?你说继祖那个姐姐?她叫希弟!不过后生啊,她要是你女朋友,你可倒霉啦!”
“为什么?”听到这话,沈辰溪的心咯噔一下。
“这孩子可不行,”司机撇嘴解释,“那个女孩没良心的,都几年没回来了。”
沈辰溪的眼睛里顿时闪出光来:“那师傅能麻烦您告诉我他家在哪儿吗?”
“他家不难找,你顺着官庄路往西,过了老牌坊和官塘子,再 往前过个巷子就到了。”司机伸手往远处指了一下,“不过,你现在去他们家也没人啊,这时候赵志伟肯定在外面喝酒呢。”
狗娃突然出声:“大哥哥,我带你去吧,我知道志伟大爷在哪里喝酒呢!”
“你领完路赶紧回家去啊,要不你爷爷该找我要人了!”司机 笑骂一声,劝说道,“后生,我劝你别抱太大希望,我看着照片上那女孩和他家希弟不像一个人,不像!”
“嗯,我明白。”
两人走后,司机咕哝了一句:“一个城里人,来乡下找女朋友,真是吃饱了撑的!”
沈辰溪没理会司机的咕哝,跟着狗娃往前走去。没走两步,他 忽然听见一阵塞密窣窣的声音,紧接着看到右边的巷子里跑出十几 只毛色不一的狗来。沈辰溪不由想起司机刚才说的话,怎么村子里 面也有野狗?来不及多想,他一把将狗娃挡在身后,目光快速寻找着身边可以防身的东西。
狗娃却满不在乎地冲过去, 一下跑到狗群中间,摸摸这只,撸撸那只,仿佛狗司令一般。
“大黄、二黑、小花、大花、壮壮、小壮、壮妞…… ”
“汪!”
“汪!汪!”
“汪!汪!汪!”
狗娃一口气叫了十几个名字,每只狗都会热情地回应他。沈辰 溪有点怀疑这些狗是不是真的知道自己叫什么,不过听名字,似乎这些狗都有点亲戚关系。
等和所有狗打完招呼,狗娃疑惑道:“咦?黑风呢?它怎么没来接我?
“大哥哥,这些都是村里的狗, 一直跟我玩的,不用担心。”狗 娃注意到沈辰溪还一脸紧张地看着这些狗,解释了一下,而后他抻 长脖子左右看了看,“我们家黑风是村里最厉害的狗。它全身都是 黑的,看着特别威风!就是不知道今天干吗去了……明天我带来给 你看看。对了,大哥哥,你刚刚那样子是会武功吧?好帅呀!看上去就跟段天涯一样!”
狗娃说着还模仿了一下沈辰溪刚刚的样子,伸手踢腿地比画了两下。沈辰溪有些哑然,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小孩解释“武功”的问题。
好在狗娃很自来熟,转移了话题:“对了,大哥哥你真是希弟姐姐的对象?”
沈辰溪停下脚步看了看狗娃,有点犹豫,他不确定赵希迪是不是就是狗娃口中的“希弟姐姐”。
狗娃自顾自说道:“其实,我也觉得可能不是。”
“为什么?”
“希弟姐姐好几年都没回来过了,”狗娃叹了口气,“村里人都说希弟姐姐不回来,没良心。”
“是吗?或许是有什么事情没法回来吧。”沈辰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不是的,”狗娃忽然停住了脚步, 一脸神秘道,“大哥哥,我知道希弟姐姐是怎么回事!”
“你知道?”沈辰溪本来并不怎么相信狗娃说的话,但是听他说得认真,忍不住有些好奇,“你怎么知道?”
“希弟姐姐这么长时间不回来,志伟大爷就去找犬神奶奶算命 来着。”狗娃一本正经地说道,“那天我正好去犬神奶奶家里玩,听 到犬神奶奶说,希弟姐姐不回来是因为早就死在外面了,还说她客 死异乡很可怜。但因为她不孝顺,抛下了父母、弟弟离开家乡,所以被犬神厌弃了,不许她的魂魄回我们赵官庄…… ”
沈辰溪听完狗娃煞有介事的讲述,张了张嘴却不知说什么好。 虽然他知道在S 城也有很多人求神拜佛,可是这样的话从小朋友的嘴里说出来,还是让他有点不舒服。
“狗娃,这是迷信,不能信的。”沈辰溪突然觉得自己的语言有点匮乏。
狗娃点点头:“我知道,我们老师跟大哥哥说的一样,他说犬神 奶奶这些都是封建迷信,是骗人的。不过我们村里好多人都信,我 妈也说过,我的命就是犬神奶奶救的,所以才给我取名字叫狗娃。 而且犬神奶奶真的很厉害,好多事情她都知道,大家家里东西找不到了去问她,她都知道在哪儿。不过—— ”
沈辰溪听到这里觉得狗娃的语气有点不一样,偏过头看着狗娃。
“不过我希望犬神奶奶至少这一回说错了。”狗娃忽然有点哽咽, “希弟姐姐人特别好,我不想她死掉……我希望她在大城市里读书,找个像大哥哥这样好的男朋友!”
