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0 第二十章 生活不是小说
进了高地大门,路西的几栋平房是机关办公室,路东有十几栋单身宿舍。住在这里都是些单身汉,有没结婚的,也有两地分居的。这些单身汉的业余时间很难打发。除了几部已经看得能背下来的电影,就是战区各单位宣传队的那点破节目,于是在高地兴起了一股打牌之风。那时连扑克都找不到,早就被当作四旧破掉了,没有哪个厂家敢生产这玩意。工人们便用纸壳、X光片自己画扑克,画好之后再在背面喷上油气,比买的还漂亮,尽管制作的过程漫长,但制作也是一种乐趣。后来又自己动手做象棋、克琅棋。所谓克琅棋就是先做一个带边的一米见方的棋盘,棋盘四角有四个洞,每个洞口靠角的地方摆一个象棋子,四边每边摆六个棋子,还剩四个棋子摆在洞口靠中间那边,称为老头子,玩的时候四个人各占一角,用一根类似教鞭的杆子击打老头子,再通过老头子撞击对角上那个棋子,那个棋子被打落进洞里以后,再把自己对面边上的六个棋子一一打进洞去。每人一次只准打一杆,棋子进洞奖励一杆,谁先把对面的七个棋子打光谁就赢了,也可以打对家,两人一组玩。长大后,我再没见过这种娱乐器具,不知是不是大川工人的发明。在制作这些娱乐工具的时候,工人们也显示了自己出色的才干,各工种纷纷发挥自己的长处,车工车棋子,木工做棋盘,钣金工看见木棋盘之后,又把它改制成铁板的,喷上油漆之后比木制的还要光滑好用。那些象棋做得一个比一个大,最大的要张开五指才能抓起来,再加上一个大大的棋盘,可供几十个人在一起“打群架”。所谓打群架就是许多人伸着脑袋研究一盘棋,参与者分成两伙,一伙帮黑棋,一伙帮红棋,七嘴八舌地研究下一步怎么走,执子的不过是个傀儡。
一到晚上,电工们把灯拉出来,宿舍前一片灯火辉煌,这里便成了一个娱乐市场。打扑克的、下棋的、打克琅棋的,一堆堆一伙伙便开张了。还有一些带家的职工吃过饭也拿着蒲扇来这里凑热闹。
101冶这支装备精良、技术精湛的建筑队伍后来垮了,如果要追根溯源,那就是在这个时候开始垮的。文革前不是这样的,1965年来的时候,也有人打扑克,但只是偶尔玩一玩,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疯狂过。大部分青工都在看书学习,两地分居的老职工玩一玩尚可,学徒工如果干这个,哪怕只有一次,也会遭到师傅的训斥,认为这是不务正业,不学好。那些拉家带口的干这个,也会被人看成不是正经过日子的人。现在已经不分男女老少,甚至连礼节、辈份都不讲了,师徒、父子可以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玩。表面的现象只是玩一玩,而实际上是人们的精神垮了,那股建设好三线,让毛主席睡好觉的心气儿没有了。开始公司领导还干涉一下,大会小会地批评,后来他们也不管了,因为他们觉得工人们有事干比没事干好,没事干的时候他们会想家,会闹事。1958年入厂的那批工人,到现在还是二级工,十多年没有涨过一级工资,因此构成了全国性的582现象。有的已经三四个孩子了,还是靠一个人的工资养活全家,像赵叔和李秀娥家的情况,还不是最困难的,比他们困难的有的是。来到大川后,少数干部托门路又调回了北京,引起了工人们的情绪波动,从文革前开始,就不断有人闹着要回北京,那时刘天明还在,他在大会小会上不断地给大家做工作:“希望大家安心留下来,国家不会忘了你们这些三线建设的功臣的,如果真要回,我们也要把02工程建好了再回,对党、对毛主席有个交代,哪能刚来了就走呢?我的家也在北京,我也想回去,但是我可以向大家保证,想回北京的,只要有一个人还没有回,我绝不回去!”
