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6 第二十六章 好日子
上一次跟父亲回老家,是在1961年的春节。转眼间二十年过去了。20年间,家乡的变化并不大。伯父还住在父亲留给他的那几间老房子里,实行联产承包责任制以后,按人口虽然分到了十来亩地,但还是靠天吃饭,农民指望种庄稼是富不起来的。
我们村白山头这个名字没有白起,整座山包下面都是石灰石,那是文革后期发现的。大概因为储藏量太小,不具备工业开采价值,所以都是一家一户地在开采。开始的时候,上面还不断来人干涉,抓了几个人,批斗了几个,说是割资本主义尾巴,胆小的就吓回去了,胆大的不管那些,继续挖。文革结束以后就没人管了,办个执照就可以来挖。村后的公路上拖拉机、三马子从早到晚不停地响,搅得满天都是白色灰尘。短短几年的时间,半个山坡都被削掉了。好在开采是在后山开始的,村子里的住宅没有受到影响。附近不少人家靠开采石灰石挣到了钱,富了起来。但是白山头的人胆子太小,比别人慢了一步,相反,倒是外村的人靠这座山头发了财。育禾哥也办了个执照,但是他动手晚了,没赚到什么钱。白景云的儿子白志家动手早,发了点财,新近又组织了一个包工队,承揽县里的工程。
育禾已经结婚了,儿子都七八岁了,叫化民。白山头的人虽然没发大财,但总的来说比过去好多了,村里多数人家都比过去好过了。
白景云被判了二十年徒刑,后来得了病,保外就医,死在了家里。
白志家请我们父子吃了一顿饭。他从县城买了不少螃蟹、大虾和活鱼,还有海参、鱿鱼等海产品,看样子花了不少钱,但是我们刚刚改革开放的肚子,还吃不惯这些东西,桌子上的扣肘子、炖鸡块差不多都吃光了,那些鱼虾、海鲜几乎全部剩在了那里。白婶还不显老,屋里地里的活都能干,说起当年的事情,白婶依然不忘旧情,那种发自内心的感激之情溢于言表,听说母亲已经去世了,白婶又跟着掉了一阵眼泪。
县里办起了阿胶加工厂,此外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生产阿胶的作坊,到处都是。还有一个玫瑰酒厂。据说一家搞化妆品的外国公司准备收购,然后改建成化妆品加工厂,以保证资源的充分利用。没事的时候,我就跟着伯父和父亲到黄河边去散步。黄河上正在修建一座新桥,桥建好之后,从河阴到东阿就不用再从济南绕了。
父亲带着我给奶奶上了坟,之后,又带我到沈老爷的坟上看了看。由于多年无人照管,坟头埋没在一片荒草丛中,几乎找不见了。
父亲给沈老爷烧了纸,磕了头,我知道他这是代母亲做的。父亲让我也给沈老爷磕个头,我说,我不磕。父亲问为什么,我说,他对我妈不好。父亲见我不愿意,也没有强迫我。父亲让我帮他挖出当年他埋在地下的那块石碑。挖了一会,石碑的一角露了出来,父亲问我,现在能不能把它立到地面上?我说,最好还是埋在地下,免得惹麻烦。父亲嘱咐我说:“记住这个地方,将来我不在了,万一沈家的人来找,你好带他们来。”我点了点头,答应了。
父亲在老家住了二十天还没住够。他很小的时候就和伯父分手了,后来总共也没在一起待几天,但是那种血脉相连的亲情是割不断的,两个人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还有那些多年不见的本族的、村里的乡亲,也都格外地热情,东家请了西家请,除了早餐,我们几乎没在伯父家吃过饭。山东人待客的那种热情世上少有。过去没有这个条件,现在富足一点了,乡亲们都想表示一点心意。白志家还想再请我们吃顿饭,可是已经排不上了。临走的那天,他非要叫我们过去不可,可是伯父这边已经把送行的饺子都包好了,白志家过来把两盖帘饺子全端走了,硬是把伯父一家和我们父子拉到他家去了。
吃过饭,白志家找了一辆小轿车,一直把父亲和我送到济南火车站。到了车站,白志家从后备箱里提出一大堆大大小小的包裹,都是送给我们的。乡亲们已经送了很多土特产,我们无论如何也拿不了这么多东西,白志家说:“能拿了,我找人送咱们进站。”不一会,一个穿铁路制服的小伙子走了过来,手里还推着一辆行李车。白志家一直把我们送上车,等车开得互相看不见了才离开站台。
