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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8 第十八章 蜕变

锦华姐干家属工没多久就被抽上来了,仍然干她的老本行,当播音员。是杨代表决定把她抽上来的。那天杨怀恩到工地上视察,看见了锦华姐,就站在那里和家属工们聊了一会天,问了问她的情况,然后对随行的朱铁等人说:“高中生放在这里不是浪费吗?过去我们在部队上,高中生那就是大知识分子了,怎么能干这个?得让她们发挥作用啊!”于是锦华姐被抽到了广播站,待遇暂时还按家属工对待,但是杨代表答应锦华姐,以后会帮她转成正式工的。他找锦华姐谈过一次话,说公司过去对她的处理太过火了,要纠正。要允许青年人犯错误,还要允许他们改正错误。 杨代表说到做到,很快就做了个内部决定,取消对锦华姐的处分,工资按正式工待遇,过去拖欠的工资给予一次性补齐,还给她分了一套砖房。但是要办正式工的手续,还必须等全国的人事政策松动以后,因为公司没有指标,不能擅自增加正式职工。锦华姐激动得热泪盈眶,她想当面去向杨代表表示感谢,可是杨代表的办公室里白天人总是满满的,一直没有机会。一天晚上,各地人民广播电台联播节目结束之后,锦华姐发现杨代表办公室的灯还亮着,便走过去敲了敲门,杨代表很热情地接待了她。锦华姐觉得杨代表是个敢于主持公道的人,于是借这个机会向他提出了锦生的问题。锦生在打派仗的时候被放出来一段时间,可是清队一开始,又被抓了进去。他的问题可大可小,说是现行反革命就是现行反革命,说是认识糊涂就是认识糊涂,只要有人说句话,马上就能放出来。杨代表听了之后,满口答应了下来。他对锦华姐是有企图的,但是还不敢贸然下手,见锦华姐又提出了新的要求,胆子便大了起来,笑眯眯地盯着锦华姐问道:“你拿什么感谢我呢?” 锦华姐的心忽地往下一沉,她没想到事情会是这样。她一时不知该怎么办,跑回播音室坐了一会儿,心扑腾扑腾直跳。杨代表跟了过来,依然笑眯眯地对她说:“你不要紧张嘛!你已经是结过婚的人了,这事对你不会有任何影响。我为你考虑了很多,这只是个开头,以后还会培养你入党,当干部。你看见鲁育英了吗?我一句话,她就当上了革委会副主任,将来你的前途肯定不会比她差。”杨代表一面说,一面上来动手动脚,锦华姐本能地用双手捂着胸前,说:“不!不!” 杨怀恩回手插上门,继续说道:“我知道第一次总是有些难为情,过去这个坎就好了。”说着,一把撕开了锦华的上衣。播音室里有一张床,是战备值班用的。杨怀恩把锦华按在了**。锦华想喊,杨怀恩用手捂住她的嘴说:“你可要想好,只要你一出声,明天就得回工地去,你愿意过那样的生活吗?再说,你要是把我兜出来,你们全家可都在我的手心里捏着呢。你丈夫还想不想进步?你弟弟还想不想出来?” 事情来得太突然,锦华没有任何思想准备,她来不及思考,一时也找不出应对的办法,她屈服了。 杨怀恩并不是天生就这么坏,做这种事他也是第一次。在部队上,他一直小心谨慎,对自己要求很严格。但是到了大川就不一样了,他分管一公司,作为军代表,他可以说一不二,一个手势就能让其他人改变自己的观点和立场,一个眼神就能让人心里发抖,甚至到了让谁死谁就得死,让谁活谁就能活的地步。有了这么大的权力,前呼后拥恭维他、巴结他的就跟着来了,为了巴结这位权势赫赫的人物,人们使出了各种各样的手段,也有那一等不知羞耻的女人主动来送货上门的,但是杨怀恩看不上她们,他犯不着为她们犯错误,坏了自己的名声,但是这些事也给了他一个提示,在这方面他也可以使用自己的权力。遇到锦华之后,他一下子就动了心。他觉得为这样的女人就是犯错误也值。 第二天,锦生被放了出来。晚上播音结束的时候,杨怀恩又来了。这事如果放在以前,可能会要了锦华姐的命,可是现在不同了,锦华对命运中这些不期而遇的遭际,已经有了一定的应付能力。