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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7 第二十七章 下岗 下岗 下岗

在西部设计院工作了四年,我还想再深造一下,于1986年考上了京华设计研究院的研究生。一种重回故乡的亲切感油然涌上心头,这里是母亲的故乡,实际上我也一直把她当作我的故乡。我离开这里已经整整二十年了,一下火车,激动得跟什么似的,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记得一个大学同学,老爱用一塌糊涂这个词,他的词汇里最强烈的形容词就是一塌糊涂,比如说房子干净,就说这房子干净得一塌糊涂,我那会就是激动得一塌糊涂。这次考研的目的之一就是想留在北京,那家研究院也同意要我,可是人算不如天算,临毕业的时候,妻子得了急性肾炎,一病三年卧床不起,我只好又乖乖地回了兰州。 三年以后,妻子能下床了,我又给那家研究院写了封信,问他们还要不要人,他们说位置还一直给我留着呢,于是我调回了北京。 我爱北京,可是我发现北京并不爱我。有一次坐出租车,我坐的这辆车的司机和另一辆出租车的司机发生了争执,司机下车和对方对骂了半天,回到车上还气哼哼的:“这帮顺怀密(顺义、怀柔、密云)的家伙,连他妈交通规则都不懂!”从那以后我知道了我还不算真正的北京人,是属于顺怀密的。我在单位里曾说过我是在衙门口长大的,一位老北京同事老是记不住,动不动就说我是门头沟的,我给他纠正了几次他还是这么说。门头沟是什么意思?是拉骆驼的和煤矿工人的代名词。我并不是耻于当拉骆驼的或者煤矿工人,而是觉得与其当门头沟拉骆驼的,还不如戈壁滩上拉骆驼的来得更正宗,因此后来就不大敢说自己是北京人了。更有甚者,有一次出差在机场误了机,机场方面安排我们住在顺义县城附近的一家宾馆,我想到了母亲老家了,怎么也应该去看看,于是打了一辆车直奔城里。按里程算,车费最多也就是10块钱,可是下了车司机硬是要五十,我说你们别这样,我也是顺义县人,司机问我是什么地方的,我说是鲁各张庄的,司机说,那就给六十吧,气得我真想上去给他两拳。可是司机旁边还坐着一个壮汉,当时已是深夜,路上连个行人都没有,人家就是专门干这个的,我估计自己不是对手,也犯不着跟他们闹起来,于是掏出五十块钱扔给了他。下了车,我还听见司机在背后嘲弄我:“到底是哪的人呀?” 北京还有种种人事矛盾,种种其他烦恼,让我这个常年在外的“北京人”适应不了,可是这并不影响我对她的热爱。我就像一个单相思的情人,哪怕给再大的脸子看,我依然从心里爱着她。 我正沉浸在调回北京的喜悦之中,突然接到姐姐的来信,说父亲病了,在南昌住了很长时间的医院,一直治不好,想到北京来看看。接到信后,我心里咯噔地一下,这几年,先是因为读研,后是由于妻子的病,我已经六年没回去了。我赶紧给姐姐挂了长途电话,问了问父亲的病情,让她或二哥立刻把父亲送到北京来。 父亲得的是哮喘,这个病和潮湿有关,父亲曾到大哥那住过一段时间,西北气候干燥,一到大川就不喘了,可是回到江西还是照样。这次来北京也是这样,北京的冬春季节干燥程度和西北差不多,所以父亲到了北京也没怎么治就好了。他把抽了六十年的烟戒了,父亲真有毅力,戒烟的时候跟谁都没说,只是到了北京就没有再抽,以后也没有再抽。父亲病好之后,我想把他留在北京,可是父亲说什么也不留,他还是放心不下弟弟。我劝不动,就留他多住些日子,问他还想去哪里看看。父亲说,我哪都不想去,就是想看看人民大会堂里边是什么样。那时人民大会堂已经开放,可以参观了,可是不凑巧,偏偏父亲在的这段时间要维修,暂停开放。那些日子我天天往大会堂参观接待处打电话,问他们什么时候能修好,可是直到父亲走的时候还没修好。父亲说:“看不到里边就再看看外边吧。”于是我陪着父亲去了天安门广场。 和父亲当年自己去的那次不一样,大会堂的警卫工作十分严密,根本到不了跟前,围栏离墙根最近的地方也有五十米,只能远远地站在围栏外面看。我陪着父亲绕着大会堂走了一圈,最后来到人民英雄纪念碑跟前,七十七岁的父亲,站在天安门广场上,庄严地望着自己亲手刻下的“人民英雄永垂不朽”八个大字,再次流出了激动的泪水。 