拿了人家这么多东西,父亲和我心里都很不安。父亲说,人家这都是看在你妈的面子上。我说,我知道。我以后想办法还他这份情吧。
我一直把父亲送到江西。
到了江西,我看到的是和大西北完全不同的另一番景象。这里的地形和我的老家很像,也是丘陵地带。土质是红色的,植被很茂盛,除了动过土盖了房子的地方**出一片片红土,几乎全是绿色。一到春天,火红的杜鹃花开遍了山山岭岭,给人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我们到达的时候,杜鹃花早已经谢了。路边有一种不知名的小黄花,叶茎很长,很柔软,被一朵朵花蕾坠得立不住,弯成了一个个圆弧,组成了一片非常好看的图案,看上去就像千万支姑娘们带的发卡插在了那里。生活区就在信江边上,江上还没有桥,只有一座浮桥,是用铁链子拴起来的数十条船组成的,上面搭上木板就可以走人了。据说这座浮桥还是一位国民党著名将领在解放前捐资修建的,因为这里是他的老家。信江边上,有工人们刚搭起来的一排排活动板房,墙壁一律刷成了淡蓝色,为了减少日照的热量,屋顶都是白的。蓝天、白云、绿草、缓缓流动的江水、水面上的浮桥,再加上那些颜色清爽、童话屋般的活动板房,真是一片诗情画意。
如果你仅仅是看这么一眼,那真是进入了人间仙境。但是如果让你生活在这里,可就是另一番滋味了。这里是全国最热的地方,比长江四大火炉还要热,夏季里持续高温的时间要比四大火炉长得多。我一下火车,暴热的天气就给了我一个下马威,不仅头上脸上都是汗,连腿上都出汗,裤子一下子粘在了腿上,那滋味可真不好受。
姐姐和姐夫把我们接到了她家里。姐姐住的是竹笆房,一家四口挤在一间房子里。一栋房十几间,两头各有一个洗澡间,一边是男的,一边是女的,洗澡很方便,不用烧水,直接扭开水龙头就冲,大约一个多小时的功夫,我到洗澡间冲了四次,父亲忍不住说了我一句:“这都立秋了,你至于的嘛!”
竹笆房是延续当年的干打垒精神建起来的。一栋房搭好了架子,绑上竹笆,外边糊上红泥,人就可以住进去了。由于架子也是竹竿的,柔韧性非常好,拿钥匙一开门,整栋房子都跟着晃。谁要是回来晚了,这栋房子家家都知道。如果碰上个心术不正的人,把墙上的泥巴一拨,再找根棍一捅,隔壁干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这样的事也不是没发生过。
这样的高温天气,工人们还要照常上班,不过作息时间改了,上午六点到十一点,下午四点到七点。看起来中午有五个小时的休息时间,但是几乎一分钟也睡不成。刚到江西的时候,几乎每个人都瘦了,有的瘦了十多斤。
冬天的日子也不好过。到了一二月份梅雨季节,又潮又冷。这些享受惯了暖气和取暖炉的北方人,乍一没了取暖设施,冻得没处躲没处藏的。洗了衣服几天晾不干,晚上钻被窝的时候,被子都是湿漉漉的。
工人们极少抱怨这里气候不好,因为在工人们眼里,不能吃苦是一种耻辱。领导在这方面也很省心,用不着给工人们做什么工作,每天几毛钱的高温作业费就把他们打发了。
尽管条件这样艰苦,对于工人们来说,刚到江西的那几年还算得上是他们最好的一段日子。那几年几乎年年涨工资,我大学毕业的时候拿22级干部的工资,每月65块钱,但是和我一起参加工作的那些同学,普遍都涨到了四级工,相当于22级干部。可是我刚毕业不久就赶不上他们了,志强的工资已经涨到了六级,超过了大学毕业生的水平,每月还有一二十块钱的奖金。当然他那时也是十多年工龄的老工人了。
吃晚饭的时候,二哥、二嫂和弟弟妹妹全来了。妹妹已经长成了大姑娘,身材和姐姐年轻时差不多,长得虽然没姐姐那么漂亮,在家属区也算得上是个小美人了,远远地走过来,我几乎不认识了。太阳刚刚下山,姐夫就把桌子摆在了门外。一家三代十一口人又在一起聚齐了,流着汗吃着饭,热热闹闹好一幅天伦之乐图。可惜还差了大哥一家。父亲有点闷闷不乐,我们都知道他在想什么,谁也不敢提大哥一个字。好在姐姐的两个儿子一左一右坐在父亲两边,不停地问这问那,分散了父亲的注意力。二哥的女儿小倩才一岁多,刚会走,见了我们还有点认生,不大敢说话。
