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3 第二十三章 祭献
转眼间八年过去了,大川工程还没有完工。部分车间已经投产,部分在安装调试中,还有一部分仍在建设过程中,看样子没个三年两年还完不了。厂区已经打起了围墙,孩子们再也不能随随便便到工地上去拣煤渣了。围墙的北面到安家山之间,仍然有大片的空地,原来准备作为二期工程用地已经征用了,但是二期工程还不知何时开工,农民们每年还照样在这里种油菜。战区不管,县里也不管。为了114厂安全和保密的需要,省军区派来了一个警卫连,这回是真正的解放军警卫连,带着领章帽徽,而不是那种冒名的群众专政组织。警卫连就住在桥头,还配备有高射机枪,是防空袭用的,至此我们真的相信了关于02工程的种种神秘传说不是空穴来风。
又到了油菜花开的季节。一看到那些油菜花,我就想起和春桃一起捡煤渣的情景,那时我们每天都要经过这块油菜地。毕业以后,我们很少见面了,虽然都在大川,可是她常常上三班倒,和我们作息时间不一致,在上班的路上都很少碰到。碰巧的是,她和我学的都是车工。我在一公司机械科,我们那几台老掉牙的车床主要是用来维修施工设备的,而春桃用的却是大连机床厂新出产的C620,鸟枪对自动步枪,根本没法比。我去她们那里参观过,各式各样的崭新的机床让我们羡慕得心里发痒。
我和春桃的关系一直没有新的进展。她参加工作比我早一年,而且是在生产单位,114厂的工人在我们面前历来有一种优越感,由于这两个原因,我一直没有勇气去找春桃,但是我已经下定决心,只要学徒期一满,立刻就去找她。可是还没等我学徒期满,春桃就已经和别人恋爱了。我得知这个消息之后,几乎不想活了,不停地责问自己,为什么这么胆小?为什么这么自卑?为什么不早一点向她表明心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感到精神恍惚,六神无主,不能自拔。
春桃已经学徒期满,是个一级工了。有一天,我又在油菜地看见了她。她正在和一个军人散步,那个军人是警卫连的指导员,叫高天宝,是当时全国有名的大英雄。美人爱英雄,多么动人的故事!
高天宝之所以成为英雄是因为有一天夜里他在桥头站岗的时候,发现一个阶级敌人企图用炸药包炸毁大龙河上的铁路桥。他追过去的时候那个阶级敌人已经跑了,于是他奋不顾身夹起炸药包向桥头跑去,刚过桥头,炸药包爆炸了。据说那个炸药包有二十公斤重,把他炸得浑身是伤,一条胳膊也被炸掉了。高天宝一下子出了名,全国各大新闻媒体都用很大的篇幅报导了他的英雄事迹,高天宝也由一个普通战士被提拔为副指导员、指导员,并且不断被请到全国各地去做报告。这座桥被命名为高天宝大桥。如果你现在到大川去,还会有人指着那座桥告诉你,那就是高天宝大桥。从全国各地组织来参观的青少年很快就达到了几十万人,如果不是由于大川工程是保密工程,不便参观,人数还会更多,这里还会成为一个重要的阶级教育基地。我们这些在大川工作的青年工人也都被组织到现场看过。看了之后,大家很不以为然,觉得高天宝太傻,太缺乏常识,那么结实的大桥,别说二十公斤硝胺炸药,就是二十公斤TNT也拿它没办法,把炸药放在桥面上,最多把桥面炸出个坑,如果换了我们这些青工,肯定是拼命去追阶级敌人,谁也不会选择去抱炸药包。还有人对炸药包的重量表示怀疑,二十公斤硝胺炸药,炸桥起不了多大破坏作用,可是要炸人还不把人炸到天上去!因此我们都认为高天宝和那些记者们不知是谁严重夸大了炸药包的重量。如果高天宝抱着炸药包被炸到这种程度,最多只有两公斤炸药,否则就把五脏六腑都炸出来了。可是这么推论下来,阶级敌人的行为又有点不可思议了,拿着两公斤硝胺炸药去炸桥,不是个傻瓜就是个神经病啊!最可疑的是,大桥已经建好这么多年了,阶级敌人为什么一直不来炸,偏偏要等到解放军警卫连进驻以后来炸,这不是找死吗?