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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8 第二十八章 啼血的杜鹃

梁晓川死了。姐姐赶到医院的时候,金凤正守候在他的身边。看见姐姐进来了,金凤站了起来,指着刚才她坐过的凳子,对姐姐说:“你去和他说句话吧。” 姐姐犹豫了一下,站在原地没动。金凤说:“我理解你们。去吧,没有时间了。你去,他会走得安宁一些。” 姐姐在金凤坐过的那只凳子上坐了下来,只见梁晓川闭着眼睛,脸色惨白,白得像一张纸,呼吸极为微弱。 金凤站在一边呼唤道:“晓川,晓川,育荣姐姐看你来了!” 梁晓川吃力地睁开双眼,看见姐姐坐在旁边,脸上露出了疲惫的笑容。他伸出一只手,抓住了姐姐的手,紧紧地握住,然后,闭上了眼睛。 父亲住了几天院就出来了。医生说现在还不能出院,父亲说,我的病我知道,没什么大事,回去静养几天就好了。家里天都要塌了,父亲在医院里躺不住了,他要把这个家撑起来。姐姐和弟弟妹妹都瞒着父亲,没有把二哥杀人的事告诉他,可是他已经知道了。回到家里,父亲召开了一个家庭会议,把二嫂、姐夫、妹夫也都叫来了。二嫂眼睛都哭肿了,她父母亲都在西北,没有到江西来,一个人无依无靠,见了父亲,一下子忍不住,跪在父亲面前哭了起来:“爹,我们母女俩将来可怎么办哪?”父亲让姐姐把她扶起来,说:“你放心,你嫁到鲁家来就是鲁家的人,有鲁家人吃的就有你吃的,我不会让你们母女饿肚子的。”姐姐也劝她说:“别哭了,爹召集咱们来就是想办法一起度过这个难关,爹这么大岁数了,咱们都得体谅点,你的事,爹要管,姐也要管,你别着急。” 父亲说的第一件事不是生活问题,而是堵塞公路的问题:“以后凡是鲁家的人,谁也不许参加这种活动,你们都给我记住,没有共产党,就没有你们的今天,党有困难、国家有困难,我们都要体谅,困难是暂时的,谁也不许和党过不去!” 一家人都纷纷表示不再参与这类活动,二嫂说:“育田就是不听爹的话才走到这个地步的。” 父亲说:“育田的事另说着,杨怀恩这个家伙也该杀,我要是年轻点,不用育田动手,我就把他杀了。可惜就是没打死,误伤了一个好人。”看得出来,父亲这几天在医院里经历了一场激烈的思想斗争,他的话完全出乎大家的意料之外。父亲停顿了一下对姐姐说:“你当干部也不少年了,家里大小事情没有指望过你,但是你兄弟的死活你不能不管,看看能不能想办法找人说说,把育田的命保住!” 姐姐说:“我会尽力想办法的,但是也不敢说有把握,恐怕还得让育农、育山一起帮着想想办法。” 于是,我和大哥回到了江西。 大哥是学法律的,他一下子就抓住了问题的关键:“杀梁晓川是误伤,属于过失杀人,不是故意杀人,只要能证明不是故意杀人就不会判死刑。” 尽管人人都知道二哥是杀杨怀恩去了,误杀了梁晓川,但是要在法律上证明这一点很难。我和大哥绞尽了脑汁,也找不出几件像样的证据。我只请了半个月的假,眼看假期就要满了,案子还在调查取证阶段,大哥说:“你要急着上班你先回吧,这边交给我来处理。” 我说:“你也得上班呀!” “我那个破工作,上不上没啥劲。” 原来大哥也下岗了。他那家砖瓦厂原来效益还不错,可是后来竞争者越来越多,后建的一家砖瓦厂资金实力非常雄厚,烧砖工艺完全是自动化的,电脑控制,本来成本就低,又凭借着强大的资金实力,赔本占领市场,把安家山砖瓦厂挤垮了,紧跟着来了个收购,兼并了安家山砖瓦厂,兼并时只接收了一部分职工,大哥被淘汰了。 