我来江西送父亲只是个幌子,主要任务是来相亲。其实也不用相,我刚到大川的时候就认识她,她家住在我家房后,每天出来进去我都能看见她。因此是名副其实的门当户对。她叫李心芬,比我大一岁,因为上学早,比我高两个年级,我在高地上学,她在县一中。那会志刚很喜欢她,经常给她写条子,让我和志强给她送。后来志刚出了事,对她打击很大,得了一场伤寒,差点没把命搭上。也许志刚不出事他们也成不了,但毕竟有这一层关系,因此我总觉得似乎是夺了志刚所爱。心芬不是长得特艳丽的那种姑娘,但是很文静,很耐看,如果把综合素质加起来打分,是高地我们这个年龄段里分数最高的。她还有个妹妹叫心芳,比她活跃,比她漂亮,她们俩是101冶的小伙子们人人都想摘取的一对姐妹花。因为她比我大,所以我从来没想过我们之间会有什么,是我在一公司时的一位老领导给我写信让我和她见见面谈一谈,接到那封信后,我的心狂跳了半个小时,于是就注定了我和她的一生。
心芬是工农兵学员,我上大学时她已经毕业了,在大公司办的721工人大学当老师。这样根基的老师能教出什么样的学生可想而知。但是在那所不成样子的所谓大学里上过学的青年工人不少,其中很多是我的中小学同学,他们都叫她李老师,这些学生里有不少人从心里爱慕她,但是碍于师生身份开不了口,我回了一趟江西就把他们漂亮的女老师拐走了,这些同学十分气不过,几十年以后还在跟我算账,你凭什么娶了她!
那年我二十六、她二十七,年龄都不小了,因此我一毕业就和她结了婚。那是1982年,弟弟也二十四了,父亲花了1500块钱买了两套家具,一套是给我的,另一套是留给弟弟的,打算等我一结完婚,就给弟弟娶媳妇。那时我的思想革命得一塌糊涂,二哥让他的哥们儿给我找了辆接新娘的小轿车,我说不要,就用自行车把我的新娘带回了家。不过也挺热闹的,姐夫、二哥、弟弟、妹妹,还有我那些中小学同学,以及姐夫和二哥的一群哥们儿、弟弟、妹妹的同学,心芬、心芳的同学,全都骑着自行车来陪我接新娘,一百多辆自行车排成了两行,一队在左,一队在右,护送着我们,沿着信江边的公路往家走,形成了一道前所未有的风景线,也成了我们对中国婚礼礼仪的一次创新性贡献。多少年以后回忆起来我都感到很得意。那天我没打算大请客,只准备了两桌酒席招待双方的亲属和几个特别要好的长辈,没想到一下子来了这么多人,而且都带来了贺礼或者份子钱,只好又在一家饭馆临时订座,搞得父亲和姐姐手忙脚乱。
我们结婚以后,我岳父又托人来说亲,想把心芳许给我弟弟,来个亲上加亲,父亲一口拒绝了。弟弟的情况,因为有父亲和姐夫护着,外人很少知道。我们也不愿意把弟弟的情况说出去,怕影响他娶媳妇,更怕砸了他的饭碗。因为我们几个做哥哥姐姐的还算争气,公司里很多人都以为弟弟一定也错不了,刚到江西的时候,队里让他做了团支部的组织委员,过了一年多,团委查下来,说他们这个支部一年多没交团费,父亲知道了以后,问他收的团费哪去了,他不吱声,父亲掀开他的褥子,团费都在褥子底下堆着呢,那些五分的钢镚和一毛两毛的毛票在褥子底下压了一大堆,连个名单和账都没有,父亲赶紧帮着他把这些钱整理到一起,交到了团委,居然有一百多块钱。在父亲的一再要求下,团委罢了弟弟的官。
到了江西以后,弟弟的情况一点没有好转,按年头该出徒了,自己要独立干活了,姐夫也就护不住他了,可是他根本没有独立干木工活的能力。起不来床,不爱上班的毛病也改不了,每天吃完早饭,父亲要一直盯着他走到干活的岗位才敢回家。慢慢地队里也知道了他的情况,都是父一辈子一辈过来的老熟人,大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这么混着。可是我岳父并不知道这个情况,遭到父亲拒绝以后,觉得很没面子,背地里骂我父亲说:“这个老东西,好像我要沾他们家便宜似的。”后来心芬把弟弟的情况告诉了岳父,岳父才明白是怎么回事。心芳后来嫁给了志强。