我为父亲拍了一张照片,我的照相技术一般,但是那张照片拍得还不错,那是父亲的最后一张照片。父亲去世后,我把它放大了,挂在家里的墙上。一看到父亲的照片我就想起著名画家罗中立的那幅油画《父亲》,那是一幅震撼人心的作品,画中那位父亲,脸上深深的皱纹里饱含着一个中国农民所受的辛酸和苦难,从那张脸上,我读出了憨厚、朴实、坚韧、承受、无奈还有许多无法用语言表达的东西。和画中的那位父亲相比,我的父亲和他有着一样多的皱纹,但是在父亲的皱纹里,还有和他不同的东西:智慧、自信和作为一个工人的自豪。还有一点不同的是,我一看见父亲的照片,就想起他胸前的那一片伤疤和腿上那些数不清的筋疙瘩。 照完相,我问父亲还想不想看看其它建筑,父亲没反对,我就叫了一辆出租车。 当年的十大建筑有五项在长安街上,于是我们来到民族文化宫。父亲说民族文化宫不是他们建的,但是他进去看过关于西藏农奴制的展览。我问他还想不想再进去看看,他说看看外边就行了。忽然,他指着旁边一座建筑问我,那是什么?我说那是工商银行总行大楼。 父亲走到跟前看了看,说:“怎么一块石头、一根木头都没有?” 我说:“现在的建筑已经完全变了,不但没有一块石头、一根木头,连一个焊接点都没有,这座楼完全是组装的。” “组装的能结实么?怎么瞅着这么单薄呀?” “完全是钢架结构,应该比钢筋混凝土的还结实。” 父亲有点失落感,说:“这么说我这门手艺将来真的没用了?” 我说:“不会的,手工的工艺将来要比这些机械的自动化生产出来的东西更有价值。” “你不是安慰我吧?” “不是,是真的。” “造这么一栋楼得多少钱?” “人家不让说,是保密的,不过我听说是39亿,光安装费用就一个多亿。” “天哪,全国一个人平均摊好几块钱,他们能挣来这么多钱么?” 这个问题我不好回答,于是支吾着带父亲又去了军事博物馆。 父亲临走的时候告诉我,那一万块钱攒得差不多了,再有个一年半载就齐了,等攒齐了就让姐姐把钱寄过来,放在我这里保存。我听了非常高兴,谁知那一万块钱后来竟变得毫无意义了,和一千块一百块没有太大的差别,最多够一个三口之家生活一两年的。那天父亲非常高兴,他说:“我这辈子苦没少吃,可是总算把你们都带出来了,看见你们都生活得挺好,我就放心了。这回我可以安心地去见你妈了。” 说句不孝的话,父亲如果真在那个时候走了,他的一生是圆满的,幸福的,可是他偏偏又在世上滞留了几年,那几年几乎把他的心都揉碎了。 危机早已经埋下了。早在八十年代后期,铜矿工程就已经接近尾声了。那时101冶还有一个头脑清醒的人,那个人就是一公司经理梁晓川。他很早就提出了向民用建筑进军的口号。可惜他只是一公司的经理,他的思想没有得到大公司领导的重视,他在大会小会上呼吁,没有人理他,这样一个庞大的冶金建筑公司要转型搞民用建筑,在大多数人眼里看来不可能。梁晓川孤掌难鸣,只好在自己管辖范围内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工作。在铜矿工程结束之前,他已经悄悄地在樟树、厦门和深圳联系了几项工程,尽管都不大,但是一项工程养活一个工程队是没问题的。与此同时,他在一公司加强了成本管理和效益核算,提倡人人有成本意识。要转型还需要设备和人才的更新,这两条没有大公司的支持很难做到,但是他利用政策所能给他的权利,悄悄地引进了一些民用建筑所需的特殊人才。在101冶,他是第一个提出人力资源管理概念的,那时人们还在用人事管理这个词;在整个领导层的意识还停留在行政化管理阶段的时候,他已经读了波特、科特勒等不少现代管理大师的经典著作。在他的努力下,一公司比别的公司晚垮了一段时间。当别的公司已经发不出工资来的时候,一公司的工人还有活干。但是,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一公司最终也没有能够抵挡住市场经济大潮的冲击,被彻底肢解瘫痪了。 整个101冶发不出工资来了。价值几个亿的重型设备闲置在那里,任凭风吹日晒雨淋,没有一个人有心思去碰碰它们。人们走在路上都是无精打采的,打个招呼就是,你们那怎么样?回答是,还用问吗?为了省点电钱,晚上几乎家家都不开灯,家属区一片漆黑,从各家的窗户里,传出一片长吁短叹之声。俱乐部里连一个打牌下棋的人都没有了。各公司的书记、经理们都在反思,问题究竟出在哪里?