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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9 第二十九章 归来的孤魂

父亲去世的时候,我们没有通知大哥。父亲生前有遗嘱,要和母亲葬在一起。我打算火化之后,把父亲的骨灰送到大川去。大哥要给父亲送行,还有机会,就不再折腾他回来一趟了。 我是坐火车到大川去的,父亲的骨灰就在我的手提箱里。我没有和列车员打招呼,因为那样会有很多麻烦,反正我也不妨碍谁。这对父亲可能有些不恭敬,但是我想,孝不在表面上,心里有是一样的。 高地已经失去了往日生气勃勃的景象,很多平房都已经拆掉了。剩下一些没人住的房子正在风化,留守的人看不住,不少房子的屋顶和门窗都被附近的农民拆走了。118厂对高地有长远规划,打算等最后这些住户搬得差不多了,就把这里平掉盖楼房,因此,剩下不多的一些住户就住在这一片废墟当中。住在那里的人家房前屋后自己还收拾收拾,但是整个高地却是杂草丛生,到处是垃圾、瓦砾,连野兔子都开始搬进来做窝了,看上去一片凄凉。 大哥还住在父亲留给他的那四间平房里。一进门,大哥看见我胳膊上带着黑纱,脸色顿时就变了:“这是……” “爹去世了。” “爹去世你们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们是不是……” 大哥的反应完全在我意料之中,在路上我就想好了托词,于是说:“大哥,你可千万别往歪处想,我们什么时候把你当过外人?我是送爹回来和妈合葬的,我问过长辈们,老人们都说这边必须有人接,所以才没叫你回去。” 大哥也知道我们是为他考虑,气消了不少,但是没能在父亲去世时为他送终,心中终究有几分遗憾:“那也应该告诉我一声啊,我起码也该到火车站去接吧?” “火车站也不敢公开接骨灰,我怕站上找麻烦,所以就直接来了。” 大哥要在家里设灵堂,我说这样可能会惊动街坊邻居,还有,118厂也有一些熟人,那样闹的动静就太大了,不如我们两个人明天悄悄上山把事情办了就完了。大哥觉得也有道理,就没有设。只是做了几朵小白花和三个黑臂箍,和嫂子、侄女三个人戴上了,然后把父亲的骨灰和遗像摆在桌子上,磕了几个头。大哥不像我们已经有了思想准备,而且在父亲走之前陪了他一段时间,心里好接受一些,如果不让他大哭一场,闷在心里那股哀愁怎么也无法排解。他从墙上摘下一把二胡,闷头拉起了《江湖水》,拉着拉着,泪水就淌满了脸。我说,别拉了,这种曲子街坊邻居可能会忌讳,大哥说:“让我把这支曲子拉完。” 大哥给父亲守了一夜灵,正在上高中的侄女玲儿已经懂事了,一直在旁边陪着我们,嫂子出来进去地为我们添茶、做夜点,后半夜她们母女实在熬不住了,还要在这里陪着,大哥硬劝着让她们睡去了。我们兄弟俩守在父亲灵前说话,一直说到天亮。 大哥问:“爹去世前都说了些什么?”我把父亲生前说过的话尽可能完整地告诉了大哥,大哥又问:“爹没说死后葬在哪?” 大哥一问,我心里咯噔地一下,父亲只是说要和母亲葬在一起,并没有说葬在哪里,但是我应该问问哪!父亲一定是有想法的,是怕我们麻烦,后半截话没说,难道就把父母亲的遗骨扔在这黄土高原上?我后悔得直拍脑袋:“哎呀!我怎么这么糊涂啊,怎么不知道问问哪!” 大哥见此情景,只好说:“先安葬了再说吧,好歹还有我在这里守着,他们不至于太孤单。” 一大早,我和大哥一家带着烧纸、几样祭奠用的果品和一瓶白酒上了安家山。按照老人们的嘱咐,我们举行了一个简单的仪式,然后我和大哥便开始在母亲的坟的一侧挖了起来,不一会,就挖到了棺材的侧板,我试着敲了敲,因为山上干燥,棺材板还没烂,于是便把父亲的骨灰盒放在了旁边。我们不知道这样是不是合乎礼仪,是否有冒犯或不恭敬处,但是也并不怎么忌讳,我和大哥似乎有一种默契,这里只是父母亲临时栖息的地方,将来可能还要动。 安葬完父亲之后,我又陪着大哥哭了一场,让他发泄发泄。 第二天,我去看了看春桃。她丈夫高天宝不久前刚去世,是得肝癌死的。