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图文公开

017 第十七章 美好的憧憬

军管组来到之后,大人们开始抓革命促生产了,我们这些孩子们依然没人管,每天还是照样去拣煤渣。复工以后,母亲又去干家属工了。我和二哥去拣煤核,家里做饭的任务就落在了大哥身上。他还要负责照看弟弟妹妹。大哥善吆喝,来到大川以后,他不知哪里学来一张油嘴,能把死人说成活的。他做饭主要靠吆喝,“育田,你去烧火!”“育山,你去和面!”“育海,你去打点酱油!”把我们哥仨支使得团团转,哪还用他动手!看弟弟妹妹也一样,他把妹妹交给弟弟,说,领她玩去!别让她磕着碰着啊,否则我找你算帐!然后就不用管了。弟弟文革前就上一年级了,领着妹妹玩没问题。尽管大哥很油,但是我们都愿意听他使唤,愿意听他白话。什么话到他嘴里就变得特别有味,有时候一句笑话逗得你腰都直不起来。这是大哥的魅力。二哥就没这个本事,我们俩搭班做饭的时候老打架,二哥总想偷懒少干点,往往是干活的时候找不见他,饼刚一烙好或者面条一下锅他就回来了,而且还特别能吃,一顿吃五六个馒头。有一次,我刚和完面烙好了一张饼他就回来了,拿起那张饼就吃,我说,想吃自己烙去!二哥嬉皮笑脸地说:我没你烙的好呀!你就多干点吧,谁让你是三好学生呢!说完,他就蹲在一边和我说话,帮我擀饼,我烙一张,他递过一张擀好的,然后接着吃,我烙了七八张,回头一看,他全吃了,一张没剩,气得我把剩下的一团生面撂在地上就走了。 大哥的小提琴已经拉得很有水平了,不说出神入化,也是弓马娴熟。文革开始之前他上初三,已经报考了省艺术学校的器乐专业,专业考试都通过了,但是**一开始,艺校也和其他大中专院校一样停止招生了。大哥是个性格开朗的人,并没有把这事放在心上,只是停课以后没事干,又不能跟我们一块出去拣煤核,待在家里很无聊。但是很快他就找到事干了,工总的宣传队要他。他到了那里如鱼得水,地位相当于正规乐团的第一小提琴手。 在那里他认识了朱巧凤的二姐朱金凤。她也是拉小提琴的,不过没有大哥拉得好。他们也不在一个宣传队,朱金凤是三司宣传队的。她比大哥低一年级,和志刚在一个班。自从认识了我大哥,她就常常到我家来向大哥请教。后来朱金凤奉了上级的命令,把大哥挖到三司去了。我们很为大哥这种行为感到不齿,一到吃饭的时候,我们就讥笑他:“大哥中了敌人的美人计,叛变了!” 大哥赖兮兮地说:“你们懂什么?我这是深入敌后,时机一到,我就让他们赔了夫人又折兵。” 我们很希望姐姐出来帮忙,让他改变立场。可是姐姐对大哥参加哪一派并不关心,她关心的是另外的问题:“什么赔了夫人又折兵,你小心把自己赔进去!” “像我这么聪明的人,全世界几百年,中国几千年才出一个,把自己赔进去,可能么?” “你别忘了,人家她爸爸是经理,咱们家可是工人!” “工人怎么了?工人阶级是领导阶级呀,经理不就是咱们的勤务员么?勤务员不得听领导的么?” “说你还不听,有你哭的时候!” 话说到这里,我们都听明白了,姐姐是怕他受伤害。大哥还在嬉皮笑脸地说:“姐你放心,咱打得赢就打,打不赢就撤,怎么也不能把自己赔进去呀,你说是不是?” “就怕你到时候撤不出来!再说你小小年纪不学好,这么早就谈恋爱,没事看看书不好么?” 姐姐这么一说,我们都脸红了,可是大哥却不动声色地说:“姐,把你那本《工程力学》借给我看看?”这一说,倒把姐姐说了个大红脸。姐姐用筷子敲着他的脑袋说:“我让你坏!我让你坏!”大哥急忙捂着脑袋逃跑了。 别看大哥腿有残疾,在学校里却很招女孩子喜欢。他长得很秀气,长长的睫毛,乌黑的眼睛,像个女孩子。嘴唇老是红红的,像涂了胭脂一样,嘴角边腮上两道括弧似的皱纹,笑起来非常生动。 