这个谜很快就被揭开了,原来高天宝在部队时一直想提干,可是争取了几年也没争取上,眼看就快复员了,如果不干出点特殊的名堂来,马上就得回家乡刨地球,因此,他把连队过去施工剩下的一点炸药捆成了一个炸药包,以炸伤自己换来了一个英雄称号。由于全国的报纸已经宣传出去了,一时没法收场,上边的意思是逐步冷却,不要造成不好的影响,因此,谜底揭开之后,还一直捂着,没有公布,只有少数领导知道,报纸上已经不再宣传了,可是高天宝还在到处作报告。一些不知内情的好心人还在为高天宝的生活和前途操心,114厂团委为高天宝举行了一次青年工人座谈会,找了许多女青年和他座谈,会上,高天宝看中了春桃,让副指导员去和厂里说,团委干部立刻来给春桃做工作,希望她能嫁给这位当代英雄。春桃把这件事当作一项神圣的使命接受了下来。当时她还没有出徒,但是团委鼓励她大胆去谈,就是要让全社会都看看,我们的英雄是有人爱的。春桃也就按照团委的指示,每天下了班就和高天宝一起去散步。
要说高天宝这个人眼睛也真够毒的,他选春桃算是选对人了,因为春桃这个人一旦认定了一个道理就永远也不会回头的。我看见他们在一起散步的时候,关于高天宝是假英雄的传闻已经传遍了大川。姑姑、姑父都不同意这桩婚事,但是谁反对也没用,春桃已经下定决心为高天宝献身。我平时遇到春桃的机会不多,那天看见他们,我就一直在后面远远地跟着,想劝劝春桃。一直到很晚了,高天宝才回连队去,我在大舞台前面截住了春桃。
“春桃,大家都说高天宝是个假英雄。你可要加小心哪。”
“那是谣言,我根本不相信。”
春桃的态度完全在我意料之中,我说:“你不相信也行,我也希望是真的。但是自己要留个心眼。而且我还要劝你一句,是真的你就要跟他吗?你这样好的条件为什么非要嫁给他不可?将来对你的生活影响会很大的。”
春桃想了一下说:“我知道,你心里一直有我,那次朱巧凤偷听了咱们的谈话之后,我为了开脱自己,让你难堪了,我那时小,不会处理这些事,一直觉得对不住你,可是现在咱们已经没有可能了。”
“春桃,你别把我想得太卑鄙,我现在不想说我对你是什么感情,我今天不是为自己来的,我是为你着想。”
“这是党交给我的光荣任务,我必须完成!”
“是谁交给你这样的任务!党管得了个人感情的事吗?我想最多不过是征求一下你个人的意见,你完全可以拒绝呀!”
“党没有让黄继光用身体去堵枪眼,也没有让董存瑞用手去举炸药包,不是都靠自觉吗?”
“春桃,这事和那些事不一样,这是一辈子的婚姻大事,首先你得喜欢他,像你这样抱着一副牺牲自己的态度,最终不仅害了你,也会害了他。两个人在一起要是没感情能过吗?”
“你怎么就知道我和他没感情?”
“你喜欢他吗?爱他吗?”
春桃认真地考虑了一会,说:“我觉得我可以爱他。”
“那还是有点勉强,你再认真考虑考虑吧!”
我没能说服春桃,半年以后,他们准备结婚了。就在这时候,高天宝的事情彻底败露了。关于高天宝造假当英雄的事情在高天宝所在的部队和大川战区已经传得满城风雨,再不处理影响就太坏了。部队给了他撤销党内外一切职务、开除党籍的处分,让他复员回老家了。由于他是自残,也不享受残废军人待遇。可是高天宝赖着不走,一把鼻涕一把泪地缠着春桃,说什么也不回老家去,要在大川留下来做临时工,守着她。春桃居然答应了,而且同意和他结婚。当时姑姑、姑父、祥子哥、锦华姐、我姐姐,还有我父母亲都给她做工作,让她冷静下来再处理,可是谁说也没用,她非要嫁给他不可,因为他们已经登记了,而且她怀了他的孩子。长辈们都说怀孕不是什么大事,不要看得太重,高天宝欺骗了你,那纸婚约也是可以不作数的。可是她就是转不过这个弯来。我听说之后,找到姑父,说:“我来劝劝她吧。”
姑父说:“这么多大人说都不管用,你能说动她?”
我说:“我们从小就在一个班,我知道她是怎么想的。”
“那你就试试吧。”说完,姑父一家躲出去了,剩了我和春桃两个人。
春桃问我:“你也要来给我上课?”
