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0 第三十章 建设者
父亲去世后,我有两年没回江西。1998年,院里派我到海南出了一趟差。没想到在机场办登机手续的时候又碰上了朱巧凤,她把我的机票要了去,把两个人的座号办到了一起。在飞机上,两个人又海阔天空地聊了一通。
朱巧凤和王文学结婚了。在101冶即将要垮掉的那段时间,王文学跑到海南搞起了房地产,他以五十万元起家,居然挤进了海南房地产业的五十强。刚到海南的时候,他用那五十万批了一块地,手里就没钱了。他把这块地分别抵押给了五家银行,每个银行贷了二百万,立刻拿到了一千万元的贷款。但是他真正起家是靠侵吞别人的资产,开始他是和几个人合伙搞的,董事长是个转业军人,他和另外三个人是董事,后来,因为经营上涉嫌贿赂,董事长被检察部门扣留了一段时间,协助调查,王文学趁机召开董事会,四个人把董事长那点股份瓜分了,他自己当上了董事长。那位军人出身的董事长出来之后变成了一文不名的穷光蛋,于是便雇了黑社会的杀手,到处追着要杀他,王文学就是干黑道出身的,玩这个董事长不是他的对手。他依仗自己的财力,对黑社会进行了反收买,最后那位董事长无可奈何,投海自杀了。接着,王文学又反过手来,以帮助董事长讨回股份为名,利用董事长的家属把其他三位董事告上了法庭。那三位董事被迫交出了侵吞的股份,王文学对死者家属说暂时代为管理,于是他成了绝对控股股东,掌握了公司大权,另外几位股东在经营上插不上手,连账都看不上,由着王文学一个人折腾,王文学把公司的财产转移得一干二净,然后对那三位股东和董事长的家属宣布,公司破产了。他来了个金蝉脱壳,又新建了一家公司。
1993年,一场金融秩序整顿,把海南的房地产经济泡沫戳破了。王文学也受了不小的损失,赚到的钱基本上赔光了,只剩了两栋烂尾楼,已经盖好了,一直卖不出去,因此也没装修,一直就在那里撂着。但是王文学已经积累了丰富的对付商场和黑白两道的经验,跌倒之后又爬了起来。他带着一部手机和仅剩下的八万块钱来到了北京,经过几年时间的喘息,他又在北京注册了自己的房地产公司,把那两栋烂尾楼抵给了一家信用社。他带着信用社的人来看房子,事情已经谈妥,具体的细节要朱巧凤来替他处理,他还要赶回北京去。朱巧凤这次来就是接替他来的。
到了海口的第二天晚上,王文学打来电话,请我去吃饭。吃饭的地方是望海楼大酒店,据说那里是有名的停“鸡”坪,去了一看,果真名不虚传,才六点钟,门前不大的广场上就已经站满了拉客的小姐,穿得袒胸露背的,不断地向过往的行人打招呼。经过那里时,必须低着头加快脚步装作匆匆忙忙路过的样子,如果不小心朝哪位小姐望一眼,那位小姐立刻就会追上来打招呼。海口的经济已经凋敝得不成样子了,可是黄色行业依然这样发达。沿途过来,满街都是小姐,这些风尘女子,脸上带着一种和常人截然不同的气质,一看就是干这个的。我匆匆穿过由小姐们组成的欢迎人群,进了酒店餐厅。
王文学定了个大包间,里面一张十五人的大餐台,铺着紫红色的金丝绒桌布,餐台中央摆满了鲜花,组成一个大大的圆形,直径约有两米,餐台之大就可想而知了。不一会,客人到齐了,王文学点了一桌子菜,那些龙虾、石斑鱼什么的就不说了,光是每人一只澳洲鲍就是三百多,然后让人提了一箱茅台过来,说:“这是我专门从茅台酒厂买的。今天咱们只叙友情,不谈生意,来他个一醉方休好不好?”
我想我不过是个蹭饭的,谁也不认识,闷着头吃就行了,可是王文学却第一个把我抬了出来:“这是我的小学同学、中学同学,京华建筑设计研究院毕业的研究生,也是目前国内建筑行业有名的专家!”这种名不符实的夸张介绍把我弄得很难堪,也把我推到了晚宴的中心位置。我这才明白,这顿饭不能白蹭,他是叫我给他撑面子来了。
吃完饭,王文学又吆喝大家去唱歌。我知道下面的节目该是带色的了,于是悄悄对朱巧凤说:“看在老同学的份上,拉兄弟一把,那种场合我是从来不去的。”
朱巧凤看了看我,说:“不会吧?”