金凤的性格和巧凤完全相反,稳稳当当的,像个大姑娘样,人长得也漂亮,就是不怎么爱说话,显得有点傲气。大哥如果不是腿有残疾,那一点都配得上她。 那时我们经常看见他俩在大舞台后面约会,便跑到舞台上去偷听。舞台是预制板拼起来的,后台有更衣室等隔间,很便于隐藏。志强的伤已经好了,有一天,我俩藏在更衣室里,看见他俩来了,就站在我们下边,隔着预制板的缝隙,我能看见哥哥眼睛上的睫毛。令我们感到遗憾的是,他们俩站得非常远,隔着一两米,而且竟说些不咸不淡的话,没有一句令人兴奋的。我们一直想看看他们怎么亲嘴,可是两个人连手都没拉过。听了几次,我们觉得很没意思,就不再去听了。 志强在家养伤的这段时间,我和马宁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有一天,我们约好准备出去远游一次,看看能走多远。谁知出发的那天早晨,朱巧凤也来了。我当时觉得很奇怪,竟没有想到是马宁把她约来的。 我们过了大龙河,翻过大龙山,一直朝前走,翻过一山又一山。原计划走五十里,然后再返回来,刚好是一百里,因为我们从来没有走过一百里路。听说解放军叔叔的铁脚板一天能走一百八,我们估计我们走一百里没问题。但是我们不知道一百里是多远,我们走得太远了,回不来了。 走的时候,我们带了不少馒头、咸菜,怕路上找不到水喝,还带了些黄瓜和西红柿。中午的时候,我们把带来的东西全部吃完了,马宁看了看太阳,说:“时间差不多了,咱们往回走吧。”可是朱巧凤不同意:“还早着呢,咱们这会回去,天还没黑呢。”马宁说没干粮了,朱巧凤说:“没干粮怕什么,山里有的是野果子,红军两万五千里长征都走过来了,咱们连半天都坚持不了吗?” 我赞成朱巧凤,于是我们继续往前走。 山上的树木逐渐茂密起来,山谷里不停地传来布谷鸟的叫声。满山的知了、蝈蝈也跟着鸣唱。林子里野果,草莓、山梨子到处都是。山梨子很涩,要等秋天被霜打了再冻起来才好吃,于是我们便一人吃了一肚子草莓。吃罢还采了不少,准备带回去。看惯了大川的荒山秃岭,偶尔见到这么多花草树木,仿佛一下子进入了仙境,我们兴奋极了。马宁不住地提醒我们,该往回走了,可是朱巧凤还没玩够:“急什么,太阳还老高呢!” 山里的太阳很不可靠,我们往回走的时候,太阳的确还老高呢,可是不一会就落到山后面去了。 “歇会歇会!我脚疼。”朱巧凤有点走不动了。 马宁道:“不行,得赶紧走,否则天黑以前赶不到家了。” “哎呀,我实在走不动了!”朱巧凤一抬脚,甩掉了两只鞋,坐在地上不走了。她脱掉袜子,看了看脚,突然惊叫起来:“哎呀我的脚起泡了!你看这么大的泡!” 马宁从衣兜里掏出一盒火柴,抽出一根用刀子削尖了去给她挑泡,朱巧凤尖叫着:“哎呀不行,疼死我了!” “你别怕,挑破了就好了!”马宁一边说,一边把朱巧凤的脚往自己怀里拽,我一看她俩那副亲热劲,突然明白了朱巧凤为什么会在早晨突然出现,于是便嚷了起来:“好啊,原来你们俩是商量好了一起来的,让我给你们当电灯泡呀!” 马宁有点得意地说:“当然是商量好了的,不商量好怎么能一块来!” 朱巧凤道:“你别生气,下次来我把春桃也叫上。” 我说:“去你的!” 马宁给朱巧凤挑完泡,天渐渐黑了下来。我们继续往前走,可是才走出不远,朱巧凤又不走了:“不行,疼死我了,我实在走不了了。” 马宁说:“我背你!”说着,把朱巧凤背了起来,可是走了没多远就像扔口袋似的把她扔在地上了,冲着我嚷道:“你也不知道换换的!” 我说:“谁惹的祸谁收拾,又不是我让她来的。” 朱巧凤坐在地上哭了起来。马宁道:“你看你看,刚才还那么英雄,这会怎么哭开鼻子了?” “谁哭了?”朱巧凤擦了擦眼睛说:“这会要是有个馒头就好了,窝头也行啊!” 