做了两次手术,花了不少钱。他没有公费医疗,春桃也没有多少积蓄,人还在省人民医院住着,钱就花光了,医院天天催着交钱,急得春桃到处去借,她背了一屁股债,也没能坚持到把高天宝送走,最后钱终于接不上了,医院强行终止治疗,春桃无奈,只得把高天宝接回了家,过了没几天,高天宝就死在了家里。 我在118厂家属区找到了她的家,是春桃给我开的门,如果不是从小在一起长大,我真的不敢认她了。她和我同年,才四十二岁,已经是满脸皱纹、一头白发,看上去完全是个老太太了。我尽量避开高天宝的话题不谈,先聊了些闲话,说了说姑姑和秋菊、月桂的情况,然后问她厂里效益怎么样,她说效益还可以,就是人太多,不断地裁人,我听了,心里咯噔地一下:“那你呢?” “我退休了。” “什么?你怎么这么早就退了?” “厂里四十五岁以上的女职工一刀切,我也没几年待头了,就提前退了。” “为什么?多干一年是一年。” “唉,孩子都二十多了,也找不上个工作,我早点退,她可以接班。等我退了休,孩子年龄就太大了,政策还不知道怎么变呢。” 我听了感到一阵悲哀,才四十二岁,一辈子的事业就算完结了吗?当初我们是怀着那么美好的理想,准备干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准备迎接共产主义的到来,想起来仿佛还是昨天的事,转眼之间,都已经成了过去,从此,她就只能守在家里等着抱孙子了。 大哥在118厂家属区开了个理发馆,理发员就是他和大嫂两个人。为了安葬父亲,理发馆关了两天门。第三天,大嫂问大哥开不开门,大哥说:“先关几天吧,等老三走了再开。” 我说:“那不行,那是养家活口的营生,不能因为我来了就关门,我到理发馆陪你说话,要不我就走了!” 到了理发馆,时间还早,没有客人,我说:“大哥先给我理理吧,我这头发也该理了。” “按咱们老家的规矩,守丧期间不能理发、刮胡子,至少要等个把月以后吧!” “那些规矩就不讲了,爹和妈要是看见你开了这个理发馆就放心了,所以今天你给我理发非但不是不孝,对爹妈反而是个安慰,还有什么比这更好的祭奠方式呢?” 大哥觉得我说的有道理,就拿起推子、剪子开始给我理发。我说:“哥,你这个理发馆这么开不行。” “那你说应该怎么开?” “雇两个小姑娘,带洗头按摩的。像你这样没人来呀!” “咱这种人家是干那样事的人么?” “那怕什么,咱们也不搞荤的黄的,就是个头部穴位按摩,有什么?连过去的老理发馆都带捶背、捶腿的。” “可我还是觉得那事有点暧昧,说来说去你还不是靠小姑娘吸引顾客么?虽然算不上色情服务,可也离得不远了。” “不不不,那是你思想太保守了,我觉得并没有超出道德底线,和色情沾不上边,不是提倡解放思想吗?你别让旧观念捆住自己的手脚。你不干别人就干开了。” “你说的也有点道理,可是我们俩自己理,是无本生意,雇俩人来得花多少钱哪?” “一样,投资大,效益也高,本钱我给你出。” “那倒不用,我就是怕咱这小地方人不适应。” …… 理完发,我问大哥理一次发多少钱,大哥皱着眉头说:“两万,你给得起么?” 我说:“我不是和你开心玩,是图个开门吉利。”于是我掏出几块钱放在了他收钱的纸盒子里。 大哥说:“也好,看你今天能不能给我带来点财运。”正说着,一位西装革履的老者朝理发馆走了过来,我说:“你看灵验吧,说着说着就来了。”那老者看样子年纪不小了,但是精神依然矍铄,头发一丝不乱,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不像是要理发的样子,大哥问他:“您有什么事吗?” “到理发馆来能有什么事?理发呀!” “可是您的头发不长啊,刚理过不久吧?” “那也得理一理,因为我要去见一个重要的人。这么去太不恭敬。” “那您请坐吧,看什么人呀?还这么讲究!” “看我姐姐。” “哦,您姐姐在118厂?” “不,她在另一个地方。” “哦,不在大川呀?” “这个不好说。”大哥见他不愿说,就没有再问,转而聊起了别的,“听口音您好像是山东人,但是又夹杂了一些南方口音,是山东人在南方工作吧?” “让你说对了。