刘天明在工人中很有威望,他的话即使不能兑现,大家也感到是一种安慰,是实实在在地在关心他们,但是对现在的领导他们却不抱任何希望。有一次,杨怀恩派人把单身宿舍外的电灯掐了,收缴了各种娱乐工具,还处罚了几个利用上班时间和国家材料制作娱乐工具的人,工人们对此表示了强烈的抗议。一天下班后,几百名职工没去食堂吃饭,一起跑到安家山去祭奠老书记刘天明,哭着喊着要回北京。从此,公司领导便不敢再干涉工人的娱乐活动了。
俗话说,行行出状元,扑克打多了,也会出人才,涌现出一些高手,牛锦生和梁晓川就是一对打百分的高手。锦生学习不行,打扑克却很在行,他打得好是因为从小就好这个,玩得多自然熟,梁晓川却是因为聪明。他过去从来不摸扑克,觉得那是浪费生命,可是失恋以后,他怎么也静不下心来看书,便跑到这里来看热闹。看着看着就想下海。人们嫌他不会打,他一来都躲着他,可是打了没几次,他就摸清了里边的门道。算牌可以说滴水不漏,很快就成了高手。他所在的木工班的班长过去曾挨过他的批评,他刚下来当工人的时候,成心给他找别扭,让牛锦生给他当师傅,他心里很不高兴,他是六五年的中专毕业生,而锦生是六五年的学徒工,年龄比他还小几岁,加上搞了两年的运动,什么都不会,跟他能学什么?他想跟位老师傅学点技术,可是锦生悄悄对他说:“跟我好啊,跟我不受欺负啊,你在这能待几天!早晚还不得回去当干部?你要真想学技术,问哪位师傅还能不告诉你?”梁晓川也不想和班长再争执,就认了这位小师傅。打扑克输了要顶帽子,赢了的一方可以任意把战败者的头发搞乱,然后再把帽子反着扣在失败者的头上,这是胜利者的权利。梁晓川刚学那会老输,锦生给他戴帽子的时候总要在他头上摸一把,说:“瞧见没有,这是我徒弟!这么聪明的脑袋也得让人摸!你说你不老老实实看书去跑来受这份洋罪干吗!”可是一旦让失败者一方反过手来,他们也有同样的权利,梁晓川还抹不开这个面子,每次赢了都不好意思去摸别人的脑袋,大伙觉得他这样正儿八经的玩法没劲,于是说:“你要和我们玩不到一块干脆看书去得了!”梁晓川马上就意识到自己在这里显得很不合群,时间长了工人们会对他有看法,于是站起来说道:“你们以为我真不敢摸他呀!”说着,伸手把牛锦生的头发揉了个乱七八糟,“你们瞧我师傅,有个师傅样么?带着徒弟打扑克,还输给徒弟了,你这个师傅是怎么当的呀?”于是大家哈哈笑了起来。后来,师徒两个便在一起搭班,共同对外了。
另一对打扑克的高手是二胡和齐兆祥,二胡经常来打扑克是因为不久前离了婚,祥子则是因为家里的事心情不畅,跑到这里来散心。这两对高手渐渐出了名,人们便撺掇他们在一起较量较量,祥子和锦生由于锦华的关系,都在小心翼翼地回避着对方,从来不在一起打扑克,可是人们一心想看看两对高手的交锋,硬是把他们拉到了一起。开始,祥子和锦生坐在一起打牌还有点抹不开面子,可是打了两次之后,都觉得难找这样的好对手,便经常聚在一起玩,各自的烦心事谁也不提,反正来这里是为了麻痹自己,消磨时间的。可是散场以后,那心里的烦恼便会像吐酸水一样,一个劲地往上翻。
听说了杨怀恩和姐姐的事以后,梁晓川心里难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开始他不相信那些谣言,后来看到杨怀恩整天带着姐姐去开会,就不得不信了,有一次,他远远地看见他们俩从公司那台唯一的上海牌小轿车里下来,有说有笑的,觉得姐姐已经不再属于他了,想让自己尽快解脱出来,可是姐姐的影子就像烙在他心里一样,怎么赶也赶不走。再到后来,他听说了杨怀恩求婚不成被摘了帽子的事,心中总算出了一口恶气。他已经知道了他和姐姐的关系是杨怀恩捣的鬼,可是结束恋爱关系却是从姐姐嘴里说出来的,出于年轻人的自尊,他不能在遭到拒绝以后再去找姐姐,他一直等着姐姐来找他,可是姐姐没有。姐姐不是不想来找他,而是觉得没脸来。闹出这么一场笑话,姐姐觉得丢尽了脸,她认为梁晓川肯定会为这事瞧不起她。姐姐有心事,没人的时候,老是在哼一首西北民歌:
上河里的鸭子下河里的鹅,
一对对毛眼眼照哥哥。
哥哥你不知妹心中的事,
心里头有话我对谁说?