我学着她刚才的腔调说:“红军两万五千里长征都走过来了,咱们连半天都坚持不了吗?我这有草莓,你吃不吃?” “谁要你那破玩意!”朱巧凤气得把一书包草莓全倒在地上了。马宁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问我:“抽不抽?” 我说:“你还藏着这玩意哪,怎么不早拿出来!” 马宁说忘了。于是我们俩一人点着了一支烟。朱巧凤在一边说道:“给我也来一支!” 朱巧凤点着烟抽了一口,呛得鼻涕眼泪全下来了,咳嗽了半天。 我们又往前走了一会,但是找不到方向了。月光下,白白的羊肠小路到处都是,不知该走哪一条。这下,不光是朱巧凤害怕,我和马宁也紧张起来。我们知道已经回不去了,打算就在这山里过夜,等天亮了再走。我们害怕有狼,想点一堆篝火,可是捡了很多柴禾都是湿的,怎么点也点不着,只好作罢,三个人爬到一座山顶上,躺下来数星星。 朱巧凤问:“你说宇宙有多大?” 马宁说:“这还用问?宇宙是没有边的。” “胡说!再大也有边。” “这是《少年科学》上讲的,不信明天我拿给你看。” “我不信,鲁育山,你说呢?” 我想了半天,说:“按说应该有边,可是到了边,外边又是什么呢?比如说,地球是个乒乓球,宇宙是个碗,球放在碗里,碗又放在哪里呢?” “对呀,碗放在哪里?”马宁也跟着追问道。 朱巧凤答不上来。我们三个人一起陷入了沉思。我在默默地想,宇宙那么大,地球在宇宙中仿佛一粒灰尘,而人呢,相对于地球来说,不过是一粒更小的灰尘,人真是太可怜了,想着想着,忽然觉得害怕起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朱巧凤又提出了另外一个更可怕的问题:“你说,我们将来都得死吗?” 我和马宁都没有回答,我们似乎陷入了同样的恐惧。 那是我们第一次对宇宙和生命的本质的思考。 第二天回到家里我们才知道,头天夜里,为了寻找我们,战区出动了几十辆汽车,几百号人。 那是我们最后一次无拘无束的自由行动,因为学校就要复课了,该给我们这些脱了缰的野马上笼头了。 子弟中学建在高地东边坡下面,那是一片比高地低一截的二级台地,在西北也称为坪,往北再下一个台阶才到小龙河岸的川地。东南边是114厂的家属区。教师几乎是清一色的新分来的大学生,他们的名字特别好记,什么刘去私、韩卫东、李延风、冯学青,都是文革初期自己起的。学校只有两层楼,是文革前动工的,原计划四层,才盖了一半文革就开始了,后半截就没有再盖。战区对学生的教育很重视,复课之前,专门拨了一笔钱,从北京、上海买了不少物理、化学实验设备,老师们把实验室里的一盏盏酒精灯擦得锃亮,可惜我们一次都没用过。因为我们中学期间基本上没上课。复课闹革命,主要是闹革命,没有时间上课。 开学的同时,工宣队就进驻了。学校有校长,但是我们很少有人认识他,相反,工宣队的师傅我们倒是各个都熟,因为校长不管我们,他们管。工宣队的成分也和老师一样简单,清一色的复转军人。大概是因为这些复转军人不好安置,所以暂时把他们都放到这来了。所以我们这所子弟学校带有浓厚的军营色彩,一入学先是队列训练,然后是刺杀、投弹,还学过匍匐前进和战地救护。步兵的基本战术技术基本上全会,连编制都是军事化的,初一、初二、初三的学生,分别编为七连、八连、九连,因为有下一个年级的学生顶着,我们一入学就是八连的(二年级)。连设指导员,由工宣队员担任,下面有几个排就设几个副指导员,由教师担任,实际上就是过去的班主任。暂时还没有高中部。 赵叔也被派到工宣队来了,朱铁看他背着个大枪整天在工地上转实在太辛苦,想让他到这里来休息休息。