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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9 第十九章 清算

02工程重新上马已经一年多了,可是作为承担主体工程的一公司总工程师马国栋还被关押在警卫连。清队后期,绝大部分干部已经被解放出来,警卫连剩下的牛鬼蛇神已经不多了。马国栋之所以迟迟没有被解放,一是因为他的问题定不了性;二是由于马国栋的思想总是和军管组、革委会不一致。几次重大的工程问题的决策,请他来参加论证会,他都给否定了,军管组怀疑他有情绪,故意和军管组对着干。因此他的问题一直拖着,迟迟没有结论。 安琪那份揭发材料,把她自己害得也不浅,当初她写这份材料的时候,估计组织上比她掌握的材料要多得多,希望给组织上提供一个印证,但是三年来,批来批去,除了家庭出身和社会关系之外,就是她提出的那些问题,而现在回过头来看,她提出的所有疑问都是自己的分析和判断,如果没有其他材料的印证,就显得十分荒唐了。可是在外人看来,这些疑问如果属实,问题是非常严重的,安琪的揭发材料经过人们的分析得出的结论是: 第一,马国栋满脑子自由、平等、博爱的资产阶级思想,完全是站在资产阶级立场上,站在反马克思主义的立场上了; 第二,马国栋从五十年代就表现出不愿意入党,说明他还对国民党和他那个旧家庭怀有幻想,是在给自己留后路; 第三,表面上胸怀坦**的马国栋经常一个人坐在房子里流泪,说明他在怀念旧社会,对新社会不满; 第四,不愿到西北来,留恋过去的生活方式,说明他贪图享乐,资产阶级世界观、人生观没有得到很好的改造。 如果就是这些问题,该批的批,该定性的定性,马国栋的问题也该解决了,但是这些问题留给人们的疑问和想象空间太大,他为什么不愿意入党?为什么一个人独自流泪?他的那些思想是从哪里来的?他是不是一个埋藏得很深的阶级敌人?是不是还和他那个旧家庭,和海外的反动势力有联系?从马国栋的出身和城府来看,这是很有可能的。读者可能以为这样分析问题太荒唐,但是那个年代人们的思维就是这样的,甚至比这还要荒唐得多!杀人放火武斗打死人都好定性,但是思想问题的定性却谁都不敢下结论,没有人敢说马国栋没有问题或者是属于人民内部矛盾问题,因此他也就迟迟得不到“解放”。 由于这些问题没有在其他地方得到印证,所以大家都以为安琪还掌握着更多的材料没有说。因此,军管组一方面安排对马国栋的批判斗争,一方面加紧做安琪的工作。马国栋专案组不断地找安琪谈话,给她施加压力,希望她不要有顾虑,把自己知道的全说出来。专案组三天两头要她写材料,她已经写了比那份揭发材料多几倍的文字,但是写来写去就是那些事,她实在写不出什么新东西来了,但是专案组还在逼她。通过反反复复的揭发、写材料,安琪已经认识到了马国栋是怎样一个人,但是人们通过她的揭发,已经把马国栋描绘成了一个可怕的魔鬼,再想改回去已经来不及了。她害了马国栋,也害了自己。现在,悔恨的烈火,无时无刻不在烧灼着她的良心。她一次又一次被叫到0号房,去和马国栋对质,一遍又一遍地重新向马国栋提出那些已经问过十遍百遍的问题,每一次对质,她都不敢正眼看马国栋,那些从她嘴里说出来的言不由衷的话,像一条条鞭子,抽打着自己的灵魂。 清队结束以后,根据上级指示,警卫连要撤销了,所有文革初期遗留下来的打砸抢烧杀案件一律移交公安部门处理,构不成刑事案件的问题,由各单位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马国栋的问题是否属于人民内部矛盾,军管组和革委会都觉得吃不准。警卫连撤销以后,虽然不能随便抓人关人了,但是还可以变相拘押,公司的招待所就有两间房子是专门用来干这个的。看守的人不再持枪荷弹,而是和被拘押的人住在一个房间里,日夜监视他的行动,马国栋又在招待所住了几个月,才彻底恢复自由。 一回到家,安琪立刻给他跪下了。她想向他忏悔,想说一声对不起,但是马国栋不听,他转身走了。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到安家山上看看马宁的墓。按老规矩,未成年的孩子不能起坟,那样会妨碍他投胎转世。但是马国栋不信这些,为了纪念,为了能找到孩子埋葬的地方,他给他起了一个。