经过一天一夜痛苦的思考,锦华拿定了主意,冷冷地对杨怀恩说道:“我们的交易做完了,你又来做什么?” 杨怀恩对锦华这么快就冷静下来感到十分意外,他撕下人前那副道貌岸然的假面具,露出一副凶恶的嘴脸,冷笑着说道:“你以为我是那么好打发的?既然已经有了第一次,你就休想逃出我的手心!” 锦华以同样的冷笑回敬道:“你能把我怎么样?把我送回工地去?你恐怕难以自圆其说。再把我弟弟关回去?也没法向革委会交代吧?” “可是你别忘了,你的正式工手续还没办,到时候还得回工地去,这个我想你应该明白吧?” “回去又怎么样?家属工我也不是没干过。况且,回去我也不会轻饶了你,到时候咱们就来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 杨怀恩见来硬的不行,便又使出了软的:“锦华,话别说那么绝好不好?谁家里没有个大事小情的,你就敢保今后没有求着我的时候?我知道你一时还拉不下这个脸来,慢慢就适应了。”说着,又要上来动手动脚,锦华一把打开他的手,说:“放规矩点!” 杨怀恩一下子将锦华扑倒在身下,说道:“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呀?一个破烂货,还装什么假正经!”说着,又要来硬的,锦华姐伸手打开了麦克风的开关,说:“你要不怕就来吧,让全战区的人都听听!” 这下杨怀恩慌了,急忙起身整了整衣服,关掉了麦克风,恶狠狠地说:“你等着!”说完,灰溜溜地走了。 杨怀恩很快就找到了报复的机会。 牛叔在山上看水塔看了两年多,一直没有人替换。人们好像已经把他忘了。牛叔在水塔旁边盖了两间干打垒的值班室,里边有炉灶和全套的炊具,水塔维修人员专门给他们几个值班的人接了个水管子,洗衣服做饭都没问题。造反派打派仗的时候,他一直没有回家,后来军管组来了,形势不那么紧张,可以回家了,他反而在这里住惯了,懒得回去和牛婶怄气,便一直住在那里没下来。后来领导觉得看水塔用不着这么多人,就把其他人都调走了,只剩了他一个。有一天,一位住在山上的农村妇女带着一个三岁的孩子路过这里,一下子晕倒在路边,牛叔便把她扶到值班室,给她喝了点水,弄了点吃的。她是饿昏了。山上的农民很苦,每年的收成都不够吃,全靠洋芋顶着,年景不好时,连洋芋也吃不上,只好出去要饭,牛叔看他们母子可怜,给他们做了一顿饭,临走时还把自己那点粮食给他们分了一部分。那位妇女很感动,她住的不远,过了些日子,洋芋下来了,她带了一些新下来的洋芋来看牛叔,一是表示感谢,二是顺便把人情还了。牛叔在水塔边还种了一块地,里边辣椒、茄子、西红柿,什么都有,他又给那位妇女摘了一背篓新鲜蔬菜,那位妇女就更觉得过意不去了,便常过来帮着牛叔收拾收拾屋子,洗洗衣服,一来二去,两个人就有了感情,做出了那种苟且之事。 那位妇女名叫李香香,牛叔初次见她时,穿得破衣拉撒的,看上去很老了,后来出来的时候,总是打扮得干干净净的,仔细一看,才三十多岁,一点也不老,还挺漂亮的。牛叔已经多年没有得到过这种来自异性的温情了,非常珍视这段感情。可是事情很快就被人发现了。造反派里有不少好事之徒,不打派仗没事干了,便组织了几个人来捉奸,两个人被人从被窝里抓住了。高地大字报栏里又有了热门新闻: “老牛吃嫩草——且看傻老牛与李香香的丑恶嘴脸!” “老模范遇到了新问题——看腐化变质分子牛春来走向堕落的过程。” “英雄难过美人关——论牛春来腐化变质的社会原因和历史基础。” 军管组进驻以后,文革初期那种乱哄哄的局面已经得到了控制,如果有人干涉一下,那些好事之徒就不敢拿这件事来大做文章了,即使没人干涉,过几天失去了新闻效应,也就没人再去注意它了。可是这些大字报偏偏让杨怀恩看见了。他豢养了一批打手,专门看他的眼色行事。于是,在他的授意下,有人撺掇几个愣头青把牛叔和李香香押到高地游了街。