这些年我们忙了些什么?早干什么去了?这时候,人们想起了梁晓川,他早就看到了,他一直在呼吁,可是当初我们为什么听不见?为什么不支持他?人们还想起了另外一个人——杨怀恩,他现在是公司经理,他应该对目前的局面负责,可是他这些年做了些什么? 杨怀恩当了一段人事处长之后,又当上了大公司副经理,本来是要提拔他担任副书记的,但是他自己坚决要求当副经理,因为改革开放以后,企业党委已经没有什么权力了。开始他只是管人事和行政后勤的副经理,后来慢慢地就插手到了工程上。杨怀恩是个聪明人,干了几年之后,对建筑也能说出个子午卯酉来,而且他历来善于揣摩中央和上级的意图,改革开放,什么词最时髦、最激进,总是最先从他嘴里说出来,一点不像他这个年龄的人,于是最终占据了一把手的位置。可是,无论是建筑学还是管理学都是科学,光靠权术和手腕是玩不转的,101冶最终就毁在了像他这样的一批干部手里。 冶金部已经撤消了,101冶现在归有色总共公司管,称为101建,但是习惯上人们还称它为101冶。后来有色总公司也撤销了,又归到一个大集团公司,由集团公司代管。101冶瘫痪以后,总公司来人对干部作了一次考察,根据民意测验的结果,任命梁晓川为大公司经理;这次民意测验对杨怀恩的反映很不好,本来是准备换人的,但是在宣布的前一天晚上决定又变了,杨怀恩改任党委书记。对101冶遇到的困难,总公司要求自己消化,自己解决,因为国家不可能把这一万多人养起来。 梁晓川受命于危难之际,还想力挽狂澜,使101冶这头巨兽起死回生。梁晓川和杨怀恩召开了党委、经理联合办公扩大会,梁晓川在会上作了一个主题发言,根据目前的形势,提出各公司先化整为零,各自派出小分队去找活,能找到多少算多少,先解决一部分职工的上岗和生活问题。但是,101冶还不能散,大兵团作战是101冶的优势,分散只是权宜之计,只是探索出路,获取经验,为集中做准备。为此,大公司打算先在一公司进行改革试点,因为一公司已经率先进入了民用建筑市场,取得了一点经验,可以去竞争更大的项目。但是在进入市场之前要对现有队伍进行一番改造,让一部分老弱病残职工暂时下岗,以保证有充分的竞争力。在一公司试点的基础上,各公司也要做好收回来联合作战的准备。这个发言简短明了,既有目前的应急措施,也有长远的考虑,应该说是比较切实可行的,得到了与会者的一致赞同,大家又就一些细节问题展开了讨论。正在讨论得热火朝天的时候,工人们已经憋了很久的情绪爆发了。一万多名工人从四面八方聚集到了公司办公楼跟前,有人带头喊起了口号: “我们要吃饭!” “我们要干活!” “打倒杨怀恩!” “杨怀恩从101冶滚出去!” 工人们早就知道总公司来人了,一直在等待着总公司拿出解决问题的办法,结果总公司工作组宣布了领导班子就撤走了,没有一条解决问题的具体措施,引起了工人们的强烈不满;而且,把公司搞成这个样,杨怀恩居然还在台上,工人们实在气不过,于是矛盾爆发了。杨怀恩还算老练,很快就让人把广播站的线路拉到了现场,拿起麦克风对着工人们说道:“工人同志们,我代表……” 杨怀恩刚一说话,底下立刻响起了口号声: “打倒杨怀恩!” “杨怀恩从101冶滚出去!” 后来,不知是在谁的带动下,口号声汇成了六个字: “杨怀恩,快滚蛋!” “杨怀恩,快滚蛋!” 一句接一句的口号把杨怀恩弄得很狼狈,他说不下去了,把麦克风递给了梁晓川。梁晓川接过麦克风说道:“工人同志们,我的师傅、叔叔大爷、兄弟姐妹们,我首先代表党委和我本人,给大家道歉,说一声对不起,101冶陷入今天这种局面,党委、我本人和各级主要领导都要负责,我是公司经理,要负主要责任……” 梁晓川的话让工人们的情绪稍稍平息了一些,他刚刚当上经理,大家都知道责任不是他的,但是他能主动承担责任,给工人们留下了很好的印象,人群渐渐安静下来,梁晓川接着说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搞成今天这种局面,我感到很痛心,我们这些当领导的,对不起大家,对不起党和人民,我们是历史的罪人,大家对我们的任何批评和责骂都是对的,我们都无条件接受!” 梁晓川的话使很多人受到了感动,工人们不是不讲道理的,他们也知道领导难,在这种时候,只要有一句暖人心的话大家就能理解,人群里有人给梁晓川鼓起掌来。 “……但是,要纠正错误,要恢复元气,也要有一个过程,希望大家给我们一点时间,公司正在讨论改革方案,我们也想尽快摆脱目前的困境。我不敢保证一定能扭转乾坤,但是我可以向大家保证,大家一天拿不到工资,我一天不拿工资,大家能拿到百分之多少,我就拿百分之多少,我把我的生命和党籍押在这里,如果我不顾大家,以权谋私,不能带领大家走出困境,大家可以把我清除出党,可以罢我的官,撤我的职,直至把我送上法庭!” 梁晓川的话感动了工人们,人群里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如果梁晓川一直掌握局面,这场危机有可能就此化解,可是这时杨怀恩又把话筒接了过来;“刚才梁经理已经表了态,作为党委书记,我和他的心情是一样的,我也可以同样把我的党籍和生命压上去……” 他一讲话,人群里立刻哄了起来:“噢——!噢——!滚下去!” “滚下去!” “打倒杨怀恩!” 杨怀恩这些年在工人里名声很不好,他自己住着一套房子,还养了一个情人,给情人也弄了一套,他还把在老家的前妻也接来了,既不是本单位职工也没有家属名分,也白白地占着一套房子。在老家的四个孩子全部安排在了101冶,而且各个都占据着一个肥缺。他说这种话,根本没人信,同时也把梁晓川讲话的效果大大地冲淡了,梁晓川重新接过话筒,已经无法控制局面了。虽然他刚才的话打动了一部分人,但是除了一公司外,其他公司的工人们并不了解他,也不信任他。人群里有人问道: “梁经理,别光说那些空的,什么时候给我们发工资?什么时候我们才能有活干?” 梁晓川道:“这个我一时说不好……” “说不好你在那瞎咧咧什么?下去!” “就是,我们要实的,别拿那些空话糊弄我们!” “我们要吃饭!” “我们要干活!” 人群重新陷入了混乱,杨怀恩见局面已无法控制,抢过话筒说道:“同志们!共产党员、共青团员们!现在党考验你们的时候到了,我希望党团员同志,各级干部,先带头退出这场事端,同时,我也警告那些蓄意闹事的人,这样闹下去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的,改革马上就要开始了,如果你们不想下岗,不想受人利用,请赶快离开这里!请赶快离开这里……” 杨怀恩的话一下子把工人们激怒了,工人们当即就分成几路,把浙赣铁路和两条公路主干线堵塞了。 事情惊动了总公司和省委,省委采取了紧急措施,派出武警强行将铁路线疏通了。为了避免进一步激化矛盾,没有对堵塞公路的工人采取强制措施。101冶党委组织各级干部分头到现场做工作,动员工人们回家。杨怀恩命令各单位组织职工到岗学习中央有关改革开放的文件,对到岗学习的人进行登记考勤,并放出风来说,先到岗参加学习的人将来优先安排上岗,对始终不到岗的将来不予安排工作。堵塞公路的职工开始动摇了,一部分人回到了学习岗位,但是还有相当一部分人不怕,不管怎么处理,反正豁出去了。那些退休的老工人们,考虑到年轻人的前途,把不到退休年龄的人全部撵走了:“你们走,你们还要上岗呢,不要让他们抓住把柄!这里有我们,看他们能把我们怎么样!” 杨怀恩把在职的职工全部召集走了。各单位参加学习的人数几乎一个不少,但是对那些退休工人却没办法。一千多名退休职工从家里拿来了小板凳和干粮,坐在公路上一动不动。夏日的骄阳火一样烤灼着他们,中午时分,有几个人晕倒在公路上,被送进了医院,但是余下的人依然不肯撤离。梁晓川急忙调集人马,给他们送去了遮阳伞和矿泉水,老工人们坚持了三天三夜,每天都有人晕倒,被送往医院,但他们仍然没有撤走的意思。负责疏通工作的武警和公安部门发出了最后通牒,如果在限期时间内不离开,将采取强制措施。但是到了最后时间,却没有一个人下得了手,坐在他们面前的都是些白发苍苍的老工人,和自己的爷爷奶奶年龄差不多,前来给他们送水送饭的,几乎都是孩子,有的戴着红领巾,有的还没到上学的年龄,他们把食品和饮料放在爷爷、姥爷身边,用湿毛巾擦去爷爷、姥爷脸上的汗水,然后就静悄悄地坐在他们身边陪着,一声不吭。武警战士和公安干警不忍目睹这样的场面,一个个流出了眼泪。他们哪里忍心下手! 父亲是极少数没有参加这次行动的老工人之一。他不但没有参加,反而天天到现场去劝说工友们回家。没有人动员他这样做,是他自己主动去的,他觉得作为一个老工人,应该有这样的觉悟。