马列已经跑了快一年了,一直没有音信,现在还不知道是死是活。马国栋坐在儿子的坟前,一支接一支地抽着烟,他想抱头痛哭一场,但是一滴眼泪也没有。他的疼痛是在心灵的深处。 文革后期,那些靠边站的干部们一批一批地被解放出来,重新回到了原来的岗位。还有一些有各种各样问题的人没有解放,在那里挂着。王连升就是其中之一。被挂的干部都要参加劳动,等待解放和分配。王连升又回去当瓦工去了。王连升也老了,多年不干活,已经提不起那把瓦刀了。每天干一天活回来,累得腰酸腿疼,多年不摸砖头的手,养得细皮嫩肉的,也经不起砖头瓦块的搓磨了,戴着手套还磨得生疼。当把头的在工人中名声很坏,加上他多年搞人事不为工人说话办事,工人们都恨他,对于还能不能被解放,回去当干部,他心里有点吃不准。有一天,他又跑到我家来了,这次不是冲父亲来的,而是冲着姐姐。真是冤家路窄,当初他那么对待姐姐,没想到那个乳臭未干的小黄毛丫头,居然当上了革委会副主任!他怕姐姐给他使绊子,上不来了,所以特意来给姐姐赔礼道歉。他知道父亲的脾气,这次来没敢带东西。 “鲁主任,你大人大量,别和我一般见识,我王连升有眼不识金镶玉,得罪你了!今后我一定改正自己的错误,努力改造思想,好好做人,鲁主任今后有什么用着我的地方尽管说话,无论是工作上的还是家里的、个人的,我都会尽力去办的。” 父亲听他一口一个主任地称呼姐姐,心里觉得很别扭,但是现在他不能再像刚解放那会拉下脸来撵他走了,于是说:“什么主任主任的,一个孩子家,你该叫什么叫什么,你那点事我听着和她也没多大关系,她就是三结合凑数凑上去的,什么事也管不了。既不能提拔你,也坏不了你的事。” 父亲一眼就看透了王连升心里想的是什么,于是明着告诉他,姐姐和他都不会坏他的事的。王连升也明白这层意思,但心里毕竟不踏实,还是一个劲地说好话:“这是鲁师傅的宽宏大量,可是我自己心里有数,做了对不住人的事,人家不说,自己不能装糊涂,不过我那时候确实是不得已,我一个人事科长哪做得了那么大的主哇,我还不是得听上边的?上边让我怎么干,我就得怎么干……” 他矢口不提自己的女儿也进了医院的事实,使劲为自己开脱,姐姐说:“王科长,那些事都过去了,当时我是挺生气,但是过后早就忘了,你心里就别老放不下了。” 王连升见父亲和姐姐对他还算客气,就多坐了一会,想再套套近乎,顺便打听一下最近干部安排的消息以及上边对他的问题怎么看,姐姐说:“我不分管干部,这些消息我一概不知。” “可是上会的时候你也有一票呀,就算我这个当叔叔的求你了,一定给我投一票。” 王连升的烦心事还不止这一件,前不久,他儿子王文学被公安局抓走了。王文学由于经常独来独往,因此他的事我们很少知道,学校清队的时候,他居然漏网了,什么事也没有。我从直觉上感到王文学犯的事不少。先是在工地上拆卸零件,偷东西去卖,后来就发展到了入室偷窃。他有一手很厉害的开锁技术,有一次,他给我们表演,拿出一把大铁锁,让我们挨个看了一遍,当众锁上,然后用手绢把两只手捂上,稍微鼓捣了几下,再把手绢一揭,锁已经被打开了!他有一伙小兄弟,经常一起下馆子。那会高地和114厂家属区常发生被盗事件,十之八九都是他们干的。他犯事被抓是因为前不久他们劫持了一个女孩子,强奸未遂,被家长告到了公安部门,抓住之后,才把一连串的偷盗问题扯了出来。本来是要判劳教的,经过王连升四处打点,关了几天又给放出来了。 姐姐出徒了,她和梁晓川的恋爱关系由地下转入了公开。因为她的身份太显眼,一举一动都十分引人注目,想偷偷摸摸地来往都不可能,索性不如公开了,就没人说三道四了。父母亲对姐姐的选择都不赞成,母亲的家庭出身不是地主,只是因为没找到自己的家,就影响得父亲十七年不能入党,姐姐如果跟了他,得受多大拖累呀!街坊邻居们也不断地给父母亲吹风说,可不能让大姑娘跟了那小子,大姑娘现在是革委会主任,多好的前途啊,跟了他那不毁了?唯独姑父不这样看,他说:“晓川那孩子是个好孩子,跟了他肯定没错!出身不好怕什么?人好就行!人家是吃技术饭的,不像那些二半吊子干部,成天没头苍蝇似的跟着人乱哄哄,成不了什么气候,说不定哪一天还跟着他倒霉呢!”姑父的话对父亲有影响,但是他的意见不占主流。父母亲思来想去,还是不能同意这桩婚事。他们严肃地和姐姐谈了一次,希望她不要因为一时感情割舍不下,耽误了自己一辈子。