我就是山东济南府的人。你年轻轻的,见识还不少嘛!” “我也是山东人哪。” “山东什么地方?” “河阴县。” 那老者听了很吃惊,问道:“你是河阴县人?想不到在这么远的地方碰到这么近的老乡。我也是河阴县的。” “您刚才不是说是济南府的吗?” “河阴县现在不是划归济南管了吗?” “哦。” “你既是河阴县的,我问你两个人你知道吗?” “谁?” “鲁润德、沈剑云。” 大哥和我被他的问话惊呆了,我突然明白了他是谁,于是问道:“您是从台湾来的?” 老者以同样惊讶的目光看着我说:“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您是谁了。您是不是叫沈剑平?” “是。你是……” “我们是鲁润德和沈剑英的儿子。” “哎呀,我可找到你们了,我以为你们都离开大川了,想不到在这里碰到你们,真是太巧了!” 沈剑平站起来热情地和我们握着手,可是我却没有他那样的热情,我说:“或许我应该叫您一声舅舅,但是我觉得这门亲还是不认的好。” 沈剑平脸上的笑容立刻凝固了,停了一会,他说:“我可以理解,我是为了祭奠你母亲来的。不会给你们添任何麻烦。” 我说:“给我们倒是添不了什么麻烦,可是你们却给我母亲添了一辈子甩不掉的麻烦。” “这个我也可以理解。但是许多具体的事情我不知道,你能给我详细说一说吗?” “这还用说吗?她在你们家的时候,你们没有善待她,打她,骂她,给她气受;离开你们家又背了一辈子地主成份。” 沈剑平带着歉疚和谦恭的表情说:“我知道,我们家欠她的。背着地主成分过一辈子是什么样子我也能猜到。我就是为这个来的。现在她不在了,如果我能为你们做些什么,或许多少能弥补一些我们的过错和心中的歉疚。” 大哥说:“这个不需要,我们过得挺好。不过你来祭奠我母亲也是一番好意,我们可以带你去。” 沈剑平见我们对他很冷淡,又问道:“你母亲有没有说过,我们姐弟的关系还不错?” 大哥说:“说过。由于时代的原因,她不可能和我们说很多,但是我知道她很惦记你。” 沈剑平似乎感到了一点安慰,说:“你妈是个了不起的人,当年先父对她的确不好,可是先父临死之前她却冒着巨大的政治风险来照顾他的生活,最后也是她这个和我们这个家族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人,替我们安葬了父亲。了不起呀!” 我冷冷地说道:“我并没有觉得这些事有什么了不起,这不过是一个普通人应该具有的起码的良知。母亲如果不是这样做,反倒是很奇怪的事。” “从一般意义上来说是这样,可是你母亲的一生是处在中国大动**的年代,我和她是同时代的人,对大陆和台湾的人情世故都见识了一些,在这个风云变幻、世事无常的时代,能保持做人的起码良知的人不多。所以我说她是个了不起的人。随着时光的推移,人们会看得越来越清楚。这是人性的光辉,是我们这个民族的美德。历史上闪光的人物往往是那些帝王将相,可是真正维系和传承着我们这个民族的魂魄的,却是一批像你母亲这样的人。” 沈剑平的话使我彻底打消了对他的不信任和敌意,甚至有找到知音的感觉,我觉得只有他和我是真正理解母亲的。 我和大哥陪着他上了安家山,老人看见母亲的墓上培了一层新土,便问:“你们刚刚来过?” 大哥说:“是,我父亲刚刚去世,我们把父亲的骨灰和母亲葬在了一起。” 老人脸色顿时大变,吃惊地问道:“你父亲也去世了?” 我说:“是,前几天刚去世的。” “我从老家过来时,乡亲们都说你父亲还健在,我本来准备给你母亲扫完墓就去看他的,谁知竟然没有见上。真是天意,天意啊!我这不孝之子,为什么不早一点回来呀!”说完,老人放声大哭。 听见他说不孝之子,我突然想起在老家时父亲说过的话,于是问他:“您是不是怕回老家找不到令尊大人的墓了?” 老人呆呆地望着我,点了点头。我说:“我知道。父亲已经告诉我埋在哪里了,等祭奠完我母亲我陪您回老家去找。” 老人这才止住了哭声,说:“幸亏这次来碰见了你,否则我死都不会瞑目的。” 