俗话说,淘小子,出好的。志强小时候淘气,参加工作以后完全变了一个人。不仅技术好,干活认真,而且真正成了家里的顶梁柱。志刚被判了十五年,后来减刑减到了十年,我上大学以后才放出来,在一家煤矿当采煤工。这些年全靠志强帮着赵叔撑持,走过了那段艰难的岁月。现在他们六兄弟已经全部参加了工作,只剩了志洁一个正在上高中,学习很好,看来考大学是没问题了。我结婚晚是因为上大学,志强迟迟没有结婚却是为了他那些弟弟妹妹。恢复高考那年,志强没有和我一起考大学,因为那时他几个弟弟还都在下乡,他不敢走。后来他上了电大,学的也是土木工程。现在已经当上了工程队长。
姐姐也上了电大,而且以优异的成绩毕了业。她带着两个孩子读完电大真不容易。毕业以后,她担任了公司党委副书记。刚刚改革开放,人们的精神面貌发生了巨大的变化,年轻人几乎人人都在学习,都在拿文凭。大哥拿到了电大法律专业的本科毕业证书。妹妹育苗也在读电大,外语专业。
妹妹是高考专家。之所以称为专家,是因为她连续参加了五次高考,每次离本科录取线都差五分。真是邪了。前两次是在甘肃考的,都是差五分,到了江西以后,录取线一下比甘肃高了一百多分,她还是差五分。她从小就学习好,但是子弟学校的教学质量不行,初中毕业时,为了先有一个稳定的工作,接了班,没有上高中。隔着锅台上炕,直接考大学。因为年年考,有经验,公司里参加高考的考生都愿意和她在一起复习。她能猜出当年的作文题目出自哪个方向,能分析出题型会有哪些变化,能猜中时事政治会出哪些题,她的话往往八九不离十,每年和她一起考的同伴们,受益都很大,一个个考上大学走了,可她还是差五分。她是彻底被烤“煳”了。最后只好放弃了高考,上了电大。她接班时是钢筋工,后来因为高考出了名,被调到子弟学校当老师,也许是她的名字暗示了她的命运,后来她一直在子弟学校当老师。
到了江西不久,梁晓川被任命为一公司经理。当时他只有三十五岁,和当年马国栋任总工时的年龄一样大。梁晓川的办公室和姐姐的是斜对门,两个人出来进去的还是不断碰面。如果隔得远,关系还好处理,这种朝夕相见的日子反而更难熬。有一天开党委会,散了会已经很晚了,梁晓川回到自己的办公室,将茶杯和笔记本放下,准备回家,他掏出钥匙刚要锁门,看见姐姐从办公室出来了,就问:“回家吗?”
“回家。”
梁晓川看看走廊上已经没人了,于是对姐姐说:“到我这坐会吧。”
姐姐略一犹豫,把自己的门锁上,过来了。
姐姐坐在沙发上,问梁晓川:“有事吗?”
“没事,就是想和你在一起待一会。”
这种**裸的亲近表示,在梁晓川来说,还是第一次,姐姐没有思想准备,有点紧张,可是她并没有拒绝,而是说:“这样是很危险的。”
“怕什么,我们又没有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现在身份不同了。你正年轻,前途远大,可不能让人说闲话。”
“我要那个前途有什么用?”
“年轻人谁不想做一番事业?你才三十多岁就当上了公司经理,有多少人羡慕你呀!你们一起分来的同学,有的连工程队长还没当上呢。”
“说实话,没有你,我所做的一切都黯淡无光。如果当初我们走到了一起,那我今天真的会很兴奋,我会觉得我的一切奋斗都有了意义,我的一切努力都是为你而做,一切荣誉都是献给你的,那该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情!”
“可是现在木已成舟,再说什么也晚了。自古家国不能两全,你能做好一头也该满足了。还有人一头都得不到呢!”
“难道真的不能改变吗?你看马总工和锦华姐,他们多有勇气!马总工走的时候也是一公司的经理,可是为了爱情,他毅然放弃了。”
“他们的情况和我们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育荣,我一直想问你,你有没有锦华姐那样的勇气?你要是有,我现在就可以放弃这个经理职务,像马总工一样,和你远走天涯。”
姐姐沉默了好一会,说:“我并不是没有这样想过,也想过和锦生离婚。可我还是不能那样做。要是在过去,考虑的因素还简单一些,现在就更难了。我不能让你为我丢了自己的锦绣前程!”
“什么锦绣前程,比起你来,那些东西一钱不值。从古到今多少人为了爱情连生命都可以舍弃,你以为我丢不下这个七品的乌纱帽吗?”说着说着,梁晓川又激动起来,一把抓住姐姐的手,说:“育荣,鼓起勇气来,跟我走吧,咱们现在就走!”