结婚主要是过日子,长得帅不能当饭吃,日子久了,帅不帅也看不见了。母亲以自己为例,重点说了家庭出身的问题,说得姐姐心里七上八下,不知如何是好。梁晓川知道了以后,对姐姐说:“我去和伯父伯母说。” 梁晓川来到我家,大大方方地对父母亲说:“伯父伯母,我对育荣是真心的,我会好好待她的。我们认识已经三年了,我心里一直喜欢她,但是我们在一起,谈的都是建筑学,一句儿女私情的话都没有说过,因为她那时还是学徒工,我不想耽误她的前途,不想让人说她的闲话,直到最近我才提出来和她谈恋爱……”梁晓川有点紧张,说着说着头上就冒出了汗,他们的恋爱过程,姐姐从来没有和家里说过,父母亲一听他年轻轻的考虑问题这么周到,先就有了几分好感。母亲说:“你别着急,慢慢说。”说着,递给他一杯白开水。梁晓川接着说道:“我的家庭出身是不好,可是我自己却是在红旗下长大的,从小接受的是党的教育,家庭出身是我无法选择的,将来我会孝敬我的父母的,但是在思想上我是跟党走的,请你们相信我……”,梁晓川在父母亲面前又为自己赢得了第二分,因为他不单是说要和家里划清界限,而是把划清界限和孝敬父母结合在了一起,这在当时是很难得的。梁晓川接着说道:“我和育荣如果能走到一起,暂时可能会对她的前途有影响,但是我认为从长期来看不会,我知道像我这样的家庭出身搞政治是没有前途的,我也不想搞政治,我一定会像马总工那样,努力钻研业务,成为一名优秀的建筑工程师。我希望育荣也能和我一样,成为业务人才,因为我觉得她不适合于搞政治,她很有天赋,现在已经把建筑专业的中专课程学得差不多了,将来如果有机会再去深造一下,她一定能成为一个优秀的专业人才……”梁晓川这些话在当时都不是社会主流观念,却十分符合父母亲的心思,那时马总工还在押,可是他却不由自主地说出要以马总工为榜样,让父母亲觉得他很不简单。尤其是后面一句话,说到了父母亲的心坎上,他们不希望姐姐搞政治。梁晓川说完之后,母亲抬头看了父亲一眼,他们只是交换了一个眼神,父亲便知道了母亲是怎么想的,于是对梁晓川说道:“你说的我们都仔细听了,你先回去吧,我们再商量商量。” 第二天,姐姐又把姑父这个大右派搬来了,于是父母亲不再反对姐姐和梁晓川谈恋爱,让她自己看着办。但是,他们的恋爱受到了来自组织的干预。 所谓组织,就是杨代表。杨代表曾几次和姐姐打招呼,说你这样的身份过早地谈恋爱不合适,要注意影响。选择梁晓川作为恋爱对象就更是错误的。你现在前途远大,不要因为一时感情冲动耽误了自己的前途。对军代表的话,姐姐不能不重视。但是这些话很多人都对姐姐说过了,没有特别的理由,她无法摆脱梁晓川对她的吸引。后来,杨代表见他们越谈越热乎,便开始公开干预了。他正式找姐姐谈了一次话,说姐姐这样的干部,谈恋爱是不能自作主张的,要经过组织上批准,过去他们在部队上都是这样,经组织批准后才能谈。姐姐不相信,说,那是在部队上,地方上谁管这些事呀?杨代表见唬不住姐姐,就编出了一个弥天大谎,说姐姐已经是省上重点培养的干部了,省上准备树立她做典型,她很快就要成为像邢燕子、郭凤莲一样全国知名的先进人物,因此没有组织批准,真的不能谈恋爱,除非你不想当这个典型了。姐姐相信了。姐姐不像锦华姐那样读过那么多世界名著,在她们那个年龄的人的观念里,爱情的地位并不高,如果说为了党和人民是唱高调的话,那么至少爱情是应该让位于事业和前途的,听党的话就更没有商量的余地。于是姐姐告诉梁晓川说,他们的恋爱组织上不批准。梁晓川觉得不大可能,反复向她解释说,组织上的工作可以做,可是姐姐那会已经被鬼迷了心窍,一心想当先进典型,说什么她也听不进去了。 姐姐对杨代表的印象一直不错。她从指挥整体吊装到进革委会,入党,每一步几乎都是杨代表托着她走过来的,姐姐从心里对他怀着感激之情。到了革委会以后,姐姐对杨代表可以说是言听计从,在他面前无拘无束,有时候晚上开完会,杨代表会留她单独待一会,说些与工作无关的话,顺便也教给她一些处世之道,姐姐也没有往别处想,还觉得杨代表待她很真诚,连这样的话都敢跟她说。杨代表试探了多次,见姐姐并不拒绝和他单独在一起,有时即使表现得过于亲昵姐姐也没有表示反对,便产生了非分之想。谁知半路杀出个梁晓川,打断了他的梦想进程,开始他还企图扮演一个竞争者的角色,试图以自己的个人魅力把姐姐争取过来,后来他才明白满不是那么回事,于是便开始动用权力了。 