大哥知道家里的情况,跟谁都没说,但是经不起我反复盘问,把实情跟我说了,然后嘱咐我说:“别跟爹和姐姐说了,他们够糟心的了。”我说我不会说的。我想给大哥点钱,可是来时把带的钱都交给了父亲,此刻一分钱也拿不出来。大哥知道我的心情,说:“别管我,我怎么都能活。回去抓紧时间在上边找找人,权比法大,找着能说上话的人比找着证据还管用呢。” 我一个搞技术的,到哪里去找人,回到北京,瞎猫碰死耗子似地到处乱撞,钱花了不少,最终也没找到一个得力的人,还是大哥凭着帮人打过几场官司认识几个司法界的朋友,拐着弯托人说了说情,他自己也做了最坏的打算,收集了所有能证实是过失杀人的证据,最后一个意外的证据是杨怀恩提供的,那段时间总有人到他办公室去闹事,出于防范,他让保卫处的人在他的办公室安放了录音机,那天他一看见二哥进来,顺手就把录音机按钮按了下去。为了能治二哥于死地,二哥一被捕,他就把那盘录音带交了上去,没想到恰恰是这盘磁带救了二哥一命,法庭最后确认是过失杀人,二哥被判了二十年徒刑。 一公司的改革流产了。杨怀恩正愁着局面无法收拾,便以胳膊上那点伤为借口住进了医院,工作组没了主心骨,请示了杨怀恩之后撤走了。杨怀恩还想把改革失败的责任推在姐姐头上,出院以后就派组织部来对一公司的干部进行考察,要对一公司的干部进行彻底改组。组织部下来搞了一次全公司职工参与投票的民意测验,没想到姐姐的得票数是99%!姐姐,我真为你感到骄傲! 杨怀恩没法下手,把事情搁置了下来。此时他自己也是自身难保了,他已经六十二岁了,总公司很快就让他退休了。接替大公司领导职务的是两个长建校毕业的中专生。姐姐担任了一公司的经理兼党委书记,志强担任副经理兼副书记。 姐姐虽然得到了一公司全体职工的拥护,但是我必须客观地说,她不是一个合适的人选。工人们投的是道德票,不是能力票,姐姐没有梁晓川那样开阔的眼界,对建筑企业的改革也缺乏充分的认识和思想准备,面对这种复杂的局面,她拿不出从根本上解决问题的办法。可是话又说回来了,如果她拿不出办法,一公司也就没有人能拿出办法来了。她是被历史的潮流推到了漩涡的中心。 一公司也和其他公司一样,化整为零出去找活干去了。一说化整为零,公司一级的干部争着要下去带一个小分队,因为下去不仅可以拿工资,干部们还有许多灰色收入,姐姐历来是方便让人困难留己的,既然大家争着要下去,只好由她来留守了,于是这位工人们刚选出来的书记兼经理,成了光杆司令。 望着三五成群、搭帮结伙出去找活干的工人们,父亲感到十分痛心,他对姐姐说:“你这个经理是怎么当的呀?我看着这些出去找活干的人,怎么和旧社会闯关东的一样?” 下岗对姐夫这样的人没有任何影响,哪个小分队都抢着要他,即使没人要,他到矿山和冶炼厂家属区去给人打家具也不比原来挣得少。相反,大权在握的姐姐却经常拿不到工资。母亲去世以后,姐姐在家里一直是扮演着母亲的角色,现在,她又成了那些下岗职工的娘。没有参加小分队、走不出去的那些职工,基本上都是老弱病残,很多家庭确实是过不下去了,姐姐不能看着他们饿死。 姐姐挨家走访了那些最困难的人家。头一家是姑父家。姑父家里实在是过不下去了,嫁出去的兰子又回来了,女婿提出离婚,姑父没有理由不让人家离,把女儿接了回来,加上剩在家里的腊梅,四口人一点生活来源都没有。祥子哥没有到江西来,101冶来江西之前他调到了生产单位,留在了大西北,家里这四口人全靠他每月寄回来那点钱买粮呢。