从山上下来,老人对我说:“还得麻烦你们跟我到招待所去一趟。” 我问他:“有事吗?” “我还带来了两个人。” “两个人?两个什么人?” “去了你就知道了。估计你们兄弟俩都认识。” 一路上我就在琢磨,是谁呢?该不会是锦华姐和马总工吧。一想肯定不是,如果是他俩,沈剑平就用不着和我们哥俩费这么多口舌了。于是我和大哥疑疑惑惑地跟着他来到118厂招待所。进了房间,并不见老人说的那两个人,只见他打开一个号码箱,里边是两个精致的骨灰盒,上面各蒙着一块手绢,两块手绢上都缝着一个大大的红色的A字。我拿起一块手绢,只见底下还有一个红色单线绣的单词:Admirable,另一块手绢上也有一个单词:Angel。沈剑平道:“这两个人一个是我的外甥马国栋,另一个叫牛锦华,你们认识吗?” 我一听真是他俩,脑子里轰地一声像要爆炸了一样。他们到底是死了。 他们是在一次万人大逃港的偷渡行动中跑出去的,那次逃港,一些人被拦截了回来,一些人被打死了,还有一些人跑过了边界线。马总工和锦华姐还算幸运,跑过去了。 到了香港,马国栋按照他父亲在信上留给他的号码拨通了那个美国的电话。一个说汉语的女人告诉他,他父亲已经回台湾去了,并提供了他父亲在台湾的电话号码。接通家里的电话之后马国栋才知道,父亲已经去世了。但是接电话的弟弟马国梁得知他已到了香港,仍显得十分高兴,在电话里对他说,他马上到香港来看他。马国梁第二天就到了香港。从马国梁的脸型上,马国栋依然能辨别出弟弟小时候的模样。马家在香港恰好有套房子,马国梁把他们安排在那里住下了。兄弟相见,感慨万千,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诉说了分别三十年来各自的苦辣酸甜。说到父亲的死,马国栋顿觉肝肠寸断,哭得险些晕了过去。马国梁请他们在一家饭馆吃了顿饭,饭桌上,他对哥哥说:“你先住下,我马上就回台湾去给你办探亲的手续,到了台湾再想办法办定居。” 马国栋问道:“好办吗?” “探亲好办,定居难,不过我在政府任职,各方面的朋友比较多。走走门路肯定能办下来,只是时间长短的问题。” 马国栋没有别的出路,只能听从弟弟的安排了。弟弟把他们送回家,自己住进了一家宾馆。第二天马国梁来辞行,说话的态度就有些变了。一个劲地盘问他们是怎么出来的,为什么偏偏选择在这个时候出来,偷渡那么危险,他们是如何成功的,在大川那个小山沟里是怎么知道偷渡途径的,还问他们是不是中共党员,马国栋说不是,可是他不是党员居然当上了总工程师,弟弟有点不相信,从弟弟**裸的盘问中,马国栋明白了,弟弟怀疑他们是共产党派来的。他一方面感到悲哀,一方面也觉得可以理解。他认真回答弟弟的每一个问题,希望能解除误会,取得弟弟的信任,可是从弟弟临走时的态度来看,他的解释并没有说服弟弟。马国梁对他们的怀疑反而加深了。 马国梁回到台湾以后,向安全部门报告了家里的情况,安全部门决定让马国栋暂时滞留香港,观察一下再说。这下马国梁自己就没法左右局势了,把马国栋晾在了香港。临走时,他给马国栋留了一笔钱,一个月后,他估计这笔钱快花光了,无论马国栋是不是共产党,他都不希望哥哥为生计犯难,他还想再去香港看看哥哥,给他送点钱去,可是安全部门不准,他们说,马国栋生活上没着落的时候,可能会与他的上级联系,这样就能找到马国栋来港的背景,让马国梁等等再说。 马国栋在香港的家里住了一个多月,天天盼着弟弟回来,可是弟弟一去就没了踪影。本来说好三五天之内就从台湾返回来接他,可是一个月过去了,还没有消息。他打了几次电话,弟弟都说探亲手续还没办下来,让他再等等,马国栋已猜到了是怎么回事,也不好再打了。这一个多月,他和锦华姐连门都不敢出,只是隔一两天到楼下去买些食品和报纸,他怕被香港当局抓住遣送回去。他从报纸上看到,几乎每天都有几百名偷渡者被遣送回大陆。一个月过去了,弟弟留的那点钱已经快花光了,马国栋心情变得越来越沉重,整天烦躁不安,锦华姐心里也着急,但是看到他这样,不好再火上浇油,只能装着没事,不停地拿话来安慰他,可是这些话说了也白说,马国栋心里什么不明白!