赵叔的性格完全变了,像个老佛爷一样,一开会就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对学生就像个善良的老婆婆,即使犯了再大的错,他也舍不得深说,总是像哄孩子一样和颜悦色地说,下次可要注意啦!怎么也想象不出他就是那个拿着皮带把儿子抽得哭爹喊娘的爸爸,更不能想象这样的人怎么会一下子把一百多名俘虏全突突了。 赵叔老了,生活的重担把他压得背都驼了。赵婶去世才两年多,他仿佛一下子老了十多岁。他在家里对自己的孩子也和对学生们一样。最多就是说一句,下次可要注意啦。从赵婶去世那时起,他就很少打孩子了,他觉得这些没娘的孩子太可怜了。那个在战场上叱咤风云的老红军,已经变得满腹柔肠,每天下班回来,就是缝缝补补,洗洗涮涮,把大孩子穿过的衣服补好给小的穿,把不能穿的衣服两件、三件拼成一件再让孩子们接着穿。艰苦的日子并没有把他压垮,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一点不比赵婶在时差。但是两个儿子接连出事却几乎把他打垮了。先是志强走火自伤,先后做了三次手术,肚子里的枪砂也没取净,到现在还残留着一些在肚子里,医生也无能为力,接着志刚就被捕了。县城里武斗先后打死过十几个人,凶手都无法确定,只抓了志刚一个人,本来没有人知道这事,是他自己在拣煤渣时吹牛说出来的,便被抓了。武斗时他的确开了枪,但是他那支破枪是否能打得死人很值得怀疑。志强直接给自己肚子上一枪,把枪砂全部灌进了肚子都没死,志刚冲对面的人开了一枪能打死人吗?当时县革委会刚刚成立,两派都嚷嚷着要揪出对方的杀人凶手,而且都表态说,只要证据确凿,绝不袒护己方人员,就这样,志刚被拘押了。他还不到承担法律责任的年龄,但是很快就要到了,据说到了年龄还是得判,至少十五年。 赵婶欠的那些账早都还清了。赵婶死后,赵叔戒了酒。原来的老酒友少了一个,父亲、姑父和牛叔都觉得不对劲,每次在一起喝酒的时候都要去叫他,但是怎么叫他都不来,因为他没有能力请别人喝酒。于是父亲便让我在拣煤渣的时候,给他带点酒去,父亲告诉我说,不要拿整瓶的,也别说是送的,就说是你自己从家里偷的。我第一次这样做很成功,赵叔一把从我手里把酒瓶子夺过去,说:“小孩子家喝什么酒,留下给我喝吧,以后不准再偷你爸的酒,要不我告诉你爸去!”第二次再去,赵叔有点怀疑,第三次就被他彻底识破了,说:“回去告诉你爸,我已经戒酒啦!” 看见赵叔那么难,父亲很想帮他一把,但是赵叔是不会接受任何人的馈赠的。父亲自己也一样,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绝对不会张口求人的。有一次我劈劈柴,家里的斧子太钝,不好使,就到邻居家借了一把,父亲下班回来看见了,问我:“咱们家没有斧子么?”父亲的问话,教会了我自强。 赵叔没有当指导员,因为当指导员得会说,赵叔当过正规军的连长,却当不好这个指导员。我们八连的指导员姓徐,是个大胡子,才二十八九岁,看上去却像个老头。他那乱哄哄的头发和胡子搅在一起,显得脏兮兮的,很邋遢。有一次他给我们上课,裤子拉链忘了拉,于是有的同学就用《列宁在一九一八》里的一句台词问:“尼古拉大门也要打开?”从此我们便都叫他尼古拉。尼古拉自称喜欢哲学,研究《矛盾论》、《实践论》颇有些心得,因此老师和学生们都不敢轻视他。 工宣队长姓权,河南人,总是穿着一身洗得发了白的旧军装,带着军帽,好像还不想退伍。他的思想的确还没离开部队,一直把我们这些学生当作他的兵来训练。说话时一开口就日娘,不日娘不说话。