春桃每月也给家里寄十块钱回来,那已经是她最大的能力了。秋菊和月桂都下岗了,根本顾不上家里。姑姑、姑父都是一身病,姑父还好,有公费医疗;家属没有,姑姑看病就得自己掏钱了。她得的是高血压、冠心病。姑父把彩电、录音机等能卖几个钱的东西全卖了,给姑姑治病,有时候姑父也到医院去开点公费医疗的药来给姑姑吃,但是医生一检查说,你没那个病,不给开,姑父这种老实巴交的人脸上哪里挂得住?让人揭穿一次就没脸再去了。于是就这么挨着。姐姐来到姑父家的时候,姑父家除了四面墙壁,什么都没有了。屋里收拾得倒是很干净,但是越干净越让人感到凄凉。两个老大不小的女儿蜷在炕上,用呆滞的目光看着姐姐,好像不认识一样。兰子虽然缺心眼,但是还知道想孩子,过去爱说爱笑的,现在连一句话都懒得说。姐姐问了问姑姑的病情,说:“你可得按时吃药,我妈就是得这个病死的。不吃药有危险。” 姑姑说:“唉!穷人穷命,吃什么药啊!我这病一时半会不要紧的。” 姐姐一听就知道她没吃,姐姐知道他们多少还有一点积蓄,说:“攒的那点钱就是留着这时候用的,别省着了,救命要紧。” 姑父说:“那两个钱是留着买粮的,用它吃药能吃几天哪!再说,手里不留几个钱,万一有个过不去的事怎么办?别的不说,你看看我俩这个样,万一哪一天一蹬腿,让孩子们拿什么发送我们?死了还给孩子们添负担哪?” 姐姐一听,眼泪就下来了,她从口袋里掏出了两百块钱给了姑父,姑父说什么也不要:“大丫头,你收起来,哪能拿你的钱呢?要说难,谁家不难?” 姑姑从抽屉里找出一瓶速效救心丸和一瓶硝酸甘油,说:“这还有药呢,你看,这不是?真碰着急的还要不了命,你快把钱收起来!” 接着,姑姑和姑父反过来劝开了姐姐:“大丫头,公司的事别太上心了,你们虽然年轻,也经不起这么折腾,成天跟他们呼号乱喊,得劳多大神哪,这么多人吃不上饭,国家都管不了,你管得过来的吗?管好自己家的事是正经。” 姐姐一面听着一面点着头。第二天,她让人给姑父送去了三百块钱的困难补助,又把自己那两百块钱买成了药,让孩子给姑姑送去了。 过了些日子,姑姑、姑父带着两个女儿回老家去了。临走的时候,父亲和姐姐去给他们送行,姑父托父亲帮他照看一下他那套空房子,哪个孩子回来愿意住就让他们住,然后拿出一个旧信封,交给了姐姐,“要是发了退休金,就按这个地址给我寄去。” 父亲对姑父突然要回老家感到很意外,问他:“听你这意思是不打算再回来了?” “我是不打算回来了,这里东西这么贵,吃不起,回去种点菜、养个鸡什么的还能省点。” “可是这么大一堆儿女都在外边,你放得下这个心么?” “那几个都能各顾各了,可是这两个丫头谁养着呀?我得想办法给他们找个人家,要不我一蹬腿她们还不得饿死呀?在这想嫁人,人家谁要啊!” 这是姑父非回去不可的真正理由。父亲担心他回去站不住脚,问道:“在外边过惯了,回去能适应么?连房子都没有,怎么落脚呀?” 姑父带点伤感地说道:“嗨,从小在那长大的,有什么不适应的?土改时给我分的房子还在呢,我兄弟住着呢,回去还能不叫我住?回去也有回去的好处,在外边混了一辈子,原以为这把老骨头就撂在外边了,谁知老了老了,老天爷又叫来了,看来还得把这把老骨头送回去!” “说得是呢,你们俩都是一身病,回去连个医院都没有,到哪看病去呢?” “哎呀,看什么看,看也没用,吃了那么多药,管什么呀?就这么熬着吧,老天爷哪天叫哪天就跟着去吧!” 姑父回去很快就把两个女儿嫁出去了,在我们老家那个穷山沟里,娶不上媳妇的光棍汉多得是,什么样的女人都有人要。