和朱铁那次游街一样,一人脖子上挂着一串破鞋,手里拿着一面铜锣边敲边喊:“我是腐化变质分子牛春来!” “我是腐蚀工人阶级的糖衣炮弹、大破鞋李香香!” 正是临近中午的时候,锦华刚走进播音室,听见街上一阵锣声,闹哄哄的人群正朝着播音室的方向走过来,声音越来越大,她出来看了一眼,差点没晕过去。从小在她眼里,父亲一直是勤劳、善良和正直的化身。虽然牛叔只是她的养父,但是她对父亲的感情,一点也不比对母亲差。特别是成年以后,她一直是以父亲为榜样,无论做人做事都是按照父亲的要求去做的。牛叔做出这样的事,让她脸上觉得很无光。但是她已经长大了,多少能够理解一些。她没想到居然有人敢把牛叔押到街上游街。直觉告诉她,肯定是杨怀恩指使人干的。她无论如何不能看着父亲这样受人侮辱,于是怒冲冲地冲进杨怀恩的办公室,指着门外问道:“是你一手策划的吧?” 杨怀恩一脸的无辜,装作没事人一般问道:“什么是我策划的?” “你别给我装糊涂,没有军管组同意,谁敢随便拉着人游街?” 杨怀恩得意地冲锦华说道:“小牛同志,你有话直说,别跟我打哑谜好不好?是不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帮忙啊?” 锦华急得眼泪都要下来了,顾不上再和他兜圈子,说:“你别装糊涂了!我再和你做一次交易,你马上下令把我爹放了!” 杨怀恩一听,心花怒放,他觉得没必要再装下去了,害怕再一拖延,这笔交易就做不成了,于是拿起电话来接通了保卫科:“你是哪一位?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街上随便抓人游街你们不知道吗?谁允许他们这么干的……” 放下电话,杨怀恩对锦华说道:“我早就说过嘛,低头不见抬头见,你早晚有一天会求到我头上来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这回你不用再扭扭捏捏了吧?你说吧,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 锦华姐含着眼泪说道:“晚上八点半,到播音室。” 锦华姐的献身,并没有救得了牛叔,牛叔当天晚上就自杀了。他是在水塔值班室上吊自杀的。他本来就不想活了,在最后的关头,牛婶又推了他一把,终于迫使他走上了绝路。从街上回到家里之后,锦华姐陪了他一下午,他一句话也没说。锦华姐五点半就上班去了。锦华姐一走,牛婶就数叨开了,“想不到你也这么风流啊,这回自己打嘴了吧?你可真是老牛吃嫩草,看不出来呀,还有这本事呢……” 到了吃饭时间,孩子们都陆续回来了。牛婶数叨累了,又对孩子们说:“你们问问他,他这个劳动模范是怎么当的?” 牛叔实在受不了这种侮辱,拿了几块钱就走了。他在街上买了一瓶酒提到我家,想和父亲再喝一次。父亲把我们都打发出去了,只有母亲在家为他们炒菜。牛叔对母亲说:“老嫂子,我对不起你,我管不住那个臭婆娘,让她把你整惨了。这笔账算我牛春来欠你的,下辈子我变骡子变马伺候你,怎么也得把这笔账还上。” 母亲说:“都过去的事了,就别老挂在心上了。” 牛叔不再说话,和父亲喝起了闷酒。父亲想开导他几句,又觉得无从说起,说不好反而更让他伤心,于是想起了那句老话,一醉解千愁,便陪着他闷喝。喝完一瓶还不够,父亲又打开了一瓶自己的存酒,牛叔开始话多了起来,他流着眼泪说道:“二哥,我做出这样的事,丢人哪!给咱工人阶级丢脸,给毛主席丢脸呀……”这些老工人,从心里热爱党、热爱毛主席,他们觉得自己的一切都是党和毛主席给的。他不可能有锦华姐那样的追求个人的自由和幸福的思想,否则就是死了也会感到幸福的。他把自己的劳模身份看得很重,认为他这个劳模是毛主席竖起来的,觉得自己的一举一动都代表着工人阶级,自己犯了错误是给工人阶级脸上抹黑,所以无论如何也解不开这个心结。他一边说,一边打自己的嘴巴,父亲看了心里很难受,但是也没办法,怎么劝都劝不住。两瓶酒喝完,牛叔还想再喝,父亲说,不能再喝了,再喝就醉了。