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4 第二十四章 文明时代的野蛮
油菜花谢了,荞麦花开了。又是一年过去了。114厂终于全面投产了。除了机电公司留下继续帮助安装调试设备外,101冶的主力撤出了大川。父亲、姐姐、二哥和我都先后离开了大川,家里只剩了母亲、大哥和未成年的弟弟妹妹。
从北京来的时候,我们都认为大川是个小山沟,可是没想到,我们新去的这个地方比大川还要小,连川都称不上了,是一条真正的沟。地名也起得很贴切,就叫古城沟。西面沟头方向在军事上是战略要地,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险,冷兵器时代曾经长期有军队在这里驻扎防守,因此形成了一座古城。现在古城早已废弃,成了一片废墟。古城沟小得只有两山夹一条河,河南岸有两条路,一条铁路,一条公路,那还是炸山开洞修建的,除此之外,几乎再容纳不下别的东西了。那条河叫大通河,在地图上可以找到它的名字。
古城沟位于兰州西,再往西走不远就到青海省了。我们之所以到这里来,是因为这里发现了一种稀有金属矿,有长期开采价值。矿山就在河南岸,为了节省运输成本,国家采取了就地开采就地冶炼的办法,就在河边找了块相对开阔的地方,再炸掉部分山体,就地建起了冶炼厂。第一批开采出来的矿石,运到冶炼厂还不到三公里。生活问题当然也要就地解决,于是就在河北岸沿河建起了一栋栋单身宿舍和家属楼,这里想搞干打垒也搞不成,因为地皮太金贵。家属楼是根据自然地形建的,哪里稍稍开阔一点,就建上几栋,有七八栋一小片的,有三五栋成群的,也有单独一栋立在山根下边的,从西到东铺延了几公里长。河上有沟通两岸的交通桥。
家属楼是给矿山和冶炼厂的职工住的,101冶的工人除了双职工家庭,基本上没带家属,也不允许带,不是双职工不分给房子。不过探亲制度比以前人性化了一些,由年假改为季度假。过去是每年12天,现在天数不变,改成一季度休一次,三天再加两个礼拜天,往来路上尽量坐夜车,可以在家待四个晚上。
古城沟离大川不算远,总共三百多公里,现在走高速公路三个小时就到了。可是那时交通很不方便,从古城沟到兰州只有一百多公里的路程,由于是山路,坐长途汽车得四五个小时,到了兰州还要倒火车,坐到大川200公里,慢车要开六个半小时,基本上是一夜的工夫。每到季度末,公司就把轿车、卡车、泰拖拉全部开了出来,送探亲的职工到兰州。卡车载客市区不让进,只能在兰州西面的一个小站上车。这么多人的探亲大军,赶上哪辆车,哪辆车的旅客就倒霉了,连卫生间都能给你挤破。这些常年训练出来的扒车高手,任何防范措施也抵挡不住他们上车。
公司领导很快就发现工人们一起休假太拥挤,又改成了轮休,几乎每个周末都有休季度假的职工走,这样路上就好走多了。
工人们相当知足,只是探亲假的小小改动就足以使他们对领导感恩戴德了,对于路上的辛苦,没有任何怨言。
姐姐在古城沟生下了她的第一个儿子。她没有探亲假了。我和二哥都没结婚,没必要每个季度都回去,于是我们就轮着陪父亲休假,路上好帮他挤车、找座位。父亲也不想每个季度都回,但是家里还有四口人在那里,他不放心。家里没个成年男人,生活上很不方便,我们每次回去都有很多事要做,买粮、买煤,劈够几个月烧的劈柴,打好煤坯……那些干打垒的房子已经旧了,不是漏雨就是掉墙皮,经常要维修,大哥因为那条病腿,干这些很不方便。