我对谁说?
……
我那时还小,姐姐不背我,我从歌声里听出了姐姐的心事,于是问她:“姐,你唱的啥?”
姐姐一下子羞红了脸,说:“没唱啥。”
“姐,你是不是有什么难心的事?我可以帮你。”
“你去玩去吧,我没事。”
“真的,你有什么话不好说,我可以去找晓川哥说。”
姐姐红着脸说:“去!瞎说什么?”
我知道让我猜中了,于是跑到梁晓川宿舍把他叫了出来:“梁哥,你是不是不理我姐了?”
梁晓川没有思想准备,让我问了个大红脸,说:“瞎说什么呀,你一个小孩子家知道什么?”
“我知道。你们的事让杨秃子给搅了,我姐根本看不上他,是他把我姐骗了,你别错怪了我姐。”
梁晓川觉得和我这样的孩子没法说,但是又不能不说,于是问道:“你姐说什么了吗?”
“没有,但是我知道,她心里只有你,你应该去找她。”
“你别瞎说,这是大人的事,你别管。”
“真的!”
“行,我知道了,你玩去吧!”
那段时间锦生也在追姐姐。锦生追我姐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从上初中那会就经常给姐姐递条子,到了大川以后,更是毫不掩饰地穷追不舍,甚至在长辈们面前也不避讳,直接找我父母亲说过好几次,父母亲都把他当孩子看,每次来了就和他打哈哈,说笑一阵子,也不说同意也不说不同意,让他自己找姐姐说去。锦生在姐姐那里说不通,便常在我和二哥浇园子的时候来帮我们挑水,和父亲聊天。父亲不忍心看着他在这做无谓的努力,说:“大丫头在屋呢,你去和她说话去吧,这儿有他们哥俩就够了。”
锦生说:“我不和她说,我就在这挑水!”
父亲说:“你在这不是白搭工呀?她又看不见。”
“我又不是给她挑的。她看不上我,我给大爷当个干儿子还不行吗?”
有一天吃过晚饭,姐姐在高地大门口碰上了锦生。
“育荣,我听说育田把杨秃子收拾了,是吗?真解气!”
姐姐不愿意别人再提起这事,况且,杨怀恩已经和她较上劲了,今后还不知要发生什么,于是便说:“以后别再和人议论这事了,对我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我听说你在他手下干得也不顺心?他报复你了?他要是敢欺负你,和我说一声,看我不收拾他!”
姐姐最害怕锦生这样不知深浅的年轻人瞎掺和,于是说:“没有。你别瞎打听了。”
“没有就好。唉,我说育荣,你现在和梁晓川也吹了,杨怀恩你也看不上,咱俩的事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咱俩什么事?”
“你看你又装开糊涂了,我知道我配不上你,可我不像他们那些知识分子和当干部的,一肚子花花肠子,我保证会好好待你。你说什么就是什么,你让我往东我绝不往西。过去我是没有你成熟,可是我现在已经转正了,比过去……”
姐姐见锦生没完没了地说开了,怕别人听见,便说:“锦生,别说了,你的心思我都知道,咱们从小一起长大,像兄弟姐妹一样,怎么在一块谈恋爱?”
“从小在一起才有感情呢,而且靠得住呀!”
“可是我和你在一块就产生不了那种感情。”
“别把话说死,再考虑考虑,再考虑考虑……”正说着,梁晓川走了过来,问道:“你们俩在这说什么呢?”