可是姑父在老家还是没站住脚。出来这几十年,他没少回去,兄弟们久不见,偶尔回去一次都很热情,而且,每次回去姑父都要给他们带不少东西,还要留些钱,本族里的兄弟和乡亲们像敬财神一样敬着他。可是这次姑父是落魄回去的,而且又要在家里落脚,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大家都觉得是个负担。兄弟们面子上还勉强过得去,晚辈们就不行了,天天给脸子看,嫌姑父占了他们的房子,占了房前屋后那点菜地,这些本来就是属于姑父的,可是他们占惯了、用惯了,就不想还了。起初他们想用冷脸把姑父逼走,后来见姑父没有走的意思,便越发欺负到头上来了,跑到姑父家里来,见什么拿什么,连种地的锹镐、做饭的锅碗都拿走了,姑父种的那点菜,刚长出个小苗苗就给拔光了。气得姑父跺着脚骂:“你们这帮没良心的东西,看我落魄了就这样对我,这房子地是我自己的,我碍着你们什么了?” 这层脸皮一撕开,侄子们就更不管不顾了。有一天,姑父正在院子里坐着抽烟,两个侄子跑来卸大门框,姑父气得火冒三丈,骂道:“混帐东西,我在这坐着你们就敢来拆房?给我放下!”两个侄子赖皮赖脸地说:“这房子是你的,可这门框可是俺家装的,俺拆自己的东西,你管得着么?” “小兔羔子,我今天就要管管你!”姑父提起一条板凳朝两个侄子扔了过去,两个侄子没打着,倒把他自己气得够呛,当时就晕倒了,一口气没上来,死在了院子里。 姑姑又回到了江西,一个人孤零零地住在原来的房子里。儿女们接她去住,她谁家也不去。 在姐姐的努力下,那些下了岗走不出去的职工得到了一定程度的照顾,勉强都能吃得上饭了。但是姐姐和在岗职工的矛盾却越来越尖锐了。对出去的小分队,姐姐采取了两条管理措施:凡是以公司名义签订工程合同的,必须给公司交管理费;凡使用公司设备的,必须交使用费。出去揽活的人,不用公司的名义基本上没有可能揽到活,揽到活后也不可能不使用公司的设备。这样公司就有了一笔钱来救济那些过不下去的家庭。可是这个钱可不是那么好收的。姐姐成天为了管理费和设备使用费的问题和他们讨价还价,吵得天翻地覆。不能说姐姐全是对的,小分队一点道理没有。有些工程确实利润很薄,一不小心就会亏本,再一交管理费,就什么也剩不下了,但是一个小分队开了口子,大家就都可以不交,下岗的那些人谁来养活?处在这种矛盾中能有什么好办法?只有一个选择:我不管你是赔是赚,必须得交!这简直是不讲道理呀,我们找到一点活,你就让我们交管理费,找不着活的时候你管吗?在外面干活的没有保障,倒要我们保障闲在家里的那些人,天下有这样的道理吗?这样工人们还能拥护你吗?于是一封封告状信飞到了大公司,姐姐说:“我不怕,钱都给了下岗职工,我反正一分钱没多拿,谁来查都行!”可是告状的人也不傻,知道你廉洁,查不出问题来,不告你贪污腐化、以权谋私,告你思想僵化、阻挠改革、独断专行、一手遮天,不适应改革开放的新形势,建议大公司把这样的干部调到纪委去,别在一线瞎指挥。俗话说,三人成虎,这么多告状信递上去,大公司不得不考虑下面的意见,姐姐被调到了大公司纪委,担任副书记。 姐姐到任不久,就把我的连襟志强给送进去了。化整为零以后,下去的干部失去了约束,没了王法,利用职权给自己捞钱几乎成了公开的秘密,谁有本事谁捞,大工程大捞,小工程小捞,权力大的多捞,权力小的少捞。对此,工人们反映十分强烈。大公司党委要求纪委抓几件群众反映强烈的案件查一查,煞一煞这股风。