弟弟育海长到了十六岁,已经到了初中毕业的年龄,该下乡了。我说他到了初中毕业的年龄,并不是说他已经毕业了,他没毕业,只拿到一张肄业证书。弟弟小的时候看着很聪明,谁也没发现他智商有问题,上学以后就有点不对劲了,语文还可以,算术就是转不过弯来,两位数的加减法就有点跟不上了,父母亲说有的孩子开化晚,他可能比别人慢一点,再长大点就好了。于是我们这些做哥哥姐姐的一天到晚轮着训练他,上到三年级还勉强,能把乘法口诀背下来,除法就彻底晕了。到四年级以后课程就跟不上了。上初中那会,因为是子弟学校,糊里糊涂就升上去了。可是凡是和数字、逻辑沾边的课程,基本上都是零分。你说他弱智吧,好像还不够,文字能力相当强,要背什么都能背下来,作文写得也凑合,回回都能及格,不跑题,说起话来看着也明白,可是一遇到数字就糊涂。我们中学毕业的时候,三线建设到处都需要人,席卷全国的上山下乡运动并没有影响到我们,可是到育海毕业的时候,形势已经发生了根本的变化,即使招工也要从下乡知青里招,不下乡就没有进工厂的资格。像我和二哥这样的,下乡也不怕,到哪都能生存,可是弟弟这样很让人担心,怎么偏偏轮到他就得下乡了呢?父亲再有一年就退休了,退休可以有一个子女顶替接班,但是那个接班的指标弟弟不能占,那是留给大哥的,大哥已经二十四了,这可能是他唯一的就业途径。
育海下乡的时候,我们都不在家,是母亲和大哥送他去的。大哥曾多次向父母亲提出要下乡,让弟弟接班,但是父母亲坚决不同意。在此之前他也想下去,因为前几年下乡的知青都抽上来了,如果下去,还有一线希望,待在家里不知何时是个头。可是母亲一直拦着没让他下。大哥在家闲着没事就抽烟、看书,那时有不少供领导干部看的内部书籍,像什么《尼克松回忆录》、《基辛格回忆录》、《回忆与思考》、《领袖们》等等,不过这些书很难借到,一旦借到手必须连夜不停地看完,因为后面还有很多人排队等着呢,四大名著的内部本托托人也能买到,后来评《水浒》,这些书就公开在书店里出售了。书店里还有范文澜主编的《中国通史》,虽然不全,但是也很珍贵,另外还有一些文学史资料等书籍出版。实在没看的,他就看《马列选集》、《资本论》和鲁迅全集。我和二哥都知道大哥心里苦,千方百计帮他淘书看。这些书虽然不成系统,杂乱无章,但是却大大地扩大了大哥的知识面,为他日后考大学打下了基础。
弟弟下乡以后,智力上的缺点就越来越明显了。一起下去的孩子们都欺负他,母亲给他带的挂面、白糖、奶粉,他很少能吃到嘴里,基本上被点上的知青们骗着吃掉了。后来母亲到这些同学家里去,一个一个地给他们作揖,希望他们能照顾照顾他,家长们也都给孩子下了禁令,不许欺负鲁育海。从那以后倒是没人再欺负他了,但是他还是吃不到嘴里,那些挂面在箱子里放着都发了霉也没吃。后来他身上生了虱子,男生们坚决不和他在一个炕上住,队里没办法,只好把一间装化肥的仓库腾了出来给他住。
有一次休季度假,母亲让我去看看他,我拦了一辆卡车去了,还给他带了些挂面、白糖、奶粉、榨菜等吃的东西。
育海下乡的地方叫桂青县,黄土高原上的地名一般都带有峁、梁、塬、坪等字样,基本上都和土有关,何以冒出来这么一个清秀的地名?因为这里有座有名的山,叫桂青山,从桂青山再往南走,就进入了原始森林。桂青山后来成了有名的风景旅游区,但是在那时还不知道它作为旅游资源的价值,农民还是靠种粮吃饭。
桂青县离大川不远,从大龙河南岸向西南走一百多公里就到了。知青们为了省钱,来来往往从来不坐长途公共汽车,都是拦便车,从家里带的东西吃完了,拦辆车就回来了,在家吃几天饱饭,再带上十几天吃的,又走了。可是弟弟从来拦不到车,一下去就没回来过。
到了地方,我找到了弟弟住的那间仓库。那间仓库又高又大,弟弟的床放在一个小角落里,显得孤零零的,像一艘小船。一进门,满屋的跳蚤噼里啪啦地蹦着扑了上来,我用手扑打着不让它咬着脖子、脸,可是几只跳蚤已经钻进了我的裤腿,我奇痒难熬,急忙跑到厕所把裤子脱了才把它们抖落出来。我当时就找到生产队长,要求给弟弟换房子,队长带着我满村转,也没找到合适的住处,最后还是把知青点的柴草屋腾了出来,收拾了一下,让弟弟住进去了。