锦生道:“没说什么,走走走,打牌去!”
梁晓川道:“你先去吧,我想和小鲁说几句话。”
“哎呀有什么好说的,打牌要紧,走走走,有什么话以后再说!”锦生强拉硬拽地把梁晓川拉走了。
过了几天,我看见梁晓川和姐姐并肩出现在安家山南面那块油菜地里,心里不禁有几分得意。
从杨怀恩的办公室出来,锦华碰见了马国栋,马国栋喊了他一声:“小牛!”锦华一看是他,扭头就走,马国栋觉得很奇怪,加紧几步想赶上她,锦华一看马国栋追上来了,像逃避警察追捕的犯人一样跑了起来。马国栋已经听到了一些关于锦华的风言风语,见锦华这样拼命地躲着他,知道其中一定有重要原因,因此一定要追上她,和她谈谈。锦华一直跑到0号房后面,见马国栋一心要追上她,知道躲不过去了,便停了下来。
马国栋气喘吁吁地追上来问道:“你为什么要躲着我?”
“我不想见你。”
“为什么?”
“不为什么,就是不想见。”
“我没有得罪过你吧?”
“没有。我想见你的时候见不到,现在见到已经晚了,所以我以后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这是什么逻辑?小牛,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天下没有什么过不去的坎,我相信我能帮助你迈过这道坎。”
“不,晚了,现在谁也帮不了我了!”
“不是这样的,你说出来,我一定能帮你!”
锦华怒吼道:“你不要像个神父一样逼着我忏悔,我不想忏悔!我不想说!”说完,扭头就走了。
马国栋很快就弄清楚了锦华的处境,他不想再去逼她,他相信她会来找他的。马国栋的总工职务已经恢复了,同时,他和安琪的感情也彻底破裂了。他现在不住在家里,每天吃完晚饭就到办公室来看书,困了就睡在这里。一天晚上,锦华来了。她流着泪向马国栋倾诉了自己的痛苦经历。马国栋听完之后说:“不管你遭遇了什么,在我心里,你都是纯洁的。”
“那是过去了,现在我自己都觉得自己脏。你不用安慰我,我是个什么东西我自己知道。”
“我不是安慰你,我说的是实话,虽然他们强暴了你,但是并不能玷污你的灵魂。”
锦华痛苦地说道:“可是这次是我自己送上门去的。”
“那也是被迫的。我知道这件事对你的伤害有多大,但是你还是要挺起胸来做人,如果这样自暴自弃,从此倒下爬起不来了,那就真的被他们玷污了。”
“这有什么区别吗?难道躯体和灵魂是分开的么?”
“有区别,你不是看过托尔斯泰的《复活》吗?”
“看过又怎么样?我的灵魂已经复活不了了!也许祥子是对的,生活不是小说,两者相差太远了,再深刻的小说也解决不了我目前的问题。我现在是有名的大破鞋,却自认为自己的心灵是干净的,那不是自欺欺人吗?谁相信哪!”
“我,还有许多和我一样的人。”
“和你一样的人太少了。你没法说服我。”
“你为什么一定要让别人相信呢?自己活自己的,又不是给别人看的。”
“你不想给人看,可是他们非要看不可呀!而且是扒着门缝往里看,恨不能眼睛里瞪出血来。在这么多刀子一样的眼睛注视下怎么活?”
“这的确是个问题,但是我不是和你说过吗?人生下来什么都得承受。只要有勇气,就能够承受!”
“过去我有勇气,现在没有了;过去我能承受,现在我承受不了了!”说着,锦华又哭了起来。
马国栋道:“你能承受。从你对待那些想沾你便宜的男人的态度上,我就知道,你并没有自暴自弃,还想做一个好人,那就早一点把腰杆挺起来吧!”