“不是上课,也不是讲道理。现在我想告诉你,我爱你,可以说,从一起捡煤渣的时候我就爱上了你,一直没变过。难道你就一点都感觉不到吗?”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爱我又能怎样?”
“你说能怎样?可以恋爱结婚呀!”
“可我已经是他的人了。”
“谁说?不就是一纸婚约吗?”
“不光是婚约。”
“我知道,你怀孕了,可是我不在乎,哪怕你不愿意打掉,想把这孩子生下来,我也愿意和你一起养着。”
“你是想牺牲你自己来挽救我?”
“我没那么高尚,我就是爱你,为你做什么都行!”
“可咱们是近亲哪!”
春桃的思绪有点乱,不过话题拐到这种无关紧要的问题上来,说明她并不是特别坚定。于是我说:“什么近亲?早就出五服了,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也就是个乡亲而已。”
“那也不行,我不能把自己害了再去害别人。”
“你不是害我,是我自己愿意的。”
“当初和高天宝恋爱的时候我也是这么想的,和你一模一样。再说,害的也不是你一个人,还有他和这个无辜的孩子。”
“是他害了你,怎么是你害他?”
“他很可能会自杀。”
“他是在拿自杀威胁你,你不要相信!”
“他会的,那次炸桥他就豁出死去了。”
“就算他真的自杀了,也不是你的责任呀!”
“可是我会一辈子不得安宁。”
看来春桃对自己走错了路是清楚的,就是不想回头。我怎么劝都不行,最后我说:“你不要把自己当作圣坛上的祭品。现在真相大白,那种牺牲已经没有意义了。”
“过去我是有牺牲自己的想法,但是现在不是,现在是我自己惹的祸,我必须自己承担!”
“可是结果是一样的。”
“不管是什么结果,我都得承担。”
春桃终于把自己祭献了出去,不是献给了革命,而是献给了那个时代。
朱巧凤是首批招工被招走的。她是钢筋工,刚参加工作的时候干得还不错,担任队里的团支部书记,还在积极争取入党。都说女孩子长到十七就不长了,可是朱巧凤毕业以后又窜了多半头,个子有一米七了,每天走在上下班的路上十分引人注目。她本来就是个活跃人物,加上这么高的个子,身材又好,追她的小伙子可以组成一个连。但是她的选择范围却很小,首先配得上她这个个头的就不多,再要求对方长相好、人品好、有能力,就把那些追她的小伙子们全都从筛子眼里筛出去了。所以朱巧凤还一直没有谈恋爱。那时厂子还没完全封起来,工人们上班为了抄近路,经常从油菜地这边走。有一天下班,正赶上下大雨,朱巧凤没打伞,她把工作服脱下来用手举着遮在头上往回走,忽然一把大伞从背后罩了上来,把她吓了一跳。
“不认识我啦?多少咱们也同过几天学嘛!”给她打伞的是王文学。王文学也是第一批招工招走的,但是上了几个月的班就不上了,那点工资对他来说没什么意义。朱巧凤知道他的劣迹,因此有点紧张。
“认识是认识,可是你怎么从来不和同学们在一起呀?”
“跟他们在一起没劲,以后跟我在一块玩吧,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穿过油菜地,王文学没有往高地方向走,而是沿着公路往县城方向去了。
“你这是要到哪去呀?”