可是牛叔坚持要喝,母亲只好又支使我去打酒。这瓶酒打来,牛叔一口都没动,晃晃悠悠地站起来要走,父亲问他到哪去,他说到山上去,父亲一直把他送到水塔值班室,对他说:“好好睡一觉,千万别想不开,明天我到这来陪你喝酒。”父亲没有想到,从此他再也没有机会陪牛叔喝酒了。 牛叔一走,家里立刻塌了天,牛婶再也不能无忧无虑地去当她的居委会主任了。现在,她开始怀念牛叔了,可是她对他还是没有感情。她怀念的只是牛叔每月拿回来的人民币。圆七那天,她一点准备都没有。母亲碰到刚下早班回来的锦华,问她,怎么太阳都老高了,你们还不去上坟?锦华说:现在是新社会了,不讲封建迷信了。我们家这个情况,也讲究不得那些了。母亲说,该讲究的还是得讲究,越是情况不好越得讲究一点。不为你也为弟弟妹妹们。于是锦华赶紧去买了烧纸、酒和点心等祭奠物品,带着弟弟妹妹们上山去了,牛婶也不得不跟在孩子们后面上了安家山。 开始,牛婶还有点舍不得她那个街道主任的位置,可是生活逼得她不得不面对现实了,她也到河滩上筛石子去了。有一天,牛婶到我家来,想跟母亲借点钱。母亲希望她能有一句道歉的话,但是她没有,还是放不下街道主任那点架子,给母亲讲大道理,说工人兄弟是一家,有了困难应该互相帮助,将来你遇到困难大家同样会帮助你的。母亲从来没见过这么理直气壮地跟人借钱的,虽然很生气,还是借给了她。我们弟兄几个对此都很不理解,觉得母亲是不是过于善良了,凭什么借钱给她,甚至怀疑母亲有点善恶不分。直到母亲去世,我才真正理解母亲为什么要这样做。 牛叔死后,杨怀恩老实了一段时间,过了些日子,又跑到播音室来骚扰锦华姐。锦华姐恨透了这个恶棍,恨不能立刻杀了他,但是现在她知道了权力的厉害,她虽然不能让他得手,但是也不敢把他得罪死了,更不敢暴露自己的仇恨,于是冷冷地说道:“这笔交易又做完了,你还有新的筹码吗?没有以后就别来了。什么时候需要再交易我会找你的。” 杨怀恩很尴尬,但是也觉得还有机会,迟早他要让这个女人彻底臣服在他的脚下,于是搭讪了几句便走了。 锦华姐虽然表面上很冷静,但是经历了这样一场大变故以后,她的精神几乎垮掉了。她没法面对祥子。每天下午上班之前,她会把饭做好捂在锅里,让祥子能吃上热乎的饭菜,但是晚上下班以后却不敢回家,每天都要在娘家磨蹭到很晚,估计祥子已经睡了才回去。祥子要她的时候,她从来不让祥子开灯,她害怕看见他,更害怕他看自己。做事的时候也是心不在焉,常常走神。这样祥子不可能不发现她的变化:“你最近是怎么了?怎么老是心不在焉的?有什么心事吗?” 后来牛叔去世了,锦华的悲伤暂时掩盖了内心的变化,但是时间久了还是瞒不住,终于有一天祥子憋不住了,问她:“你到底是怎么了?能不能和我说说?咱们从小一起长大,你什么事都不瞒我,难道还有什么不能对我说的吗?” 锦华哇地一声哭了起来。她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如实对祥子说了。她已经考虑了很长时间,她不能瞒着祥子,那样她心里将永远不得安宁。她知道这事对祥子会造成严重的伤害,但是她觉得祥子一定会原谅她的。事实证明她错了。祥子还年轻,他远不如锦华成熟,因为锦华受过马国栋这位名师的指点。祥子对社会和生活的理解远不如锦华那样有深度,他们最终能结合到一起,完全是因为锦华对生活有了全新的认识。这一步是锦华拉着他走过来的,否则祥子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于眼前的事情应当怎样处理,就更超出了祥子的能力。听完锦华的哭诉,祥子当时就要去找杨怀恩拼命,锦华死说活劝把他拉住了,但是接下来该怎么办,他就不知道了。缓过劲来之后,他不停地追问锦华:“你当时为什么不反抗?一个大活人,怎么可能让他强奸了?你是不是舍不得放弃那个正式工?如果说第一次你是被迫的,第二次为什么还要找上门去?你说,你说呀!”