父亲不善言谈,不会讲那些大道理,于是就把他知道的那些大道理和小道理混在一起谈:“大家别这样啊,别把身子累坏了呀,真气个好歹的,不是让儿女糟心嘛!国家有困难是暂时的,咱们一家一户过日子还有过不下去的时候呢,这么大国家得有多少难处呀?咱们不能和党过不去,是党救了咱们工人阶级呀!”父亲一边说,一边流汗。一方面是因为热,一方面是急的。他是真的从心里着急,一是担心这些工友们的身体,二是为国家着急。其他公司的工人们不认识父亲,冷言冷语地问他:“你是干什么的?” “谁派你来的?” “没事回家歇着去,操这份闲心干吗?” 一公司的老工人没有一个不认识父亲的,他们拉着父亲坐下来,反过来劝他别着急,别管这事。一公司带头的是姑父和赵叔。姑父是过不下去了,他全指望那点退休金养家呢,赵叔是气不过:“咱也不是诚心和他们闹,谁不知道国家有困难?发不出工资来也有个说法,可是你听杨怀恩说的那叫人话吗?” 父亲还想劝他们,但是周围反过来劝他的声音远比他的声音大得多,于是父亲只好陪着他们坐着。等大家都不说了,他还要说,但是已经讲不出什么道理来了,只是不停地说:“回去吧,回去吧,大家都回去吧!” 在杨怀恩组织学习的这几天,梁晓川一直在跑贷款,希望能给工人们先发一点工资。可是没有担保没有抵押,那一家银行都不给贷,最后在省委协调下,由工商银行省分行给了一笔贷款,给退休工人们补齐了退休金,其他工人发了一个月的工资,才算把事态平息下去。这次补发以后,有两年多的时间,退休工人们一直没有拿到退休金,只是在过年过节的时候发一点过节费。那时公司已经化整为零了,干部们也都跟着各个小分队下去了,找人都没处找去。后来退休金仍然不能按时发放,经常是几个月甚至一年多才能拿到一次,数量也不保证,拖欠的很多,一直没有补齐,直到很多年以后才拿到,等他们把全部补发的退休工资拿到手的时候,那些工资已经值不了几个钱了,而且有些人已经不在人世了。 一公司的改革试点开始了。这个烫手的山芋丢给了志强和我姐姐。志强现在是公司经理,姐姐担任了党委书记。根据大公司的意图,他们拿出了一个优化组合方案,决定让三分之一的工人下岗,同时从社会上及新分配的大中专学生中招募一批有专长的技术干部。关于让什么样的人下岗,制订了一些基本原则,主要是:有病的,身体不好的,技术差的,平时工作不积极的,和同事搞不好团结不好合作的,年龄偏大的。同等条件下女的先下,同性的年龄大的先下,双职工的允许保留一个在岗。为了解决下岗职工的再就业问题,成立了劳动服务公司、混凝土搅拌站和预制件厂,同时号召下岗的工人投亲靠友、自找门路,开辟多种再就业渠道。公司召开了全体职工大会,杨怀恩和梁晓川亲自到会讲话,杨怀恩做了一个很长的动员报告,但是现在说什么也没用,工人们要看有哪些实际措施,这些措施对他们的工作和生活将会有什么样的影响。 从字面上看,改革的方案考虑得很周到,但是很多东西是没法落实的。特别是再就业渠道,听起来不少,能落实的不多,劳动服务公司成立起来干什么?蒸点馒头、腌点咸菜能卖几个钱?作为一家一户的谋生手段还差不多,这么多职工安排进去哪能养活得了。搅拌站和预制厂就更是空的了,拿不到工程项目,连工都开不了,谁需要你的混凝土和预制件?所以,对下岗职工的安置等于是安慰,不解决任何问题。 各队的下岗名单一公布,公司里立刻炸了营,工人们哭着、喊着、闹着跑到公司来,包围了姐姐和志强。其中确有一些处理得不妥当的,姐姐和志强一一作了纠正,但是对多数人只能做说服工作。开始我们家只有弟弟一人下岗,这是在意料之中的。但是有人向姐姐提出,你们家那么多双职工为什么只下一个?也有人向志强提出了同样的问题。作为公司的主要领导,他们不能让工人们失望,于是姐夫和心芬也进入了下岗名单。自从结婚以后,姐夫对姐姐是言听计从,从未说过半个不字,可是这次他对姐姐发了火:“人家当官都给自己家办事,你可倒好,先让自家人下岗。你当你的官,我也没指望过你什么,可是你凭什么让我下岗?我是技术不好还是表现不好?你定的那些原则我沾了哪一条?你对别的人都有个说法,今天你也得给我一个说法!” 姐姐陪着笑脸说:“我知道让你下岗有点冤枉,就算是配合我工作吧!” “我不是有点冤枉,我冤枉大了,把一公司所有的木工找来,和我比一比,那一个敢说技术比我好?你们不是搞优化组合吗?