因为姐姐是一公司出来的,熟悉情况,志强的案子就分给了姐姐。志强本来是个很优秀的干部,但是在那种环境下,别说一个志强,就是十个志强也都陷进去了。志强捞了不少,而且见大家都捞,法不责众,也不注意防人,到处都是把柄在人手里,姐姐带了人下去,没几天就把证据全部拿到手了。 姐姐太认真了,办事效率也太高了,想转圜一下都没有余地了。我不是说志强的事不该查,而是说这么处理对志强不公平。当时整个101冶可以说有多少工程就有多少案件,每个工程都是案件。几年时间内大大小小接了上百个工程,如果都按法律量刑惩处,那就有几百个贪污犯,要抓一起都抓,要放就都放,可是为什么单单只抓了志强一个?姐姐以为别的案件组也会像她一样认真查处,甚至天真地认为要彻底纠正这股贪污受贿之风,可是没有,其他案件最后都不了了之了,只有姐姐把志强送进去了。赵叔托了父亲来向姐姐说情,父亲对姐姐说:“按说我不该给他说这个情,可是这么多年的交情实在抹不开这个面子,你看还有转圜的余地么?” 姐姐想通融,但是事情已经摆在了桌面上,没办法通融了。在移交给司法部门之前,姐姐和志强谈了一次话,说:“我是看着你和育山一块长大的,在我眼里你就和我的亲弟弟一样,怪我平时没有提醒你,走到这个地步我也没办法了,家里如果有什么困难,我会尽力照顾的。” 志强说:“既然你认我这个弟弟,我就叫你一声姐。我不恨你,我恨我自己。我也想像你一样,做一个清正廉洁、受人尊敬的好干部,可是到了那个环境就把握不住自己了。我没什么托你的事,弟弟妹妹我都安排好了,即使再次下岗,我也给他们留了不少钱,不会饿肚子了。我就是希望别逼着我退赔了,我知道退赔能少判几年,可是对我来说多几年少几年已经无所谓了,只要弟弟妹妹们过得好,我一辈子待在里边都行!我唯一的遗憾就是不能给老父亲送终了,不孝之子啊!”说完,志强哭了起来。 姐姐没想到她抓的竟是这样一个有情有义的贪污犯,姐姐被他的话感动了,也跟着流出了眼泪。 大哥在江西待了半年多,一直盯着等二哥的案子判了他才回去,中间父亲几次催他回去上班,他都没走。到了年根底下,父亲让他给大嫂写信,请她带着孩子回江西来过年,大哥瞒不下去了,把下岗的事告诉了父亲。父亲当时就冲他发了火:“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大哥不吱声,父亲难过地对姐姐说道:“都怪我,光顾了这个小的,没想到是两个大的出了事!” 姐姐和大哥一个劲地安慰父亲,可是父亲怎么也不能原谅自己,心里又憋了一股火。过完年,大哥要走,父亲说:“你还回去干什么?就在这呆着吧,把他们娘俩也接来!”大哥已经四十多了,无论如何也不能再让父亲养着他们一家,何况家里又是这样的情况,他说他已经托朋友找了个打工的地方,先回去看看,不行再回来,父亲留不住,只好让他走了。 改革开放以后,对领导干部的退休有一个很耐人寻味的形容词,叫安全着陆。这个词既不是文人的发明,也不是百姓们的创造,而是领导干部们自己相互关心、相互惦记、同病相怜、惺惺相惜的问候语和情感表达。这个词将来如果要进辞海,可能不大好解释,但是说出来人们都能理解它的微妙之处,也许是汉语中最能表达腐败深度的一个词汇。 杨怀恩没有能做到安全着陆。他刚退下来,在他任期内的许多事情就捂不住了,一封封检举信飞到了总公司、中纪委和各级人民检察院。这些检举信又一封封被批转到了101冶,要求101冶党委、纪委认真查处。