锦华被问得无处躲无处藏的,只有抱头痛哭的份。从此,祥子每天下班回来便长吁短叹,一句话也不说。锦华以为他不过是一时想不通,很快就会好起来。可是过了很长时间,祥子不但没有丝毫变化,反而有点变本加厉了。他学会了喝酒,动不动就喝得醉醺醺的回来了。有一天喝醉了酒回来,锦华要给他脱衣服,伺候他上床休息,他一下把锦华的手拨拉开了:“别碰我!” 这看来是不经意的动作,却大大地刺伤了锦华的心。现在她也乱了方寸,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祥子借着酒劲指着她说道:“我这一辈子全毁在你手里了!当初要不是你,我早就考上大学了,还用到这狗都不拉屎的地方来吗?” 对这种完全丧失理智的指责,锦华实在是忍无可忍了,伸手打了他一个嘴巴:“你别喝醉了酒满嘴胡说!你也不是三岁两岁的小孩子了,该清醒清醒了。别一天到晚跟丢了魂似的!” 祥子本来就憋着一肚子气没处发泄,借着这个由头,上来就把她按在地上暴打了一顿:“你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我还没打你呢,你居然动手打起我来了!” 锦华被打得眼窝都青了,鼻子里流出了鲜血。现在她冷静了下来了,坐在地上说:“你如果不能接受这个现实,可以选择离婚。”说完,她抱着孩子回娘家去了。 第二天,锦华带着一对乌青的熊猫眼上班去了。本来精神生活就十分贫乏的人们开始对锦华的熊猫眼产生了各种各样的猜测。 过了几天,祥子来了,他想接锦华回去。是姑父让他来的。姑父知道他打了锦华姐之后,把他臭骂了一顿。当初祥子和锦华谈恋爱的时候,姑父就不赞成,但是已经结了婚,就得好好待人家。姑父不同意,不光是因为他们年龄小,而是觉得两个人不般配。几乎所有的人都说,锦华姐和祥子哥是天生的一对,唯独姑父不这样认为,他说:“锦华是一只金丝鸟,咱这草笼子养不住。你那点本事,能降住她了?” 牛婶堵着门口不让祥子进:“你说回去就回去呀?你把我姑娘打成这样,怎么也得有个说法吧?” 锦华怕街坊邻居看了笑话,说:“妈,你别难为他,让他进来说。” 祥子进到屋里,牛婶还是不依不饶,锦华知道,让她搀和进来事情更乱,于是说:“妈,你忙你的去吧,我们自己的事自己解决。” 牛婶躲出去了,锦华问祥子:“你想好了?” “想好了,我不和你离婚。” “还有呢?” “咱不在那干了,下去当工人,躲开那个王八蛋行不行?” 锦华想了一下,说:“行。” 对于下去当工人,锦华早就想过了,这是迟早的事,但是她不想让杨怀恩下不了台,那样他会加倍报复,更不想引起舆论的攻击,想等一个合适的机会。但是现在走,杨怀恩也没什么说的,所以就答应了。第二天,她向宣传科提出了辞呈,宣传科不敢做主,说要请示一下。正像她预料的那样,杨怀恩得知她辞职的消息以后,到播音室来纠缠了一会,见她坚决要走,也就没有强留,同意了她的要求。 锦华一走,公司里立刻舆论大哗。纸里包不住火,人们很快就猜到了是怎么回事。 锦华到了姐姐曾经待过的第二工程队,也做了起重工,开卷扬机。刚一来到二队,她就感到了一种让她窒息的有毒的空气。舆论跟踪而至是不可避免的,但是她没想到舆论的影响会这么大。这种舆论对杨怀恩也很不利,但是既然舆论已经起来了,他也无奈,反正没有证据任何人也把他怎么样不了,于是他索性利用这股舆论把火往锦华身上引。锦华下来之前,杨怀恩向二队的书记、队长做了交代:牛锦华这个同志作风不好,组织上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来挽救她,可以说是仁至义尽,但是她依然不知悔改,到了机关以后,各方面反映很不好,所以放到你们那里去锻炼改造一下,你们要好好帮助她,不要让她身上那种资产阶级邪气搞坏了工人阶级队伍的作风。这通谈话把书记、队长彻底搞晕了,因为外界传说是杨怀恩和牛锦华关系不正常,为了给领导避嫌,才把牛锦华下放到二队来的,可是现在却从杨怀恩嘴里说出牛锦华作风不好,这中间究竟是怎么回事,他们实在猜不透。