那会公司经理和分管的军代表经常要到大公司革委会去开会,有一次,杨代表说工地上忙,请朱铁同志多抓抓生产,会就由鲁育荣同志代他去开。朱铁最烦开会,巴不得杨代表这样做,从那以后,杨代表便经常带着姐姐到兰州去开会。很快,人们对他们的关系就产生了一些猜测。接着,公司里又纷纷传说杨代表离婚了,家乡的黄脸婆不要了,准备娶革委会副主任鲁育荣为妻。杨代表巴不得这些舆论越造越大,给人造成一种既成事实的感觉,在某种程度上是他自己在推波助澜地引导这些舆论。在上面他也做了不少工作,说他正在和鲁育荣谈恋爱,希望组织上给予支持,那些大公司的领导,也乐于成人之美,所以朱铁来不来开会,并没有人过问。有一次开完会,大公司领导招待他们吃饭,饭桌上开玩笑说:“杨代表可真是有眼力呀,果真是才貌双全。” “你是工作生活两不误呀!什么时候喝你们的喜酒呀?” 姐姐这时候才觉得不对劲了。吃完饭回到招待所,姐姐问杨代表:“他们说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杨怀恩笑嘻嘻地说:“这你还听不出来呀?他们想给我做媒呗。” “做媒?做什么媒?是你和他们说的?你怎么也不征求征求我的意见?” “育荣,你还看不出来吗?我一直喜欢你呀!” 姐姐又气又急,脸憋得通红,说:“简直是胡闹!”说完,她收拾了自己的东西,一个人坐着火车回大川了。 回到家里,姐姐把这事对父亲说了,父亲说:“当初平白无故地让你去当什么革委会副主任,我就知道不是什么好事。果真应验了。” 母亲当时对锦华的事情已经有所耳闻,担心地说:“你不该把他得罪了,这个人可不是好惹的。” 父亲生气地说:“得罪了就得罪了,咱也不怕他,大不了这个主任咱不当了,回去当工人!” 母亲说:“不怕是不怕,咱也犯不着惹他,按理说,人家就是要和你搞对象,也没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不同意归不同意,但不能打人家的脸,何况人家也是有恩于你的,不能恩将仇报。你还是找机会给他道个歉吧,先得让他面子上下得了台。” 杨怀恩回来之后,姐姐到他的办公室给他道了歉,说自己那天不冷静,不该对杨代表那么粗暴无礼,杨代表对她的关心和照顾她都记着呢,一辈子也不会忘。将来有机会,一定会报答他的。 望着姐姐那副怯生生的样子,杨怀恩又动了心,怎么也舍不得罢手,他又对姐姐展开了新一轮进攻。他托了他的老上级、军管组组长、某骑兵师副师长来找父亲说媒。父亲说姐姐已经有对象了,副师长说:“我知道,就是那个小中专生,不是已经吹了吗?再说,你女儿跟他也不合适,杨怀恩是个前途无量的干部,既有才又有貌,哪一点比不上那个中专生啊?军管组很快就要撤出了,把他结合进革委会就是要准备把他留下,担任一公司的党委书记,你老人家有这么个党委书记做女婿,家里大事小情就都有人管了,后半辈子就什么也不用愁了……” 副师长给父亲做了半天工作,父亲始终没吭气。他对杨怀恩这个人没什么好印象,他已经三十七八了,听说家里已经有四个孩子了,父亲最恨的就是这种绝情寡义的人,他绝不能把自己的女儿嫁给她,但是也不想得罪他。父亲找不出更多的理由说服副师长,就坐在那里听着,一直到最后也没说一句话。 副师长回去把父亲的态度对杨怀恩说了,杨怀恩那会大概也是鬼迷心窍了,听了副师长的回话,他认为父亲的态度并不坚决,还有空隙可乘,于是便提着一大堆烟酒礼品到我家来了。这下我们一家人可真有点慌了手脚。母亲悄悄地问父亲怎么办,父亲说:先招待!于是母亲便支使我们哥几个赶快去想办法打酒买肉,那时候突然来个客人现去买肉是买不到的,但是高地前边有个小饭馆,那里可以买到炒菜,只是价格高得吓人。我去排队炒了两个菜,二哥去打了些散酒,家里还有些存的平时舍不得吃的黄花、木耳、鸡蛋和花生米,母亲很快就弄好了几个菜端了上去。父亲陪着杨代表喝酒,母亲和姐姐在厨房伺候着,我和大哥、二哥站在门外,听见父亲和杨代表谈得热热闹闹的,不知父亲会做出什么样的决策,心里感到惴惴不安。我们打从心眼里敬爱的姐姐如果嫁了这么个东西可怎么办?二哥愤愤不平地说,他家里都有四个孩子了,比姐姐大那么多,还有脸来!我说,听说他还是个秃子!大哥说,不行,咱们无论如何得想办法把这事给搅荒了!二哥问,哥有什么好办法吗?