“你就放心跟我走吧。”王文学用那把大伞兜着她,不由分说把她带进了路边一家小饭馆,点了四个菜,一瓶金徽大曲。这些东西加起来不到五块钱,可是在那个时候已经很奢侈了。
王文学打开那瓶酒,用玻璃杯倒了两杯,一杯放在自己跟前,一杯给了朱巧凤。朱巧凤说:“我可不会喝酒。”
“喝上两回就会了,来,先来一口!”说着,王文学端起杯子自己先喝了一大口。朱巧凤端起来试着抿了抿,没敢喝,王文学趁她不防,一掫杯子底,咕咚一声给朱巧凤灌了一大口,朱巧凤呛得直咳嗽,王文学哈哈大笑,夹了点菜又塞到了她嘴里,说:“吃点菜压一压。”
那天王文学不知道使的什么办法,把半斤金徽酒给朱巧凤灌下去了。喝完以后,朱巧凤已经晃晃悠悠站不住了,王文学说:“走,到我那坐坐,醒醒酒!”说完,便把朱巧凤带到了自己的住处。
高地经常有人调到别的战区去,人一搬走,房子就被人占了。后勤的房子管理也不严,谁占上就是谁的,王文学也占了一套。王文学扶着朱巧凤回到自己的住处,屋子里家具一应俱全,沙发、茶几、双人床、大衣柜,什么都有。有几个年轻人正在打牌,有男有女,都是王文学的小喽啰,看样子年龄都不大,最大的也就和王文学差不多。王文学架着朱巧凤进了门,冲着那些小喽啰们喊道:“都他妈给我滚,啥时候叫你们啥时候再来!”那些小喽罗收拾了扑克走了,王文学把朱巧凤放在**,朱巧凤让酒拿得昏昏沉沉的,一躺下就睡得死死的了。半夜醒来,发现自己**裸地躺在王文学的怀里,知道已经失身,和王文学大闹了一场。王文学说:“你吵吧,吵得街坊四邻都听见了你好看呀?我反正不怕。”于是朱巧凤由高声叫喊变成了低声哭泣。
从那以后,朱巧凤上班就不敢走那条近路了。每天下班都从厂大门这边出来,然后沿着大路回高地,而且总是和女工们搭伴走,她以为这样就安全了,可是一天下班,王文学又用那把大伞把她从人群里罩了出来,那天天气有点热,王文学走过去把伞撑开,老熟人似地对巧凤说:“这么热怎么也不打把伞?”和巧凤同行的伙伴以为他们是在谈恋爱,马上躲开了,王文学趁机搂住巧凤的腰,把伞低低地扣在两个人的头上,在大庭广众之下把巧凤劫持走了。巧凤想喊,又觉得这么多人喊出来让大家来围观太丢人,况且光天化日之下王文学也把她怎么样不了,就没有吭气。
王文学又把她带到了那家酒馆,朱巧凤把脖子一扭,说:“你今天休想再灌我。”
“今天我不灌你。”王文学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精致的紫红色的金丝绒盒子,说:“这是送给你的。”
朱巧凤不接,王文学打开那个盒子,里面是个金光灿灿的戒指,看样子至少有五六克重。朱巧凤连看也不看一眼,王文学拿起那个戒指,抓住朱巧凤的手,硬给她戴上了,“我和你搞对象还不行么?那天我是粗鲁了一点,不过是把过程提前了,迟早不是这么回事么?我不喜欢磨磨唧唧的。”
朱巧凤把戒指褪下来,放在桌子上说:“谁和你搞对象!”
王文学并不生气,笑嘻嘻地说:“别生那么大的气嘛,先吃了饭再说。”说着,他开始点菜,朱巧凤站起来要走,王文学没理她,接着点自己的菜。朱巧凤一出门,被王文学的几个小兄弟拦住了:“嫂子你不能走,大哥有令,让我们在这守着,您还得回去,要不我们几个该挨骂了。”周围有不少人来来往往,朱巧凤怕和他们纠缠起来引来人围观,只好又进了饭馆。王文学已经把菜点好了,说:“吃吧,别怄气啦。既然上了我的床就是我的人了,你想跑也跑不掉,不信咱们走着瞧。”
朱巧凤委委屈屈地吃了两口,就吃不下了,王文学吃完之后,又把戒指给她戴上了,朱巧凤还要往下褪,王文学把眼睛一瞪,说:“戴着,否则今晚你别想走,出了这个门你愿意把它扔到哪我不管!”
朱巧凤把戒指重新戴上了,王文学说:“今晚怎么办?跟我走吧?”
朱巧凤摇了摇头说不。王文学说:“不去也行,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以后再说不,我可就没这么客气了。”
“你敢!我告你去!”
“你告我什么?告我强奸?你没有证据。告我调戏妇女、强奸未遂?最多拘留半个月。出来我还饶不了你。我已经进去过两次了,我怕什么?就算把我送进去,我这帮小兄弟也饶不了你,他们可是专门吃这碗饭的,你不想让他们一起和你睡吧?”
“你这个流氓!”
“嘿嘿,你说对了,我就是个流氓。我告诉你,我看上你是给你面子,你要是不识抬举,别怪我不客气!”
三天以后,王文学又在下班的人流中用伞把她罩住了。朱巧凤大喊一声:“抓流氓啊!”
王文学收起伞,也跟着喊了起来:“抓流氓啊!”
人们站下来,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俩,不知流氓在哪里。朱巧凤指着王文学说:“他就是流氓!”
王文学冲着众人笑笑说:“我俩谈对象,拌了几句嘴,大家不要围观好不好?”
于是众人开始散去,朱巧凤辩驳说:“不是,我没有和他搞对象!”