但是领导既然交代了,那就先答应照办吧。书记、队长倒没有难为她,但是到了工地上日子却很不好过,有说风凉话的,有来察言观色刺探内情的,还有一些吊儿郎当不好好干活的二流子,整天围着她转,想趁机沾点便宜的;更有一种人表面上对她关心备至,肚子里却不知打的什么算盘。锦华姐不动声色地把这些都一一看在眼里。她对生活还有信心,她觉得这也是她命运中注定要承受的一部分,因此,还有力量和能力来对付目前的局面。 上班倒不是很累,但是下班以后她还要到河滩上去帮牛婶筛一会石子。她把孩子送进了托儿所,由祥子每天下班去接。祥子想和她换换,他来筛石子,让锦华下班去接孩子,但是锦华考虑到祥子的面子问题,没有同意。他们的感情虽然没有破裂,但是已大不如从前了。锦华每月工资的一半要交给家里,祥子虽然表面上不说什么,但是心里的不舒服,锦华是能看出来的。回到家里,尽管已经累得腰酸腿疼,她还是要小心翼翼地看祥子的脸色。祥子不爱洗碗,不爱洗衣服,她就把这些活全揽过来,哪怕干到十二点,也不愿意去支使他,免得他不高兴。祥子一发脾气,吓得她溜溜地看他的脸色,从来不敢还嘴。久而久之,就成了小媳妇,祥子可以随意把她支使来支使去,连说话都是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完全把她当成了家庭妇女。 如果在家里能维持这样一种平衡,锦华也就满足了。可是偏偏在这个时候,生活又出了岔子。有一天晚上,朱铁散步来到河滩上,看见天都黑了,满河滩筛石子的人都走光了,这母女俩还在那干,不禁动了恻隐之心,想帮她们母女一把。他还不知道外面的舆论已经造得沸沸扬扬了,问锦华姐:“在广播站干得好好的,你干吗非要下去当工人?” 锦华说:“我不适合干那个,不如趁着年轻学一门技术。” “听说是你自己要求下去的?” 锦华点了点头,朱铁道:“一个起重工有什么好学的?那个破卷扬机,是个人都会开。这样吧,回头我跟人事上说一说,你到小学校教书去吧。你妈这你也不用管了,我让人给量方的说一说,每月给多量几方就行了。” 锦华不知道这突如其来的变化是祸是福,回到家里,她把事情对祥子说了。祥子帮她分析了半天,觉得朱铁过去虽然作风不好,但在这件事上却是诚心诚意想帮她们,看不出这里有什么陷阱,倾向于同意她去,牛婶也使劲撺掇锦华说,不能驳了朱经理的面子,就这样,锦华又从工地上被抽调到了学校。 革委会成立之后,杨怀恩被结合进来担任了革委会的副主任。但是公司里上上下下都知道,公司所有的事情,都是这位副主任说了算,朱铁虽然是主任,也得听他的,因为他既是副主任又是军代表。杨怀恩对朱铁不和他打招呼就这样随随便便调人感到很恼火,但是没有马上发作,他想趁这个机会给锦华做点工作,希望她能回心转意。他专门跑到子弟小学,找锦华谈了一次话:“你本事不小啊,才下去几天就又冒上来了,怎么样,当工人的滋味不好受吧?” 锦华冷冰冰地说道:“我觉得还可以。” “那你为什么还要调上来呀?” “革命工作需要。” “算了吧,我的锦华同志。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别老跟自己过不去。那么认真干吗,稍微活泛一点就什么都有了,何必死守着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旧观念呢?那能顶什么用?还不是自找苦吃?我知道你很爱惜自己的名声,可是名声已经这样了,还能再恢复吗?黄泥粘到屁股上,不是屎也是屎,就别那么认真啦!” “你住口!这就是你这个军代表说的话?你平时在台上作报告也是这么说的吗?你敢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吗?” “我可是为你好,你不要不识抬举。” “谢谢你的好意。” 