大哥想了想,问我:“你敢确定他是个秃子?” 我说:“反正他整天戴着个军帽从来不摘,大伙都说他是秃子。” 大哥说:“有了,育农,这回就看你的胆量了,你敢不敢去把他的军帽摘了?” “那有什不敢的,大不了让爹把我揍一顿。可是万一要不是呢?” “万一不是再想别的办法,你先去把它摘下来!” 话音刚落,二哥走了进去,过了几秒钟就出来了,手里拿着杨怀恩的军帽,杨怀恩紧跟着追了出来,果真是个秃子,头顶上的头发都掉光了,只剩四周还有一点,留得长长的,从左边一直梳到右边,也盖不住那光光的头顶,出来风一吹,还把仅有的那几根头发从头顶吹了下来,遮住了眼睛。看见杨代表出来了,二哥拿着帽子跑了,杨代表跟着追了过去,边追边喊:“小鬼,不要胡闹,把帽子还给我!” 二哥到晚上很晚才回来,父亲沉下脸来问他:“你胆子也忒大了,你知道你惹了多大的祸吗?” 大哥急忙说道:“这事不赖他,是我让他干的!” 我说:“是我提供的情报。” 父亲瞅瞅大哥,瞅瞅我,又瞅瞅二哥,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说:“行,有种,我没白养活你们!” 我们的行为很快就遭到了严厉的报复。第一个遭到打击的是大哥。 文革开始后三年没有招工。1969年,全国的人事政策开始松动,战区又招收了一批学徒工,主要是解决本单位子弟的就业问题。指标不多,但是原来在一中上学的那些比我们大一些的子弟基本上都解决了。大哥因为身体残疾没有被录取。 锦华下工地之后,接替她的播音员就是大哥,因为大哥给造反派当过几天播音员,大家都知道他嗓子好。大哥的嗓音洪亮圆润,说话吐字清晰,播音的时候非常沉稳,就像一个经验丰富的老教授,不紧不慢地娓娓道来。他做播音员是按家属工待遇,杨代表曾多次当面夸奖他播得好,有水平,并答应以后给他转成正式工人编制,但是这次招工以后,连播音员也不让他干了。 大哥还有过一次机会,是兰州军区战斗歌舞团来慰问演出,带队的团长从广播里听到了大哥的声音,要求见一见这个人,见了之后一看是个残疾人,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大哥已经十九岁了,看见同学们一个个都穿上了工作服,心里别提多难过了。然而,最让他伤心的还不是这个,而是朱金凤的离去。他在广播站那会,朱金凤还经常到广播站来找他,两个人的来往已经半公开化了,朱金凤的家里开始干预这件事,朱金凤在父母亲面前始终不承认他们是在谈恋爱,但是在私下里却对大哥说:“他们管不了我的事。”朱金凤对大哥的才华一直很佩服,还做着进专业文艺团体的梦,每天和大哥一起练琴、练发声,但是随着他们一天天长大,希望变得越来越渺茫了。朱金凤穿上了工作服,大哥却被赶出了广播站,那个时候比别人先穿上工作服是件很神气的事,就像现在穿一件时髦品牌的衣服例如耐克或阿迪达斯一样,朱金凤穿着工作服来向大哥告别,临走的时候,给大哥留了一个纸条,上面写着:谢谢你几年来对我的帮助,忘了我吧! 正像姐姐担心的那样,大哥在该撤退的时候撤不出来了。招工和进专业团体的打击都没有把他打倒,这张纸条把他打倒了。 无论是大人还是我们这些孩子都知道,他们俩的事成不了,不过是少男少女之间短暂的相互吸引而已。但是大哥当真了。朱金凤提出分手我们一点也不感到意外,也不怪她。但是她不该在这个时候提出来,大哥刚刚遭受了两次打击,她应该懂得给人留点缓冲的余地。 大哥病倒了,发起了高烧,一连几天不退。母亲日夜守候在他的身边,一股隐忧悄悄地爬上了母亲的心头,她已经预感到,大哥今后的前途不会一帆风顺的。等待他的,将是一条坎坷不平的路。找到家以后,母亲刚过了几天舒心的日子,心里又笼罩上了一层愁云。 随着人事政策的松动,锦华的转正问题也提上了日程。杨怀恩觉得机会来了,想趁机卡她一下,但是这次他打错算盘了,锦华已经不是几个月前的锦华了。 接到人事科让她回二队的通知以后,锦华去找朱铁,可是朱铁的办公室老是人来人往的,很不方便。她知道朱铁常到大食堂的小单间去喝酒,便到那里去等他。 朱铁在文革中受到冲击以后,比过去收敛多了,再也没有干过那些风流事,也很少去小单间喝酒,但是军管组来了之后,小单间已经是天天客满不闲着了。经历了这一场翻天覆地的变化,小单间问题已经不再像以前那样引人注目,没有人再去关心它了。