在搬回知青点之前,我把他所有的衣服被褥全部拆洗了一遍,内衣**都用开水烫了,放在太阳底下暴晒,害怕把虱子、跳蚤再带回去。他那只装衣服的箱子我也用开水烫了,打开那只箱子的时候,里边都不是味了,洗了的和没洗的衣服全放在一起,挂面、装咸菜和大酱的瓶子也在里边放着,那个味熏得人直想吐。
我花了两天时间帮他安顿好了住处,临走的那天,我又和他一道上山背了一次粪。背粪用背篓,我从来没见过那么大的背篓,有一米多长,装满了粪土足有200斤重,我从来没干过这么重的活,没敢装满,只装了多半篓,就这样,走到半路还是走不动了,弟弟的块头比我小得多,但是他好像已经适应一些了,背篓里装的粪和我差不多,但是走得比我快,我望着他那瘦小的身躯,不知道他哪来的那么大力量。
知青点上住了十二个知青,我很想和他们一起吃顿饭,但是他们都是仨俩一伙地吃,各做各的,不在一起开伙,刚来的时候他们是集体伙,轮流做饭,后来就散伙了,要把十二个人一起请一顿,给弟弟带来那点东西也就吃得差不多了,于是只好作罢,拿出点糖果、肉丝炒榨菜给大伙分了分,算是份心意。看看太阳快下山了,我该走了,弟弟要送我,我不让他送,他非要送不可。知青点离大路还有七八里地,送一段,我让他回去,他不肯,叫了一声哥,还要跟着;再送一段,我又让他回去,他还是不肯,又叫了一声哥,后面的话是,你就叫我再送送么,他没说,但是我听见了,就让他送。送出一多半了,我叫他回去,他还是不肯回,又叫了一声哥,他是太需要我这个哥,太需要亲情的温暖了。他不善表达,但是那份恋恋不舍的心情我是知道的,这一声哥叫得我实在忍不住了,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我搂住他的肩膀,说:“你送吧,把哥送到公路边你就回来。”弟弟没有哭,默默地跟在我的身后,把我送到了大路边。我把身上所有的钱都掏出来给了他,其实我给他留的钱已经不少了,给他再多他也不会安排。弟弟推让了半天,说钱已经够了,还怕我回去路上没钱,我说我拦车回去,不需要钱了,硬把钱塞给他,让他走了。天已经黑了,月光下,望着弟弟拐过一个山头不见了,我的心怎么也放不下,我又追了回去,说:“要不你跟我回去住几天吧,过几天再回来。”
我把弟弟带回了家。我带他回来,是想对母亲说,他实在是没有独立生活的能力,能不能就不让他下去了,等着接父亲的班,大哥的事再另想办法。谁知我刚一开口,母亲就把我的话头截住了:“不行!那个名额是你大哥的。”我知道这事没有商量的余地,只好闭嘴。母亲问了问弟弟在乡下的情况,我没敢把看到的情况如实告诉她,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说,其实母亲心里什么都清楚,我只说了这么几句,母亲就开始掉眼泪了。
我刚回到古城沟不久,弟弟就出事了。有一次队里施化肥,要用氨水,装氨水的大桶像老式的汽油桶那么大,往外倒不方便,要用一根胶皮管抽,抽的时候要用嘴先吸一下,吸通了它就会自动流出来,用小桶接了再经过稀释才能用。弟弟没有经验,吸的时候用力太大,没来得及吐出来,一大口氨水直接咽到了肚子里。弟弟被送进了县医院。
母亲接到桂青县知青办的电话后,来不及通知我们,直接拦了辆车赶到了桂青县医院。弟弟的脸肿得像个大南瓜,眼睛都睁不开了,嘴唇、鼻孔起满了水疱,样子十分吓人。经过几天的抢救,弟弟脱离了危险。