锦华终于找到了一个力量的支撑点,她勉强同意了马国栋的说法,步履沉重地走出了马国栋的办公室。她准备承受,但是那压力实在是太大了,能不能承受下来,她对自己没有信心。
祥子接她来了。在她回娘家这段时间,姑父曾对祥子说:“你那个媳妇还要不要?不要就趁早离;要是还想要,就早点把她接回来,日子长了就不是你的了!”祥子一直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他想离,但是那从小培养起来的对锦华的丝丝缕缕的感情,怎么也割舍不下,他不能想象没有锦华的日子怎么过,更不敢想象将来锦华如果成了别人的妻子他怎么活;可是不离,他又咽不下这口气,心里总是疙疙瘩瘩的,像一团乱麻,怎么解也解不开。如果他把锦华接回去,就此好好过日子也就罢了,事情坏就坏在他心里依然容不下这件事,依然不能原谅锦华。
回到家里,两个人好像谁也不认识谁一样,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过了一会,孩子的哭闹打破了这种沉闷的气氛,然后就开始各忙各的事情,谁也没说一句话。到了晚上该睡觉的时候,锦华把孩子哄睡着了,放在小屋炕上,铺好了双人床,但是祥子却把自己被子抱走了,说:“你带孩子睡这吧,我睡小屋去。”这无疑又给锦华的伤口上撒了一把盐。而且,第一天晚上没有打破这种尴尬,以后就更抹不开面子了,很长时间内,他们就处于这样的分居状态。白天各上各的班,晚上回来在一起吃饭,吃完饭祥子出去打牌,回来时锦华已经带着孩子睡着了。这种表面上相安无事的状态很快就被打破了,祥子把打扑克的人招到家里来了。
开始到家里来打牌的还是原来的四个老对手,这几个人,一个是锦华的弟弟,一个是她的领导,另外一个是育荣过去的男朋友,她能说什么呢?好在那几天祥子玩得高兴,夜里偷偷钻进了她的被窝,两个人的关系在众人说说笑笑的掩盖下恢复了正常,锦华就没有说什么。可是后来到这打牌的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杂了,他们的小家成了扑克俱乐部,什么样的人都可以推门进来,连门都不敲。一到晚上吃完饭,各路高手就都聚集到了这里,有打的,有看的,有专门在一边帮着起哄的,一打打到后半夜,大呼小叫的,吵得锦华和孩子没法休息,锦华小心翼翼地对祥子说:“能不能不把打牌的人招到家里来?在外边打好不好?”可是祥子已经打上了瘾,他们开始玩带彩的了,这在公开场合是绝对不允许的,会被当作赌博抓起来的,于是祥子对锦华说:“要不你再回娘家住几天?我这几天手正顺,过了这几天我就把他们轰走。”说着,祥子伸出一个手指头,兴奋地说:“我已经赢了一个整数了!”
锦华一听,吃了一惊:“什么?你在赌博?”
“别大惊小怪的,什么赌博,不过是带点小彩头,要不玩得没意思。”
“都上一百了,还小彩头?你一个月才挣多少?再说,你赢了谁输?锦生?二胡?还是梁晓川?赢他们的钱,你好意思吗?以后还怎么相处?输了的人还过不过日子?不行,我绝对不能让你干这个!你这样就离堕落不远了!”
说完最后一句话,锦华自己突然觉得心里很不是滋味,自己有什么资格谈堕落!祥子也愣了一下,但是很快就用话把它遮过去了:“哎呀,什么堕落不堕落的,打几把扑克就堕落了?你让我好好过把瘾,过几天我就去接你们回来好不好?”
“不行!今晚不许再打了,再打我就把桌子给你掀了!”锦华说到做到,当天晚上,她堵在门口,一个一个地把来她家打牌的人打发走了,祥子无奈,只得转移阵地,到别处去打。终于有一天,祥子被保卫科抓赌抓住了,而且受了处分。祥子垂头丧气地回到家里,锦华道:“说你不听,这回老实了吧?”