姐姐想把梁晓川抓住的那只手缩回来,可是梁晓川死死地抓住不放,姐姐说:“你要干吗?!”说着,两行热泪顺着腮边滚了下来。
梁晓川把姐姐从沙发上拉起来,紧紧地抱住了她,姐姐没有拒绝,这本是她应有的权利,为了面前这个人,她放弃了。
“育荣,我爱你!”
姐姐把头埋在梁晓川的胸前,哭得已经泣不成声了。她哽咽着用含混不清的声音回应道:“我也爱你。”
两个人沉浸在短暂的幸福之中,谁也没有说话。过了一会,梁晓川伸手去解她的衣扣,姐姐死死地抓住他的手,说:“晓川,听我的话,好好工作,不要再想我了。我希望你将来能大有作为,甚至成为建筑行业的一颗明星。你现在所做的一切仍然是为我做的,你的荣誉就是我的荣誉,这样行吗?”
梁晓川松开了手,像个泄了气的皮球,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姐姐挨着他坐了下来,抓着他的手,用恳求的口吻说道:“答应我!”
梁晓川有气无力地点了点头。
“我得走了。”姐姐从沙发上站了起来,毅然决然地离开了梁晓川的办公室。
走出三线,101冶的领导人认为再也不会回大西北去了,今后可能会在沿海地区扎下根来,于是决定把铜矿所在地作为大本营,今后家属不再搬来搬去,免得孩子们的教育受影响,于是第一次盖起了楼房。这次的楼房分配比较清明,无论干部工人,一律按工龄排队,先给退休的老职工解决,然后依次向下排。父亲、姑父和赵叔都住进了楼房。老哥几个又可以在一起喝酒了。但是岁数毕竟大了,喝也是有节制的,不像年轻时那么狂了。家属区建起了工人俱乐部,没事时,他们还去那里打打牌,打牌是赢烟卷的,把一盒烟拆散了,一支是一个赌注,一晚上下来,输赢一般不超过一盒烟。有一天,他们三个和我岳父在一起打扑克,岳父有事要走,一直站在一边观战的王连升坐在岳父的位置上想打两把,姑父很不客气地问他:“你坐这干什么?”
“打牌呀,你们不是三缺一吗?”
“俺不识字你也不识字呀?你看见门口写的啥了么?这是工人俱乐部,你来干什么?”
王连升有点下不了台,说:“工人俱乐部就不许干部进来了?难道还非得标上工人、干部俱乐部吗?再说我也是工人嘛!”
“你是他娘的狗屁工人,俺们工人群里没你这样的,不带你玩,哪凉快哪待着去!”
王连升讨了个没趣,讪讪地红着脸走了。
朱铁也常到俱乐部来。他喜欢下象棋,但是从来不亲自下场,只是在一边帮着打群架。那年和锦华发生关系之后,有一次碰上了赵叔,让赵叔狠狠地骂了一句:畜生!从那以后,朱铁一直不敢直面赵叔,见了他就远远地躲着走。后来朱铁在志新、志远就业的问题上悄悄帮了赵叔一把,赵叔心肠又软了,一直想修补一下和朱铁的关系,但是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现在在俱乐部经常碰面,两个人还是不说话。有一天,打牌的人都走光了,整个俱乐部就剩了一个象棋摊子,朱铁还在那里看棋,赵叔上去拉了他一把,朱铁回头一看是他,觉得有点不自在,于是问:“有事吗?”
“走,喝啤酒去。”
朱铁跟着赵叔出来了。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天气依然十分闷热,回去也睡不着,赵叔在小卖部买了一捆啤酒,两个人坐在路灯底下喝了起来。赵叔见朱铁和他一起坐在路灯下喝酒,一点没有了经理架子,心里顿时高兴起来:“这回像咱的老战友了,自打解放,我就觉得你变了个人,怎么也和你说不到一块了!你要早这样,何苦挨我那一枪呢!”
赵叔这个人就是这么直,哪壶不开提哪壶,说得朱铁又不自在了,可是他还说:“我这个人就像你说的,管不住个嘴,见了不公平的事就想说。你别在意啊!”
朱铁低着头说道:“你说得对,过去我他妈就是个畜生!”说着,朱铁声音有些哽咽了。
赵叔道:“都过去了,都过去了,喝酒!喝酒!”