出了这么大的事故,县知青办和101冶的带队干部都很害怕,他们问母亲有什么要求,母亲说,只有一个要求,将来有了招工指标,早点把他招上来。知青办和带队的干部都答应了,可是到了招工的时候,弟弟还是没有招上来。我先后两次去桂青县找过知青办和带队干部,那时弟弟的伤已经养好了,他们觉得这点小事故算不上什么大事,当初说过的话根本不认账,甚至觉得我来找他们是无理取闹。我两次出师未果,大哥气不过,自己偷偷拦了一辆车去了桂青,他把弟弟住院时的诊断记录、医药费用单全部带了去,当时就要和知青办打官司,而且话说得很硬,“有这些证据在此,你们要是敢赖账,咱们就到省知青办说话;省知青办解决不了,我就到中央去告你们,我就不信天下没个讲理的地方!”知青办的干部害怕了,答应大哥一有招工指标立刻给他解决,可是前面招过两次以后,很长时间内一直没有指标,直到母亲去世以后,弟弟才被招上来,那时候知青点已经拔点了。
大通河发源于青藏高原,水流落差大,切割力强,流经古城沟的时候,把地面向下深深地切割了下去,河岸离水面有几十米高,窄而急,从上面望下去很恐怖。由于水流落差大,很适合修建水电站,因而号称小三峡,改革开放以后,这里果真建起了无数大大小小的水电站。古城沟虽小,却不像大川那么荒凉,山里古树参天,到处都是蘑菇、木耳、蕨菜等野生植物和菌类。我们这些还没对象的单身汉,常去山里采蘑菇、挖蕨菜,男人们干这些活不像妇女们那么小气,拿着个篮子采一篮就回来了,我和二哥要是出马,一次至少弄回两麻袋来,洗净晒干,休假的时候好带回家去。除了往家带的,还有姐姐一家和我们父子三人吃的。到了古城沟以后,父亲、二哥和我都住单身,吃食堂很贵,也吃不好,父亲便买了个液化气罐子,给我们哥俩做饭吃。为了让我们吃好,父亲也不刻意节省,大概按照我们三个人吃食堂需要的钱数安排,把我们的伙食搞得已经近乎奢侈了。他常买些猪头猪下水之类的东西为我们改善生活,再加上山里采来的新鲜蘑菇、木耳和野菜,真是难得的美味了。可惜父亲只在古城沟干了一年多就退休了。退休之后他回大川去了,我们哥俩又得吃食堂了。
先后和父亲一起退休的,还有朱铁、王连升等一批老干部。公司里干部青黄不接,那些大中专毕业生还得不到信任,基本上都在公司和各工程队技术组,在机关的也都是些干事,很少有担任领导职务的,姐姐就是在这个时候被重新提拔起来的,她当了二队的支部书记。现在的姐姐已经不是当年三结合上来的那个傀儡副主任了,她完全有能力领导一个工程队。到了二队,她又得和梁晓川整天打照面了。这是令她十分尴尬的事情。梁晓川已经三十多了,还没结婚,连对象都没找。以他的条件,只要想找,公司里的姑娘可以说随便挑,但他就是不找,他心里一直有姐姐,几年过去了,仍然解不开这个心结。姐姐的尴尬也就在这里,她也是爱他的,一看见他心里就有一种揪心的疼痛。她牺牲自己换来了梁晓川的自由,但是却永远得不到他了。技术组就在队长和书记办公室的隔壁,两个人近在咫尺,朝夕相见,却只能像陌生人一样,见了面相互点点头。
一天,技术组讨论一项工程问题,下班很晚,梁晓川发现姐姐还在办公室,便走进去打了个招呼。
“这么晚了,怎么还没走?”
“我在赶一个材料。”
“我等你一会吧,天都黑了。”
“也好,我马上就写完了。”
梁晓川一来,姐姐就没心写材料了,放下笔问道:“你怎么到现在还不结婚?”
梁晓川鼓了鼓勇气说道:“我在等你。”
“等我?事情已经到这种地步了,难道还能改变吗?”
“能。他替我坐了两年牢,你用两年的青春还了他,难道还不够吗?你真的要准备和他过一辈子?”
“当然是要过一辈子。难道还能离婚?”
“为什么不可以?恩格斯说过,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婚姻。你和他完全是一种协议婚姻,难道你就不打算再回头了?”
“就算是协议婚姻,我也得遵守协议呀!”