怎么倒把技术最好的优化掉了?” “我知道,我知道,这些还用你说吗……” 姐姐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做姐夫的工作,总算勉强把他说通了。可是紧接着又有人提出了二哥也是双职工,也应该下岗。二哥的确是双职工,但是二嫂不在一公司,在一公司不是双职工。姐姐也不是那么好惹的,不能由着别人欺负,把意见顶了回去:“我已经让我丈夫下岗了,你们还要怎么样?难道还要把我们一家子下光了不成?”工人们正在气头上,这种情况下什么事都能干出来,正愁找不到闹事的理由,于是有人把姐姐告到了大公司,说她利用职权袒护自己的弟弟。杨怀恩接到信后心花怒放,他对我们这一家人始终耿耿于怀,尤其是二哥,几次羞辱他让他下不了台,这口气他一直没出来。他把信批给了纪委,要求纪委立刻派出工作组,为一公司的改革试点保驾护航,严查改革中的不正之风。纪委按照杨怀恩的意图派了工作组来调查此事,姐姐正在为改革进行不下去而焦心,杨怀恩又来了这么一手,姐姐气不打一处来,把工作组撵了出去:“你们来干什么?是保驾护航还是来添乱?这里有违犯党纪国法的事需要调查吗?公司里那么多挪用公款、收贿受贿、贪污舞弊的案件你们一件也查不清,跑到这里来捣什么乱?还嫌矛盾不够复杂吗?我如果有什么违法违纪的行为,我自己会去投案,用不着你们来查,请你们给我出去!” 纪委的几个干部灰溜溜地走了,回去向杨怀恩一汇报,杨怀恩怒不可遏,“这还了得,连上级党委的话都敢不听了,我倒要看看这个鲁育荣想干什么!”于是,杨怀恩亲自带着工作组下来了。他摆出一副为民请命的架势,召开了职工大会,在全公司职工面前含沙射影地把姐姐批了一顿:“……我们共产党人做事历来讲究出以公心,目前的这场改革是关系到公司生死存亡的问题,是关系到每个职工的切身利益的问题,因此,任何人不得借改革的机会,为个人谋私利,为自己的亲属谋私利,改革是在党的领导下进行的,任何人想一手遮天都办不到!我知道,101冶是一支由子弟兵组成的单位,除了父一辈子一辈在这里工作,还亲连着亲、亲套着亲,有些人家族势力很大,七大姑八大姨扯起来可以成排成连,但是我不怕,我今天来就是给大家主持公道来了,大家有什么不敢说的话都可以对工作组说,工作组为你们做主!” 杨怀恩这么一讲,第二天果真有很多人来告状,但都不是告姐姐的,而是为自己的事而争,那些来找的无非是要把别人咬下来,自己上去,姐姐和志强已经做了很多工作,把大部分矛盾平息下去了,但是杨怀恩一来,风云又起,前边所有的决定都推翻了,从头再来。姐姐已经没法工作下去了,怎么改只好由工作组看着办了。 梁晓川对于杨怀恩不和他打招呼擅自插手一公司的改革十分恼火,根据他多年来对杨怀恩的了解,他一下去准没好事,这场改革,本来成功的把握就不大,他再这么一搅合,非流产不可。梁晓川向上级反映了这个情况,希望上面能干预一下,可是这是在杨怀恩职权范围内的事情,上面也不好干预,梁晓川只好也来到了一公司,打算相机行事,最大限度地排除这股阻力。 看见梁晓川下来了,姐姐急了,她把梁晓川请到自己的办公室,问他:“你来干什么?” “我来帮你一把呀!我不能眼看着让他们把一公司的改革搅荒了。” “现在已经搅荒了,你来趟这个浑水干吗?别说你来,就是中央派人来也没用了。你来得到的只能是两个评价,一是刚上来就和党委分庭抗礼,闹不团结;另一个评价是来帮你的老情人来了。” “死马当作活马医吧,别人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我必须尽到我的职责!” “不行,你必须马上离开一公司!” “我既然来了,也不能就这么走呀!你去忙你的吧,别管我了,我会注意保护自己的。”说完,梁晓川到会议室去了。 杨怀恩正在召开一个座谈会,看见梁晓川进来了,心里感到十分吃惊,但是表面上依然不动声色,冲梁晓川点了点头,说:“大家看看,大公司对你们一公司的改革多重视,连梁经理都亲自来了。好,下面先请梁经理给大家讲话。” 梁晓川站起来说道:“我来主要是听,看,改革要靠大家,众人拾柴火焰高嘛,我没什么可说的,大家接着谈。” 杨怀恩道:“那好,咱们的座谈会接着开,刚才那位同志,接着说!” “……” 梁晓川正聚精会神地听着大家的发言,一公司的经理办主任张克信进来找他,悄悄地附在他耳朵上说:“刚接到大公司打来的电话,总公司让您立刻赶到北京参加一个紧急会议。