权队长刚来时,特别喜欢实验室那些设备,让化学老师给他做实验看,化学老师拿出一张酚酞试纸放进碱水里,试纸变成了红色,权队长高兴得像个孩子,“日娘这是咋弄的哩?让我试试!”除了试验设备,他还对那套广播器材特别感兴趣,设备刚买来的时候,没有调试好,权队长鼓捣了半天也不响,“日娘咋不响哩?咦?响了,日娘响了!喂?喂喂!下面歌颂(播送)一个通知……” 权队长喜欢听豫剧,他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张《朝阳沟》的唱片,一到课间休息就放,因此我们都会唱那段“咱两个在学校整整三年,相处之中无话不谈,我难忘你教我看董存瑞,我记得你教我看刘胡兰,咱看了一遍又一遍,你红笔点来我蓝笔圈……”权队长还爱唱,但是他老把笔唱成北,因此我们唱的时候也跟着这么唱,还篡改了一点:“你红北点来我南北圈……” 复课时战区正在清理阶级队伍,学校当然也不能例外。根据上级指示,权队长反复强调清队的重点是教师队伍。但是这些教师刚来,没什么把柄可抓,而且都是刚在大城市运动过来的,年龄虽然都不大,但运动经验却很丰富,从他们身上很难打开缺口,相反,学生中问题却是一抓一大把。这样,清队便偏离了原来的方向,学生成了重点。工宣队一发动,大字报立刻糊满了校园,于是出现了文革开始以来还没有过的现象,十三四岁的孩子一个个被揪了出来,成了运动对象甚至是阶级敌人。百分之七十以上的孩子被贴了大字报,从打架、偷窃、写反标,到说落后话、有私心、不忠于毛主席等各种不同层次的问题都有。其中很多问题在青少年教育中的确是不容忽视的,但是一律作为政治问题,以运动的方式来处理就太可怕了。发动群众阶段结束以后,开始人人过关,每一个学生都要从头到脚对自己做一番检查,检查是在全排大会上公开做的,大家举手认可了,这个人就通过了,不够深刻就要来第二次、第三次,直到通过为止。最后,每个排筛出了一两名重点分子,拿到全校大会上批斗。斗了几次之后,几个孩子受不了,跑到外地去了,其中就有马列。 被批斗的孩子里,还有赵叔的儿子志强。赵叔这位身经百战的老红军,也无力保护自己的孩子,他不忍心看着志强被批斗,只好提出不在这干了,回护厂队去。逃跑的那些孩子把留下的人救了,问题很快反映到了军管组,权队长挨了批评,批斗学生的现象才得到了制止。 人人过关那会,有的学生被指责受了资产阶级思想影响,年龄不大就乱谈恋爱,所以复课以后,男女生之间的接触十分谨慎,生怕有什么嫌疑。有好长时间,春桃不理我,见了面就跟不认识似的。我们两家住得很近,但是放了学总是各走各的,谁也不理谁。有一次勤务组开会,一直开到了天黑。散了会大家各回各家,我和她不得已走到了一起。我问她:“你最近为什么老是不理我?” 春桃不回答。我又问:“你是不是怕人家说闲话?” “我又没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我才不怕呢!” “那是为什么?” “我问你,你是不是和朱巧凤上山玩去了?” “是呀!可是那次是马宁我们三个一起去的呀!” “得了吧,拉上马宁还不是为了做幌子!” “春桃,你可千万别误会,他们俩是约好的,我根本不知道。那天朱巧凤还说,下次一定把你叫上。其实我心里一直……” “一直什么?” “一直……”我不知该怎么回答好。正在这时,有几个人走了过来,我们急忙拉开了距离,春桃急匆匆地回家去了。 清队结束之后,战区掀起了一阵向毛主席献忠心、表红心的活动。一时跳忠字舞、唱语录歌、早请示、晚汇报成了时尚,那种类似宗教的请示汇报仪式想必读者都清楚,这里不再赘述。孩子们干这些倒没什么,权当做游戏,可是大人们也要一样做,就显得非常滑稽了。工人们每天上班都要穿上崭新的工作服,戴上安全帽,跳着忠字舞一直跳到工地上。