朱铁退下来之后,心理落差很大,过去的下属一夜之间仿佛都不认识他了,到机关办个事连理都没人理,路上碰见,有些人装没看见,也有的不是装的,是确实没看见,这和他身上的色彩有关系,也和人们的视觉心理有关系。过去有那层经理光环照着,人们远远地就能看见他,现在没了这层光环,人们就不大注意他了,有时走到跟前都没看见也是正常的。过去他一直以为自己有能力、有魄力,现在他才明白,自己的能力有限,过去主要是有权力。他花了很长时间才把自己还原为原来的自己。看清了自己也就逐渐看清了别人,过去那些巴结他最紧的现在往往是骂他最凶的,而那些平时并不怎么巴结他的人却一如既往,甚至还比过去亲近些。现在他才真正能辨清人的是非善恶了,同时也感到奇怪,当了干部以后为什么会变得那么弱智,连最简单的是非都辨不清了,甚至还不如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退休之后,他几乎一个朋友也没有,那些还能善待他的干部,也碍着过去的上下级关系很客气地和他保持着距离。现在和赵尔丹坐在一起,他真正地感觉到了那颗火热赤诚的心,如果说过去几十年还有什么人真正关心过他,那就是赵尔丹。所以赵尔丹请他喝酒,他很激动,激动得差点掉下泪来。
朱铁家里的事也不顺心,老伴身体不好,几个孩子过得也都不如意。金凤一直闹着要和梁晓川离婚,到现在还处于分居状态;巧凤和王文学的孩子已经五六岁了,还不结婚,他害怕哪一天王文学突然一翻脸把巧凤甩了。巧凤这样的名声,连个工作都没有,还怎么嫁人!可是他俩真要是结了婚,朱铁心里也难受,王文学身边的女人一堆一堆的,今天换了明天换,跟着他也得受一辈子气。他这个在战场上曾经叱诧风云的铁汉子,在儿女的这些事上却是一筹莫展。过去他一肚子的苦衷没处诉,今晚全部倒给了赵尔丹,赵尔丹一边听一边说:“儿孙自有儿孙福,管不了那么多了。来来来,喝酒,喝酒!”
他们一直聊到后半夜才回去。
赵叔在经济上解放了,可是姑父家的状况还是不太好。老一代的工人家庭孩子都多,多了生育质量的确有问题,石工班的老工人,差不多家家都有一个孩子和我弟弟的状况差不多,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姑父家有两个。玉兰不识数,腊梅是癫痫,动不动就抽风。两个孩子都没有工作。玉兰嫁出去了,腊梅还一直剩在家里。兰子找的是本公司一个老实巴交的小伙子,对她还不错。有一次,兰子抱着孩子来我家串门,说:“我丈夫对我贼好,我现在贼幸福!”能找到这样一个好丈夫,真是她的造化,可是听了她的话,我们又感到担心,担心这种好日子过不长。祥子哥和春桃已是自顾不暇,帮不上家里什么,秋菊和月桂已经结了婚,勉强能顾上自己。因此姑父家里一直还没有解困。
王文学也到江西来了,这家伙是在建筑工人群里长大的,熟悉这里的环境,因此,就像个苍蝇一样,一直盯着101冶不放,101冶搬到哪,他就跟到哪,先后害了不少人家。现在他已经很老练了,无论是弄钱还是搞女人,都不再玩硬的了。他搞了一个包工队,专门承揽铜矿的土石方工程。那是一种低级经营手段,主要靠剥削外包工挣钱,而且危险性很大。炸山开路是玩炸药的,动不动就出事故,死人。死上几个人一赔偿,挣的那点钱就差不多全搭进去了。平时他把外包工盘剥得特别狠,经常因为工资太低、拖欠工资遭到外包工的围攻,有一次让人打得差点送了命,但最后还是赚了不少钱。那时先富起来的农民不过是万元户,王文学已经买上私家轿车了。
大学毕业以后,我在兰州工作,和妻子两地分居,每年都要回江西探亲。有一年冬天我回去,下了火车提着东西往家走,忽然一辆小轿车停在了我前边。朱巧凤从车上走了下来,只见她打扮得珠光宝气,穿着十分考究,一看就不是矿山这个圈子里的人。用的化妆品大概也与工人们不是一个档次,脸上泛着油润的光泽,“呦!你回来啦?上车。”
朱巧凤自己开车。车上我们简单聊了几句,朱巧凤觉得还算投机,就直接把我拉到了她家。我说:“你这是劫持呀,我还没回家呢!”