经过几天的思考,他对锦华姐说:“我又要走了。” 锦华姐想都没想,立刻回答说:“我和你一块去!” 马国栋苦笑了一下说:“你知道我要去哪里?” “知道。你还能去哪里?” “我把你害了。” 锦华姐紧紧地抱住他说:“不!和你在一起的这几个月,我感觉很幸福,有这几个月,我这一辈子已经值了。” 尽管两个人都在尽力回避那个可怕的字眼,但是死亡的气息仍然笼罩在他们的周围。马国栋不想活了。他还可以活下去,许多偷渡的人都在香港生存了下来,他也有这个能力。但是活下去对他来说已经没有意义了,在香港,他找不到自己所要的东西,万一被遣送回去,那要比出来之前还要惨,比死亡还要可怕。即使不会被抓被判,他自己也无颜再回去了。到台湾去的希望并没有完全破灭,可是带着这样一种被怀疑的身份去,等待他的将是什么,已经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了。 下定决心之后,马国栋反而平静了下来,他问锦华:“咱们出来多久了?” “到今天是113天。” “你记得这么清楚?” “我珍惜和你在一起的每一天,所以我记得。” 马国栋十分感动,说:“我也是。113天,多巧,明天是114,是大川人的忌日,看来咱们注定是要在这个日子走。” “不是忌日,是我们的喜庆日子,能和你一起走,是我的幸福。”说完,两个人紧紧地抱在了一起。 马国栋摸了摸口袋,身上还剩了一点钱,于是对锦华说:“来香港这么久,还不知道香港是什么样呢,今天咱们出去逛逛吧?” 于是,两个人手拉着手来到大街上,马国栋理了发,刮了脸,一下子显得精神多了。锦华也烫了头。他们又到商店里买了些东西,马国栋买了一套廉价的西服,一件新衬衣,一双皮鞋,还想买一条领带,他问锦华:“你说买什么颜色的好?” “当然是大红的。” “你要让我戴上那个红字?” 锦华微笑着点了点头,然后,她为自己选了一件大红的旗袍。剩下最后一点钱,马国栋让锦华去买一瓶红酒和吃的东西,自己去了隔壁一家药店。 他们住在红磡火车站附近,出来之后坐车经海底隧道到了铜锣湾,沿着铜锣湾一直走到中环,东西买齐了,也觉得逛够了,开始往回走。回到维多利亚港的北岸,时间还早,他们又沿着海滨大道向西走了一会,走累了,便在路边的长椅上坐下来休息。锦华依偎在马国栋的肩上,指着对岸那一座座依山傍海、错落有致的现代化建筑说:“你看那些建筑多漂亮!”马国栋感叹道:“可惜我白学了一回建筑,没有能亲手盖起一座这样漂亮的楼。” “你的贡献也不小,远的不说,一座118厂,一座古城沟冶炼厂,也足以使你感到自豪了!” “一个背叛了祖国的人,还谈什么贡献,有什么资格自豪!” 锦华突然感到一阵恐惧,脸色变得惨白,她问马国栋:“我们这是背叛吗?”此刻,她并不畏惧死,而是畏惧死后那个可怕的名声。 马国栋意识到不该和锦华这么说话,急忙搂着她的肩膀安慰道:“不是的,不是,我们是不得已,是为了追求自己的幸福和自由。” 锦华还是不能释怀,像个孩子似地问道:“迫不得已是不是也算背叛?” “不算。我还是热爱自己的祖国的,如果有来生,我还要学建筑,把祖国建设得更加美丽。难道你不是吗?” 马国栋的解释虽然不是特别有力,锦华也只能接受下来,否则她无法使自己的心灵获得安宁。 黄昏时分,他们站起身来往回走。夕阳的余晖照耀在海面上,反射出点点金灿灿的粼光,他们恋恋不舍地最后看了一眼大海,然后坚定不移地朝家里走去。锦华开始打扫卫生,马国栋坐在桌边拿出了纸笔,问她:“你说咱们去哪儿?” 锦华正拿着拖把拖地,听见问话,稍微愣了一下,然后说:“大川,安家山南边那块油菜地,那里是咱们相识相爱的地方。” 锦华打扫完卫生,洗了个澡,然后又让马国栋去洗,马国栋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把旗袍换上了,买来的那些吃的东西,也切的切,加热的加热,摆上了桌子。马国栋把新买来的衬衣、西服和皮鞋都换上了。