陪着军代表喝了几次酒以后,朱铁觉得吃点喝点已经算不得是腐化了,于是便又走顺了腿,有事没事都要来喝几杯。锦华站在远处等了很久,才看见朱铁陪着几个人出来,她不远不近地在后面跟着,等人走散了,才追上去说:“朱经理,今天人事科通知我回二队。我实在是回不去了,帮我想想办法吧。” 朱铁为难地说道:“要不你先下去,过一段时间我再想办法把你抽上来。” 锦华哭着说道:“我要是能下去,就不来找您了。朱经理,求求你了,帮我一把吧。”锦华不知道怎样勾引男人,趁着天黑,笨拙地搂住了朱铁的脖子,说:“这次你要是帮我办成了,我就是你的人了,你想怎么样都行!” 朱铁刚喝了点酒,被锦华这么一搂,浑身的血液像火一样燃烧起来,当即就把她带到招待所,开了一个房间。 第二天,朱铁找到了军管组长,把杨怀恩怎样霸道、怎样一手遮天如实地向军管组长做了汇报,军管组长把杨怀恩叫去狠狠批评了一顿,让他注意和地方干部搞好关系,为将来留下打好基础。锦华暂时没有到二队去,但是再继续留在学校也不合适,因为现在满高地人人都知道了,牛锦华是个大破鞋。 过了一段时间,朱铁把她调到了测量队,那里人少,知识分子多,环境稍微好一些,工作也比较轻松。 祥子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的结果,他的精神几乎崩溃了。这一次,他既没有打锦华,也没有说一句话,每天下班回来,吃完了饭就一个人坐着发呆。锦华怕他受了刺激会出事,于是主动说:“这一次是我毁了你。你要打要骂要离婚都由你。你把我打死打残我都没有半点怨言。我不想毁你一辈子,所以我希望你冷静地考虑一下,趁着还年轻,早点离,孩子我带,绝不给你增添任何负担。” 她希望祥子拍案而起,把她打一顿骂一顿发泄发泄,出出气,那样多少能减轻一点自己的良心负担,祥子也不至于憋出病来,但是祥子没有,依然平静地说道:“你能不能回家住一段时间?让我一个人清净几天。” 锦华想了一下说:“我可以走,只是对你不放心,你可千万别……” “住嘴!我是死是活用不着你管!” 锦华等着他发作,可是祥子只吼了一声就不吱声了。锦华一面收拾东西一面说:“尽管你不爱听,我还是要说,往开了想,以后的日子长着呢,好姑娘多得是,为我这样的人折磨自己不值得。”锦华现在不是要劝他,而是在刺激他发作,但是祥子没有,他说:“你走你的,我死不了,为你这样的人去死不值得。” 听了这话,锦华放心了,抱着孩子回娘家去了。 谁知娘家还有一个糊涂妈等着她呢。李秀娥双手抱在胸前冷笑着说道:“回来啦?人家不要你了吧?你可真给你妈争脸哪,你妈毁在那个老流氓手里还不够,你又接着送上门去了!让街坊邻居怎么说?这娘俩……” “妈,您就少说两句吧,我自己的事自己扛着,和您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回来了,弟弟妹妹住哪去?你们母子俩的嚼活谁管?你看你妈这个样还能养得起你们吗?” “妈。我不会给您造成负担的,我的工资全给您,够我们娘俩吃饭的了吧?” “什么?那他呢?他不管了?就是离婚,孩子他也得管哪!不行,我得找他去!”说着,就要往外走,锦华拉住她说:“妈,您就别闹了,这些事情等以后再说,现在您怎么也得让我把眼前这个坎过去。” “是我不让你过吗?不都是你自己惹的祸吗?哎呦我的天呀——,我的妈耶——我怎么这么命苦啊……”说着,李秀娥像哭坟一样坐在地上唱着哭起来。锦华拉着她说:“妈,您起来,别这么大哭小叫的,一会把街坊邻居全招来了,您听我说,没有过不去的坎,您先冷静冷静……” 李秀娥还在地上坐着不起来,边哭边说:“招来怕什么,招来就招来,我要让大家看看,我养了一个多好的闺女!” 锦华心里像一团乱麻,头嗡嗡直响,可是仍在尽全力克制自己,她知道她这个糊涂妈没什么主意,如果把她惹恼了,胡闹起来,事情就更不好收拾了。于是像哄孩子似的,总算把她哄得不哭了。 她让锦生暂时到单身宿舍找个地方挤一挤,三个小弟弟住在大屋,自己带着孩子和母亲、妹妹住在小屋炕上。这才在家里安顿下来。 锦华投入朱铁的怀抱,是想寻找一个能和杨怀恩抗衡的人,得到长期的保护,但是很快她就发现,她已经变得强大无比,似乎不再需要别人的保护了。抛开了道德观念的约束,锦华揭开了人性中肮脏的另一面,她学会了用微笑和简单的肢体动作以及嗲声嗲气的撒娇、打情骂俏来打通各种障碍,换取自己所需要的东西。