杨怀恩的问题不只是占了三套房子,养了一个情人,如果仅仅是这些问题,在这个物欲横流的时代,根本算不上腐败,甚至还算个不错的干部。新班子上任之后,发现有几亿元的资金被挪用了,不知去向,如果能把这几亿元资金追回来,公司立刻就能起死回生。因此,新班子对查处以往的挪用资金态度非常积极,加上有上级领导的支持,就更不怕了,党委做出了一个决议,根据上级指示精神,一定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追回挪用款,并责成纪委书记亲自挂帅,组成专案组,进行调查。纪委书记已经五十八岁了,马上就到退休年龄,接到任务后,立刻提出了辞呈,以身体不好为由,要求辞去纪委书记职务,提前退休或内退。书记、经理做了很多工作,但是这位纪委书记说什么也不干了。 姐姐担任了专案组长。在接手这个案件之前,书记、经理找她谈了一次话,反复向她强调:追回这些挪用款,就可以救活一个公司,解决一万多职工的就业问题、吃饭问题。要她不惜一切代价完成这个任务。姐姐带着挽救企业、挽救一万多职工的豪情接受了这个任务。 这次的任务和志强的事情不同,目标是正确的,可是姐姐没有衡量自己的实力,一个小小的纪委副书记,哪能办得了这么大的案子?案子并不难查,不管资金流通到什么地方去了,都有一个流动路线 ,沿着第一次转款的线索顺藤摸瓜,摸不了几个环节就能摸到。但是在调查期间却处处都是阻力,第一个环节就查不下去,接收转款的单位拒不提供任何信息,想看账连门都没有,姐姐先后几次前去疏通,都没有结果。调查工作开始以后,曾经有人跟姐姐打过招呼,包括那位退下来的纪委书记,告诉她不要太认真,可是书记、经理这边却一直不松口,表示坚决支持她查下去。姐姐查不下去,最后不得不请司法机关介入。可是,检察院还没来得及介入,总公司就来了一纸文件,将姐姐免职了。免职的原因连书记和经理也不知道,姐姐去问,书记和经理只能躲躲闪闪,含糊其辞地应付一下。很明显,这案子是不让查了,经理和书记乖乖地躲到了一边,把姐姐晾在了那里。起初他们对姐姐还感到有点歉疚,不时地拿话安慰她一下,后来就躲着走了。上面没有发话,他们也不敢安排姐姐的工作。姐姐就一直这样被晾着。姐姐不能白拿国家工资,要求给她派工作,于是他们就把姐姐派到了工会俱乐部当管理员。 姐姐被免职后,父亲问她:你犯了什么错误了?让人家给撸了?姐姐说没犯什么错误。父亲说:“我就不相信,共产党的干部,不犯错误没一个下来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你可不能像志强那样,咱穷死饿死也不干那样的事!” 姐姐怕父亲有更多的担忧和疑虑,就把实情讲了,父亲对姐姐放心了,可是反过来又为姐姐鸣不平:“这算怎么回事?也太不像话了,我找他们去!” 姐姐拦着没让父亲去,可是父亲心里一直咽不下这口气。姐姐没日没夜地为公家的事操心,自己没有得到一分钱的好处,别人看不见,父亲心里是清清楚楚的。就在这个时候,二嫂又和二哥离了婚,带着小倩改嫁了。这是在意料之中的事,父亲也有思想准备。二嫂再婚后,男方也有个孩子,跟小倩合不来,离异家庭,很难说是谁的错。小倩在家里老是觉得委屈,三天两头跑到父亲这里来,一住就是十天半月,二嫂来把她接回去,过不了几天就又来了。父亲和二嫂商量,要不就让她住在这不走了。二嫂不同意,还是把她接回去了。可是有一天,小倩突然离家出走了,一家人到处找,找了十多天也不见人影,父亲一着急,病又犯了,再次住进了医院。 