姐姐已经做出了这样的决策,并没有往多处想,经梁晓川这么一点,她也觉得有必要重新考虑一下和锦生的婚姻是否一定要维持下去。协议她已经遵守了,现在分手也不算失信,可是真让她离,她也难下决心,她虽然不爱锦生,但是结婚以后锦生对她确实不错,吃的穿的用的都尽着他,事事都先考虑丈人家再考虑自己家,对我们家的大小事情,没有一件不上心的,姐姐没想到的他都想到了,姐姐当干部,需要这样一个人给她操持家务,处理后方的事。人都是有感情的,别说是自己的丈夫,就是养个小猫小狗时间长了还难舍难分呢,怎么能说离婚就离婚呢?况且已经有了孩子,她不能让孩子刚生下来就陷入父母离异的矛盾之中。要她离婚,目前几乎没有可能。于是她说:“木已成舟,谁也无法改变了,你不要再胡思乱想了,还是早点找个人结婚吧。”
就在这时候,姐夫接她来了。姐夫是个直肠子,出了门就问:“他和你说什么了?”
“没说什么,就是工程上的一些问题。”
“你别骗我了,梁晓川一直不结婚,我就知道他对你还不死心。”
“你可不许胡说呀,人家可是正派人。”
“他要是个坏人我倒不怕了,怕就怕这种正派人。我是玩不过。”
后来,梁晓川又向姐姐表达过几次他的感情,姐姐虽然没有答应过他什么,但是心里总是觉得有几分遗憾。姐夫也看出来了,他的反应比姐姐还强烈,有点吃不下睡不着的。他是觉得心里有愧,平白无故让梁晓川坐了几天牢,自己去顶替,本来就是罪有应得,还白讹了人家的老婆,总觉得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见了梁晓川就感到抬不起头来。终于有一天,他忍不住了,对姐姐说:“你要是想离就离吧,我不能霸占你一辈子,强扭的瓜不甜,该是谁的就是谁的。”
姐姐说:“你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说要和你离婚了?你踏踏实实过你的日子。不要把人都想歪了!”
姐姐的态度让姐夫心里踏实了一些,为了弥补自己的过失,他到处张罗着给梁晓川介绍对象,把古城沟各单位的漂亮姑娘都打听遍了,可是费力不讨好,梁晓川根本不领那个情,连见都不见。最后一次还把他说急了:“我的事情我自己管,用不着你来操心!”
父亲退休的时候,大哥还是没有接上班。公司里没有残疾人接班的先例。请示大公司人事处,大公司也没批。那时候杨怀恩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他又当上了大公司的人事处长。二哥听说大哥又被他卡了一次,去找他算账。当着众人的面,杨怀恩不能示弱,说:“你还想再进去一次吗?那就来吧!”二哥见周围人多,打也把他打不了怎么样,就没有动手,指着他的鼻子说:“你说错了,揍你太便宜你了,迟早有一天我要杀了你!”
大哥既然没接上班,就准备让弟弟接。姐姐到人事科了解了一下政策,人事科的干部说,育海接班没问题,现在就可以办,但是育海已经下乡这么长时间了,很快就能抽上来,让他接班有点亏了,不如把这个指标留给我妹妹,将来她就可以不下乡了。姐姐问指标能不能留,人事科说按惯例一直是这样,未成年子女可以等到成年以后再接班。妹妹倒是聪明伶俐,她也愿意把指标让给四哥,她认为自己下乡肯定能抽上来。可是家里一商量,觉得弟弟已经受了这么多苦,马上就要熬出头来了,何必再让妹妹下一次乡呢?于是就把指标留给了妹妹。
大哥二十五岁了。他的工作问题成了全家人的一块心病。我和二哥私下里向父母亲表示,即使大哥一辈子找不到工作,我们也会养着他。母亲说:“胡说!难道他就不娶媳妇不成家了?你们能养他全家吗?你们要是有这个心,就赶快出去托托人,帮他想想办法。必须得让他工作!”