“甭管会不会,反正今晚我不能去,我还有事。你得想办法叫我脱身。”
正说着,王文学走过来一把抓住了我,说:“走,咱们还没在一起唱过歌呢,听听你的嗓子怎么样!”说完,不由分说拉着我下了楼,我问他:“今晚花了多少钱?”
他说:“不知道,巧凤买的单,估计也就是七八千吧,到不了一万。”
唱歌是在另一个地方,来的客人们有不少有车,一带就把大家都带走了。我上了朱巧凤坐的那辆车,因为我估计这种场合她会回避,不会一块去的,谁知朱巧凤一直把我送到歌厅门口,我要走,朱巧凤说:“走什么走,有事明天再办!”说完,拉着我的手就往里走,我不好和她推推搡搡的,只好跟了进去,朱巧凤一直把我送进一个大包厢才离开。
包厢很大,说是包厢,简直就是一个小会议厅,能容得下几十人。不一会,歌厅的妈咪带来一大群小姐,王文学道:“大家挑,喜欢哪个留下来,剩下的让他们再换!”
刚才在饭桌上还斯斯文文的几位客人走了上去,挨着看那些小姐的脸,有的还动手去摸。我脸上直发烧,低着头不敢看,那些挑小姐的客人,就像在牲口市上挑牲口一样,可是反过来看,那些小姐面带微笑地看着坐在那里的客人,不也跟看牲口一样吗?不一会,有三四位客人挑好了,王文学一挥手把剩下的人全打发走了:“再换一拨!”
不一会,又进来一拨小姐,这样换了三四拨,大家都选中了自己满意的对象,只剩了我一个人,王文学嗔怪地说道:“老同学,你是怎么回事?是看不上还是不好意思?都这年头了,不至于还这么抹不开面子吧?这回我替你挑一个,保证让你满意。”说着,他冲妈咪喊道:“再换一拨!”
又进来一拨小姐。突然,我从那些小姐里发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那位小姐也看见了我,转身跑了出去,我急忙追出去喊了一声:“小倩!”
小倩发现是我,迅速跑出了歌厅,一直跑到了街上,我穷追不舍,一直追了两三站路才把她追上,两个人都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了。我抓住她的胳膊说:“喘口气再慢慢和你说。”
小倩毕竟年轻,我还呼呼地喘着,她已经平静下来了,“哈哈,三叔,你腐败了!”
“我没有,小倩,你听我说,我要是腐败了,就不来追你了。”
“得了吧三叔,你骗谁呀?你放心,我回去不会和人说的。咱们定个君子协议好不好?你今天没看见我,我也没看见你。行了吧?”
“不行!你要相信我,三叔从来没进过有三陪的歌厅,今天是被人胁迫来的。我也没找小姐。”
“何必那么认真呢三叔?进了又能怎样?你没进,我进了。可这是为了生活,中国历来就是笑贫不笑娼,只要能挣钱,干什么不一样?”
她才十九岁,可是说出话来却像一个饱经沧桑的人,她的话把我激怒了:“你给我住嘴!你要是我的闺女我早打得你皮开肉绽了。满嘴胡说什么?走,跟我回家,咱们宁可饿死也不干这个!”
“我不!回去干什么?连个正经工作都没有,就是有,挣那几个钱够干什么的?”
“你在这就能挣上钱了?这里满街都是小姐,排一晚上队未必能被客人选中一次,选中了也是任人欺负,你觉得这种没有尊严的日子好过吗?每天站在那里像牲口一样被人挑来挑去,这是人过的日子吗?”
听我这样一说,小倩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起来,“我也知道这种日子不好过,可是我没有别的办法呀!”