听说父亲住院后,我打电话和姐姐商量,准备把父亲接到北京来,离开那个环境,否则会有操不完的心。父亲已经是八十多岁的人了,家里再困难也不能靠他了,得由我们自己想办法,可是谁知,父亲不但不来北京住,连到北京看病都不来了,他坚持有病就在101冶医院看,哪里也不去,我知道他是怕糟蹋钱,能省一分是一分,可是怎么劝他都不听。那几年,父亲的病时好时坏,经常住医院,稍微好转一些就再出来。 妹夫在家闲着没事,开始学着炒股票。他买了不少股票书籍,什么《实战指南》、《必胜宝典》、《只赢不输的战略》、《一天一个涨停板》,那些书名都很有**力,可是拿到股市上实战却未必灵。他从经济学基础理论开始研究,从蜡烛图、K线到操盘技巧,看的书足以抵得上一个经济学博士,但最后还是输在了股市上。开始他拿了两百块钱试了试手,过了不久就翻了一番。他非常兴奋,觉得自己的研究成功了。有一天,他磨着妹妹把家里的存折给他,说是看中了一支股,保证能赚大钱。他们俩有一点存款,加起来大概有两千块钱,妹妹经不起他磨,把存折给了他。很快,这两千块钱在他手里又翻了一番,于是他开始到处吹嘘,自己如何如何会炒,怎样两次使资金翻番,一下子把一大群年轻人带进了股市。因为他有些经验,这些年轻人都跟着他炒,他买什么,大家跟着买什么,一时间有不少人跟着发了财。于是妹夫越做胆子越大,开始借钱炒股了。借钱的利息是20%,这么高的利息,当然不难借到,他先后借了几万块钱,结果,一个大熊市,把他那点钱连本带利全部吞了进去,还把借来的钱赔进去一万多。过了不久,讨账的人就堵上门来了。其中就有二嫂。妹夫拿不出钱来还,二嫂说:“那可是我们母女活命的钱哪!”二嫂来讨了几次看没有希望,找到了父亲,父亲问她妹夫欠她多少钱,二嫂说两千,父亲替妹夫把钱还了。这一还不要紧,要账的纷纷追到父亲家里来了。父亲平生最要强,宁可丢了性命,也不能丢掉做人的尊严。他把给弟弟攒的那点钱全部拿出来替妹夫还了账。 这最后的一击把父亲打倒了,他住进医院再也没有出来。折磨着父亲的不仅是病痛和家里的困难,他还在忍受着另一种精神折磨。 得到父亲住院的消息,我又一次回到江西,想尽可能多尽一点义务,帮他分担一些责任。家里的事有弟媳妇和妹妹料理,他们不让我操心,让我尽可能多陪父亲说说话,因为他们说什么父亲也听不进去。我每天坐在病床边,看着父亲精神好的时候,就和他聊聊天。父亲很愿意听我说话,不断地问这问那,从国内外新闻到最新的科技发明他都感兴趣。有一次谈到改革,父亲突然问我:“你说咱们国家是不是修了?” 让我回答这个问题真是太难太难了。它的难度不在于要说一大堆高深的理论,而在于这个问题已经在父亲的心里存了很久了,这是他的精神支柱,我不能在他生命垂危之际,把他这根支柱碰倒。于是我坚定地说:“没有!您放心吧,不会的。” 父亲摇了摇头说:“我看是修了。”没等我答话,父亲又问:“你说工人阶级还是领导阶级么?” “是,不过现在工人阶级的概念扩大了,比如说,知识分子也算是工人阶级的一部分。” “我就不同意这个说法,知识分子又不干活,他们算什么工人阶级?还有,扩大也不能把什么人都扩大进来,那些包工头、私人老板,过去不就是知本家么?怎么把他们也拉进党里来了?这还是共产党么?” 看来父亲考虑这些问题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父亲的问题我无法招架,只好转移他的注意力。