姐姐为大哥的事专门回来了一趟,她托人给县民政局的一位干部写了个条子,也不知管不管用,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姐姐带着大哥去了民政局。那位干部很热心,说:“本来101冶的残疾人子弟应该由101冶自己解决,因为地方上要解决的人也很多,压力很大。但是既然找到我这里来了,我会尽量帮你们想办法的,县里正在筹建一个残疾人福利工厂,一旦厂子开张营业,我一定帮你们解决。”
不管怎么说,总算有了一点希望,大哥阴沉的脸上,多少有了一点笑容。从那以后,大哥就经常到民政局去打听新厂子开工的消息,可是等了半年多厂子仍在筹建中,丝毫没有开工的迹象。母亲着急,又给姐姐写了信,让她再回来一趟,去找找那个民政干部。姐姐回来了,又去找了那个人,他很不好意思地说:“没想到残疾人福利工厂这么久还没开工,让你们久等了。”在他的努力下,把大哥安排在安家山砖瓦厂当了会计。
安家山砖瓦厂就在我家门口,在安家山的南面,这里的土质均匀,没有任何杂质,非常适合烧砖,这个厂的建立也是02工程带起来的,最早的产品主要是供应02工程的需要,建起来之后,各方面的需求越来越多,厂子也越办越红火。但这是一家大集体企业,工资很低,学徒工只有十六块钱,转正以后也只有三十多块钱,即使这样大哥和我们全家已经很满足了。我们一家人对那位民政干部真是千恩万谢,想请他吃顿饭,但是怎么请也请不来,给他买了一些毛料和烟酒他也都给退回来了。
大哥被正式录取的时候,正是年根底下,我们都回到了大川,准备过年,也正好给大哥庆祝一下。吃晚饭的时候,大哥喝了点酒,脸上红扑扑的,十分兴奋,吃完了饭,他拿着那把小提琴上了山,我想跟他去,他不让,他说要自己待一会。不一会,我们听到了他的小提琴声,我们全家都跑了出来,远远地听见大哥站在安家山上拉起了琴。夜深人静,琴声传得很远,高地有不少人跑出来听他拉琴。也许他是要拉给人们听,怕大家听不懂,所以那天他一首外国曲子也没拉,开始拉的是《社会主义好》、《北京火车到边寨》和《牧歌》,我想这几首曲子和他当时的心境是吻合的,可是后来他又拉起了《梁祝》和《二泉映月》,就有点伤感的味道了,拉完《二泉映月》,居然又拉起了《江湖水》,母亲越听越不对味,对我说:“去把你哥叫回来吧。”
我爬上山去,悄悄走到大哥身旁,朦胧的夜色中,我看见他满脸都是泪水。
大年三十,一家人忙着过年,还差些酱油醋之类的物品不齐,母亲让我趁着商店上午还开门,让我赶紧去把这些东西置办齐了,于是我拿塑料网兜兜着几个瓶子出去了。刚走到高地大门口,看见一个人在那里卖冰糖葫芦。我吃最后一串冰糖葫芦还是在北京吃的,来到大川以后就没见过这玩意,于是带着一股好奇心走过去看看,到了跟前我尴尬了,卖冰糖葫芦的是春桃的丈夫高天宝。我认识他,他们结婚的时候我去了,但是他没有认出我来。
高天宝留在大川想干点临时工,帮助春桃解决生计问题,可是只有一条胳膊能干什么?那些活都是要出力气的,对健全人来说都不轻松,何况一个残疾人,而且人家也不要,于是他就做起了小买卖,夏天卖冰棍,冬天卖冰糖葫芦。春桃正年轻,还在追求进步,在那个年代,家里有个做小买卖的,让她脸上很不好看,可是为了生计,也只能如此了。开始生意还凑合,可是后来就有了竞争,高地和114厂家属区,光推车卖冷饮的就五六个,再加上那些小商店和地摊,一天卖不了几个钱。做冰糖葫芦是他新学的手艺,可是卖了没几天也有了竞争。看见他大年三十还在街上卖冰糖葫芦,我觉得很不忍心,我不是可怜他,我是可怜春桃。我摸了摸口袋,里边有二十块钱,能买一百串冰糖葫芦,再看看他那根插冰糖葫芦的草靶子,总共也超不过100串,于是说:“这些我全要了。把那个草靶子也给我吧,要不我没法拿。”他问我:“你要这么多冰糖葫芦干吗?”我找不出理由,冲他发了火:“我愿意,你管我买多少呢!”他一边接过钱一边向我解释:“我怕吃不了不好放,我天天都在这,想吃了啥时候来都行。”我说,你别管了,我们家人多,两天就吃完了。
我以为这样是帮了他一把,谁知晚上春桃领着他找到家里来了,硬把那二十块钱塞给了我,还给父亲带了两瓶酒来,这下没帮上她,反倒白耽误了高天宝半天生意,还让她倒贴了几块钱。