祥子赌博时,可以暂时忘记心中的疼痛,这一不打牌,所有的烦恼就又都回到心里来了,他又把被子抱到小屋一个人睡去了。锦华这才明白,他心中始终容不得那件事。外人的伤害都好防范,唯独祥子对她的伤害是无法逃避的,祥子这样做对她来说是一种无声的谴责,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我嫌你脏。
1970年1月,我们初中毕业了。子弟学校没有高中部,县一中也不要我们,因为全县这几年积压了大批学生,根本容纳不下,教育局要求战区自己办高中,但是我们这一级学生已经等不到了。
毕业之前,我们下了一次乡,在农村住了一个多月。我们是背着行李拉练去的,走了七十多里。半路上把一个毛主席的石膏像掉在地上摔碎了。带队的权队长把春桃和我留下来,让我们把它埋掉,权队长嘱咐说一定要砸碎了再埋,害怕农民种地的时候万一翻出来不严肃。朱巧凤有点走不动了,要求留下来和我们一起处理,实际上是想歇会。权队长把她们俩的行李分给男生拿走了,以便于我们轻装追赶大队。春桃找了块石头砸石膏像,砸得非常认真,非常细。朱巧凤在一边看着着急,她穿了一双带钉子的翻毛皮鞋,上去就踩。我和春桃一起惊叫了起来,把朱巧凤吓了一跳:“你们嚷什么?”春桃说:“你这么踩能行吗?”
“这不是快吗?”
“可这是毛主席像啊!”
“毛主席像怎么了?不是工宣队让处理的吗?你拿石头砸不也是砸吗?”
春桃看了看我,我说:“这样太不恭敬了。”
巧凤说:“瞧你们俩吓得那样,我以为出了什么大事呢。不就是一块石膏吗?踩碎了就不是毛主席像了。”说完,又接着踩。我们都知道她说的是对的,没再说什么,可是那咯吱咯吱的声音却让我们感到恐怖,我们俩谁也不敢过去帮她,巧凤那双皮鞋不是踩在石膏上,而是踩在我们心尖上了。在以后很多年里,毛主席还一直是我们心中的神,而改变对这尊神的印象,把他还原为人,则花更长的时间。
处理完毛主席像,我们三个继续往前走。朱巧凤忽然莫名其妙地说了一句,“哎呀,我真傻!”说完,就跑了起来。春桃望着她的背影说道:“你跑什么呀?”
“我追大队去了,你们俩慢慢走吧!”
我这才意识到,朱巧凤是想给我们创造一个单独接触的机会。春桃大概也意识到了这一点,脸色变得微红,这一下两个人反而都不好说话了。我们默默地走了好长一段路,谁也没说话。上次闹了误会以后,我一直没有机会向春桃解释。那段时间学校里接连发生了几件事,先是师生恋,后来又有工宣队员和学生谈恋爱,接着又有一个女生怀孕了,因此,学校里对学生早恋的问题抓得很紧,男女生之间的接触异常敏感,我和春桃都是勤务员,更不敢单独在一起。既然朱巧凤给我们创造了一个这样的机会,我不能白白地放弃,于是便试探着和她套近乎:“要是马宁在就好了,咱们四个人在一起多好啊!”
“就是,马宁死得太可惜了。”
“等这次下乡结束,咱们再找几个人去野游好不好?”
“好啊!你说去哪?”
“还到我们上次去过的地方。可是马宁死了,再叫谁呢?再去那里,朱巧凤肯定会伤心的。”
“朱巧凤也太多情了,最近她是不是又在和人谈恋爱?”
春桃这么一说,我心里咯噔地一下,赶紧收起想和她套近乎的想法,转而说别的。就这样,白浪费了半天时间,当我们转过一个山脚的时候,看见朱巧凤已经走不动了,正坐在那里等我们。
朱巧凤带着异样的眼神看着我俩,问:“谈得怎么样?”
我们俩立刻紧张起来,春桃问道:“什么怎样?”
“春桃,你就别装了,全班同学差不多都知道,你们俩从拣煤渣那会就有意思,能骗得了谁呀?马上就要毕业了,再不抓紧时间,可就没机会啦!”
春桃一本正劲地说道:“别瞎说!我和他什么事都没有,我们就是革命同志!”