过去走到工地不过十几分钟,这一跳要跳一个多小时。跳到工地已经是满头大汗、气喘吁吁了,还怎么干活!父亲一辈子没干过这玩意,一到队伍里,自己不会跳不说,反而把整个队伍的节奏都搞乱了。因此,父亲一下班就要让我们教他怎么跳,可是他已经五十多岁了,怎么教也跳不好,经常跳着跳着就跳成顺拐子了。看着父亲笨拙的舞步,我觉得是在受人耍弄,突然感到一阵心酸,直想哭。 学校要开课,但是没有教材,老师们找来旧课本边讲边挑选了一些文章油印了发给大家。新从学校分来的这些老师都很年轻,怀着一腔热血和**走上了三尺讲台。教语文的老师姓胡,头发很软,而且总是有一绺垂在额前,动不动就遮住了眼睛,经常要向后甩一甩,我们觉得他太小资,不大喜欢他,常常背地里学他甩头发的动作。可是他的第一堂语文课就把大家震住了,他讲的是旧课本上选过的《七根火柴》,他沿着课桌间的过道来回踱着步,用低沉的男中音声情并茂地朗诵着课文,学生们已经听惯了、看惯了文革中那些火药味十足的文章,不知世界上还有这样美的文章,这样美的声音,整个教室里鸦雀无声,从那以后,再也没有人学他甩头发了。教数学的老师姓柴,有口音,读y的时候,总是读成哇——衣,嘴张得特别大,我们这些不懂事的学生只顾了学老师张着大嘴喊哇衣,却不肯好好听课。柴老师非常认真,学生听不懂,他就不厌其烦地一遍又一遍地讲解,讲得我们都烦了。就这样,多数同学还是不肯听,考试的时候,将近一半的同学不及格。 老师们一边上课一边为我们编写教材。他们很快就把教材编好了发给全校师生征求意见。我记得语文教材的内容有毛选,有鲁迅的文章,有样板戏选段,有当时报纸上宣传英雄模范人物杨水才的长篇报导《小车不倒只管推》,还有李白、杜甫的诗。就是这样一本教材,也让我们爱不释手,可是教材发下来只有三天就收回了,说是里面有严重问题,要交到革委会审查。教材的内容我基本上都看了,怎么也找不出问题在哪里。在那个时代,如果说哪家的孩子犯了杀人放火之罪,求军管组、革委会给说说情,他们可能敢去说,但是文字之责没有任何人敢负,因此,那本教材的审查一直没有结论,直到毕业我们也没有再见到。 老师们只讲了不长时间的课就靠边站了,代替他们的是工人师傅和农民伯伯。物理课请过一位电工,教学生们怎样接电灯,还到施工现场跟锻工学过淬火,有一次,请来一位车工师傅到课堂上来上课,那位师傅拿了一大堆游标卡尺和千分尺,让学生们学着用。那堂课大家最感兴趣的是自己的头发有多粗,每人揪下一根头发来抢着用千分尺量自己的头发是几道(忽米)。化学课到农田里上,学怎样辨别和使用化肥,请了一位农民老大爷来讲课,那位老大爷不会讲,反过来请老师讲,教化学的老师为了不使老大爷尴尬,诚惶诚恐地说了几句,告诉大家什么是有机肥,什么是无机肥,氮、磷、钾肥各有什么用处。 偶尔还登台讲讲课的是政治老师。尼古拉也讲政治课,他还不知深浅地提出要和政治老师李维范打擂台,各讲各的课,让学生们打分。他讲《实践论》、《矛盾论》,应该说理解得还不错,但是知识面却远不如李老师,李老师的课,广泛联系国内外的实际,例如古巴危机、苏共二十大、尼赫鲁、艾地、和平共处五项原则等,让学生们大开眼界,也让大胡子丢尽了脸,李老师讲的许多东西他连听都没有听说过。学生们打分,他的分数远不如李老师高。但是很快,政治老师也被剥夺了讲课的权利。 学工学农或许也有一定的道理,但是因为没有系统的教材和成熟的教师队伍,老是现用现抓,所以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往往上一两次课这一周就没事干了。所以我们的主要任务成了军训和宣传毛泽东思想。军管组的杨代表还分管学校,他经常穿着马裤来学校视察。