于是又有人站下来看,王文学瞪着眼睛冲人群吼道:“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他那些小兄弟也跟着驱赶人群,说:“人家搞对象你们瞎看什么?走走走!”经过文革以后,人们都怕惹事,即使看见杀人放火也躲得远远的,生怕连累了自己,于是便纷纷走掉了。王文学重新用伞把朱巧凤罩住,说:“看见了吗?你逃不出我的手心去!再喊我可就不客气了!”说着,又把手搭在了她的腰上,“你要是把我惹急了,我把你姐姐妹妹一齐办了,你信不信?”
朱巧凤害怕了。
王文学软硬兼施,终于把朱巧凤治服了。朱巧凤很无助,她想对她父亲说,她估计父亲肯定能把王文学送进去,但是没有把握能把他彻底告倒。如果关上几天再放出来,王文学一定要报复,那时可能全家都得跟着遭殃。她在心里犹豫了很久,一直没敢对父亲说。
过了一段时间,王文学玩腻了,又换了一个姑娘,也是用同样的方法。他那把伞罩过许多女孩子,把她们糟蹋完了便一脚踢开,有时甚至是结了婚的女工也不放过。女人们顾忌自己的名声,一般都不敢出来告。他干这个久了,很注意防范,不让人抓住证据,对方就是想告也没法彻底告倒他,衡量得失,还是自己的名声损失大,便忍气吞声放过了他。王文学成了一个人人畏惧的恶魔。
朱巧凤脱离了王文学的魔掌,以为没事了,谁知过了一段时间王文学又把她缠上了。这一次不仅是要和她玩玩,还要拉她下水,王文学把自己的钱都交给了她,由她管理,朱巧凤成了压寨夫人兼总账房,那些小兄弟们没钱花了就来找她要,平时吃吃喝喝也是朱巧凤付钱,甚至王文学搞了女人,也要让她用钱去安抚。这下朱巧凤是彻底陷进去了。那些钱在她手里,慢慢地花惯了,工资已经满足不了她的需求了,对上班也失去了兴趣,因为长期旷工,朱巧凤被开除了。
锦华向祥子提出了离婚,祥子恶狠狠地说:“你是找挨揍来了吧?离婚?休想!”
锦华表现得很平静,和马国栋一样,她对祥子说:“我给你时间考虑,什么时候考虑好了来找我。”然后就带着孩子搬回娘家去了。
祥子的歇斯底里只是表明他失去了战胜困难和对手的信心。锦华一走,祥子的精神就彻底垮了。经过几个月的痛苦思考,祥子渐渐明白了,没有人能玷污锦华的清白,更没有人能从他手里把锦华夺走,是他自己一步步把锦华逼到了这种地步!想到这里,他追悔莫及,他要去找锦华,彻底向她承认错误,重新开始他们的新生活。可是现在有点晚了,他遇到了比他强大得多的对手。
祥子把锦华和孩子接回了家。他想和锦华重归于好,好好过日子,可是锦华回来却是和他谈判的。他声泪俱下地向锦华做了检讨,要是在过去,肯定会把锦华感动得涕泪滂沱,但是他对锦华一次次的伤害已经把锦华的心伤透了,再说什么也难以打动她了。他想用自己的温情来慢慢感化她,吃过晚饭,等锦华把孩子哄睡着了,他主动铺好了被子,轻轻地挽起锦华,要给她解衣服,锦华推开他的手说道:“从现在起,你已经没有权利再碰我了。”
祥子惊呆了,他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锦华会这么坚决。当然,他很快也就明白了,锦华心里已经有人了;那个人是谁,对他这么聪明的人来说,也不难猜到,而且很快就被证实了。祥子还不肯认输,他要把锦华从马国栋手里夺回来。他现在彻底变了一个人,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锦华母子俩做饭。下班回来,做饭、洗碗、扫地、洗衣服,只要是眼里能看见的活,他都抢着干。他还给锦华买了不少衣料和新衣服。锦华爱吃水果,他就开着车到处去给她买,还托出差的人从外地给她带。对这些,锦华并不是完全无动于衷,但是她不能背叛和马国栋的约定。因此,她尽量回避祥子的好意,那些水果放烂了她也不吃,衣服更是一件不动。但是不管她对祥子怎么冷淡,祥子还照样做他的。不久,外界传出了马国栋要离婚的消息,安琪稳不住阵脚了,开始大吵大闹,一直闹到了机关办公的那几栋平房,在那里公开对着围观的人说,马国栋和牛锦华搞破鞋,把家和孩子都不要了。这对祥子来说是一次考验,他能感觉到锦华内心的紧张和不安,但是表面上却装作什么也没看出来,依然故我,过去怎么样现在还怎么样。