微笑的威力如果不够,加上手指不经意的触碰,就可以让对方就范;如果还不够,再发两声嗲,用撒娇的口气说声哎呀你就给办了嘛,好不好呀,这样就事情就基本上解决了;如果还怕不保险,那就再把胸脯贴上去不经意地在对方身上挨两下,那就几乎是无往而不胜了。她就用这些简单的武器,打败了一个又一个男人,让他们俯首就范。她可以把那些轻贱的男人们玩弄于股掌之上,让他们去做什么就得做什么,而你真想要沾她点便宜,连门都没有。 测量队长姓胡,中专毕业,三十多岁,在公司宣传队是拉二胡的,京胡、板胡也都拉得不错,大家都叫他二胡。因为长得帅气又能拉会唱的,在宣传队很招女孩子们喜欢,在外边也闹出过不少风流事。二胡对锦华十分关心,经常给她一些小恩小惠,她知道这些小恩小惠都是有代价的,所以该接受的接受,不该接受的她坚决拒绝,可是二胡仍然不知深浅,有一次去帮兄弟单位干活,人家请吃饭,二胡在桌子底下把手伸到了她的腿上。她心里一惊,但是很快就镇静下来,轻轻地拿开了他的手;谁知二胡又把手伸了过来,锦华再次把他的手拿开,这次用了些力,二胡还不知收敛,第三次把手伸了过来;于是锦华大叫了一声,把二胡吓坏了,但是他马上就放心了,因为锦华喊的是:“哎呀不好,桌子底下有耗子!” 大家急忙站起来,往桌子下面看,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个耗子影,锦华说:“我没穿袜子,可能是脚面蹭着谁的裤腿了,把我吓了一跳。”于是大家嘻嘻哈哈笑了一阵,又重新坐下吃饭。多数人已经猜到了是什么耗子,但是不能确定是谁干的。锦华既保护了自己,也保全了二胡的面子。从那以后,二胡再也不敢打她的主意了。并不是所有的男人都像二胡那么好对付,碰上那些死不要脸的,她就得另想办法了。 测量队的工作有时候走得很远,下班回来天就黑了,有一次她和一个男同事出去干活,那人有自行车,锦华没有,下班之后,人家急着要走,车后座又驼了许多测量器材,没法带她,锦华说:“你先走吧,我一个人不怕的。”那人就先走了。不料锦华半路上被一个二流子截住了,死皮赖脸地缠着她不让她走,一边上来动手动脚,一边还说着一些不干不净的话:“谁都知道你裤带松,还他妈装什么呀?跟谁睡不是睡?你不就是图钱吗?开个价,老子给就是了。”这个家伙骚扰她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有一次看电影的时候,居然敢在人群里对她进行猥亵,还到处宣扬说,他把大破鞋牛锦华睡了。锦华早就想教训教训他了,于是笑着说:“你怎么不早说呀,我还以为你想白沾便宜呢!”那家伙一听,高兴得手舞足蹈,立刻问价钱是多少,锦华说了个数,那家伙说:“你可不许糊弄我!”锦华道:“我糊弄你干吗,赶快回去拿钱去,晚上八点我在测量队办公室等你。”那家伙高高兴兴地走了。 锦华没回家,直接去了单身宿舍,把锦生叫了出来,锦生又约了我二哥,两个人藏到了测量队办公室。八点钟,那家伙来了,看见测量队办公室的灯黑着,门却开着,便摸了进去,那时各单位办公室都有战备值班床,那家伙看见**躺着一个人,便直扑了过去,掀开了被子,嘴里还说着:“行啊你,还真讲信用。早知这样何必跟你费那么大劲呢!”他一边说,一边去抱被子下面的人,这时候灯突然亮了,他一看,抱起来的是锦生,知道事情不好,撒腿就往外跑,二哥正站在门边等着他呢,伸手一拳把他打倒在地。他想喊,二哥急忙用手捂住了他的嘴,锦生说,你让他喊,把人都喊来看看他这副德性,锦生这么一说,那家伙不喊了,吭哧吭哧忍着让锦生和二哥揍了一顿。打完,锦生道:“敢欺负我姐,你也不看看我是谁!”二哥道:“那也是我姐。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就是大川有名的鲁育田!”十七岁的鲁育田,在大川已经是赫赫有名了,谁都知道,鲁育田打架下死手,什么招都敢使,一些比他大的学徒工也和他较量过,三两个人都不是他的对手。听见鲁育田的名字,那家伙多少还是有点怕的,爬起来说:“二位大爷饶命,以后我再也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二哥掏出一把刀子,对他说:“把你的臭嘴张开!”