我把小倩送回了江西。走之前我们约好了,我不对任何人讲,包括二嫂在内;她愿意从头做起,当一个好工人。
我在姐姐家住了几天,姐姐说,你应该去看看赵叔,他身体不大好。我想和她一起去,她说她去了怕惹赵叔生气,于是我就提了两瓶酒去了。赵叔一个人单过,很孤独,志刚、志强不在跟前,志洁正在上大学,其余几个儿子各顾各,谁也不管他。赵叔在几个儿子家都住过,但是住不了几天就住不下去了。看见我来了,赵叔非常高兴,一定要让我陪他喝两盅,我急忙到街上买了点熟食回来,赵叔又炒了几个菜,我们就在赵叔的小炕桌上喝了起来。赵叔已经是八十岁的高龄了,三天两头住医院,我不敢让他多喝,可是他那天兴致特别好,从中午一直喝到晚上,不肯让我走,我只好坐在那里陪他聊天。我说:“赵叔,你怎么不找个老伴呀,一个人过多孤单!”赵叔说:“毬!快入土的人了,还找甚老伴!”我千方百计想逗老人家高兴,趁他有兴致,我说:“赵叔,来段陕北民歌吧,我特别爱听您唱歌。”于是赵叔放下酒杯唱了起来:
三月里黄河冰不化,
高原上搭起脚手架,
干打垒安下老娘亲,
建设三线建设我的家。
……
腊月里黄河结冰茬,
锤子、斧头肩上挎,
上面又来了新任务,
四海为家走天涯。
这是赵叔亲自谱曲的歌,唱起来百感交集,唱完,赵叔已是泪流满面。西北民歌大都是苦寒之音,唱起来很容易引起伤感。赵叔一流泪,我也有点忍不住了,于是只好端起杯来再劝他喝酒。那天赵叔有点醉了,我把他扶上床,收拾了桌子碗筷,临走时,赵叔嘱咐我说:“回去好好干,可不敢像志强一样!”
姐姐的两个儿子先后考上了大学,老大已经毕业了,留在北京做京漂,老二上大三。姐姐的职务一直没有恢复,也没有任何人给过她一个像样的答复,公司领导换来换去,许多当事人都不在了,找那些不了解情况的人,就更不管了。姐姐是个非常执着的人,她没有做错任何事,平白无故被免职,她怎么也想不通,一定要给自己讨一个说法,因此,这几年她一直在不断地向大公司和总公司申诉,要求对她的事情作出明确结论。工作不顺心,生活上担子又重,姐姐的身体垮了,她得了类风湿,两三年的工夫,所有的关节都变得肿大变形了,手指张不开,腿伸不直,走路弯着腰,一步一步地往前挪,曾经是那么漂亮的姐姐,变成了一个老太太。头发已经全白了,因为还要工作,她只得把头发染了,否则就和当年的母亲一模一样。而且,她也得了和母亲一样的病,高血压,心血管检查出三处血管壁狭窄,需要做支架,但是她一直没去做,舍不得花那么多钱,一直靠降压药和阿司匹林维持着。
父亲去世后,家里全靠姐姐撑持着。没了父亲的退休金,弟弟和弟媳妇也不得不自谋生路了。姐姐给秋荷买了一辆三轮车,她做起了水果生意。早晨天不亮就蹬着那辆三轮到批发市场去进货,回来就在家属区卖,弟弟在家给她做饭。一个月下来,多少能挣点钱,我和姐姐再资助一点,一家三口的生计勉强能够维持。开始,秋荷对水果生意很上心,蹬着三轮车走走停停,基本上要把几个单位的家属区穿越一遍,有些固定客户不到别处去买水果,专等她来才买,那都是父亲和姐姐平时为下的人,看她可怜,想帮她一把。中午天热了,她就把三轮车停在树荫底下,看人家打牌。看着看着,自己也就跟着打上了,不仅打牌,还学会了赌博。于是就不把水果生意放在心上了,甚至成了她的负担。过去每天卖不掉的水果她都要设法处理,把烂的挑出来,剩下的降价处理,现在也懒得管了。回到家把摊子给弟弟一交,自己就专心打牌去了。弟弟处理不了,于是家里所有的房间都堆满了卖不出去的水果,烂水果汁子流得满地都是,房子里充满了烂水果的酸臭味,姐姐来帮他们收拾了几次,可是每次收拾完,过不了几天就又是老样子了。姐姐规劝过秋荷几次,每次她都答应得很好,可是一转身照样去赌。后来姐姐见实在劝不动,就帮他们把水果摊子收了。
秋荷初到我们家的时候,人人都夸她是个好媳妇,又能干又孝顺,可着家属区也找不出一个像她这么孝顺的媳妇来,父亲晚年的生活多亏了她在身旁照顾。可是现在她完全变了一个人,不仅家不管了,还经常给弟弟气受,我们给的那点钱,一分钱也到不了弟弟手里,她全都拿着赌博去了。她对弟弟不好,姐姐当然要出来干涉,姐姐的脾气又不好,说了几次两个人就翻了脸,反而一句话也说不上了。姐姐怕弟弟吃不上饭,每天把菜买好了给他们送去,可是秋荷见了姐姐就大吵大闹,甚至堵着门不让进,姐姐只好每天把菜买好放在门口。秋荷欠了一屁股赌债,到了年根底下,要账的堵上门来,坐了满满一屋子。秋荷吓得躲回娘家去了,弟弟没见过这种阵仗,赶紧跑来叫姐姐。姐姐过去把秋荷欠的账一笔一笔记下来,把要账的人打发走了。依姐姐的脾气,一顿臭骂就能把这些人赶走,你们非法赌博还敢来要账,我不把你们送进去就便宜你们了。可是姐姐不敢这样做,因为赶走之后他们还会来,再来了弟弟和秋荷还是处理不了。姐姐也不能帮他们还这笔赌账,因为只要秋荷不戒赌,这个窟窿就永远填不满。于是只好给要账的人说好话,把他们先打发走。第二天,秋荷的哥哥领着她来找姐姐兴师问罪,质问我姐姐为什么大年三十把他妹妹赶出家门,姐姐说:“是我们赶她吗?你问问她自己是怎么回事?”