高天宝除了干过那件糊涂事,人倒还算厚道,一只手把家务全揽了下来,洗衣做饭都不用春桃,干完家务就推着小车上街去卖冰糖葫芦,两头都不耽误。可是却应了姐夫那句话,他要是个坏人倒好了,春桃可以早点下决心离婚,早点解脱。正因为他厚道,春桃一直不忍心抛弃他,就这样过了多半辈子。
高天宝用一只胳膊拎起那个草靶子扛在肩上,离开了我家。外面,已经响起了除夕夜的鞭炮声。
那年春节,我们过了一个很富足的年。母亲闲着没事干,养了一口猪,年根底下杀了,光是肉就有两百多斤。一个年过完,一家人只吃了很小一部分,除了送给街坊邻居的,还剩了一多半,母亲想拿出去卖,父亲觉得那不是工人家庭干的事,就没有卖,于是把肥的全部炼了油,瘦的腌起来,我们回古城沟的时候,一人还带了一些,那时没有冰箱,带也带不了多少。大概是那些大油害了母亲,她一辈子舍不得吃舍不得喝,突然摄入这么多脂肪,一下子胖了许多,得了高血压、脑血栓,老是说头疼。姐姐、二哥和我过完年就走了,以后偶尔回来一次,听到母亲说头疼也没在意。到医院去看,留守的医生根本不当回事,每次去看,开几片止疼片就把你打发回来了。我们那个职工医院也就是应个景,别说一个家属,就是正式工人去了,也就是开几片药就打发走了,根本不把工人的病痛当回事。后来母亲也不去了,一感觉头疼就吃几片止疼片顶着。高血压、脑血栓在当时也不是什么不治之症,防治得好完全可以治愈,至少不会有什么大危险,可悲的是不知道是什么病,始终没有得到明确的诊断和治疗,一直就这么拖着。
杨怀恩复职以后,没有忘记曾经答应过安琪的话,上下打点活动着把安琪的贪污案推翻了。安琪被放了出来,仍回财务科工作,不过党籍已经没了,科长也当不成了。安琪没想到杨怀恩对她的事还这么上心,相比之下,在她在押期间,马国栋什么也没做,他也没有这方面的能力去做。因此,安琪对杨怀恩感激不尽,两个人旧情复燃,又搞到一起去了。那时杨怀恩已经结婚了,娶的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大姑娘,因为两个人年龄差距太大,加上与原妻和孩子的矛盾,感情一直不好。相反,与安琪倒是打得火热。
安琪在押期间,锦华一直在帮着马国栋料理家务,照料两个孩子。到了古城沟依然如此。公司里对他们的议论很多,锦华权当没听见,经常在大白天去帮着洗衣服做饭,两个人私下却很少来往,有不少人想抓他们的把柄,始终抓不着。于是一些有良知的人对锦华和马国栋的做法产生了好感,对他们的议论开始变得褒贬不一了,因为安琪已经失去了公民权,马国栋要离婚很容易,两个人要走到一起已经是水到渠成的事了。
马列被安排在古城县公交公司当售票员。他已经大了,对他们的关系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当没看见。祥子也不干涉锦华的行为,决心以自己的方式和马国栋斗争到底。他知道,任何打骂、干涉、威胁都无济于事,只有把锦华的心争取回来,他才能真正得到她,即使得不到,他也要尊重她。
安琪出来以后,马国栋再次提出了离婚,安琪仍然不同意。开始是拖着,后来拖不过去,就又开始大吵大闹,马国栋不想闹得满城风雨,他以为和安琪有约在先,现在她不应该再赖下去了,但是安琪始终不松这个口,最后只好诉诸法律了。法院对这类事情的处理一般是要维护女方的权益,女方不同意就暂时拖着不判。他们要马国栋提出分居两年以上的证据,马国栋拿不出,只好等着。安琪事先找过祥子了,想和他订立攻守同盟,祥子不想和她扯连连,但是也不同意离婚。能拖一段时间,毕竟还有机会做争取锦华的工作。除了不同意离婚,祥子倒没有说别的,对待锦华还和从前一样。
一天晚上,一个偶然的机会,锦华和马国栋在办公楼里碰上了,两个人都已经被离婚折腾得筋疲力尽,马国栋请锦华到他的办公室坐坐,两个人说了一会话,说到动情处,便又睡到了一起。他们太缺乏警惕了,被人捉了奸,而且是以最原始最野蛮的方式:他们被人赤条条地捆了出来,绑在了桥头的电线杆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