杨怀恩劝不动锦华,回到机关以后,把一肚子邪火发到了人事科长身上:“是谁把牛锦华调到学校的?经过军管组批准了吗?马上给我把她调回工地上去!” 杨怀恩虽然是军代表,可朱铁毕竟是革委会主任,人事科长不敢做主,只好来找朱铁。朱铁气得一拍桌子:“我看谁敢把她调回去?我一个堂堂革委会主任,调个人都做不了主,真是岂有此理!” 朱铁受杨怀恩的窝囊气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论资历,他是抗战时期参加革命的,杨怀恩是解放后才入伍的,根本没法和他比;论业务,他毕竟在建筑行业干了将近二十年,杨怀恩却一天都没干过;不懂业务还要瞎指挥,处处跟着掺和,给他惹了不少乱子,他不仅要给他擦屁股,还得自己把责任揽下来,替他维护面子;公司里的干部,从上到下都是杨怀恩一手安排的,朱铁想动一个都没门,别说动干部,就是工程上需要调拨人马,也得现请示,杨怀恩如果不同意,宁可工程撂着,人马闲着,也不能动一个人。看见杨怀恩,他就想起了自己的老搭档刘天明,他们之间也有矛盾,但基本上都是为了工作,刘天明批评他的时候毫不留情面,两个人动不动就拍桌子,但是相互之间是坦诚的,至少意见是真实的,怎么想的就怎么说,不像杨怀恩这样,嘴上说的是一套,心里想的是另一套。 锦华的事情,杨怀恩催问了几次,人事科一直没办,杨怀恩火了,把事情提到了革委会上:“现在军管还没有结束,怎么我说话就不灵了?” 朱铁知道他要找事,过去他一直让着他,从来没有发生过公开的冲突,但是这次朱铁忍无可忍了,他要给他点颜色看看:“军管虽然没结束,但是革委会已经成立了。” 杨怀恩见朱铁来者不善,觉得这是一次较量,如果不把朱铁的气焰压下去,今后再想维持一手遮天的局面就难了,于是问道:“是军管组领导革委会呢,还是革委会领导军管组?” “军管组领导革委会,不等于你领导我。” 这话让杨怀恩觉得有点理屈,因为朱铁的职务、级别确实比他高,于是气急败坏地说道:“我是代表中国人民解放军来管理02工程的,我的管理权是毛主席给的,任何人都不能藐视我肩上、头上的领章帽徽……” 朱铁打断他说道:“别拿解放军吓唬我,老子也当过解放军。老子打日本鬼子的时候你在哪?你还在家撒尿和泥玩呢!” 杨怀恩在一公司的统治并不是铁板一块,很多人对他的做法看不惯,但是畏于他的权势,敢怒不敢言。听见朱铁这样说,大家都想笑,但是又不敢。杨怀恩知道,此刻如果不把朱铁的气焰压下去,很多干部立刻就会反水,站到朱铁一边去。于是便使出了看家的本领:“朱铁同志,我承认你是个老革命,但是过去是解放军,不等于现在是,同样,过去革命,不等于现在革命,更不能代替继续革命。纵观我们党的历史,从1921年建党到现在……”杨怀恩一张口便不再给朱铁说话的机会,从党内十次路线斗争,讲到毛主席为三线建设睡不好觉,一口气讲了下去,他有这个本事,他已经不再和朱铁争辩,讲话的主题也完全脱离了人事问题和他与朱铁之间的矛盾,可是他究竟要说明什么,谁也听不出来。满口的革命大道理,实际上是在耍流氓,我今天就是要胡搅蛮缠,缠得你不耐烦了为止。朱铁的三板斧一开始确实把他打蒙了,但是很快他就站住了脚跟,从上午一直讲到一点多了,还没有住口的意思。这样的无赖,朱铁从来没见过,打断他说道:“杨代表,你究竟想说什么?能不能痛快点!我还要到现场去处理很多事情。” “朱铁同志,你先别着急,听我把话说完,今天我们先不讨论具体问题,我们首先要提高认识,毛主席说,抓革命,促生产。不搞好革命,生产上去了还得下来。现场的事情拖延一天两天不要紧,但是如果我们的思想认识出了问题,那就是方向性、路线性的错误……” 朱铁上了他的圈套,一拍桌子说:“我没工夫听你胡扯!”说完,夹起安全帽走了。朱铁走后,杨怀恩立刻换了一副面孔,指桑骂槐、声色俱厉地说道:“我们今天讨论的是一些具体的小问题,但是暴露出来的却是思想认识问题,方向路线问题,是紧跟毛主席的革命路线还是执行刘少奇修正主义路线的问题。