秋荷回到娘家,没敢把实情告诉哥哥,此刻低着头不说话,姐姐把那张记着赌账的单子递给了她哥哥,她哥哥气得直跺脚,上来要打她,姐姐呵斥了他几句:“要打回家打去,别在我们家撒野!”秋荷的哥哥很没趣地走了。
秋荷变成这样不是她的错,任何一个正常的女人嫁了我弟弟这样的人都会觉得委屈,她赌博,不好好过日子,是因为她觉得这样的日子没有希望。父亲在时,有他管着弟弟,操持着这个家,还有一份像样的退休金维持着相对丰厚的生活,矛盾被掩盖了,父亲一去世矛盾就暴露出来了。
弟弟和秋荷请我吃了顿饭。秋荷忙着做饭,让弟弟去接化雨,我很纳闷,化雨已经上六年级了,学校就在家门口,还接什么?弟弟说怕他跟那些坏孩子在一起玩,学坏了。
父亲才去世两年,家里已经不成样子了,电视机没影了,因为不好好做饭,冰箱也用不上了,洗衣机也不转了,衣服改成了手洗,连灯泡坏了也不知道换一换,家不像个家,看了让人心酸。秋荷跟姐姐还没闹翻的时候,姐夫还常来帮他们修修电器,这一翻脸,姐夫也没法来了。
不一会,化雨回来了,我问了问他上个学期的考试成绩,各科都勉强及格了,我让他把作业拿来给我看看,他倒很痛快,拿出书包哗啦一下把书本倒了一床。我一看,那些书本已经全散了,没有一本是完整的,页脚搓磨得都卷了起来,掉页、纸屑满天飞,我看了哭笑不得,赶紧帮他整理。他坐在一边看着,我和他简单聊了几句:“你每天放学就回家?不和同学们去玩么?”
“不去,他们都是坏孩子,我从来不和他们一起玩。”
我很吃惊,问他:“这是谁说的?”
“我爸我妈都这么说。”
我没想到秋荷心眼这么透亮一个人也这么说,大概是因为父亲去世后,受街坊邻居歧视的原因吧。
“那你放了学干什么?”
“做作业。”
“光做作业?看不看电视?喜欢动画片么?”
“不喜欢。”
“那你喜欢什么片子?”
“什么片子都不喜欢。”
这孩子的状况实在让我担心,我决定把他带到北京去,否则这孩子就完了。将来如果能把他培养出来,他还可以把这个家撑起来,如果他也不成器,弟弟一家就真的没有任何指望了。吃饭的时候,我问他愿不愿意跟我到北京去上学,他特别愿意。不仅他愿意,连弟弟和秋荷都高兴得不得了。我把这个想法跟姐姐说了,姐姐说:“你怎么也不和我商量商量就和他们说了?你家里还有个病人,再加上这么一个劳神的累赘,日子怎么过?”
我说:“心芬的肾病没什么大妨碍,和正常人一样。再劳神不过五六年的时间,将来他考上大学,咱们就都轻松了。”
“你怎么就能断定他能考上大学呢?考不上怎么办?你再把他送回来?”
“现在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了,考不上再说考不上的。在这里,上不上大学不说,跟着他们俩心理上都已经不健康了,跟着我,至少他可以健康成长。”
我还想让姐姐跟我一起走,到北京去做心血管支架,可是姐姐说什么也不去,只把她的申诉材料给了我一份,让我有机会给她往上递一递。我劝姐姐说:“依我看这事就算了,你已经申诉了这么多年都没结果,再申诉有什么用?我不是不愿意管你的事,我是觉得这事太伤感情,你这是拿别人的错误来惩罚自己,将来如果能找出个结果还好,如果没有结果,你会连命都搭上的。不如早点撂下,心里就轻松了。”
“不行,我非要弄出个是非曲直来不行。现在我有工作,没时间去找,等退了休我还要专门去找,只要我活一天,就要申辩一天,我就不信天下没个说理的地方!”
