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仅仅是一瞬。 他一想起乖宝独自面对东宫这些妖魔鬼怪，心中就止不住的疼。 是他这个做父王的顾虑太多。 和太子相斗，比的就是谁更没有下限。 他很明白太子到现在还这么明目张胆，到底是因为什么。 “儿臣有人证。” 裴珏这么说时，太子脊背不由得一紧，自信正在慢慢消失。 是又又，还是张月盈？ 太子心如擂鼓，当他看见走进殿中的那些人，脸色由青转为白，到最后几乎是站都站不稳。 百密一疏！ 此时殿中忽然热闹起来。 中央站着数十名脸戴火狐面具、身穿同款披风的十个小女孩，就连发髻也梳得一模一样。 帝王也看呆了：“这、这些孩子，怎么都和朕的闺女这么像？” 显然如若不看脸，就连大燕帝也难以分辨！ 裴珏强行按下昨晚丢失孩子的伤痛，又说：“太子你会花十两银子雇个孩子混淆视听，那本王就不会花一百两将他们留下上殿作证？” 原来四大侍卫昨夜奔波一夜并不是全无所获。 他们找不到小郡主，还抓不到冒充郡主的人么？ 太子袖间的手不断发抖。 他们得手之后还是撤得太早，该留下人来现场盯着的。 裴珏转身面向百官，继续说： “那面具是本王昨日下午为女儿亲手所画，女儿丢失时，面具仅戴在脸上不超过一个时辰，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被人临摹出了数十个。 而贼人将本王从人群之中推倒时，现场赫然出现数十名穿戴一模一样的小女孩来干扰判断，而昨夜的踩踏事件，就是从本王这里开始的！ 此次行动速度之快、布置之严密令人咋舌，绝不是普通人家想要拐骗女儿那么简单！” 裴珏拂袖，眉梢染上恨不能掐死对方的戾气。 太子无法控制的后退几步，万万没想到裴珏上来就出杀招。 秦漱石仍旧冷哼一声： “那也不能证明，这些孩子就是太子找来的？万一是你花钱收买的？” 裴珏胸中生出无法压抑的怒火，又道：“造谣者碰碰嘴，辟谣者跑断腿，秦老的学识晚辈敬仰万分，但秦老看人的眼光……” 裴珏啧啧两声，摇摇头：“不怎么地。” 秦漱石仍然端坐着，眼底锋利的光芒死死盯着他。 “宁王是说，老夫当年连陛下也看错了？” 满殿大臣不自觉的屏住呼吸，吵架时连陛下也敢拉踩还不砍头的，也唯有秦漱石一人了。 “秦老是该感叹，是你幸运恰好是帝、师，而不是父皇幸运，做了你的学生。亦或者说，太子绑的不是你家的女儿，你当然不急。” 果然老实人逼急了，连帝、师也敢骂。 “你这……简直倒反天罡！” 文人多半倨傲，秦漱石被一个年轻后生这般辱骂阴阳，胸腔中骤然急咳起来。 “恩师，恩师？” 帝王抬手，朝裴珏喝了一声：“没大没小的，还不快同秦老道歉？” 裴珏仍然跪着，唇角几不可闻弯了下，朝秦漱石方向拱手。 “忘记秦老根本没有女儿，当然不懂得养育女儿是何等甜蜜的滋味，是晚辈没有分寸。” “说起来分寸……” 裴珏话中有话，眼底瞬间狡黠起来。 “秦老已经告老还乡，年关却不请自来入主东宫，对着朝政指手画脚，您是何居心？” “老、老夫哪里指手画脚？” 秦漱石胸中一滩老痰涌上来，再度激发一阵剧烈咳嗽，瞧着身体如风似的一吹就倒。 “新年开朝头一日，您一无官爵二无朝职却站在太子左上首，堂而皇之享受礼遇，于理不合，于法不容。 知道的会说父皇尊师重道孝敬恩师，不知道的，还以为秦老要重出江湖，替太子凝聚政治力量搞党争呢？” “你！！什么党争，什么重出江湖，你莫要含血喷人！” 秦漱石脸色一白，斜倚在椅子上差点没抽过去。 “不是那是什么？”裴珏一脸看不透听不懂的神情。 “您若只是单纯想回京看望父皇，那过完年也该走了，您若想单纯教导太子、规范言行，那老老实实待在东宫便好。 可您今日上的是大燕朝堂，挑战的是礼教法度，一言一行都在干扰决策，这难不成是想形成影子内阁，意图混乱我大燕朝堂？” 秦漱石：“不通教化，你可知，你这么做是在败坏陛下仁德的名声！方才分明是你迟到在先！” “是，迟到本王认，愿意领罚。” 裴珏仍然大言不惭：“受你教养之恩的乃是父皇，并不是本王。本王此举败坏的是自己的名声，而非父皇的名声！” 此时东宫属官攥着手里那拟了几十项的条例新政，瑟瑟发抖。 事情发展至此，那这些东西，待会儿还有念的必要吗？ 裴珏眼神坚定，话语仿若凝聚了毕生的力量。 “为防政令执行不畅，为防权臣逢迎投机，更为了避免父皇被天下人唾骂昏聩愚孝，请秦老退朝——” 他说完就朝大燕帝磕头，已经视死如归。 此时殿中变得鸦雀无声，除了秦漱石与太子那起伏不定的粗喘声，几乎落针可闻。 就连帝王，也是少有的攥紧拳头，隐隐有发怒的征兆。 李内侍在一旁看着，心里不停为宁王捏把汗。 这宁王，为了护着自己的女儿不惜手撕太子，更不惜将帝、师赶出朝堂！ 是的，没错，就连李内侍也认为。 只要将秦漱石这个主心骨赶走，那太子与东宫将会不堪一击。 “冤枉啊陛下！” 秦漱石一副悲凉倨傲模样：“宁王辱骂君王、不听进谏政教，令皇权扫地，此乃恃宠生娇、扰乱国法之相，陛下，此子断不可留！” 文武百官：“……” 今日朝堂可真是精彩，变成了吵架的菜市场不说，还上升到了人身攻击？ 裴珏继续高呼：“为不让父皇左右为难，请秦老退朝——” “请秦老退朝——”大学士一列当中的顾仲乾忍了半晌，也出列附和。 “请秦老退朝——” “请秦老退朝——” 越来越多的人觉得秦漱石是在绑架帝王固化自己的地位，着实厌烦。 太子面色惨白，本就瞎了一只眼的他，在一声比一声高的声浪之中变得头晕目眩。 原来裴珏今日演这么一出，根本目的在于赶走外公，而非自己？ 跟着顾仲乾声援宁王的大多都是子女家在官学深造的，秦漱石面子上下不来台，继续以悲情角色绑架帝王身名： “老夫乃一介布衣，去留并不足惜。今日朝堂驱逐的是帝、师，明日便可驱逐天下万师，如若陛下只听得谄媚之语，却听不进去忠言逆耳，实在是老夫当年没有教会陛下——” 一阵悄无声息的掌风逼近，秦漱石猴子一般抽搐一声，两眼一翻便晕了过去。 “退朝，请恩师先退朝！”