“好好好,你们是革命同志,就算我瞎猜,好吧!好心当成驴肝肺……”
正说着,权队长派了几个男生接我们来了。话头只好就此打住。
冬天里下乡,主要是帮助农民积肥、平整土地、修大寨田,还有一些必修的课程是吃忆苦饭、走忆苦路、请贫下中农讲家史,一位老贫农讲着讲着讲串了,把民国十八年的大灾荒和1960年自然灾害说到一块去了,而且说,1960年这场大灾荒,比民国十八年死的人还多,大队书记和权队长都觉得不对味了,书记赶紧上台去把他请了下来,权队长指挥我们唱起了歌:
天上布满星,
月牙亮晶晶。
生产队里开大会,
诉苦把冤伸。
……
白天唱完了,我们还没唱够,晚上接着唱:
天上布满星,
月牙亮晶晶……
权队长来查铺,冲着我们骂道:“日娘光知道天上布满星,天上布满星贫下中农就不睡觉啦?”吓得我们一吐舌头钻进了被窝。
我和春桃在一个组,住在大队书记家里,四个男生住东屋,四个女生住西屋,工宣队这样分配房子是为了女生们的安全。书记姓毛,才35岁,已经有两个孙子了。大的叫碗碗,小的叫罐罐。起这样的名字是为了好活,碗碗和罐罐在他们眼里并不轻贱,对农民来说,碗和罐都是重要的财产。有一天,我们正吃饭,罐罐拉在炕上了。书记抱起罐罐,笑着说:“你这个罐罐,拉了一罐罐!”看见炕席上一摊稀屎,我们都捂着鼻子往外躲,只有春桃没有躲,她用一张报纸把那摊屎兜起来扔了,然后把炕席一点一点擦净,连炕席缝都一点一点擦了。权队长为此事在书记家召开了现场会,以春桃为例,教给我们怎样培养对贫下中农的感情。
下乡锻炼结束之前,我们排勤务组(学生干部)开了一个总结会,会开到很晚才散,我和春桃一起往回走,这对我们来说又是一次很好的单独接触的机会。朱巧凤的话我不能不考虑。回去就要毕业了,毕业以后很可能天各一方,再也见不到面了。我明显地感觉到,春桃也有话要和我说。于是我们先从中国革命说起,说到世界上还有三分之二的劳苦大众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说到2000年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旗帜将插遍全世界,绕的圈子太大了,绕了半晚上才绕到正题上,春桃说:“快毕业了,咱们在一个排这么长时间,你是最了解我的,你觉得我还应该注意些什么?能不能给我提提意见?”
我说:“我对你没什么意见,你处处都为大家做出了表率,你是我学习的榜样。你倒是应该给我提提意见。”
我这样说很笨,等于把球踢回去了,春桃没法往下进行,只好说:“我对你也没什么意见,你比我做得好,我应该向你学习才是。”
我们已经走到大队书记家的院子外边了,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于是我停下来,开始把话题往正题上引:“咱们别互相吹捧了,总的来说,我感觉在学校这一年多,我和你的思想比较一致。”
“我也有这种感觉,咱们在一起肯定是很好的革命同志。”
春桃已经把话递过来了,就差最后一层窗户纸了,于是我鼓起勇气说道:“那我们的关系能不能比同志更近一步呢?”
“什么关系能比同志关系更近一步呢?”
春桃这话完全可以从两个不同的角度来理解,或者是拒绝,或者是不好意思说,把球踢给我,等我把最后那句话说出来,我正不知怎么回答,只听墙上咕咚一声响,一块石头从墙上掉了下来,差点砸着我。吓得我们俩匆匆忙忙分手了。
和春桃说话的时候,我已经憋了一泡尿,早就忍不住了,一进院子就冲进了厕所,谁知里面嗷的一声叫了起来。原来是朱巧凤和另外一个女生正在上厕所,我急忙退了出来。农村里一家一个厕所,男女不分。我和春桃在外面说话的时候,朱巧凤她们刚进去,听见我们在外面说话,她们就趴在墙头上偷听,那块石头就是她们不小心碰掉的。第二天,朱巧凤告诉我:“昨晚你们俩说的话我全听见了。”
我羞得脸通红,说:“你听见什么了?”
“想建立比同志关系更进一步的关系吗?需不需要我帮忙?”
“去你的!”