他一来,权队长就会把我们召集起来,表演队列、刺杀、投弹。也许同是军人,杨代表对权队长训练的学生感到十分满意。有一次来了兴致,还接过一个学生手里的木枪,表演了几个刺杀动作。那天天很热,杨代表还穿着军装,戴着帽子,满脸是汗也不肯摘下来,因此我们猜测他是个秃子。 宣传毛泽东思想是我们最热衷的事情,因为可以借此机会出去玩。学校有个大宣传队,是代表学校的,各排吹拉弹唱的人才都集中在那里,逢到战区有重大庆祝活动时,也能演出一些像样的节目。除此之外,每个排还有自己的小宣传队,出去宣传一般都是以排为单位,几乎人人都得登台表演。排里半数以上的同学手里都有口琴、笛子、竹板、二胡等宣传武器。没有什么特长的可以来段对口词、参加个小合唱什么的。每当毛主席最新指示一发表,我们就把它连同《人民日报》有关的解读文章一起,连夜印成传单,散发到附近乡村去。散发完传单就开始给贫下中农演节目。这些节目虽然拿不出手去,但是老乡们依然像看大戏一样欢迎。我们分工合作,四面出击,把半径二十五公里以内的乡村差不多都扫到了,实现了当初我和马宁一天走一百里的目标。 珍宝岛事件之后,林副主席发布了一号通令,全国进入了紧张的战备状态。我们的兴趣一下子从宣传最新指示转到了备战上。学校加紧了军事训练,经杨代表批准,权队长还从保卫部门要来一些子弹,让我们打了一次靶,每人只准打一发子弹。权队长怕出事,对安全问题很负责,每个人上去的时候,都是他亲自操枪,把子弹装好,然后趴在射手旁边,等这一枪放完了再叫下一个。轮到我的时候,我有点紧张,权队长骂了一句:“日娘慌啥哩?不要怕,沉住气,标尺、准星、靶子,三点成一线……”他正说着,我搂响了扳机,只听权队长说了一声:“咦——日娘打天上去了!” 实弹射击之后,我们在沿学校北边的台地边沿修筑了一条战壕,因为有权队长的指导,战壕修得十分标准,有交通壕,有狙击位,还有猫耳洞。工程完工之后,我们觉得这项工程太小,不足以满足我们的胃口,又开始在台地下边挖防空洞。当时我们把这项工程看得十分紧迫,因为根据我们掌握的材料,苏修的飞机起飞之后,两个小时就能到达兰州,想对大川搞突然袭击很容易。于是我们分成三班倒,日夜不停地奋战。我们从工地上找了一些气焊用的电石(碳化钙),做了几盏电石灯,亮度几乎和电灯差不多。家长们以为我们又要胡闹了,坚决反对我们上夜班。可是很快家长们就不再干涉了,因为形势似乎一天天紧张起来了,战区各处的宣传栏里贴满了德国入侵苏联、日本偷袭珍珠港的宣传材料,那气氛好像苏修随时都会打过来。战区已经开始号召各家各户挖防空洞,我们很多人在学校上完班之后,还要回去挖自家的小防空洞。安家山脚下和高地四周,到处都是各种尺寸和形状的防空洞,后来战区觉得这些防空洞挖得不合格,很难应付即将来临的苏修入侵,于是调动了大量的机械和人力,开始大规模地搞人防工程,把整个安家山从南到北穿透了。防空洞有很多出口,可以容纳战区所有的职工家属。 我们的工程是在战区大工程之先,这让我们感到十分骄傲和兴奋。有时候下了中班(下午四点到夜里十二点)还不肯走,坐在洞口聊天。有一次,我和马宁在一个班,下班后马宁掏出一盒烟来说:“抽一支再走!” 那天的夜空特别晴朗,漫天的繁星眨着眼睛,使我们又想起那次外出野游的情景,但是现在我们更关心的是苏修什么时候会打进来。从潜意识里,我们特别希望苏修打进来,好改变一下我们单调的生活。说完苏修又说美帝,前一天晚上刚好发表了一篇新华社的社论——《评尼克松的就职演说》。尼克松的就职演说里大概提到了2000年,因此社论里批驳老尼说,2000年,将是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的红旗插遍全球的一年。