回到北京之后,我刚刚把化雨入学的事安排好,就接到了妹妹的电话。她说她脑子里总是有两个声音,来回打架,她估计自己快要疯了。我在电话上劝了她一阵,然后告诉妹夫,让他立刻把妹妹送到北京来。过了几天,他们没来,妹夫打电话告诉我说没事了,我以为真的没事了,就没在意,谁知又过了一段时间,妹妹真的得了精神分裂症,姐夫和妹夫两个人把她送到北京来了。
妹妹的病早就有苗头了。妹夫惹了那场祸之后,她的性格完全变了。过去她一下班就打开录音机,哼哼唧唧唱个不停,姐姐老说她不懂事,不知道为父亲分担点家务。妹妹是个没心没肺的人,说她她也不生气,说的时候她动一动,让干什么就帮着干点,干一会回来再接着唱。可是自从妹夫惹了事,我们就再也没有听到过她唱歌,她变得郁郁寡欢,一天到晚连句话也不说。父亲去世的时候,在火葬场又受了点刺激,回来之后就有点不对劲了。谁知后来竟发展到这种地步。
我带她去了北京安定医院,医生问我有没有精神病家族史,我说没有,从来没听到过老人们说起家族里有这样的病例。医生给她开了点氯丙嗪,配合中药一起治疗。药才吃了两天,我发现她两手虎口和几个指缝里都起了水疱,水疱边上是一片片淤血形成的紫色。我知道这是过敏,急忙再带她去看医生,医生又给她换了药,换成了氯氮平。
妹妹在北京住了三个月,还算幸运,病治好了,完全恢复了正常,否则她那份还算不错的教师工作就保不住了。只是医生嘱咐说,药不能断,要一直吃下去,否则还有复发的可能。因此妹妹回去后还一直服药,吃这个药倒不过敏,但是对身体的其他器官有伤害,好在服药量可以逐步减少,危害可以小一点。但是吃了氯氮平以后,妹妹一下子胖了起来,过去那个身材曼妙的窈窕淑女已经再也找不到了。
妹妹病好之后,我让妹夫把她送回去,妹夫说他不想回去了,他已经在北京找到一个打工的地方,待遇还不错,想留下来打工,他已经和妹妹商量过了,妹妹说自己可以回去。我还是有点不放心,等了一段时间,找了个去江西出差的人,把妹妹带走了。
妹夫在卢沟桥附近找到一家很大的汽车修理厂,效益还不错,打工的管吃管住还能拿到一千块钱,妹夫说这是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工作,就在那里干了起来。我平时忙,顾不上他,过了几个月才又见到他,我发现他又炒起了股票,我既生气又为他担心,他说:“三哥,你放心,我就拿打工挣的这点钱炒,绝不再去借钱,即使赔了,也就等于我没挣到这点钱而已。”我没办法,只好由他去了,这次他倒真的没有再去借钱炒股,可是在股市上混了十多年,也没见他挣到钱。
姐姐的那份申诉书,我还真替她找到一个得力的人,把材料交了上去。一个偶然的机会,101冶上面的总公司请我去参加一个项目的论证,我帮他们对原设计做了一些修改,给他们节约了一千多万,董事长非常高兴,专门请我吃了一次饭,我说起我的兄弟姐妹都在101冶,是他的部下,董事长问我,既然是这样,家里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的吗?我趁机把姐姐的申诉材料递了上去。
过了不久,101冶组织部找姐姐谈了一次话,告诉她级别已经恢复了,鉴于她的身体状况,已不适合担任实职,安排她做调研员。姐姐问对她的问题是怎样结论的,组织部门的人告诉他,不存在结论问题,因为当初也没有处分她,只是免职。姐姐又问,“那为什么免我的职,难道没有个说法吗?”组织部门的干部很为难,说:“这个我们确实搞不清楚。事情已经过去这么多年了,查也没处查去。”
不管怎么说,姐姐的问题总算解决了,我的心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我真怕她为这事气个好歹的。
姐姐的小儿子也毕业了,两个孩子都留在了北京。老大在一家房地产公司工作,因为售楼得力,很得老板赏识,让他做了总经理助理。当然这个助理也是个打工的,可是待遇还不错。他已经结了婚,自己买了房,她把姐姐接到了北京,做了支架手术。姐姐已经五十五岁了,到了退休的年龄,两个外甥劝她留在北京,将来不拘住在兄弟俩谁家都行,如果两家都住不惯,他们可以帮她买房,可是姐姐说什么也不留,一定要回江西去。我说:“姐,你不能再像爹那样守着他们了,他们必须都得自立。现在我把化雨接出来了,连妹夫都不在家待了,你去了又能怎样?”