朱巧凤大概也和春桃说了同样的话,春桃见了我,一脸高傲的表情,那意思好像我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从此我们就不说话了。
毕业的时候,学校推荐了几个表现突出的学生直接参加工作。这是114厂为推动学毛著活动专门要的几个指标。推荐谁由权队长一个人说了算,这家伙有点好色,推荐了四个人,全是女生,一个男的没有。春桃也在被推荐之列,直接参加了工作。剩下的二百多人,全部待业了。
我们也和家属工一样,到河滩上筛石子去了。半年之后,有了招工指标。两百多待业青年,只有一百个指标,也就是说,只有一半的人有机会。公司定了几个原则,其中有:对表现出色的优秀学生优先考虑;对家庭特别困难的,给予适当照顾;家里有两个子女待业的,原则上至少解决一个。可是我们家弟兄三个,一个也没招上。整个招工过程一直处于保密状态,直到出榜公布结果了我们才知道。这下姐姐不能再不管了,她找到了人事科。冤家路窄,王连升又回到了人事科。王连升给姐姐的解释是:“这次招工,是按照公司定下的原则办的,残疾人不要,打架斗殴的不要。”这是明指着我大哥、二哥说的,姐姐听了非常生气,暂时把大哥二哥的事撂在一边,说:“按你们定的原则,就算我们家育农是残疾人,育田爱打架,可是育山呢?他学习好、表现好,身体也健康,你们为什么不给解决?”
“有人反映他脚面高。”
姐姐气坏了,说:“这是谁说的?你们调查了吗?让他到医院检查过吗?就算他脚面高,脚面高算什么毛病?算残疾人吗?”
王连升也知道这是搪塞不过去的理由,但是他有恃无恐,道:“我们这次招的,都是待业青年里最优秀的,只要有一点问题就要拿下来。”
“我暂且承认你这个说法,那你给我说说,我们家育山有什么问题?”
王连升知道姐姐厉害,不想恋战,也不想把责任全揽在自己身上,于是说:“鲁主任,我以前和您说过,我只是奉命办事,原则是上边定的,您是领导,只要和上边说一句话,让我怎么办都行!否则这个领导说这么办,那个领导说那么办,让我们具体办事的人很为难哪!”
姐姐也明白问题不在王连升这里,以她的身份再和王连升争下去也不好,于是便来找杨怀恩,杨怀恩老谋深算,对付我姐姐这样的小青年根本不用费劲,他装作很吃惊的样子说:“怎么?你几个弟弟一个都没招上?这怎么行!”杨怀恩立刻打电话把王连升和几个具体办事的人都叫了来:“你们怎么搞的?不是说好两个至少招一个吗?鲁副主任家里三个待业的怎么一个也没招上?去把招工名单拿来!”
不一会,一个干事把名单拿来了,杨怀恩指着名单上的一个名字问道:“这个人是怎么招上来的?”
王连升说:“这个家里是两个待业的。”
杨怀恩指着下一个说道:“这个呢?”
“这个是赵尔丹的孩子,赵尔丹家里特别困难。”
杨怀恩又问了几个,每个被招上来的当然都有被招的理由。杨怀恩叹了一口气说道:“看来要拿掉哪一个都不容易呀!这样吧,鲁副主任,你看这里边哪个不合适,随便拿掉一个,把你弟弟添上就行了。”说完,把花名册递给了姐姐。姐姐知道他在耍花招,招工结果已经张榜公布了,把谁拿下来都是一场轩然大波。但是姐姐也找不出合适的办法应付,只能说:“这是组织上决定的问题,我怎么能随便把哪个拿掉!”
“要不这样吧,人事科的几个同志都在这,你干脆到那边和他们一起研究研究,把谁拿下来由你定。我这还有点别的事要处理。”
姐姐才二十出头的年纪,哪里对付得了他这样的老流氓,最终也没能为我们讨回一个公道。二哥咽不下这口气,跑到杨怀恩的办公室把他揪出来痛打了一顿,不知杨怀恩是真的被打得爬不起来了,还是装的,反正在医院躺了十多天才出来。二哥也被派出所拘留了半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