这句话让我们兴奋了很长时间,马列主义的旗帜插遍全球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共产主义的实现呀!过去我们一直以为共产主义是遥不可及的事情,我们这一代甚至几代人都未必看得到,没想到这么快就能实现了。我们算了一下,到那时我们不过才四十多岁,居然活着就能看见共产主义的实现,你说能不兴奋嘛!我问马宁:“你说有可能么?” 马宁认真地想了一下,说:“完全有可能。现在离2000年还有三十一年呢,三十一年我们能干多少事呀!” “老师说实现共产主义需要六个基本条件,你还记得是哪六个条件吗?” “第一是消灭阶级,第二是物质产品的极大丰富,第三是劳动成为人的第一需要,后面三条我记不清了。” “我一直不明白劳动怎么能成为人的第一需要。似乎有点不可能啊!” “那大概得需要人人都有很高的觉悟。” 我说:“好像不是这个意思,如果靠觉悟我看很难达到,哪能人人觉悟都那么高?” “要我看也不难,我觉得只要人人都能达到你我这样的觉悟程度,共产主义就能实现。而达到咱俩这样的程度应该不是太难吧?” …… 战区大人防工程开始以后,革委会下令让我们停工,说我们的工程不合乎安全标准。我们很不服气,偷偷到大工程工地上看了几次,决定按他们的样子改造我们已有的工程。小工程停了一段时间,成了战区青年职工们谈恋爱的场所,有人说看见马宁和朱巧凤也到里边去过,于是把问题反映给了工宣队,还有人在洞里拾到了一团沾满血迹的卫生纸,也一并交了上去,权队长看了以后说:“日娘你们胡日弄啥哩,那是女人来月经用的,快扔出去!” 第二天,权队长在连排干部会上批评了马宁和朱巧凤,虽然没点名,但是大家都知道说的是他俩,因为只有他俩一起到防空洞去过。会后,马宁好几天不理我,似乎怀疑是我告了他的状,因为我拿这事和他开过玩笑。后来,我们的小人防工程又偷偷开工了,马宁就不和我上一个班了。有一天我下四点,正好在交接班的时候碰见他,我和他打了个招呼,他没理我,提着铁锹直接就钻进防空洞去了。我刚要转身离开,忽然听见背后忽隆一声闷响,一股巨大的气浪从身后扑来,差点把我掀倒。我心里咯噔一下,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出了三个字:塌方了! 和马宁一起进去的共五个人,一个也没跑出来。很快,学生、家属和职工便聚集了几百人,人们用锹挖,用手刨,用衣服兜土,拼了命地想把他们救出来,可是人太多太乱,你挤我我挤你,反而使不上劲。这时朱铁赶到了现场,他连踢带打地喝骂着,“都给我滚开!滚开!”很快就将人群驱散了。他只留了十几个人继续挖,然后把其他人分成了若干梯队,每队只挖五分钟,然后把工具扔下向前走,后面的梯队继续上来挖,这样人就可以在五分钟之内最大限度地把体能发挥出来。人群有了一点秩序之后,他又另外组织了几个相互接替的运土梯队,把挖上来的土迅速移除,这样效率就高多了。可是仍然没能保住五个学生的生命。我看见马宁被人抱起来的时候,颅骨已经被压碎了,哗啦哗啦直响。 战区为修建人防工程,先后死了十几个人,有职工,有家属,也有未成年的学生。有一次山体塌陷,把八个职工家属埋在了里面。可惜这段时间马国栋一直被关押在警卫连,如果有他在,肯定不会死人的。 马宁带着初恋的甜蜜和苦涩,带着对共产主义的美好憧憬离开了我们。那些天我心里非常难过,我一直想告诉他,他和朱巧凤的事,不是我告诉工宣队的。
1

评论 (0)

还没有评论

在下方写下第一条评论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