看他精神还好,我说:“今天天气不错,出去走走吧?” 父亲很高兴,说:“走走就走走,好几天没出去了,憋得我够呛!” 我把拐杖递给父亲,父亲说:“不用,我从来不用那玩意。” 医院在家属区边上,出了门就是一片丘陵,我陪着父亲绕过几个小山包,来到信江边,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了下来。江对面山坡上开满了映山红,在夕阳的照耀下,一片火红。远处不时地传来布谷鸟的叫声。 映山红也叫杜鹃花,布谷鸟也叫杜鹃鸟。传说古代蜀国有位皇帝叫杜宇,与他的皇后恩爱异常,后来遭奸人所害,凄惨地死去。他的灵魂化作一只杜鹃鸟,每日在皇后的花园中啼鸣哀嚎。它落下的泪珠是一滴滴红色的鲜血,染红了皇后园中美丽的花朵,所以后人给它起名叫杜鹃花。 那皇后听到杜鹃鸟的哀鸣,见到那殷红的鲜血,明白是丈夫灵魂所化。悲伤之下,日夜哀啼着“子归,子归”,终究郁郁而逝。她的灵魂化为火红的杜鹃花开满山野,与那杜鹃鸟相栖相伴。 父亲像个孩子似的,指着那些花对我说:“你看,多好看!” 我突然想起了这个杜鹃啼血的典故,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对父亲说,咱们慢慢往回走吧? 回去的路上,太阳已经落山了。一缕缕炊烟从那些起伏的山丘后面升了起来,视线逐渐变得有些朦胧不清了。父亲登上一座小山丘,从那里可以望见缓缓流动的江水,我提着手杖站在父亲身边,突然听见他大声说:“天地混沌,宇宙洪荒,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 我听了之后大吃一惊,父亲一辈子不读书,扫盲学文化最多也就是看看报纸,念念毛主席语录,他脑子里哪来的这样的句子?但是我很快就猜到了,那一定是他跟着母亲上教堂听来的《圣经》里的句子。我问他:“您这是《圣经》里的话?” 父亲点点头说:“年轻的时候听神父讲道听来的,可惜那时候认不得几个字,记不住,你妈比我记性好,听了都能记住。” “您的记性也不错呀,这都多少年过去了,还能说出来!” 父亲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你能帮我找一本《圣经》吗?” 这又是一个让我吃惊的问题。父亲解放以后就不再信天主教了,可是在最后的时刻,他还是要把自己的灵魂寄托在上帝那里。 第二天,我从附近的教堂里找到了一本《圣经》,父亲说:“你给我念念。” 我问:“您最想听哪一段?” “随便,从头念吧。” 于是我打开《圣经》念道:“起初,神创造天地。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念完开头,我证实了自己的判断,父亲背诵的句子确是《圣经》上的,只是翻译不同罢了。 父亲听着听着就闭上了眼睛,脸上一副安详的表情。我以为他睡着了,就停了下来,父亲睁开眼睛说:“念呀!” 于是我又接着念了下去,父亲又闭上了眼睛,这一回他是真的睡着了,从此再也没有醒来。 父亲是那样一个对生活充满了希望和信心的人,最后的时刻竟然是带着对人世绝望的心情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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