沈辰溪咀嚼着狗娃的话,轻声问:“你喜欢希弟姐姐?”
“嗯,小时候希弟姐姐教过我英语,还教我唱英语歌哦!”狗 娃特别自豪地一挺胸,“现在开班会的时候,老师都叫我上讲台唱歌,说我发音特别标准,以后讲英语肯定特别厉害!”
“哦?真的吗?”沈辰溪微笑道,这里不是S 城那种大都市,乡下小学教英语就是走个形式,学生能认清二十六个字母就不错了。
见沈辰溪一副不相信的样子,狗娃急了:“你不信?我唱给你听!你听听我唱得好不好,发音标不标准!”
“好啊,好啊。”沈辰溪敷衍道。
狗娃清了清嗓子,开口唱了起来。
沈辰溪觉得,像狗娃这个年纪的小朋友唱英文歌,不外乎是《小 星星》《雪绒花》这种,结果没想到狗娃开口唱的居然是 may it be。
May it be an evening star
祈愿有那么一颗暮星
Shines down upon you
以星光指引前行的你
May it be when darkness falls
于黑夜降临时祈愿
Your heart will be true
你的心会将真相带给你
狗娃一开口,沈辰溪就红了眼眶,那是希迪最喜欢唱的歌!几 天来的疲惫和迷惘在这一刻仿佛都得到了回报,他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希迪就在这个小山村里!
自己第一次对赵希迪留下印象,就是在她唱这首歌的时候。
三年前的新生晚会上,大家各展才艺,五花八门的乐器甚至能 组个交响乐团,唱歌的学生也不少,可是赵希迪唱的这首 may it be,第一时间就抓住了沈辰溪的心。
沈辰溪不太懂音乐,对于这首歌的了解也仅限于知道这是电影《指环王》的主题曲而已。在那些喧闹的节目中,那首 may it be 似 是拥有精灵的魔法,当赵希迪上场时,周围的一切仿佛都静止了一 般。她的声音是如此纯净清澈,她的身姿是如此纤细修长,就像真的精灵在吟唱。
他记得当时自己的感觉,就仿佛置身于电影《指环王》里瑞文 戴尔的美景之中,久久不能自已。原本喧闹的礼堂被她空灵的歌声 施了魔法, 一直到这首歌结束,礼堂里的人都沉浸在一片宁静中,连主持人都险些忘记后面的串场。
如此惊艳的亮相让人印象深刻,整个学校都知道新生里有一个 小恩雅,男生们更像打了鸡血一样,只为知道这个精灵一样的女孩 是谁。可奇怪的是,赵希迪并没有就此成为学校里的风云人物,要 不是后来在讲座上意外相遇,沈辰溪都怀疑自己是不是还能跟她走到一起。
不管怎么说,狗娃唱着希迪喜欢的歌,他口中的“希弟姐姐”
是自己认识的希迪的可能性一下子就提高了不少。
You walk a lonely road
蹒跚于孤独之旅的你
Oh!How far you are from home
哦!距离家乡如此之远
Mornie utúlie(Darkness has come)黑暗已经袭来
Believe and you will find your way 坚信你终将找到真理之路
沈辰溪听狗娃唱得出神,心想狗娃还挺有唱歌天赋的,如果说希迪的声音是空灵明媚的,像瑞文戴尔的清泉,那么狗娃的童声就 像是霍比特人居住的夏尔一样天然澄澈,不需要多少技巧去修饰,便将这首歌唱出了别样的意境。
歌声**漾在黑黢黢的山里,洗去了沈辰溪一身的疲乏,他就这样伴着歌声踏上了高低不平的石板路。
不多时,他看见了一座古朴的牌坊矗立在道路中间。和着精灵 呢喃般的歌声,沈辰溪感觉面前的牌坊不是一座建筑,而是一道神奇的结界,仿佛穿过这道结界,就会进入另一个他不了解的世界。
周围漆黑一片,狗叫声此起彼伏,将山间萦绕的那层淡淡的寒 雾吠得破碎开来,盘旋在村庄的上空,衬得村路上的数盏街灯昏黄迷离。
此情景让沈辰溪不禁想,自己是不是应该去那个犬神奶奶那里 问问?随即又摇了摇头,刚刚还跟狗娃说不要迷信,这会儿自己倒是被鼓惑了,他连忙抛弃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
Mornie alantie(Darkness has fallen)黑暗已经降临
A promise lives within you now 你仍坚守心中的誓言
A promise lives within you now 你仍坚守心中的誓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