“回家着什么急,大白天的又不急着和老婆睡觉,先在我这坐会,聊聊天。”
朱巧凤给我泡了一壶上好的铁观音,一边用一个玻璃淋壶淋茶,一边说:“上次你回来就想和你聊聊,没找着机会,今天正好碰上了,就陪我说说话吧。要不还不知道到哪抓你去呢。他到深圳去了,你随便坐,没关系。”
我很局促,因为我和他们两口子没有任何来往,不知道该聊什么。朱巧凤简单问了问我的情况,然后转入了正题:“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孩子都这么大了,他就是不提结婚的事,那意思明摆着:随时都可以一脚把你踹开。七、八年了,我就像一个玩偶,一直在他手里控制着,想跑跑不掉,不跑难道一辈子就这么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何况她这种特殊家庭的家务事,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想了一下,反问道:“你爸对这事怎么看?”
“我爸老了,年轻时都没办法,现在能有什么办法?我也不敢跟他说,说了跟着瞎着急,起不了任何作用。咱们这些同学里,只有你还算有点见识的,你帮我出出主意,你说我是不是该反抗一下了?”
“这个我说不好,不知你和他还有孩子之间的感情如何。如果你决心要脱离他,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是可能要付出很大代价,这得你自己下决心。”
“代价倒也没什么,这么多年我也把他摸透了,他再想用他那些小兄弟控制我已经不可能了,那些人他能指挥我也能指挥,你玩硬的我也可以玩硬的,倒是他有点玩不起了,他现在有钱了,怕伤财。可是我不知道离了去干什么,当工人,已经吃不了那份苦了;经商,我没那个本事;上大学吧,年龄也错过了。说实话,当初看见你们考大学我真羡慕,我原来学习也不差,要考说不定也能考上。就是考不上,踏踏实实当个工人过自己的日子,也挺好,可是偏偏遇上这么个恶魔,把我一辈子都毁了……”说着说着,朱巧凤哭了起来。
我劝她说:“已经遇上了,那就面对现实吧,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朱巧凤抽抽搭搭哭了很长时间,她心里的这种苦,大概这些年来没有和一个人说过,“你帮我找条出路,你说我能干点什么?”
“一下子说不好,容我慢慢想想吧。”
“跟你说句实话,这几年花钱花惯了,我已经不习惯过那种苦日子了,这是我感到最可怕的,没本事挣钱却学会了花钱,他现在控制我就是用钱。如果我不能趁着年轻找到一条自食其力的出路,再过几年恐怕就彻底飞不动了,这一辈子就得控制在他手里了。”
她说的问题的确很可怕,外界的压力都好对付,自身的弱点却是致命的。但这个问题谁也帮不了她,只有靠她自己努力了。当时我觉得心情很沉重,后来我才知道我太认真了,朱巧凤其实只是想找个人说说话,并非真的指望我给她出什么主意。她对自己的处境和出路都很清楚,就是陷得太深了,不能自拔。
父亲到处托人介绍,终于给弟弟娶了一房媳妇。弟媳妇叫秋荷,是个农村姑娘,因为矿山征地征成了城镇户口,但是没工作。秋荷干活很利索,洗衣做饭都很麻利,就是干活粗点,炒菜经常炒得半生不熟的,洗衣服也洗不透亮,按照我们家的卫生标准是不合格的,但是父亲很放手,全部家务都交给她去做。在此之前,一直是父亲伺候弟弟妹妹的吃喝,现在有了儿媳妇,父亲可以清闲下来了。可是秋荷干的那些活实在叫人看不过眼去,父亲自己洗衣服时,衬衫领子总是雪白的,可是她洗了没几次,就变成灰白色了。她炒菜盐重,个个都要放辣椒,炒出来半生不熟的,很不适合父亲这样的年龄。秋荷的手艺和父亲比简直是天上地下,可以想象父亲吃到嘴里是什么滋味。洗衣服洗成啥样我们就管不了了,可是关系到父亲的健康我们不得不干涉一下,于是就告诉她,炒菜要炒烂一点,少放盐,父亲胃不好,最好别放辣椒。可是这些话别让父亲听见,一听见他就会发火:“你们在家吃几天饭,哪来这么多毛病?我看秋荷炒得挺好,我就爱吃她炒的菜!”有一次,正吃着饭,父亲的胃疼病犯了,吃了半截就撂下了,我们慌着给父亲找药,要送他上医院,父亲说不要紧,一会就好了。姐姐那天也在家,忍不住又对秋荷说了一句:“我不是跟你说了吗?菜要炒烂一点,别放辣椒。”不料这话被父亲听到了,父亲当时就把脸拉下来了:“你要是嫌她炒得不好,你来炒!你能天天在家伺候我吗?”