姐姐说:“你二哥还在里边关着,他没个结果我没法向爹妈交代。”
我说:“这事交给我,我一定想办法把他弄出来,行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妻子的肾病复发了。不管是哪一种肾病,拖到最后都是一个结局——肾衰竭。肾衰之后只有两种处理办法,要么靠透析维持生命,要么做肾移植。妻子做了移植手术。这下我就有点顾东顾不了西了。姐姐只好留了下来。她在石景山租了一间房子,把化雨接了过去。
我把化雨接出来的时间太晚了,他从小就没有养成一个好的学习习惯,每天放学回来,看着他坐在写字台边一动不动,似乎是在学习,可是走到跟前一看,一个小时做不了两道题,手里总是拿着一样小东西在玩,铅笔削了一遍又一遍,一支铅笔三天就削没了。橡皮全部用刀子切成小碎块,直到分割到再也下不了刀子为止。我把这些小东西都给他没收了,他就用两个食指抠裤腿,每条裤腿的膝盖附近都有一个食指抠出来的窟窿。看他实在学不下去的时候,我就让他看看电视,可是他对任何电视节目都不感兴趣,就愿意一个人坐着发呆,脑子里不知在想什么。我很担心他将来和弟弟一样,可是考考他的智力,一点也不像,一小时背三四十个英语单词没问题,给他一套智商测验题做做,也能做个一百多分。小小的人倒很知道保护自己,有个头疼脑热的你随便给他拿点药,他绝对不肯吃,非要把说明书一遍一遍看仔细了才吃,吃饭的时候绝对不吃剩饭,不是因为奸馋,而是怕不卫生。我看这孩子还有希望,就想尽办法帮他纠正学习习惯,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地给他规定任务,可是除非你坐在身边盯着,否则他到时候还是完不成。我既没有这么多时间,也没有这么大耐性,过了不久就坚持不住了。幸亏姐姐把他接走了,否则在我这无论如何也考不上大学。姐姐每天不错眼珠地盯着他把该完成的作业都完成了,有时候把姐姐气得没办法,就给我打电话诉苦,气得姐姐在电话上直哭。工夫不负有心人,化雨终于考上了大学,那是姐姐一道题一道题、一个单词一个单词地逼出来的,这样一个孩子能考上大学,真可以说是奇迹。
我在姐姐面前夸下海口说要把二哥弄出来,可是我哪有那个本事,最后还是大哥想办法托人给他减了刑,提前释放了。
大哥开理发馆那会就经常帮人打官司。当初为了02工程,大川的铁路、公路、桥梁、电网等基础设施都建立起来了,特别是刘家峡的电网拉过来以后,大川变成了一个很适合于建工厂的地方,因此,在三线工程纷纷下马的同时,又有一批新的工厂在大川兴建起来。三线建设并没有白搞,几百万参加三线建设的工人们的血汗也没有白流,虽然当初的决策和投资有些得不偿失,但是毕竟建起了一大批工业骨干企业,这些企业在转型中经历了一场剧烈动**,其中一部分又在市场经济的大潮中重新站稳了脚跟,成为国民经济的重要支柱。特别是为三线建设而进行的一些工业基础设施的建设,例如以刘家峡水电站为代表的电网工程建设,铁路、公路、桥梁、隧道等交通设施的建设,都为大西北后来的工业繁荣和发展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大川的人口急剧增加,经济也比过去繁荣多了,随之而来的是各种刑事、民事案件的增多。大哥经常为人充当辩护律师,慢慢地在大川就出了名,后来又考了律师执业资格证书,现在他已经不靠那个理发馆为生了,成了职业律师。二哥被释放以后,到北京来了一趟,是大哥陪他来的。二哥想找个打工的地方先干着。在北京找个工作倒不难,就是生活成本太高,连租房带吃饭,打工基本上剩不下什么钱,二哥才五十出头,怎么也得再成个家吧。于是我对二哥说,你要是愿意,我可以在兰州给你介绍一个不错的单位,我和西部设计院的人都还有联系。二哥一听很高兴,说:“那有什么不愿意的?老百姓么,哪能挣钱就到哪去。何况兰州也是大城市呢!”
二哥的问题解决了,我又问大哥:“总书记,你现在名气这么大,经验也积累了不少,又有了执业资格证书,何不到北京来发展呢?”
大哥听我叫他总书记,脸一下子红了,说:“你小子现在也敢拿你大哥打镲?”