现在,我们有些干部,居然敢不听招呼,连军管组的话都不听了,你们要听谁的?军管组是毛主席派来的……”他敲山震虎地把干部们教训了一顿,但是并没有急于对锦华的事情做决定。锦华的事只是他发难的由头,而不是目的,对付一个牛锦华,他完全不必动这么大的干戈,他是要争回自己的权利,只要敲山震虎的目的达到了,其他的事情可以缓一步再说。如果匆匆忙忙就牛锦华的事情作出决定,朱铁可以以不在场为理由,再次推翻这个决定,那样他就被动了。 革委会委员有几十个,光常委就十几个,加上本来就是两派刚联合起来的,都要想方设法给对方挑点毛病,因此革委会的会议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会一开完,高地马上就传开了,说朱铁和杨怀恩为争一个女人闹翻了,在会上吵翻了天。朱铁在会上怎样大骂军代表杨怀恩,一句不落地传了出来。人们根据这些内容一分析,再加上自己的演绎附会,就越说越离谱了。有人说看见朱铁天天晚上到河滩上去帮着老情人李秀娥筛石子,还有人说,傻老牛是老牛吃嫩草,朱铁是老的嫩的一起吃。这些风言风语对两位主任不能说没有影响,但是他们还可以继续当他们的主任,没有人能把他们怎么样。但是对锦华姐来说,这些传闻却是致命的。 祥子听到这些传闻后坐不住了,带着怀疑的眼神看着锦华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跟我说实话。” 锦华说:“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人们就是爱嚼舌头,扯是非,我有什么办法?当初去学校我也是和你商量过的。” “不干了!回工地!再苦再穷我都不怕。实在不行我养着你,咱们不能靠别人活着!” 祥子以为自己做出了一个很英雄的决定,可是他哪里知道,锦华已经回不去了。再回去,所有的谣言就都证实了;而且,那些背后由一只黑手操纵的怀着各种不同目的像苍蝇一样围着锦华转的人们,会变本加厉地欺负她,锦华一想起来就觉得浑身发抖,她就是再坚强,也受不了这样的折磨。锦华把这些道理讲给祥子听,祥子一句也听不进去,“身正不怕影子斜,谁爱说什么让他们说去,谁敢欺负你,我要他的命!” “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么简单,你没有亲身的体会,你不知道我心里是什么滋味。” 祥子把脸一扭,说:“你还是舍不得这份清闲呗!下去,一了百了;留在这,永远惹不完的闲气,开卷扬机的活能有多苦?教书真的就那么清闲吗?” “祥子,我不是吃不了那份苦,我什么苦都能吃。我是受不了别人的歧视。你以为下去杨怀恩就能放过我吗?再下去,我真的活不了了,你别再逼我了。”说着,锦华给祥子跪下了。 她以为这样可以打动祥子,没想到反把他惹怒了:“你给我起来!我就见不得你那副贱骨头样!” 这话伤到了锦华要命的地方。她对祥子彻底失望了。 不久,人事科的通知下来了,让她回二队。就在这个时候,人事政策松动了,战区下来一批招工指标,这批指标不光关系到她的转正,还关系到弟弟妹妹们的就业问题。可是在杨怀恩的手下,这两个问题想都不要想。 生活再次把她逼上了绝路。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只有两条路:要么,去死;要么,就得找到一个比祥子更有力量的人来保护她。在这艰难的时刻,她多么希望有一位像马国栋那样的人物给她一点力量呀,可是此时此刻,马国栋还在警卫连关押着。万般无奈之下,她投入了朱铁的怀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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