会议是在明天早晨召开,大公司经理办怕赶不上末班飞机,让我们这边派车立刻送您去南昌机场。” 梁晓川一听,急忙走过去和杨怀恩打了个招呼,就悄悄地跟着张克信出去了。车已经停在一公司办公的院子里,梁晓川看了看手表,时间是很紧张了,想回去换换衣服都来不及了,于是对张克信说:“麻烦你通知我家里一声。” 张克信道:“我已经安排好了。”说完,打开了车门。 “还有,我身上带的钱也不够。” 张克信举着手里的一个信封说:“差旅费我也准备好了。” 梁晓川上了车,张克信紧跟着从右边车门也上来了。 “有司机送就行了,你不必去了。” “我刚好也要到北京出差,就搭您的车了。” 梁晓川也没有多想,一路上和张克信聊着天,不知不觉就到了南昌。可是当天的飞机票已经没有了。梁晓川急得火烧火燎的,当即就要让司机把车开到北京去。张可信道:“您先别着急,我去打个电话问问情况。” 不一会,张克信回来了,说:“报告您一个好消息,北京那边又来电话了,说考虑到一些单位路途太远,怕人到不齐,会议推迟到后天了。” 梁晓川心里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第二天,他们飞到了北京,张克信把梁晓川送到了国宜宾馆,开了一个房间。梁晓川觉得有点奇怪:“怎么会议也不安排人接待一下呀?” “可能是因为开会的人少吧。” 于是,两个人进了房间。梁晓川对张克信道:“你去忙你的事吧,一会我自己和办会的同志联系。” “我没别的事,我的事情就是陪您。” “那你怎么跟我撒谎?是谁让你来的?我这个人从来不用秘书的!” 张克信笑着说道:“是鲁书记让我来的。大公司根本没有会议通知,鲁书记是不愿意让您去趟一公司的浑水,所以才编了个谎,让您离开那里。” “简直是胡闹!这么关键的时候,我怎么能离开公司呢?马上去给我买机票,立刻回江西!” “鲁书记有一封信给您,您先看看再说吧。”说着,张克信把一封信交给了梁晓川。信是这样写的: 晓川: 是我让张克信这样做的。一公司的事情已成定局,你改变不了结果。因此,你必须离开这块是非之地。你刚上任,不能陷入这种无谓的斗争中。全公司一万多职工都在期待着你,我这样做不仅是为保护你,也是在保护101冶全体职工的利益。冷静下来!在北京有什么事抓紧办办,如果没事,也别急着回来,直到你冷静下来。切切! 育荣 姐姐把事情做到这个份上,梁晓川不能不认真考虑她的意见了,他留了下来。 杨怀恩下来之后就后悔了,过去他高高在上,说一不二,不知道下边的矛盾已经积累到这种程度,但是既然已经插手,他就得搞下去,不能让姐姐和其他下级看了笑话。他强行把二哥列入了下岗名单。二嫂所在的二公司已经化整为零走得差不多了,有的是上百人一起走的,有的是十个八个搭伙走的,也有自己一个人出去打工的,二嫂是话务员,没什么技术专长,被剩下了。这样,二哥一家两个人都下岗了。不巧的是,在运输公司的妹夫也剩在了家里没出去,等于是下岗了。出去找活干的职工和那些小分队,自己能挣到工资,剩下的职工一律没人管,只有子弟学校等几个特殊单位发半工资。妹夫就靠妹妹那点工资养着。父亲已是七十七岁高龄,他奋斗一生,最后的愿望就是让孩子们都能过上好日子,他费尽心血一个一个把他们安排好了,可是突然一场风暴,把他所有的安排都打乱了,一家子一下子出现了五个下岗的,两个小家庭失去了生活来源,外地的两个还不知怎么样,父亲实在经不起这样的打击,他又一次病倒了,住进了医院。 父亲住院后,弟弟妹妹两家忙着给父亲做饭送饭,姐姐一面忙着改革一面挨整,还要牵挂着父亲的病,谁也没去注意二哥。二哥这时做出了一个极不理智的决定,他要杀杨怀恩。是杨怀恩在职工大会上的讲话激怒了他,他不能允许杨怀恩这样侮辱姐姐,从那天起,他就动了杀机。老子说:圣人将动,必有愚色。普通人在做一件重大事情的时候也会想办法掩饰自己。二哥那几天变得十分反常,平时他老是和二嫂争争吵吵,一天不吵架好像就不舒服。可是那几天他却变得非常乖巧,天天守在家里给二嫂做饭,二嫂说什么他答应什么,饭做得不好,重做;衣服洗得不净,重洗。二嫂以为他是因为下岗不挣钱了才变得这么老实了,也没有在意。姐姐最怕二哥在这个时候又去打人闹事,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不要采取过激行动,二哥每次都答应得好好的:放心吧姐,我坚决支持你的工作,你说不让干的事我坚决不干!