那家伙不知道二哥要干什么,不敢张,二哥一脚跺在他脚面上,那家伙疼得跳了起来。二哥说:“叫你把嘴张开听见没有?” 那家伙乖乖地把嘴张开了,二哥把刀子伸进他的嘴里,说:“我听说你嘴挺长啊,下次再胡说八道,我就叫你嘴长这么长,相信吗?”说着,二哥用刀尖沿着他的嘴角一直比划到耳朵根子,那个家伙吓坏了,急忙给二哥跪下说道:“我再也不敢胡说了!再也不敢了!”二哥踢了他一脚说:“滚!”那人爬起来就跑了。 锦华知道,她的这些手段,无论是软的还是硬的,都不能使得过份,否则肯定要惹祸招灾,她把分寸把握得很好,既要达到目的,又能保护自己。如果当初她有这两下子,就不会受杨怀恩的欺负了。 招工开始以后,锦华知道她的转正问题只能从这次的招工指标里出,她已经和朱铁打了招呼,但是还不放心,害怕杨怀恩再使出什么阴损手段来,她决定亲自会会杨怀恩。 军管组已经撤走了,杨怀恩转业担任了公司党委书记。他脱了那身军装,锦华就再也不怕他了。 一天上午,锦华来到了杨怀恩的办公室,屋子里还有三四个人等着汇报事情,锦华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那架势告诉屋里的人,你们赶快给我走,我的事比你们都重要!那几个人很知趣,马上就都出去了。杨怀恩冷笑着问道:“你来干什么?” “招工指标下来了,我转正的事该解决了。” “哼哼,是不是又要和我做交易呀?” “想得倒美,你也不看看姑奶奶是谁!咱们的交易早就做完了,现在是你欠我的。” “你也别想得太美,我可以不认账!” “我就知道你不认账,所以才来找你。不过我有办法叫你认账!” 锦华点着了一支烟,一屁股坐在了杨怀恩的办公桌上。杨怀恩心里一惊,但还不肯示弱,“是么?我还真看不出来,你有那么大本事。” “你想试试吗?” “我想试试。你别以为你找到靠山了,你以为你那个靠山就那么可靠?” “我并不想靠谁,我只靠我自己。” “我倒要看看你有什么办法叫我认账。” “你真想和我较量较量?” “你别吓唬我,有什么本事就使出来吧!” “那我就不客气了。”锦华从写字台上跳下来,哗地一下把两扇对开的窗户推开了,冲着外面嚷道:“同志们,快来看呀!杨书记耍流氓……”一边喊一边解开了上衣扣子。 杨怀恩慌了,急忙把窗户关上,两手作揖冲着锦华说道:“行了行了,我的姑奶奶,我知道你的厉害了!”正说着,几个人听见锦华的喊声跑了过来,党办主任探进头来问:“杨书记,没事吧?” 杨怀恩强装镇静说道:“没事没事,你告诉外边的人先别进来,这里我会处理好的。” 党办主任把外面的人打发走了,锦华坐在椅子上问道:“叫姑奶奶啦?” 杨怀恩继续拱手作揖道:“是是是,你就是我的亲姑奶奶,你的事我给你办,别闹了行不行?” 锦华道:“你给我记住,你今天上午企图强**未遂。”说着,锦华又弄乱了自己的头发。 杨怀恩哀求着说道:“哎呀,我给你办还不行吗?你总得给我留点面子嘛!你这样子出去,让我今后怎么做人哪?” “你还知道做人?知道就别干那些缺德事!” “是是是,我再也不敢干那些缺德事了。” 锦华见好就收,因为闹得太过份了,真把杨怀恩逼得下不了台,她的事也就办不成了,于是说:“今天就算饶了你,不过还有一条得说清楚。我是六五年进厂的学徒工,到今年已经整四年了,光转正不行,得和六五年的一样待遇,二级工!” “行行行,我记住了。六五年进厂的,二级工。”杨怀恩巴不得马上把她打发走,免得再进来人看见,所以锦华说什么他答应什么。 锦华不慌不忙地说道:“你先别急着打发我走啊,咱们还有一笔帐没算呢。” 杨怀恩有点急了,说:“你还有完没完?我这紧答应慢答应的,你还要怎么样?” “不过这笔账不着急,咱们以后慢慢算。”说着,她整理好头发、衣襟,站起身来要走,杨怀恩心里觉得不踏实,又追问了一句,“你把话说清楚,还有什么账没算?” 锦华走到他跟前,脸对脸地盯着他的眼睛,不紧不慢地说道:“你逼死了我爹!” 这下杨怀恩是真的怕她了:“你可不要胡说啊,这可跟我没关系!” 锦华冲着杨怀恩一笑,说:“别害怕,这笔账我暂时不会追的。再见,亲爱的杨书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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