父亲是怕我们这些城市里长大的孩子瞧不起秋荷,所以处处护着她,好给她创造一个宽松的生活环境。他不仅是对秋荷这样,对其他几个媳妇和女婿也一样,刚结婚那会,我经常和妻子闹别扭,说她没眼色,眼里没有活,父亲听见了,把我教训了一顿:“一个大老爷们家,别一天到晚为点鸡毛蒜皮的事瞎咯叽!”过后我才慢慢体会到父亲的宽容大度。
一年以后,秋荷为我们家生下一个男孩。大哥、二哥和我生的都是女孩,父亲虽然嘴上不说,但是我们都知道,他希望有个孙子。父亲让我给他起个名,按家谱他这一辈儿是化字辈,出生的那天正好下着雨,雨对于百姓来说又是不可或缺的东西,我就给他起了个名叫化雨,父亲表示满意。化雨一出生,父亲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不久妹妹也结婚了,妹夫是个学汽车专业的中专生。按理说,到此为止,我们家诸事圆满,父亲一辈子的任务已经完成了,该安享晚年了,可是他还有一件心事放不下。他担心弟弟将来的工作会保不住,因此老是对我和二哥说:“将来他要是没饭吃,你们可不能看着他饿死呀!”
父亲的话说得这么重,我们不能不重视。我和二哥都表示:只要有我们一口吃的,就不会让弟弟饿肚子。父亲还是不放心,一说起弟弟来总是感到焦灼不安,于是我说:“您要是不放心,我倒有个长远的主意。”我建议从现在起,我们兄弟姐妹每人每年拿出两百元钱来,存在银行,加上父亲的退休金每月也能剩点,有七八年时间就能攒起一万块钱来,当时银行的利息是6——7%,一万块钱每年的利息就是七八百,万一有什么不测,每年光吃利息就能维持他们的生活了。父亲觉得这是个好主意,但是他不能去向儿女们张这个口,按照父亲的观念,弟弟是他养的,是好是坏应由他负责,不能给儿女们增加负担。我很理解父亲,我说:“不用您说,我和他们讲。”父亲说:“你大哥那就别说了,他那份我替他出。”
父亲的一颗心总算放到了肚子里。
父亲该尽的义务都尽到了,该是我们这些做儿女的考虑考虑怎么样让父亲安度晚年了。我多次让父亲跟我走,到兰州去,父亲不肯,姐姐让父亲搬过去跟她过,父亲也不肯,他必须得守着弟弟,“你们谁也别劝我,我不在了没办法,我在一天就得守着他一天。”
牛婶李秀娥也搬到江西来了,那会她天天往我家跑,和父亲聊天。她屁股很沉,一坐就是半天,什么时候秋荷把饭端到桌子上了,什时候才走。我们都看出来了,她想嫁给父亲,因此她一来我们都没有好脸子给她看。所以只要我们兄弟姐妹有一个在家,她就不大敢来,可是白天年轻人都要上班,还是挡不住她来。秋荷也烦她,但是秋荷是刚过门的媳妇,挡不住她。父亲根本不会看上她这样的人,但是碍于儿女亲家的面子,也不好给她脸子看。加上老了没个人说话,来了就陪她聊天。她见父亲并不讨厌她,就托了人来和父亲说这事,父亲说:“哪有这样的,儿女亲家还往一块凑合,不让人笑话死!”李秀娥讨了个没趣,以后再也没脸来了。
父亲虽然讨厌李秀娥,但是并不是没有考虑过找个老伴,他当时心里有个人,我们都没有注意。那时伯父已去世了,伯母一个人在家很孤独,多次写信让父亲回去看看,父亲回去了一次,回来之后对我说过:“你大娘在家也没个人照看,怪可怜的。我想再给她说个老伴也没个合适的。”
我当时并没在意,说:“她跟前不是有育禾哥呢吗?”
“唉,到底不是亲生的,毕竟隔着一层。再说,儿孙们各忙各的,哪能顾得上她!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想把她接出来住几天,说说话,也帮她解解闷。”
我还是没明白父亲的意思。多年以后我回想起父亲的话,突然恍然大悟,后悔不迭。
人的生老病死是没办法抗拒的,可是自己能做的却没有做,会给你留下终生的遗憾。我一辈子不能忘怀的遗憾一是父亲晚年的婚事,一是母亲的病。特别是母亲的病,一想起来就撕心扯肺地难受,当时我为什么那么无知?为什么不带母亲到医院去确诊?为什么不查查书?为什么对母亲痛苦的呻吟居然无动于衷?如今说什么都晚了,子欲养而亲不在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