二哥听见我这样叫,也跟着起哄:“就是,总书记也不能老在山沟沟里待着,现在也该进城了。”
大哥这下更不好意思了,说:“去!你也来跟着起哄,瞧瞧你自己吧,杀个人都杀不死!”
我一听,这玩笑不能再往下开了,否则二哥会很沉重,于是急忙打岔说:“玩笑归玩笑,你来不来?现在我可认识不少人了,你要来我可以给你介绍个律师事务所。”
“我那点名气在大川还有人认,到北京可玩不转,我还是回我的大川吧!”
二哥说:“北京来不了就到兰州发展呗,大川那么点地方,哪够总书记折腾的,律师这种职业根本施展不开。你来了,咱哥俩也好有个照应。”
大哥说:“我哪都不去,就在大川待下去了。”
我觉得这似乎不像大哥说的话,他历来心气都很高,怎么突然变得畏缩起来了?也许是生活的磨难把他变成这个样子的吧。
化雨是2004年考上大学的,那年刚好我的女儿大学毕业。子承父业,她学的也是建筑,分在了北京一家建筑公司。她刚报到就给我带回来一个好消息,他们公司参加鸟巢建设的投标中标了!听了这个消息,我十分兴奋,拿出一瓶一直没舍得喝的茅台,说:“咱们今天得庆祝庆祝!”
女儿说,他们刚分来的这批学生要下去当一年工人,锻炼锻炼,工种可以自选,她问我选择什么工种。我想了想说:“鸟巢基本上是金属结构,电焊工用得最多,我看你就当电焊工吧。”
“当电焊工也不会让我们去焊鸟巢的,我听说鸟巢的电焊工都是从全国选来的,没个七级工八级工的水平根本别想上去!”
“那是,但是你学了起码知道是怎么回事。”
女儿干了几天电焊工,兴奋了一阵子,过了几天脸上就晴转多云了,吃饭时撅着个嘴,满脸的不高兴,我问她:“你怎么了?”
“我心里不平衡。”
“你有什么不平衡的?”
“给我们定的工资才一千五。”
“一千五还不平衡?我学徒的时候才拿二十四块钱。”
“时代不同了,你知道我们老总拿多少钱?”
“多少?”
“年薪一百五十万!”
“是有点不平衡,但是你不能跟老总比,大多数人不是都差不多吗?”
我给她讲了一些道理,可是她根本听不进去,说:“开始听说能参加鸟巢建设,我剧兴奋,心想这一辈子能参加这么一项伟大的工程也就满足了,可是一听说给我们定这么点工资,立刻就泄气了,鸟巢工程是很伟大,可是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建成了是老总的功劳,头头脑脑的功劳,你一个小沙弥,谁知道你呀!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做人家的垫脚石而已。”
“你这样想就错了。你知道人民英雄纪念碑上‘人民英雄永垂不朽’那几个字是谁刻的吗?”
“不知道。”
“是你爷爷刻的。”
“啊?真的?你怎么从来没和我说过?”
“那是因为你爷爷和我们这一辈人,都不想拿它来做炫耀的资本。你爷爷得到什么了吗?他什么也没得到。有人知道那八个字是他刻的吗?没有。你现在也算是个建筑工人吧,我们建筑工人,生来就是搞建设的,不管是为谁建设,也不管是谁受益,这些建设都不会没有意义,都是对社会的贡献。怎么能说是为他人做嫁衣裳呢?或许社会对你有一些不公,但是建设是我们的职责,无论你受到什么样的不公平待遇,也不能逃离自己的职责。不管最后归功于谁,只要能参加这项工程就是一种幸运,全国几百万或者比几百万还要多的建筑工人,他们想参加,有这样的机会吗?你爷爷虽然没有得到什么,但是那是他一生的骄傲!也是我们的骄傲。”
听了我的话,女儿不再说什么,过了一会突然冒出一句:“明天我得到天安门广场看看去!”