锦华打开那瓶红酒,两个人都不善饮,喝了半瓶就有点上头了,马国栋把剩下的酒倒在两个高脚杯里,放在了写字台上,然后揽着锦华的腰走到穿衣镜前,锦华刚刚梳洗打扮了一番,加上喝了点红酒,脸上红扑扑的,像一朵灿烂的桃花,马国栋刮了胡子,也显得年轻了许多,那套西服虽然很便宜,却像是专门定做的一般,穿在身上非常得体。马国栋看着镜子里的锦华,说:“你真美。” “你也很帅!” 马国栋抱起锦华,轻轻地放在**,为她解去了旗袍;几乎是同时,锦华也为他脱去了西服。两个人脱得赤条条地搂在了一起,完成了他们最后一次美好的媾合。锦华抱着马国栋还不松手,说:“咱们就这样走吧,我觉得这样最好。” “可是那样咱们就得在人前展览了,我不愿意让别人看见你这样。也不愿意给送我们的人添麻烦。” “那好吧,一会还是穿起来吧。哦,对了,桌子还没收拾,垃圾也没倒。” 两个人又缠绵了一会,起来穿好了衣服。锦华收拾了碗筷,洗净,又把垃圾倒了,房子里的座钟正好响了起来。座钟敲了十二下,马国栋端起那两个高脚杯,递给锦华一个,说:“时间到了。” 锦华对着镜子梳了梳头,然后又用梳子把马国栋的头发梳整齐。两个人手拉着手坐在双人床边,举起酒杯碰了一下,然后一饮而尽…… 沈剑平讲完锦华姐和马总工走时的情况,拿出了马国栋给他弟弟的遗书递给了我,只见上面写着: 亲爱的弟弟: 没想到今生还能见到你,虽然只有短暂的一面,也足以让我感到欣慰。遗憾的是未能在父亲生前伺候半勺汤药茶饭,身后亦不能为之执幡引魂,这本是长子之责,你们替我做了,我从心里感激不尽。连日来日思夜想,还盼再见弟一面,知你有难处,我也不再奢望。我已背叛了祖国的这半边,亦无法取得另外半边的信任,如今成了没有祖国、无家可归的人,已无颜活在世上,今去也。弟若能见到我的骸骨,还望将来有机会时设法将我和你嫂子的骨灰送回甘肃大川。大川安家山南面有一块油菜地,就把我们的骨灰撒在那里吧。我的原配妻子与我已是路人,我不愿意让她知道,我抛弃了自己的儿女,也无颜再享儿孙们的香火,就让他们永远忘记我吧!你嫂子锦华的想法也和我一样。有她陪伴,我到那边也不会寂寞了。 愿你们活得幸福! 兄 国栋绝笔 看完这封遗书,我心中久久不能平静,锦华姐和马总工的音容笑貌不停地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我仿佛又看见了他们。我拿起那两块绣着红字的手绢端详了半天。自从锦华姐失踪以后,我一直想为她写一篇纪念的文字,但是不知他们是否还活在世上,据判断是不在了,如果在,这么多年为什么不来看自己的孩子?人什么都能舍弃,唯一舍弃不了的是骨肉亲情。可是即使他们不在了,这篇祭文也不好写,我对锦华姐的了解毕竟有限,由于年龄的差异,很长时间内我都没有找出他们相爱过程的线索,看见这两块绣着红字的手绢,那条线索在我脑子里一下子变得清晰了。我读过《红字》,我知道他们是怎样相爱的了。我能理解他们了。 我正拿着那两块手绢发呆,突然听见沈先生问我:“你知道那块油菜地在哪吗?” “知道。” 第二天,我和大哥陪着沈先生再次来到安家山脚下——“咸阳”。仿佛是为了欢迎这两位远道归来的旧友,今年的油菜花开得特别早,特别热烈,漫山遍野一片灿烂的金黄,在早晨的阳光照耀下,显得分外有生气。一群群蜜蜂忙忙碌碌地飞来飞去,一对对白蝴蝶在金黄色的油菜花上翻飞起舞,给这艳丽的金色又增加了一些素雅的点缀。按照马国栋和锦华姐的遗愿,我们三个人把他们的骨灰洒在了地里。撒完之后,大哥又按照老规矩,烧了一些纸,沈先生拿出那两块手绢问我:“这个怎么处理?” 我说:“那是他们的爱情信物,应该给他们带走。”我接过那两块手绢,扔进了火里。不一会,那两块手绢也和那些烧纸一样,化成了灰烬。那些烧完的纸灰像一只只黑色的蝴蝶,随着一阵轻风吹过,飘了起来,越飘越远,渐渐地消失在那片金黄色的油菜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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