可是,私下里他却怀着一种恶狠狠的心情在悄悄地做着准备。他有一把藏刀,大约有七八寸长,和军用匕首差不多,已经开了刃。那几天,他没事就把那把藏刀拿出来磨,磨得闪闪发光,锋利无比。他还找了一位在部队上当过侦察兵的哥们,问他军用匕首怎么用,人体什么部位是要害部位,能一刀毙命,那个哥们告诉他,锁骨内靠近脖颈的地方是最要命的,能一刀毙命,并且教了他几招动作要领。他一边练习那些动作要领,一边侦查杨怀恩的行动规律,他发现杨怀恩晚上经常一个人待在办公室,这是一个极好的下手机会。一天吃过晚饭,二哥洗了碗,把屋子收拾干净,看见小倩在那里做作业,便走了过去,摸着她的头说:“好好念书,将来好考大学,别跟你爸爸似的,当一辈子工人,一辈子受人欺负。” 这些话嘱咐了不是一次两次了,小倩早烦了,说:“知道了!” “知道什么你知道,我告诉你,这辈子干什么也别当工人!” “当工人有什么不好?爷爷不是工人?你不是工人?咱们一家子有几个不是工人?为什么我就不能当工人?” “臭丫头,说你还不听,以后你就知道了。” 二嫂在一旁说道:“从来也没见你关心过孩子的学习,今天日头怎么从西边出来了?” 二哥什么也没说,转身到里屋把那把藏刀别在了腰里。出来以后对二嫂说:“我出去打一会牌,晚上可能不回来,别等我。” “你敢不回来!” 二哥冲二嫂笑了笑,趁势把她抱过来亲了一口,二嫂很不好意思,说:“去!老没正经,小心让孩子看见!” 二哥走近机关楼,刚好杨怀恩办公室的灯亮了起来,于是便走了进去。传达室值班的问他有什么事,他说,杨书记找我谈话。值班员挥了挥手让他进去了。 杨怀恩的办公室在四楼,门没有锁。二哥推门走了进去。杨怀恩一看见二哥就知道事情不好,慌慌张张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杨怀恩在办公桌后面,二哥不好下手,便笑嘻嘻地说道:“我来找你算账。”说着,便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那把匕首在他的袖子里。杨怀恩知道他来者不善,警惕性很高:“我这里还有事,有话明天再说好不好?” “不好!我就要现在说。” 杨怀恩无奈地说道:“那好,你说吧。” “我要你给我说清楚,你凭什么叫我下岗?” “小鲁同志,你不要激动,下岗是一公司党委集体决定的,不是我决定的,要找你也不该来找我。” “胡说!你来之前下岗的名单里根本没有我,就是你捣的鬼!今天你必须给我说清楚。否则我立刻杀了你!” “小鲁同志,你冷静点,冷静点,如果下错了,我还可以让他们纠正嘛!” 二哥并非不冷静,他是想激怒杨怀恩,让他站起来,走出来,可是杨怀恩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隔着桌子,二哥仍然不好下手,他必须得想办法把他调动起来,于是说:“能不能给我口水喝?” 杨怀恩一见事情有转机,立刻拿起一个纸杯,殷勤地走到墙角去给他倒水,二哥蹭地站了起来,举起刀冲着他的背影扑了过去。杨怀恩听见背后有动静,猛地转过身来,二哥举刀正朝他刺过来,杨怀恩本能地抬手挡了一下,这一刀刺在了胳膊上。杨怀恩慌了,撒腿就跑,边跑边喊:“不好啦,杀人啦!” 杨怀恩还没跑到门口,便被二哥从后面揪住了脖领,一抬脚把他撂倒在地上。二哥蹲下去刚要刺,只见梁晓川冲了进来。梁晓川的办公室在杨怀恩隔壁,他也有晚上待在办公司的习惯,二哥侦查的时候大概没有注意。听见喊声,梁晓川跑了过来,看见二哥手里拿着藏刀,急忙冲上去把他推到了一边,二哥一个趔趄摔倒在地,爬起来刚刚站稳,杨怀恩也从地上爬了起来,和二哥站了个面对面,二哥举起藏刀照着杨怀恩的脖颈刺去,梁晓川来不及拦他,一把将杨怀恩推开了。身体的惯性力把他自己送到了二哥面前,这一刀正好刺在他的锁骨内侧,也就是那个侦察兵说的要命的地方。大概是刺断了脖子上的动脉,鲜血像高压水龙头一样喷了出来。 杨怀恩趁机跑了。 梁晓川倒在了血泊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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