锦华多少有点吃不住劲了,她把离婚会遇到的所有的困难都想到了,她想到祥子会打她、骂她,会闹得满城风雨,会有无数人夹在中间推波助澜要她的好看,她准备承受这一切来换取自己的幸福,但就是没想到祥子会发生这么大变化。过去她期望的就是这样,如今祥子做到了,她还要离吗?非离不可吗?毕竟从小在一起长大,感情虽然破裂了,可是那些从童年开始就印在她脑子里的一幕幕温情的画面会不断地闪现出来,有时白天不去想,夜晚在梦中也会出现。她觉得她有必要重新审视一下自己的感情。她究竟爱谁?思考审视的结果,她还是更喜欢马国栋,祥子没法和他比,即使他有这样的表现,也没有马国栋那样学识、涵养和力量。缜密的思维、深沉的情感、温润如玉的性格构成了马国栋特殊的人格魅力。和马国栋相比,祥子只是一个聪明的简单的小伙子,短短几年时间,锦华已经经历了太多的变故,她变得复杂了,成熟了,祥子已经不能满足她感情上的需要了,他没有她所需要的那些东西,来填补她精神上的空白。于是锦华对祥子说:“你的好意我都领了,我们还可以做朋友。”
祥子有些泄气了,但是他不会放弃的,他说:“你怎么想是你的事,我这样做不单是想留住你,更大程度上是在弥补我自己的过失。我知道可能已经无法弥补了,但是我会一直按照我的想法做下去。”
那些日子对锦华来说也是一种痛苦的煎熬,她能够勇敢地面对来自各方面的敌意,承担生活带给她的一切苦难,但是,她不能用敌意去对待一颗真正友善的心。她不敢去看祥子的脸,不好意思吃他做的饭,不忍心拒绝他的好心的关怀和问候。因此,祥子又觉得似乎还有希望。
就在这个时候,马国栋那边发生了意想不到的变化。有一天,马国栋让人把锦华叫到了他的办公室,说:“看来事情得放一放了。”
锦华感到很吃惊,说:“为什么?”
“安琪出事了。”
安琪的账被查出来了。检察部门审查的时候,杨怀恩一概不认账,安琪挪用的那笔材料款没有证据证明和他有关,报销超标的部分他也不承认,他说他没有拿到这么多钱,肯定是安琪私自夹带了自己的或别人的发票混在他的账里了,那些票据的报销也没有杨怀恩的签名,安琪这个号称铁算盘的老财务被杨怀恩算计了。后来杨怀恩又托人给她带话,让她自己把责任承担下来,将来他可以为她活动减刑,如果硬要攀咬他,把两个人都送进去对她也没什么好处。安琪冷静下来一想,觉得也有道理,就自己一个人全担了。幸好不是在运动中,加上那笔材料款大部分还没花,退赔得好,安琪只被判了八年。杨怀恩当然也没能彻底逃脱,他受到了党内严重警告和撤职处分,调到大公司人事处去了。
马国栋找到锦华的时候,安琪的案子还没判。马国栋说:“列儿现在还没工作,马建、马新还小,我得把她们抚养成人,你还这么年轻,我不能让你一进门就给三个孩子当妈。”
锦华想了想说:“如果仅仅是考虑孩子,我愿意帮你带。”
马国栋见她主意坚决,就没有再说什么。安琪的案子判了以后,马国栋带着马列到监狱中去看了安琪一次,同时再次向她提出了离婚。安琪当时就给他跪下了,说:“看在两个女儿还未成年的份上,能不能等我出来?”
马列也给他跪下了,说:“爸爸,你就答应了妈妈吧!”
马国栋答应了。其实在他前一次见锦华的时候就想对她说,这个时候提出离婚,有点落井下石的味道,但是因为锦华态度坚决,他没好意思开口,现在他答应了安琪,却又没法对锦华交代了。没想到锦华并没有计较,他们再次会面的时候,锦华说,你做的是对的。这让马国栋非常感动,他十分歉疚地对锦华说:“马建、马新才九岁,再有十年才能长大,就是等安琪刑满释放也要八年,到那时,我已经是五十岁的老翁了,还等我吗?”
锦华坚决地说道:“等!我等你十年!等你一辈子!”
马国栋激动地抱住了锦华。
那天晚上,他们睡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