和女儿同样幸运的是,我也被邀请参加了几次奥运工程施工方案的论证会。让我感到吃惊的是,鸟巢和水立方两项工程的总指挥都是三十多岁的年轻人,其中一位还是女的。他们的整个管理团队也很年轻,平均年龄不到四十岁。我已年过半百,岁数虽然不小了,可还没觉得自己老,参加论证会之前,还雄心勃勃地想再干一番事业,可是和他们一比,自己真的是老了。建筑行业,从设计理念到建筑材料和施工工艺都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我们不仅是年龄上老了,各方面都有点跟不上了。
论证会期间,会议的主办方还带我们到施工现场实地看了看,鸟巢工程还在基础阶段,不少当年我们称之为外包工、如今被称为农民工的人在挖土方,不过现在的土方工程主要不是靠人力,而是靠机械了,工人们只是干那些机械无法完成的活。工地边上有一排排我十分熟悉的活动板房,这些活动房做得也比过去漂亮多了,外表干干净净,刷着蓝白相间的油漆,看上去非常好看。可是里边却很狭窄,一张挨一张的双人床像火车上的卧铺一样,挤得人透不过气来。在夏季炎炎烈日的烤灼之下,就像个蒸笼,一进去就是一身汗。一群工人正光着膀子蹲在活动板房前吃饭,有的是用饭盒,有的是用那种大搪瓷缸子,我们路过跟前,看了一眼,吃的是猪肉白菜炖粉条,里边的大肥肉滴里嘟噜的,一看就是市场上那种没人要的最劣等的肉,说句良心话,放在三十年前,这样的饭对我来说也是好饭了,但是现在已经没人吃那种大肥肉了。
我正要离开,突然有人叫了我一声:“育山叔!”
我回头看了半天才把他认出来,原来是育禾哥的儿子化民。多年不见,他已经长成个大汉子了,按年龄推算也有三十多了,难怪一下子认不出来。我问他:“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是老白大叔带俺来的。”
“哦,是他?他现在搞得不错了吧?”
“他现在搞大了,在北京接了好几项工程。”
“他在这吗?”
“他轻易不到工地上来,这有人替他管着。”
“哦,你来多久了?怎么也不和我打声招呼?”
“俺来了一年多了,怕给你添麻烦,就没过去。”
“这个星期六到我家吃饭吧?”
“那敢情好。不过俺这没有星期天,俺只能晚上去看你和婶子。”
“那就说好在我那吃晚饭,我们等着你!”
我家住的离鸟巢不远,只有一公里多的路程,连公交车都不用坐。星期六下班以后,化民来了。他手里提了两瓶酒、两条烟,还有一些点心之类的礼品,加起来恐怕得三四百块钱,我觉得很不忍心,本来是叫他到家里来认认门,改善一下,谁知反倒让他花了这么多钱。后来我也不敢请他到家里来了,就把我的一些穿不着的旧衣服找出来给他送了去,还有一些妻子和我女儿的衣服,我也让心芬收拾出来了,怕他没地方放,一直在家里存着,我告诉他啥时候回家过来取走带上。可是过了很长时间,他一直没到我家来。我到工地上去找,不但人不见了,连那些活动板房也拆走了。
我上班每天都要坐车沿着西坝河走一段,河边正在施工,放着许多钢筋水泥制的大圆管子,是下水工程用的预制件,经常有无家可归的人住在那里边,有一天,给我开车的司机指着那些预制件说:“咱们每天路过这我都看见一个人躺在管子里,已经十多天了,不会死在那吧?”
我说:“要不你去看看?”
司机停下车过去了,我坐在车里不放心,也跟了过去。到了跟前一看,那人正躺在大管子里拿着手机发短信呢。司机把他叫了起来:“唉!干什么哪?”
那人以为是城管的人来了,慌慌张张爬了起来。我一看,正是化民。于是我不由分说把他带上了车,铺在管子里那些行李,我也让司机一股脑装到后备箱里了。
原来化民是来给工友们讨账来了,白志家已经半年多没给大家发工资了,在他那干的年头多的,累计已经欠了两三年的工资,一直不给,讨得急了,给大家发个一个月半个月的,过后就又不管了。很多人熬不过他,只好放弃了,我这个侄子大概有点典型山东人的血统,非和他讨到底不可,不但讨他自己的,他还要替大家讨,他把白志家所有的欠账都列成了单子,也留下了每个工友的地址,讨到一点就给大家寄回去一点。白志家几次想收买他,但是他就是不认那个账:“光给俺一个人不行,什么时候你把大家的都还清了,俺就不来找你了!”
我说,如果你光讨自己的,我还可以替你说说情,估计白志家能给我这个面子,可是你替大家讨,我就没法帮你了,我还有我自己的事情,没那么多时间和精力。化民说:“三叔,俺的事不用你管,俺自有办法对付他。”
“可是整天住在那种地方我怎么能放心?要不租间房住下来慢慢讨?经济上我倒可以支援你一些。”
“那不行,这事哪能连累你呢!”
化民在我家住了两天,第三天就走了,连行李都没拿,打他的手机总是关机。我这个当叔叔的,头一次想帮他,让他倒贴了几百块钱,第二次想帮他,害得他连睡觉的铺盖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